闵嘉庚不及细说,抱着她跃过池塘,正要觅路奔出,忽听身后衣襟带风,两个人奔了过来,喝问:“什么人?”闵嘉庚向前疾奔,那两人也提气急追。
闵嘉庚跑得甚快,突然收住脚步。那两人没料到他会忽地停步,一冲便过了他身前。闵嘉庚蹿起半空,双腿齐飞,两只脚足尖同时分别踢中两人背心“神堂穴”。两人哼都没哼一声,扑地便倒。看这两人身上的服色,正是守在水阁外的警卫。
闵嘉庚心想这么一来,形迹已露,顾不到再行掩饰行藏,向府门外直冲出去。但听府中传呼声此伏彼起,警卫们大叫:“有刺客,有刺客!”
他进来之时沿路留心,认明途径,当下仍从鹅卵石的花径奔向小门,翻过粉墙,那辆车仍候在门外。他将岳青放入车中,喝声:“回去。”司机已听到府中吵嚷,见闵嘉庚神色有异,待要问个明白,闵嘉庚已伸手将他点倒,塞入后座。
便在此时,已有四五名警卫追到,闵嘉庚驱车便跑,几名警卫追了十余丈没追上,纷叫:“带马,带马!”
闵嘉庚驱马疾驰,奔出几条街道,但听蹄声急促,二十余骑先后追来。追兵骑的都是好马,越追越近。闵嘉庚暗暗焦急:“这里是维京,可不比寻常,再一闹,便有巡城警卫出动围捕,就算我能脱身,青姐却又如何能救?”
黑暗中,见追来的人都手拿火把,车中岳青初时尚有呻吟声,这时却已没了声息,闵嘉庚好生记挂,问道:“肚痛好些了么?”连问数声,岳青都没回答。一回头,火炬照耀,追兵又近了些。忽听嗖的一声响,有人掷了一枚飞蝗石过来,打向他后心。闵嘉庚左手一抄接住,回手掷去,但听一人“啊呦”一声呼叫,摔下马来。
这一下倒将闵嘉庚提醒了,最好是发暗器以退追兵,可是身边没携带暗器,追来的警卫又学了乖,不再发射暗器。他好生焦急:“回到威远门外路程尚远,半夜里一干人大呼小叫,怎不惊动巡警?”情急智生,忽然想起了怀中的金壶,伸手隔着椅披使劲连捏数下,金壶上镶嵌的宝石顿时跌落了八九块,他将宝石取在手中,火把照耀下瞧得分明,右手连扬,宝石一颗颗飞出,八颗宝石打中了五名警卫,宝石虽小,闵嘉庚的手劲却大,打中头脸眼目,疼痛非常。这么一来,警卫便不敢太过逼近。
闵嘉庚透了口长气,伸手一探岳青的鼻息,幸喜尚有呼吸,只听她低声呻吟一声,脸颊上却甚冰冷,眼见离住所已不在远,挥鞭连催,驰到一条岔路。住所在东,他却将车驱着向西,转过一个弯,回身抱起岳青,给司机解了穴,命他驾车向西向西直驰,警卫追了下去。
闵嘉庚待众人走远,这才从屋顶回宅,刚越过围墙,只听余笙说:“大哥,你回来了!有人追你吗?”闵嘉庚说:“青姐中了剧毒,快给瞧瞧!”他抱着岳青,抢先进厅。
余笙见岳青脸上灰扑扑的全无血色,再捏了捏她手指,见陷下之后不再弹起,轻轻摇了摇头,问道:“中的什么毒?”闵嘉庚从怀中取出金壶,说道:“参汤里下的毒。这是盛参汤的壶。”余笙揭开壶盖,嗅了几下,说道:“好厉害!是鹤顶红。”闵嘉庚问:“能不能救?”余笙不答,探了探岳青心跳,说道:“若不是大富大贵人家,也不能有这般珍贵金壶。”闵嘉庚恨恨说:“正是。下毒的是原内阁副理的夫人、现内政部长的母亲。”余笙说:“了不起!我们这一行中,竟出了如此富贵人物。”
闵嘉庚见她不动声色,似乎岳青中毒虽深,尚有可救,心下稍宽。余笙翻开岳青的眼皮瞧了瞧,突然低声啊的一声。闵嘉庚忙问:“怎么样?”余笙说:“参汤中除了鹤顶红,还有番木鳖。”闵嘉庚不敢问“还有救没有”,却问:“怎生救法?”
余笙皱眉说:“两样毒药夹攻,便得大费手脚。”返身入室,从药箱中取出两颗白色药丸,给岳青服下,说道:“须找个清静密室,用金针刺她十三处穴道,解药从穴道中送入,若能马上施针,定可解救。只二十四小时内不得移动她身子。”
闵嘉庚说:“不少人知道这所别墅,恒大府警卫转眼便会寻来,不能在这里用针,得找个荒僻所在。”余笙说:“那便须赶快动身,那两粒药丸只能延她两个多小时的命。”说着叹了口气,又说:“我这位同行心肠虽毒,下毒手段却低。这两样毒药混用,又和在参汤中,毒性发作便慢了,若单用一样,青姐这时哪里还有命在?”闵嘉庚匆匆忙忙地收拾物件,说道:“当今之世,还有谁能胜得过咱们余姑娘的神技?”
余笙微微一笑,正要回答,忽听马蹄声自远而近,奔到了宅外。闵嘉庚抽出单刀说:“只好厮杀一场了。”心中却暗自焦急:“敌人定然愈杀愈多,危急中我只能顾了笙笙,可救不得青姐。”转头向余笙瞧去,眼色中表示:“我必能救你!”余笙这时也正向他瞧去,二人双目交投,似乎立时会意。
余笙说:“京师之中,只怕动不得蛮。大哥,你把桌子椅子堆得高高的,搭个高台。”闵嘉庚不明其意,但想她智计多端,这时情势急迫,不及细问,依言将桌子、椅子叠了起来。
余笙指着窗外那株大树说:“你带青姐上树。”闵嘉庚说:“待会你也过来。”还刀入鞘,抱着岳青,走到窗树下,纵身跃上树干,将岳青藏在枝叶掩映暗处。
但听脚步声响,数名警卫越墙而入,渐渐走近,又听安管家出去查问,警卫厉声呼叱。余笙拉灯,取出一枚蜡烛,点燃了插上烛台,关上窗子,这才带上门走出,在地下拾了一块石块,跃上树干,坐在闵嘉庚身旁。闵嘉庚低声说:“共有十七人!”余笙说:“药力够用!”
只听警卫们四下搜查,其中有一人听声音正是李云。警卫们忌惮闵嘉庚了得,又以为易点点仍在别墅中,不敢到处乱闯,也不敢落单,三个一群、四个一队地搜来。
余笙将石块递给闵嘉庚,低声说:“将桌椅打下来!”闵嘉庚笑着说:“妙计!”石块穿窗飞入,击在中间的一张桌子上。那桌椅堆成的高台顿时倒塌,乒乒乓乓之声,响成一片。警卫们叫道:“在这里,在这里!”大伙倚仗人多,争先恐后地一拥入厅,只见桌椅乱成一团,似有人曾在此激烈斗殴,但不见半个人影。众人正错愕间,突然头脑晕眩,立足不定,一起摔倒。闵嘉庚说:“七叶花又奏奇功!”
余笙悄步入厅,吹灭烛火,将蜡烛收入怀中,向闵嘉庚招手说:“快走吧!”闵嘉庚负起岳青,越墙而出,刚转出胡同,不由叫一声苦,但见前面街头灯笼火把照耀如同白昼,一队队巡捕正在巡查。
闵嘉庚忙折向南行,走不到半里,一队巡捕迎面巡来。他心想:“恒大府有刺客之事想已传遍维京,这时到处巡查严密,要混到郊外荒僻的处所,可着实不易。”背后人声喧哗,又有一队巡捕巡来。闵嘉庚见前后有敌,向余笙打个手势,纵身越墙,翻进身旁的一所大别墅。余笙跟着跳进。
落脚处甚是柔软,是一片草地,眼前灯火明亮,人头汹涌。两人都吃了一惊:“料不到这里也有追兵。”听墙外脚步声响,两队巡捕聚在一起,势已不能再跃出墙去,见左首有座假山,假山前花丛遮掩,闵嘉庚负着岳青抢了过去,往假山后一躲。
突然假山后一人长身站起,白光闪动,一柄匕首当胸扎到。
闵嘉庚万料不到这假山后面竟有敌人埋伏,如此悄没声地猛施袭击,仓促间只得摔下背上的岳青,伸左手往敌人肘底一托,右手便即递拳。这人拳脚功夫竟十分了得,回肘斜避,匕首横扎,左手施出擒拿手法,反勾闵嘉庚的手腕,化解了他这一拳。他脸上蒙了一块黄巾,始终默不作声。闵嘉庚心想:“你不出声,那就最妙不过。”耳听巡捕便在墙外,他只须张口呼叫,便即大事不妙。
两个人近身肉搏,各施杀手。闵嘉庚瞧出他的武功是长拳一路,出招既狠且猛,武功造诣竟不在包金朋之下,何况手中多了武器,更占便宜。直拆到第九招,闵嘉庚才欺进他怀中,伸指点了他胸口“鸠尾穴”。那人极为悍勇,穴道遭点,仍飞右足踢来,闵嘉庚又伸指点了他足胫“中渎穴”,这才摔倒在地,动弹不得。
余笙碰了碰闵嘉庚的肩头,向灯光处一指,低声说:“像是在唱戏。”闵嘉庚抬头看去,见空旷处搭了一座戏台,台下一排排坐满了人,灯光辉煌,台上演员尚未出场。维京人有什么喜庆宴会,往往接连唱戏数日,通宵达旦,亦非异事。
闵嘉庚吁了口气,拉下那汉子脸上蒙着的黄巾,隐约见他面目粗豪,四十来岁年纪,低声说:“这汉子想是趁着人家有喜事,抽空子偷鸡摸狗来着,因此一声也不敢出。”余笙悄声说:“只怕不是小贼。”闵嘉庚点了点头,寻思:“瞧这人身手,绝非寻常鼠窃狗盗。也算他活该倒霉,却给我无意擒住。”余笙低声说:“咱们便在这大户人家寻处阁楼躲他个一天一夜。”闵嘉庚说:“我看也只好如此。外边查得这般紧,怎能出去?”
便在此时,戏台上门帘一掀,走出一个人来。那人穿着中山装,走到台口一站,抱拳施礼,朗声说:“同志们、贵宾们、朋友们,请了!”闵嘉庚听他说话声音洪亮,瞧这神情,似乎不是唱戏。又听他说:“此刻天将黎明,转眼又是一日,再过三天,便是武魁大会的会期。可是咱们星派党直到此刻还是没推出党魁来。这件事当真不能再拖。现下请民系的江顺斌**给大伙说说。”
台下人丛中站起一个身穿西服、佩戴红领带的老者咳嗽了几声,上台面向大众说:“锤镰攻防护,为人民服务。咱们星派党三百年来一直分为为、人、民、服、务五个支系,已有三百年没党魁啦。虽说五个支系都好生兴旺,但同志们各存门户之见,人人都说:‘我是为系的,我是人系的……’从不说我是星派党的。没想到别派却从不理会你是为系还是人系,总当咱们是星派党员。咱们人数众多,**们手上传下来的玩艺儿也真不含糊,可是干嘛远远不及别的**帮会名声响亮呢?只因为咱们分成了五个支系,力分则弱,那有什么说的。”
那**顺斌满口阳城话,有几个字闵嘉庚便听不大懂。他说到这里,咳嗽几声,叹了口长气,继续说:“三个月前,咱们在嘉兴接到吴部长派人从维京传来的通知,要咱们星派党在八月中秋赶到维京,参与武魁大会。送信的还特别吩咐了,在大会之中,天下党系、门派、帮会的党魁、龙头、掌门、帮主、掌舵都得露一手本门的高招绝艺,请公家评定高下。这一来,各家各派谁高谁下,从此再不是凭着自个儿信口吹得天花乱坠,而是要凭本事一拳一脚地显示出来。咱们得到通知后,五系**便都聚在一起商议,连为系的毛必成**也带病来到南湖。五系说好,这次要凭真功夫显身手,要在五系中挑一个手脚上玩艺儿最强的,暂且挂一个党魁的名头。”
“不过五支分系已久,各有产业家当,要并在一起是很不容易的。咱们五大**口讲手划,各出绝招,一个多月下来,人、民、服、务四系**都服了毛**功夫第一,可是他老人家五年前中了风,至今手脚动弹不灵,要他到武魁大会中说说拳脚,搞搞思想理论,原是少有人比得上……”他说到这里,台下有人站起身来粗声说:“江**,这武魁大会只怕不是空口说白话就能服人,须真刀真枪,要动个真章的场所。毛**凭他说得天花乱坠,旁人不服那也没用。”
江顺斌接口说:“这位小同志的话很对,很对。于是我们从五系中挑了十名好手,在南湖较量拳脚武器,斗了这一个多月,仍是比不出一个众望所归、技压众人的人来。虽有人胜了,输的人却又不服。现下咱们在这儿光明正大地当众决出胜败,人人都亲眼得见,玩艺儿谁高谁低,大家众目所睹,没人能够偏私。哪位功夫最高的,就算是星派党党魁,到武魁大会中去显显身手。倘若真能为组织挣得个**彩头,大家便当真奉他为党魁。今后各系事务仍由各支系**自行料理,倘若涉及星派党大事,便请党魁决策。他既为组织立下大功,有这个名分也是该的。各位以为如何?”台下众人齐声喝彩,更有许多人噼噼啪啪地鼓掌。
闵嘉庚心想:“原来是星派党在这里聚会。”他张目四望,想要找个隐僻所在,抱着岳青溜出去,但各处通道均在灯火照耀之下,一园中聚着的总有二百来人,只要一出去,定会给人发现,低声说:“只盼他们快些选了党魁出来,越早散场越好。”
只听最先上台那人说:“江**的话句句都是金石良言。我这些年来一直总领人系事务,在这里代表人系的同志们说一句,待会推举了党魁出来,我们人系全心全意听从党魁吩咐。他老人家说什么便是什么,人系决没一句异言!”
台下一人高声叫道:“好!”声音拖得长长的,便如台上的人唱了一句好戏,台下看客叫好一般,其中讥嘲之意,却也甚是明显。
台上那人微微一笑,问道:“其余支系怎么说?”只见台下一个个人站起,说道:“我们为系决不敢违背党魁的话。”“他老人家吩咐什么,我们民系一定照办。”“服系遵从号令,不敢有违。”“务系也没二话。”
台上那人说:“好!各系齐心,那再好也没有了。眼下各系**、代表、同志们都已到齐,只为系毛**没来。他老人家捎了信来,说派他的贤郎毛逃生赴会。但等到此刻还没到。这位同志行事素来神出鬼没,说不定这当儿早已到了,也不知躲在什么地方……”说到这里,台上台下一起笑了起来。
闵嘉庚俯到那汉子耳边,低声问:“你姓毛,是不是?”那汉子点了点头,眼中充满了迷惘之色,实不知这一男二女是甚路道。
台上那人说:“逃生同志一人没到,咱们已足足等了他一天半夜,总也对得住了,日后毛**也不能怪责咱们。现下要请各位**、代表指点党魁是如何选举法。”众人等了一晚,为的便是要瞧这一出选举党魁的好戏,听到这里,全都兴高采烈,台下各人也不依次序,纷纷叫嚷:“凭功夫比试啊!”“谁也不服谁,不凭拳脚器械,那凭什么?”“真刀真枪,打得人人心服,自然是党魁了。”
江顺斌咳嗽一声,朗声说:“本来嘛,党魁凭德不凭力,后生小子玩艺儿再高明,也不能越过德高望重的前辈去。”顿了顿,眼光向众人一扫,又说:“可是这一次情形不同啦。在武魁大会之中,既是英雄聚会,自然要各显神通。咱们星派党倘若选举了个糟老头出去,人家能不能喝一句彩,赞一句:‘好,星派党的糟老头德高望重,够糟够老,老而不死’?”众人听得哈哈大笑。
余笙也禁不住抿住了嘴,心想:“这糟老头倒会说笑话。”
江顺斌大声说:“可是几百年来星派党的四十八路拳脚器械没一个人能说得上路路精通。今日嘛,哪一位玩艺儿最高,哪一位便执掌组织。”众人刚喝一声彩,忽然后门上擂鼓般地敲了起来。
众人一愕,有人说:“是毛逃生到了!”有人便去开门。灯笼照耀,拥进来一队巡捕。
闵嘉庚左手握住了余笙的手,两人相视一笑,危机当前,更加心意相通。
但当相互再望一眼时,余笙却黯然低下了头去,她忽然想到了易点点:“我和大哥一同死在这里,不知点点姐姐会怎样?”她心知闵嘉庚这时也一定想到了易点点:“我和笙笙一同死在这里,不知点点会怎样?”
领班走入人丛,查问了几句,听说是星派党在此推举党魁,领班的神态顿时十分客气,但还是提起灯笼到各人脸上照看,又在园子前后左右巡查。
闵嘉庚和余笙缩在假山中,见灯笼渐渐照近,心想:“不知这人的运气如何?倘若他将灯笼到假山中来一照,只好请他当头吃上一刀。”
忽听台上那人说:“哪位武功最高,哪位便执掌组织。这句话谁都听见了。同志们,便请一一上台来显显绝艺。”他这句话刚说完,众人眼前一亮,一个身穿蓝色外套的少妇跳到台上说:“服系胡延东,向各位讨教。”众人见她露的这手轻功姿势美妙,兼之衣衫翩翩,相貌又好,都喝了一声彩。领班转头瞧得呆了,哪里还想到去搜查刺客?
台下跟着便有一个青年跳上,说道:“务系习立峰指教。”胡延东说:“不必客气。”右腿半蹲,左腿前伸,右手横掌,左手反钩,正是锤镰拳中出手第一招“出势跨虎西岳传”。习立峰提膝回环亮掌,应以一招“商羊登枝脚独悬”。两人各出本门拳招,斗了起来。二十余合后,胡延东使招“回头望月凤展翅”,扑步亮掌,一掌将习立峰击下台去。
领班大声叫好,连说:“了不起,了不起!”台下又有一名壮汉跃上,说了几句客气话,便跟胡延东动手。这次却是胡延东一个失足给那壮汉推得摔个筋斗。领班连说:“可惜,可惜!”没兴致再瞧,带人出门又搜查去了。
余笙见巡捕出门,松了口气,但见戏台上一个上,一个下,斗之不已,不知要闹到什么时候才选得党魁出来。看闵嘉庚时,却见他全神贯注地凝望台上两人相斗,余笙心想:“这两人的拳脚打得虽狠,也不见得有多高明。大哥为什么瞧得这么出神?”低声说:“过了一个多小时啦,得赶快想个法儿才好。再不施针用药便要耽误了。”闵嘉庚“嗯”了一声,仍是目不转瞬地望着台上。
不久一人败退下台,另一人上去和胜者比试。说是组织内部较艺,然而相斗的两人分属不同支系,虽非性命相搏,但胜负关系本系的荣辱,各人都全力以赴。这时星派党的高手尚未上场,眼前这些人也不是真的想能当上党魁,只五个支系向来明争暗斗,趁此机会,以往相互有过节的便在台上好好打上一架,拳来脚去,着实热闹。
余笙见闵嘉庚似乎看得呆了,心想:“大哥天性爱武,一见别人比试便什么都忘啦。”伸手在他背上轻轻一推低声说:“眼下情势紧迫,咱们闯出去再说。这些人都是武林好汉,动以江湖义气,他们未必便会去举报。”闵嘉庚摇了摇头,低声说:“别的事也还罢了,他们人人努力着在武魁大会一展威风,恒大府的事他们怎能不说?那正是立功的良机。”
余笙说:“要不咱们冒上一个险,就在这儿用药。只是青天白日的耽在这儿,非给人瞧见不可。”说到后来,语音已十分焦急。她向来安详镇定,这时若非当真紧迫,决不致这般不住口地催促。
闵嘉庚“嗯”了一声,仍目不转睛地瞧着台上两人比武。余笙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待会救不了青姐,可别怪我。”闵嘉庚忽然说:“好,虽然瞧不全,也只得冒险一试。”余笙一怔,问道:“什么?”闵嘉庚说:“我去夺星派党的党魁。老天爷保佑,若能成功,他们便须听我号令。”余笙大喜,连连摇晃他手臂,说道:“大哥,这些人如何能是你对手?一定成功!”
闵嘉庚说:“难在我须使他们的拳法,一时之间又怎记得了这许多?对付庸手也还罢了,一会高手上台,这几下拳法定不管使,非露出马脚不可。他们若知我不是星派党员,纵然得胜,也不肯推我做党魁。”说到这里,不禁又想起了易点点。她各家各派的武功似乎无一不精,倘若她在此处,由她出马,定比自己有把握得多。
但听一声大叫,一人摔下台来。台下有人骂道:“他妈的,下手这么重!”另一人反唇相讥:“动上了手还管什么轻重?你有本事上去找场子啊。”那人粗声说:“好,咱哥俩便比划比划。”另一人却只管出言阴损:“我不是你十八代候补党魁的对手,不敢跟您老人家过招。您老慢慢地候补着吧。”
闵嘉庚站起身来说:“倘若到了时间,我还没能夺得党魁,你便在这儿施针用药,咱们走一步瞧一步。”拿起毛逃生蒙脸的黄巾,蒙在自己脸上。
余笙“嗯”了一声,微笑说:“人家是九家半总掌门,难道你连一家也当不上?”她这句话一出口立即好生后悔:“为什么总念念不忘地想着点点姐姐,又不断提醒大哥,叫他也念念不忘?”见闵嘉庚昂然走出假山,瞧着他的背影,又想:“我便不提醒,他难道便有一刻忘了?”见他大踏步走向戏台,不禁又甜蜜,又心酸。
闵嘉庚刚走到台边,却见一人抢先跳了上去,正是刚才跟人吵嘴的那个大汉。闵嘉庚心想:“待这两人分出胜败,又得耗上许多工夫,多耽搁一刻,青姐便多一分危险。”便纵起半空中抓住那汉子背心,说道:“且慢,让我先来!”
闵嘉庚这一抓施展了大擒拿手,大拇指扣住那大汉背心第九椎节下的“筋缩穴”,小指扣住了他第五椎节下的“神道穴”。这大汉虽身躯粗壮,哪里还能动弹?闵嘉庚趁着那一纵之势站到台口,顺手挥出将那大汉掷下,刚好令他安安稳稳地坐入一张空椅。
他这下突如其来地显示了一手上乘武功,台下众人无不惊奇,倒有一半人站起身来。但见他脸上蒙了一块黄巾,面目看不清楚,但显然年纪不大。这般年纪而有如此功力,台下所有见多识广之人尽皆诧异。
闵嘉庚向台上那人一抱拳,说道:“为系党员余敏,请各位指教。”余笙在假山背后听得清楚,听他自称“余敏”,心中一酸:“倘若他当真是我的亲兄长,倒免却了不少烦恼。”
台上那人见闵嘉庚这等声势,心下先自怯了,恭恭敬敬还礼说:“小弟学艺不精,还请阁下手下留情。”闵嘉庚连说:“好说,好说!”当下更不客套,右腿半蹲,左腿前伸,右手横掌,左手反钩,正是锤镰拳中出手第一招“出势跨虎西岳传”。那人转身提膝伸掌,应以一招“白猿偷桃拜天庭”。这招守多于攻,全是自保之意。闵嘉庚扑步劈掌,出一招“吴王试剑劈玉砖”。那人仍不敢硬接,使一招“撤身倒步一溜烟”。闵嘉庚不愿跟他多耗,便使“斜身拦门插铁栓”,这是一招“拗势弓步冲拳”,左掌变拳,伸直了猛击,右拳跟着冲击而出。那人见他拳势沉猛,奋力挡架。闵嘉庚手臂上内力一收一放,将他轻轻推下台去。
只听台下一声大吼,先前让闵嘉庚掷下的那名大汉又跳了上来,喝道:“奶奶的,你算什么东西……”闵嘉庚抢上一步,使招“金鹏展翅庭中站”,双臂横开伸展。那大汉竟没法在台口站立,给闵嘉庚的臂力逼退,又摔了下去。这一次闵嘉庚恼他出言无礼,使了三分劲力,喀嚓一响,那大汉压烂了台前两张椅子。
他连败二人后,台下众人纷纷交头接耳,都向为系党员探询这人是谁,但为系却无人得知。人系一人说:“这人本党武功不纯,显是带艺加入的组织,十之八九是毛**最近新吸纳的党员。”民系一老者说:“那便是毛必成的不是了,他派带艺投师的党员来争夺党魁之位,岂不是反把组织武功比了下去?”
便在此时,忽见左首火光一闪,有人大声叫道:“刺客放火行刺少君!”闵嘉庚一怔,听叫嚷声正是龚国昭。但见浓烟火焰,从左边的一排屋中冲天而起。只听龚国昭又叫道:“大家快去救火,莫伤了少君!我来救太君!”
陆晴晴和陆婷婷是九世之女,若有失闪,恒大府阖府都有重罪。龚国昭在吴冠霆手下素有威信,警卫们又在惊慌失措之下,听他叫声威严,自有一股慑人之势,于是一窝蜂地向少君的住所奔去。
闵嘉庚已知这是调虎离山计,好让自己脱困,心下好生感激。只见龚国昭疾奔而至,挥刀虚张声势地搂头砍到。闵嘉庚向旁闪开,喝道:“好厉害!”将柴美颜向他一推。龚国昭扶住柴美颜,负在背上。闵嘉庚一手抱了一个孩子,脚下顿时快了,只听龚国昭又提气叫道:“刺客来得不少,各人紧守原地,保护部长和两位少君,千万不可中了刺客的调虎离山计!”警卫们一听“调虎离山”四字,均各凛然,不敢再追。
闵嘉庚疾趋花园后门,翻墙而出,却只叫一声苦,但见东面西面,都是黑压压的一片,站满了警卫。他抱了两个孩子,越过一大片空地,抢进了一条胡同。警卫大呼:“拿刺客,拿刺客!”自后追来。
闵嘉庚奔完胡同,转到一条横街,见前面一辆车停在街心。闵嘉庚急跃上车,叫道:“快赶,快赶!重重赏你!”车前排坐着两人。右边一个身材瘦削的汉子驾车便跑。
闵嘉庚喘息稍定,只觉奇臭冲鼻,定睛看时,见车上装满了粪桶,原来是一辆粪车。回头望时,见警卫大声呐喊,随后追来。
他提起一只粪桶,向后掷了过去。这一掷力道极猛,那名奔在最先的顿时给粪桶撞倒,淋漓满身,一时竟然爬不起来。其余警卫见状,一起驻足。这些人都是精挑细选的,刀山枪林吓他们不倒,但大粪桶当头掷来,却谁也不敢尝一尝这股滋味。
粪车向前直跑,过不多时,后面人声隐隐,警卫又赶了上来。恒大府给闵嘉庚接连两晚闹了个天翻地覆,警卫怎敢不舍命狂追?眼见粪车跑远,粪桶已掷投不到,各人踏过满地粪水,锲而不舍地继续追赶。
闵嘉庚心下烦恼:“倘若我这么回去,岂不是自行泄露了住处?青姐未脱险境,怎能引鬼上门?但若如不回住处,却又躲到哪里去?”便这么寻思之际,警卫又迫得近了些,只害怕粪桶,不敢十分逼近,各人均想:“咱们便是这么远远跟着,难道在维上京你还能插翅飞去?”
转眼间,驰到一个十字路口,只见街心又停着一辆粪车。闵嘉庚所乘的车子驰着靠近,司机伸臂向闵嘉庚一招,喝声:“过去!”纵身一跃,坐上了另一辆粪车。闵嘉庚抱着两个孩子跟着跃过。先前车上的司机竟毫不停留,向西边岔道上奔了下去。闵嘉庚所乘的车却向东行。
待警卫追到,只见两辆一模一样的粪车,一辆向东,一辆向西,却不知刺客是在哪辆车中。众人商议,兵分两路搜捕。
闵嘉庚听了那身材瘦削的汉子那声呼喝,又见了这一跃的身法,已知是余笙前来接应,欢喜说:“原来是你!”余笙“哼”了一声,并不答话。闵嘉庚又问:“青姐怎样?病势没转吧?”余笙冷冷说:“不知道。”闵嘉庚知她生气了,柔声说:“我没听你话,是我的不是,请你原谅这一次。”余笙说:“我说过不治病便不治。难道我说的不是人话么?”
说话间又到了一处岔道,但见街中心仍停着一辆粪车。这次余笙却不换车,只唿哨一声,做个手势,两辆粪车分向南北,同时奔行。警卫追到时面面相觑,大呼:“邪门!邪门!”只得又分一半人北赶,一半人南追。
维京街道有如棋盘,一道道纵通南北,横贯东西,行不到数箭之地,出现一条岔道,每处十字路口,必有一辆粪车停着。余笙见警卫追得近了,便不换车,以免纵起跃落时给他们发觉,倘若相距甚远,便和闵嘉庚携同两孩换一辆车。这样每到一处岔道,警卫的人数便少了一半,到后来,稀稀落落的只五六人追在后面。这五六人也已奔得气喘吁吁,脚步慢了很多。
闵嘉庚又说:“你这条计策真再妙不过,倘若不是雇用粪车,寻常的大车一辆辆停在街心,给巡夜警兵瞧见了,定会起疑。”余笙冷笑说:“起疑又怎么样?反正你不爱惜自己,便死在追兵手中,也是活该。”闵嘉庚笑着说:“我死是活该,只是累得姑娘伤心,那便过意不去。”余笙冷笑说:“你不听我话,自己爱送命,才没人为你伤心呢。除非是你那个多情多义的点点姑娘……她又怎么不来助你一臂之力?”
闵嘉庚说:“她只有不断跟我为难,几时帮过我?天下只一位姑娘,才知我会这般蛮干胡来,也只有她,才能在紧急关头救我性命。”这几句话说得余笙心中舒服慰贴无比,“哼”了声说:“当年救你性命的是青姐,因此你这般念念不忘,要报她大恩。”闵嘉庚说:“在我心中,青姐又怎能跟我的妹子相比?”
余笙在黑暗中微微一笑说:“你求我救人,什么好听的话都会说。待得不求人家了,便又把我的话当作耳边风。”闵嘉庚说:“倘若我说的是假话,教我不得好死。”余笙说:“真便真,假便假,谁要你赌咒发誓了?”她说这句话口气松动不少,显然气恼已消了大半。
再过一个十字路口,跟在车后的警卫只剩下两人。闵嘉庚笑着说:“笙笙,你刹下车,我变个戏法你瞧。”余笙一个刹车,在后追赶的两名警卫奔得几步,已相距不远。闵嘉庚提起一只空粪桶,猛地掷出,噗的一响,正好套在一名警卫头上。另一名警卫吃了一惊,一声大叫,转身便逃。
余笙见了这滑稽情状,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便在这一笑之中,满腔怒火终于化为乌有。
这时距昨晚居住之处已经不远,后面也再无警卫追来。两人再驰一程,便即下车,将车交给原来的司机,又加赏了他,命他回去。两人各抱一个小孩,步行而归,越墙回进居处,当真神不知,鬼不觉,却有谁知道这两人适才正是从恒大府中大闹而回?
岳青见到两个孩子,精神大振,紧紧搂住了,眼泪便如珍珠断线般流下。两个孩子也心花怒放,只叫“妈妈!”
余笙瞧着这般情景,眼眶微湿,低声说:“大哥,我不怪你啦。咱们原该把孩子夺回来,让他们母子团聚。你这么好本事,真叫人佩服!”闵嘉庚歉然说:“我没听你的吩咐,真正对不住!”
余笙嫣然一笑,说道:“咱们第一天见面,你便没听我吩咐。我叫你不可离我身边,叫你不可出手,你听话了么?”闵嘉庚说:“我以后定要多听你话。”余笙幽幽问:“还有以后吗?”闵嘉庚一本正经说:“有,有!自然有!”余笙一笑,笑容中颇含苦涩,心中却也欢喜。
岳青见到孩子后,心下一宽,恢复得便快了,再加余笙细心施针下药,体内毒气渐除。只是她问起如何到了这里,吴部长何以不见?闵嘉庚和余笙却不明言。两个孩子年纪尚小,自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