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巨腾集团
场中虽是两人比武,但可看的却只一人。曹虎来来去去这十几招,大家委实都瞧得厌了。岳胜的拳招却变幻百出,花式似乎无穷无尽。一套燕青拳奈何不了对方,忽然拳法又变,使出一套鲁智深醉跌。但见他如疯如癫,似醉似狂,忽而卧倒,忽而跃起,“罗汉斜卧”、“仙人渴盹”,这路拳法似是瞎打乱踢,其实精彩之极。这时曹虎那十几招笨拳却渐渐不管事了,对方拳脚来路也看不明白,不由心下着慌。猛听岳胜喝声:“着!”一脚“鲤鱼翻身搅丝腿”正好踢在他腰间。曹虎痛得弯下了腰。
岳胜知对方功夫了得,这脚虽中要害,只怕仍难令他身受重伤。倘若平常比武较量,胜了这腿自也可以收手,但这番争斗关系三百万货物,怎容敌人喘息片刻?若是争端重起,也未必定能再胜,当下得理不让人,纵身上前,一腿拐子脚又往他后心踢去。
群盗齐声大哗。曹虎忽然一脚钩腿反踢,来势变幻无方,岳胜虽阅历丰富,竟见不及此,给他这腿踢中小腹,仰天一跤直摔出去。岳青与周银兵双双抢上扶起。但见他面如白纸,连声咳嗽,只说:“拼死护货!”
群盗人多,除曹虎外虽无高手,但岳青与周银兵要分心照料岳胜,给群盗两下里一攻,情势登见危急。温文新拔出单刀,叫道:“三位警官,咱们动手吧!”田星辰说:“好,赶走强盗再说。”四个生力军加入战团。
温文新见岳青给两名盗伙用武器封住了,渐渐施展不开手脚,当即抢上,喝道:“男子汉欺负姑娘,还要两个打一个,不害臊么?”唰的一刀,往那高个盗伙头上砍去。那人挥鞭招架,几个回合,温文新刀中夹掌,左手一掌抹在他胸口,将他击得直掼出去。岳青喘息说:“行了,这一个让我来料理。”温文新一笑退开,去帮助周银兵,三刀两掌,又打发了一名盗伙。周银兵感激之余,很钦佩干爸眼光,这位少堡主的武功果然远胜自己。
这么一来,厅上情势变换,群盗纷纷败退,抢着往门口奔出。猛听一人清声长啸,叫道:“大家住手!我有话说。”众人斗得正紧,没人理会。温文新突见人影一晃,一人伸掌在面前摇动,当即举刀削去,那人右手一钩一带,已将他单刀夺过往地下摔落。温文新大惊,急忙跃后,瞧那人时,却是那服饰华贵的男子。
那男子大踏步走入人丛,双手钩拿拍打,只听叮叮当当响声不绝,武器落了一地,都让他施展小擒拿手法夺过抛落。群盗与物流师傅们惊骇之下各自跃开,呆呆望着他。曹虎一愕,忽然记起了十余年前之事,叫道:“李董!是你?”那男子想不起他是谁,好奇问:“你认得我?”曹虎笑着说:“十三年前在天竺山,小的服侍过您。”那男子低头一想,恍然记起,说道:“是了,你是那个医生!怎么学了一身武功,做起寨主来啦?”曹虎上前请了个安说:“多谢您栽培。”
这男子正是巨腾集团董事长李丰粮。
李丰粮双目自左至右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然后又自右至左地横扫过来,再向天井中倾盆而下的大雨望了一眼,眼光终于停在货车上,说道:“老曹,今天的买卖你可是赔定啦。”曹虎陪笑说:“您别见怪,也是弟兄们少口饭吃,走投无路,这才干起这没本钱买卖来。我们改过自新,不敢忘了李董的恩德。”李丰粮哈哈大笑说:“怎么跟我闹起虚文来啦?老曹,你拿五十万走,够不够使了?”曹虎一怔,陪笑说:“您老人家开玩笑啦。”李丰粮说:“开什么玩笑?这里三百万,我拿一半一百五十万,余下的你拿五十万,还有一百万你说怎么分?”
曹虎喜出望外,忙说:“您老人家一并随手带去就是了,还分什么?”李丰粮摇头说:“那不成话,这哪里还有江湖义气?适才我们进来避雨,我……我……我夫人衣服湿了……”那美妇听他说“我夫人”三字,脸上一红,神态微现忸怩,向李丰粮微微一笑。李丰粮报以一笑,继续说:“海安物流这位姑娘借衣服给她,这番情分不能不报,咱们给岳姑娘留五十万。还有,三位警官在此,见者有份,每人分十万两。余下二十万,就送给此间主人。你说我这样分法公不公道?”曹虎连连鼓掌,大叫:“公道之极,公道之极!我早说李董是天下第一等慷慨豪爽的大英雄。”
岳胜、周银兵、岳青等听李丰粮侃侃而谈,旁若无人,倒似这三百万货物已是他囊中之物一般。岳胜身受重伤,这么一气,更险欲晕去。周银兵连问:“怎么办?怎么办?”岳青怒道:“什么怎么办!”弯腰拾起地下单刀,叫道:“姓李的,你当我们是死人吗!”说着扬起单刀,径往李丰粮扑去。
李丰粮笑着说:“你别逼我动手,我夫人可要喝醋的。”那美妇啐了一口,笑骂:“贫嘴!”但似对他轻薄口吻甚为喜爱。岳青听他言语无礼,更是恼怒,上步一刀,拦腰横砍。李丰粮笑着说:“哎哟,不好,我夫人可不许我跟女人打架。”手指在她刀背上一击,岳青拿捏不住,脱手撤刀。李丰粮手法快极,右手抢过刀柄,左手已拿住她手腕,举起刀来,作势要往她头颈中砍下,口中却叹道:“似这般羞花闭月貌,怎叫我不做惜玉怜香人!”
温文新和周银兵见他戏弄岳青,双双抢出。温文新右手一扬,一枝金钱镖取他左身。周银兵急了,来不及拾取地下武器,飞脚就踢他后心。李丰粮倏地回身,撤刀擒拿,抓住他足踝,往上一提。周银兵身子倒转,只感腿上一阵剧痛,失声大叫,却是那枝金钱镖打进了他右腿。李丰粮挥手抖出,周银兵的身子犹如一柄扫帚般横扫出去,正撞在岳青腿上,两人跌在一起。众人见他戏耍二人,如弄婴儿,哪里还敢上前?
李丰粮说:“老曹,你把货物就照我说的那么分了,匀辆车给我,我们两口子身有急事,得冒雨赶路。”曹虎大喜,连声答应。群盗从货车中取出货物,一半一百五十万堆成一大堆,此外五十万的堆了两堆,三堆十万的、一堆二十万的,分别堆在地下,向司机喝道:“乖乖赶路吧!”
北道上有规矩,绿林豪客劫货抢银,却不伤害司机,甚至跑腿费和伙食费也依常例照给,但若司机不听嘱咐,自然又作别论。司机们见了这等情势,哪敢不依,将一百五十万货物装上了车子,冒着大雨,将货车一辆辆运出去。
岳胜见货车出去一辆,心里就发一阵疼,只见一辆货车赶到厅前,司机开了车门,李丰粮扶着美妇便要上车。只要货车一行,岳胜就身败名裂,倾家荡产,一世辛苦付于流水了。他颤巍巍站起,突然纵身叫道:“我和你拼了!”双手犹如铁钩,猛往李丰粮脸上抓去。那美妇看得害怕,吓得大声惊叫。李丰粮侧身出掌,击向他肩头。岳胜倘若未受重伤,这掌自然打他不着,但此时全身筋骨不听使唤,眼见掌到,竟然不能闪避,砰的一声飞起,向院子中跌了出去。
猛听一人嗓子低沉,嘿嘿嘿三下冷笑。
这三声冷笑传进厅来,李丰粮和那美妇顿时便如听见了世上最可怕的声音一般,二人面如白纸,身子发颤。李丰粮出力推那美妇背心,将那美妇推入车中,飞身而起,跨上一旁的骏马,双腿急夹,挥鞭催马快走。哪知他连连挥鞭,这高头骏马只跨出两步,突然停住,再也不能向前半尺。
众人站在厅门口,从水帘一般的大雨中望出去。只见一个高大瘦削的大汉,背上背着一个小女孩,左手轻轻扯住骏马的后缰,右手牢牢按住那辆车。那匹骏马给李丰粮催得急了,低头弓腰,四蹄一起发劲。司机也在拼命开车。但大汉拉着骏马、按着车后,骏马和车竟似钉牢在地下一般,动也不动。
那大汉冷笑一声。李丰粮尚自迟疑,车中美妇已跨出车来,向那大汉瞧也不瞧,昂然走进厅去。李丰粮慢慢下车,也跟着进厅。他全身给雨淋得湿透,却似丝毫不觉,目光呆滞,失魂落魄一般。那美妇招手叫他过去,坐在她身边。
那大汉大踏步进厅,坐在火堆旁,向旁人一眼不瞧,将背上的女孩轻轻放下。那女孩约莫五六岁年纪,双颊通红,闭着双眼。那大汉怕冷坏了女孩,抱着她在火边烤火。那女孩正自沉沉熟睡,脸色白里透红,甚是可爱,长长的睫毛旁却挂着两颗泪珠。
岳青、周银兵和温文新三人扶着岳胜起来,见李丰粮对那大汉如此害怕,都是又惊又喜。岳青问:“爸爸,你伤处还好么?这……这人是谁?”岳胜说:“他……他就是……射……射阳名……侠……射阳名侠秦英豪……”一句话刚说完,已痛得晕了过去。大厅上,海安物流的师傅们集在东首,曹虎与群盗集在西首,三警员与温文新站在椅子后,各人目光都瞧着秦英豪、李丰粮与美妇三人。
秦英豪凝视怀中的女孩,脸上爱怜横溢,充满着慈爱和柔情,众人若不是适才见到他一手抓住大车,一手扯住骏马,端得神力惊人,真难相信此人身负绝世武功。
那美妇神态自若,呆呆望着火堆,嘴角边挂着一丝冷笑,只有极细心之人,才见到她嘴唇微微颤动,显得心里甚为不安。
李丰粮脸如白纸,望着院子中的大雨。
三个人的目光瞧着三处,谁也不瞧谁一眼,各自安安静静坐着,一言不发。但三人心中,却如波涛汹涌,有大哀伤,有大决心,也有大恐惧。
秦英豪望着怀里女儿那张甜美秀丽的脸蛋,脑海中浮现起六年前的往事。这件事已经过去六年了,但好像是昨天刚发生一样,一切全清清楚楚。眼前下着倾盆大雨,六年前的那天,下的却是雪,漫山遍野鹅毛般的大雪。
那是在陕西山阳的鹘岭道路上,时近岁晚,道上行人稀少,秦英豪骑着一匹高头长腿的黄马,控辔北行。十数年前的腊月,他和闵刀王在天竺山大顶峰比武,以毒刀误伤了闵恩仇。闵夫人自刎殉夫。他与闵恩仇武功相当,豪气相投,两人化敌为友,相敬相重,岂知一招之失,竟伤了这位生平唯一知己。他是当世大侠,纵横海内,直到遇上了闵恩仇,才遇上了真正的对手,才真正的肝胆相照。秦英豪为了此事,十二年来始终耿耿于怀,郁郁寡欢。
闵恩仇夫妇逝世十二年周年将近,秦英豪去年这时曾去祭拜过亡友夫妇之墓,见墓砖有些残破了,拿了些钱叫人修葺。这时左右无事,又千里迢迢从射阳赶来,他要再到亡友夫妇墓前去察看,残破处是否已经修好。风雪残年,马上黄昏,秦英豪越近山阳,心越沉重。他纵马缓行,心中在想:“当年若不是一招失手,今日与闵兄夫妇三骑漫游天下,叫贪官污吏、土豪贼匪,无不心惊胆碎。那是何等快意!”
正自出神,忽然听到身后车轮压雪,一个司机驾车而行,一辆豪车从白茫茫的雪原上冲风冒雪,疾行而来。大车从秦英豪身旁掠过,忽听一个娇柔的女子声音从车中传了出来:“爸爸,到了维京,你得陪我去各个风景区玩玩儿……”这是江南姑娘极柔极清的语声,在这西北茫茫雪原上,甚不相衬。
突然,车前轮驶进一个凹槽,顿时向前蹶踬。那司机下车来,托住前厢,随手上提,跟着一跃回到车上,继续驰行。秦英豪暗暗诧异:“司机这一提一跃,好俊的身手,好强的膂力!看来是位风尘奇士,怎么去跑车子了?”
思算未定,只听脚步声响,后面一个农民工挑了一担行李,迈开大步赶了上来。这担行李压的一根枣木扁担直弯下去,颇为沉重,但那农民工行若无事,在雪地里快步而行,落脚甚轻。秦英豪更加奇怪:“这农民工非但力大,而且轻功了得。”他知道其中必有蹊跷:“这农民工似在追踪前面那车,看来会有凶杀寻仇之事。”当下提着马缰,不疾不徐地遥遥跟在豪车后面,要待看个究竟。
行出数里,见那农民工虽肩上压着沉重行李,仍奔跑如飞。忽听身后铜片叮叮当当响,一个汉子挑着一副馄饨担子,虚飘飘赶来。这人在雪中行走,落步甚轻,轻功之佳,武林中甚为罕见。秦英豪寻思:“又多了一个。这人是哪一派的?”但见他斗笠和蓑衣上罩满了白雪,在风中一晃一飘,走得歪歪斜斜,顿时想起:“这身轻功是大化所的功夫。”
行了七八里路,天色黑下来,来到一个小市集。秦英豪见豪车停在一家饭店前面,于是进店借宿。饭店甚小,集上就此一家。客商们都挤在厅上取暖喝酒,司机、农民工、馄饨贩子都在其内。
秦英豪虽名满天下,但近十年来隐居射阳,武林中认识他的人不多。那司机、农民工、馄饨贩子他都不相识,于是默然坐在一张小桌旁,要了酒饭,见那三人分别喝酒用饭,互不招呼,瞧来似乎并非一路。
忽听内院一个人大声说:“方主任、方姑娘,小地方委屈点儿,只好在外边厅上用饭。”棉帘掀开,服务员引着一名达官、一位姑娘来到厅上。本来坐着的客商见到达官,纷纷起立。秦英豪并不理会,自顾自喝酒。只见那达官穿着酱色缎面狐皮外套,相貌甚是英俊。那姑娘相貌娇美,肤色白腻,双眼灵动,樱红小嘴,别说西北罕有如此佳丽,即令江南也是少有。她身穿一件葱绿织锦的皮袄,颜色鲜艳,但在她容光映照下,再灿烂的锦缎也显得黯然无色。
众人眼前一亮,不由都有自惭形秽之感,有的讪讪地竟自退到了廊下,厅上顿时空出一大片地方来。
服务员一叠连声叫唤,送饭送酒,极为殷勤。秦英豪听他叫喊酒菜时中气充沛,不觉留神,瞧他身形步法,显然是个会家子,又见他两边“太阳穴”微微凸出,竟然内功有颇深造诣,不由更加奇怪,暗想:“这批人必有重大图谋,左右闲着,就瞧瞧热闹,且看他们干的是好事还是歹事。不知跟这官儿有干系没有?”
这一留神,不免向那达官与姑娘多看了几眼。那达官忽然一拍桌子,发作起来,指着秦英豪骂道:“你是什么东西?见了本官不回避也就罢了,贼眼还骨碌碌地瞧个不休。我看你粗手大脚,生成一副贼相,再瞧一眼,拿片子送到局子里去打你个皮开肉绽。”秦英豪低头喝酒,并不理会。那达官更加怒了,叫道:“你请安赔礼也不会么?这等大剌剌坐着。”
那姑娘柔声劝说:“爸,你犯得着生这么大气?乡下人不懂规矩,也是有的。何必跟这些粗人一般见识?呐,喝了这杯吧。”说着将一杯酒递到他嘴边。那达官咕嘟一口喝干,似乎将怒气和酒吞服了,横了秦英豪一眼,见他低头不语,想是怕了,于是一边自斟自饮,一边跟女儿随意说笑,话中说的都是到了维京后,补上了官便怎样怎样,瞧神情似是一名赴京谋干的候补官员。
说话间大门推开,飘进一片风雪,跟着又走进一位官员来。这人生得精瘦,肤色蜡黄,远没先前那官儿的气派十足。他笑着说:“人生何处不相逢,又和崎骏兄在这里撞见,真是巧之极矣!”说着抢过来与那名叫方崎骏的达官行礼相见。
方家父女一起站起,方崎骏拱手说:“法官侯,幸会幸会!一起坐吧。”那法官侯谢了,坐在桌边。服务员添上杯筷,传酒呼菜。
秦英豪心想:“连这个法官侯,一共是五个高手了。这姓方的父女看不出有什么武功。会不会大智若愚,竟让我走了眼呢?”想到此处,不禁暗自警戒,不敢向他们多瞧一眼。他一生所历风险多过常人百倍,此刻不由心惊:“这几人说不定是冲着我而来。他们成群结党,一起上来倒是难斗。不知前面是否更有高手?”只听法官侯与方崎骏高谈阔论,说的都是些**中升迁降谪的轶闻。
廊下农民工和馄饨贩子却突然大声吵嚷起来。两人争的是世上有没有当真削铁如泥的宝剑宝刀。农民工说:“什么削铁如泥,胡吹大气!那宝刀也不过锋利点儿,当真就这么神?”馄饨贩子说:“你见过多少世面了?知道什么?宝刀就是宝刀,若不是怕吓坏了你,我就拿一口让你开开眼界。”农民工吵嚷:“你有宝刀?呸,做你的清秋大梦!有宝刀也不烧馄饨啦!只怕磨不利的钝柴刀、锈菜刀,倒有这么一把两把!”众人都大笑起来。
馄饨贩子气呼呼地从担儿里取出一把刀来,绿皮鞘子金吞口,模样不凡。他唰地拔刀出鞘,寒光逼人,果然好一口利刃。众人都称赞:“好刀!”馄饨贩子拿起刀来,挥刀作势向农民工砍去。农民工抱头大叫:“我的妈呀!”急忙避开,众人又一阵哄笑。
秦英豪瞧了二人神情,心想:“这两人果是一路。这么串戏,却不是演给我看的?”
馄饨贩子说:“有上好菜刀柴刀,请借一把。”服务员应声走入后厨,取了一把菜刀出来。馄饨贩子说:“你拿稳了!”服务员将菜刀高高举起。馄饨贩子横刀挥去,铛的一声,菜刀断为两截,上半截当啷一声落地。众人齐声喝彩:“果是宝刀!”
馄饨贩子得意洋洋,大声吹嘘,说他这柄刀如何厉害,如何名贵。廊下众人脸现仰慕之色,津津有味地听着。方崎骏听他说了一会,忍不住哼了一声,脸现不屑之色。
法官侯说:“崎骏兄,这柄刀确也称得上个‘宝’字了,想不到贩夫走卒之徒居然身怀这等利器。”言下甚是可惜。方崎骏说:“利则利矣,宝则未必。”法官侯说:“崎骏兄此言差矣!你瞧此刀削铁如泥,世上哪里更有胜于此刀的呢?”方崎骏说:“你这就未免少见多怪了,方某就……”还待再说下去,方姑娘方玲忽然插口说:“爸,你喝多啦。快吃了饭去睡吧。”
方崎骏笑着说:“嘿,女孩家就爱管你老子。”说着却真的要饭吃,不再喝酒。法官侯又说:“兄弟今日总算开了眼界,这等宝刀,兄台想来也是生平第一次见到。”方崎骏冷笑说:“胜于此刀十倍的也常常见到。”法官侯哈哈大笑说:“取笑,取笑!兄台是位文官,又见过什么宝刀来?”
馄饨贩子听到了二人对答,大声说:“世上若有更胜得此刀的宝刀,我宁愿把头割下来送他!吹大气又谁不会啦?嘿,我说我儿子也要去维京做官哩。你们信不信啊?”众人忙喝道:“胡说,快闭嘴!”
方崎骏气得脸也白了,霍地站起,大踏步走向房中。方玲连叫:“爸爸!爸爸!”方崎骏盛怒之下哪里理会,片刻间捧了一柄三尺来长的刀出来。但见刀鞘乌沉沉的,也无异处。他大声说:“喂,卖馄饨的,我这里有把刀,跟你的比一下,你输了可得割脑袋。”馄饨贩子问:“倘若您输了呢?”方崎骏生气说:“我也把脑袋割与你。”方玲说:“爸,你喝多啦,跟他们有什么说的?回房去吧!”
方崎骏若有所悟,“哼”了一声,捧着刀转身回房。馄饨贩子见他意欲进房,又激一句:“若是您输了,我们怎敢要您的脑袋?不如您招我做个女婿吧!”众人有的哄然大笑,有的斥他胡说。方玲气得满脸通红,不再相劝,赌气回房去了。
方崎骏缓缓抽刀出鞘,刃口只露出半尺,已见冷森森的一道青光激射而出,待那刀刃拔出鞘来,寒光闪烁不定,耀得众人眼也花了。方崎骏不理那馄饨贩子,只跟法官侯说话,说道:“兄台,我这口刀有名叫作大夏龙雀刀,为五胡十六国时期大夏国王赫连勃勃所铸,与春秋欧冶子所铸湛卢剑齐名。你瞧清楚了。”
馄饨贩子凑近看去,见刀柄用金丝银丝镶着一钩眉毛月之形,说道:“您的刀好,我的好像及不上。就不用比了吧。”
秦英豪见众人言语相激,方崎骏取出宝刀,心下已自了然,原来这几人均是为这口宝刀而来。学武之士把宝剑利刃看得犹如性命一般,身怀利器,等于武功增强数倍。他有如此一口宝刀,无怪众人眼红。不过他是文官,这刀却从何处得来?这些人却又如何知晓?秦英豪初时提防这几人阴谋对付自己,一直深自戒备,现下既知他们是想夺宝刀,心下坦然,顿时从局中人变成了旁观客。但见宝刀一出鞘,法官侯、服务员、农民工、司机、馄饨贩子一起凑拢。秦英豪知道这五人均欲得刀,但碍着旁人武功了得,这才不敢贸然动手,否则以方崎骏手无缚鸡之力,这把刀早已让人夺去,哪里等得到今日?
方崎骏恨那馄饨贩子口齿轻薄,本要比试,但见他那把刀锋锐无比,也非常物,倘若斗个两败俱伤,岂非损伤了至宝?于是说:“你知道就好,下次可还敢胡说八道么?”正要还刀入鞘,法官侯突然一伸手,将刀夺过,咔嚓一声轻响,与馄饨贩子手中利刃相交,馄饨贩子的刀刃断为两截,接着又是铛的一响,上半截刀身落地。馄饨贩子、农民工、司机、服务员四人一起抢过,将法官侯四下围住。法官侯虽然宝刀在手,却寡不敌众,将刀还给了方崎骏,竖起拇指称赞:“好刀,好刀!”方崎骏脸上变色,责备:“咳,你也太过鲁莽了!”见宝刀无恙,这才喜滋滋地还刀入鞘,回房安睡。
秦英豪知适才五人激方崎骏取刀相试,那是要验明宝刀的正身,不出一日,五人就有一场流血争斗。他虽侠义为怀,但见那方崎骏横行霸道,不是好人,这把刀只怕也是巧取豪夺而得,心想我自去祭墓,不必理会他们如何黑吃黑夺刀。
次日早晨起来,只见方崎骏已然起行,馄饨贩子等固然都已不在店内,连那服务员也已离去。一问之下,这人果然是昨天傍晚才到的恶客,付了点钱给老板,要在店里乔装服务员。秦英豪暗暗叹息:“常言说:谩藏诲盗。果然不错。”结了账,上马便行。
驰出二十余里,忽听西边山谷中传来一阵阵浪涛声,其中还夹着一个女子声音惨呼:“救命!”正是方玲的声音。秦英豪心想:“这些恶贼夺了刀还想害人,这可不能不管。”一跃下马,展开轻身功夫循声赶去,转过两个弯,只见雪地里殷红一片,方崎骏身首异处,死在当地。那柄龙雀宝刀横在他身畔,五个人谁也不敢伸手先拿。方玲却给馄饨贩子抓住了双手,挣扎不得。
秦英豪隐身一块松树后,察看动静。只听法官侯说:“宝刀只一把,却有五个人想要,怎么办?”那农民工说:“凭功夫分上下,胜者得刀,公平交易。”法官侯向方玲瞧了一眼,说道:“宝刀美人,都挺难得。”馄饨贩子说:“我不争宝刀,要了这姑娘就是啦。”服务员冷笑说:“也不见得有这么便宜事。武功第一的得宝刀,第二的得美人。”农民工、司机齐声说:“对,就这么着。”服务员向馄饨贩子说:“老兄,劳驾放开手,说不定在下功夫第二,这是我的老婆!别先给你揩油了去。”法官侯笑着说:“正是!”转头厉声向方玲说:“你敢再嚷一声,老子先砍你一刀再说!”馄饨贩子放开了手。方玲伏在父亲尸身上,呜呜咽咽地哭泣。那司机笑着说:“小嫚嫚,别哭了。待会就有你乐的啦!”伸手去摸她脸,神色轻薄。
秦英豪瞧到此处,再也忍耐不住,大踏步从松树后走了出来,低沉着嗓子喝道:“下流东西,都给我滚!”五人吃了一惊,齐声喝问:“你是谁?”秦英豪生性不爱多话,挥了挥手,喝道:“一起滚!”馄饨贩子性子最为暴躁,纵身跃起,双掌当胸击去,喝道:“你给我滚!”秦英豪左掌挥出,以硬力接他硬力,一推一挥,那馄饨贩子腾空直飞出去,摔在丈许之外,半天爬不起身。
其余四人见他如此神勇,无不骇然,过了半晌,不约而同问:“你是谁?”秦英豪又挥了挥手,这次连“滚”字也不说了。
那司机从腰间取出一根软鞭,农民工横过扁担,左右扑上。秦英豪知这五人都非庸手,联合攻来,一时之间不易取胜,因此一出手就是狠招,侧身避过软鞭,右手疾伸,已抓住扁担一端,运力挥抖,咔嚓一响,枣木扁担断成两截,左脚飞出,将那司机踢了一个筋斗。农民工欲待退开,秦英豪长臂伸处,已抓住他后领,大喝一声,奋力掷出,那农民工犹似风筝断线,竟跌出数丈外,腾的一响,结结实实撞在松树上。两人受伤摔倒,一时爬不起身。
法官侯知道难敌,连说:“佩服,佩服!这宝刀该归阁下。”一边说一边俯身拾起宝刀,双手递过。秦英豪说:“我不要,你还给原主!”法官侯一怔,心想:“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人?”一抬头,看清了他神威凛凛的脸,突然想起,说道:“原来是射阳名侠!”秦英豪点了点头。法官侯说:“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栽在射阳名侠手里,还有什么话说?”又将宝刀递上,说道:“在下山阳李西川,曾在商洛法院做过法官,三生有幸得逢当世大侠。这宝刀请秦大侠处置吧!”秦英豪最不喜别人话多,心想拿过之后再交给方姑娘便是,伸手握住刀柄。
他正要提手,突听嗤嗤两声轻响,腿上微微一疼。李西川跃开丈余,向前飞跑,叫道:“他中了我的绝门毒针,快缠住他!”秦英豪听到“绝门毒针”四字,口中“哦”了一声,暗想:“山阳李家的毒针天下闻名,今番中了他的诡计。”心知这暗器剧毒无比,当下深吸一口气,飞奔而前,顷刻间赶上李西川,一把抓住,伸指在他胁下一戳,已闭住了他穴道,抛在地下。
农民工、司机等人本已一败涂地,忽听敌人中了毒针,无不喜出望外,远远围着,均不逼近,要待他毒发自毙。秦英豪一口气不敢吞吐,展开轻功,疾向农民工赶去。农民工吓得魂飞魄散,舍命狂奔。秦英豪赶到他身后,右掌击去,正中背心,顿时将他五脏震裂。此掌击出后脚下片刻不停,瞬息间追到司机身前。那司机挥动软鞭护身,只盼抵挡得十招八招,挨到他身上毒性发作。秦英豪哪里与他拆什么招,蒲扇般大手伸出,抓住软鞭鞭梢,神力到处,一夺一挥,软鞭倒转过来,将他打得脑浆迸裂。
秦英豪连毙二人,脚上已自发麻,此是生死关头,不容有片刻喘息,但见服务员与馄饨贩子都已在数十丈外,二人是一般的心思,尽力远远逃开,以待敌人不支。秦英豪本来不欲伤人性命,但此时只要留下一个活口,自己毒发跌倒,就是把自己性命交在他手里。于是咬紧牙关,手握软鞭,追赶服务员。那服务员甚为狡猾,尽拣泥沟陷坑中奔跑。但秦英豪的轻功何等了得,踏雪无痕,一转眼已自追上。服务员眼见难逃,回身提着匕首扑到。秦英豪立刻回头转身,向后一脚倒踹,瞧也不瞧,立即提气追赶馄饨贩子。他这脚正中服务员心窝,踢得他口中狂喷鲜血,仰天立毙。
馄饨贩子武功虽不甚强,但大化所轻功却是武林一绝。秦英豪一路追奔,毒气发作更快,脚步已自蹒跚,竟追赶不上。馄饨贩子见他一颠一踬,心中大喜,暗想:“老天保佑,叫我唾手而得宝刀美人。”思念未定,突听半空呼呼风响,一条黑黝黝的东西横空而至,待欲闪躲,已然不及。原来秦英豪知道追他不上,最后奋起神力,掷出软鞭。这条钢铸软鞭从面门直打到小腹,馄饨贩子立时尸横雪地。此时秦英豪也已支撑不住,终于一跤摔倒。
方玲伏在父亲尸上,眼见这场惊心动魄的恶战,吓得呆了,最后见秦英豪倒下,忙走上相扶,但秦英豪身躯高大,她娇弱无力,又怎扶得起来?秦英豪神智尚清,下半身却已麻木,指着李西川说:“搜他身边,取解药给我服。”方玲依言搜索,果然找到一个小小瓷瓶,问秦英豪:“是这个么?”秦英豪昏昏沉沉,已自难辨,说道:“不管是不是,服……服了再说。”
方玲拔开瓶塞,将小半瓶黄色药粉倒在左掌,送入秦英豪口里。秦英豪用力吞下,说道:“快将他杀了!”方玲大吃一惊,说道:“我……我不敢……杀人。”秦英豪厉声说:“他是你杀父仇人!”方玲仍然说:“我……我不敢……”秦英豪说:“再过几个小时,他穴道自解。我受伤很重……那时咱两人死无葬身之地……”
方玲双手提起宝刀,拔出刀鞘,眼见李西川眼中露出哀求之色,她自小杀鸡杀鱼也不敢,这杀人的一刀如何砍得下去?
秦英豪大喝:“你不杀他,便是杀我!”他声如巨雷,把方玲吓了一跳,身子一颤,宝刀脱手掉下。这刀砍金断玉,刃口正好对准李西川的脑袋。只听方玲与李西川同声大叫,一个昏晕,软软摔下,跌在秦英豪身上,另一个的脑袋已让宝刀劈开。
秦英豪想到此处,怀中女儿已经醒来,哭着问:“爸爸,找到妈妈了吗?”秦英豪还没回答,那女孩一转头,陡然见到火堆旁的美妇,张开双臂,大叫:“是妈妈!是妈妈!佳茵要妈妈抱!”欢然喜跃,要那美妇来抱。
四周众人听那女孩先叫秦英豪“爸爸”,又叫那美妇“妈妈”,都大感惊异,心想这美妇明明是李丰粮之妻,怎么又会是秦英豪女儿的妈妈?那女孩这两声妈妈一叫,大厅中紧张的气氛又自浓了几分。几十个大人个个神色沉重,那女孩却欢跃不已。
美妇站起身来,走到秦英豪身旁抱过孩子。女孩笑着说:“妈妈,佳茵和爸爸在找你,你抱佳茵回家。”美妇紧紧搂着她,两张美丽的脸庞偎倚在一起。女孩在梦中流的泪水还没干,这时脸颊上又添了母亲的眼泪。
脸有刀疤的乞丐一直缩身厅角,静观各人,这时轻轻站起,走到盗魁曹虎身前,在他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曹虎神色大变,忽地站起,向秦英豪望了一眼,脸上大有惧色,缓缓伸手入怀,取出一个油纸小包。乞丐夹手夺过,打开一看,见里面是两张焦黄的纸片。他点了点头,包好了放入怀内,重新回到厅角坐下。
美妇伸衣袖抹了抹眼泪,突然在女孩脸上深深一吻,眼圈一红,又要流出泪来,终于强行忍住,霍地站起,把女孩交还给了秦英豪。女孩大叫:“妈妈!妈妈!抱抱佳茵!抱抱佳茵!”美妇背向着她,宛似僵住了一般,始终不转过身来。
秦英豪耐着性子等待,等那美妇答应一声,等她回过头来再瞧女儿一眼……
在秦英豪心中,他早已要将一个人拉过来踏在脚下,一掌打死。但他知道,一定会有人舍命阻止。他的武功是打遍天下无敌手,但他的心肠却很脆弱,只因为他是极深地爱着眼前这个美妇。
他听见女儿在哭叫:“妈妈,妈妈,抱抱佳茵!”女儿在他怀中挣扎着要到母亲那里。他耐着性子等待,等那美妇答应一声,等她回过头来再瞧女儿一眼……
那美妇是耳聋了?还是她的心像铁一般刚硬?小女孩在连声哀求:“妈妈,抱抱佳茵!抱抱佳茵!”但她的妈妈一动也没动。
秦英豪全身的血似乎在沸腾,他的心要给女儿叫得碎了。六年前,山阳松涛雪地上的事又涌上了心头。
松树旁、雪地里横着六具尸身,秦英豪腿上中了李西川的两枚绝门毒针,下半身麻痹,动弹不得。方玲慢慢醒转,见自己跌在秦英豪怀里,急忙站起,双脚一软,又坐倒在雪地里。她惊惶已极,连哭也哭不出声来。
秦英豪说:“牵过那匹马来!”声音严厉,方玲只有遵从的份。她将马牵到秦英豪身旁,伸出柔软的手,握住了他蒲扇般的手掌,想拉他起来。
秦英豪说:“你走开!”心想:“你怎么拉得起我?”这时他两腿已难行动,抬起上身,伸右手握住马镫,手臂微一运劲,身子倒翻上了马背,说道:“拿了那柄刀!”方玲失魂落魄般拾了宝刀。秦英豪伸左手在她腰间轻轻一带,将她提上了马背。两人并骑,慢慢回到小旅馆中。
秦英豪运足功劲,才没在马上昏晕过去,但一到旅馆前,再也支持不住,翻身落在雪地。两名前台奔出来扶了他进去。
秦英豪卷起裤脚,将两枚毒针拔了出来,他叫前台替他吸出腿上毒血,虽然许以重酬,前台仍害怕踌躇。
方玲将柔嫩的小口凑在他腿上,将毒血一口一口吸出来。她知道:这一来,自己就是他的人了。他是大侠也好,是大盗也罢,再没第二条路,她已决心跟着他了。秦英豪也知道:这几口毒血一吸,自己无牵无挂、纵横江湖的日子是完结啦。他须终身保护这女子。这位千金的快乐和忧愁从此就是自己的快乐与忧愁了。
他及时服了李西川的解药,性命可保,但绝门毒针非同小可,不调治十天半月,两腿没法使唤。他取出一些钱,命前台去收殓了方崎骏,也收殓了那五个企图抢夺宝刀的江湖豪客。方玲与他同住在一间房里,服侍他、陪伴他。经过了这场惊心动魄的变故,方玲一闭眼就看到松涛雪地里那场惨剧,见到父亲为贼人杀死,见到自己手中的宝刀掉下去,杀死一个人。她常常在睡梦中哭醒。
秦英豪不善言辞,从来不说一句安慰的言语。但方玲只要见到他沉静镇定的脸色、同情的眼光,就不再害怕了。
她跟他说,她父亲方崎骏在浙江义乌律政局做主任秘书时候,县警长捉到了一名江洋大盗,搜到了这柄龙雀宝刀,后来便献给了方崎骏。不久,方崎骏在任上颇有作为,要破格调补京官,他要将宝刀献给一位**政要,满心只想飞黄腾达,不料却因此枉自送了性命。
秦英豪问起那江洋大盗的姓名,方玲却说不上来,她只知道是在监狱里被折磨死的。秦英豪暗想:“不知是哪个好汉,不明不白地给害死了。那五名夺刀的豪客必定识得这个大盗,知道大盗有一柄宝刀,落入司法系统手里。于是一路跟踪过来。”
第五天晚上,方玲端了一碗药给秦英豪喝。他正要伸手去接,忽听窗外簌簌几声响。他不动声色,接过药碗来慢慢喝了下去。他知窗外有人窥探,但震于自己的威名,不敢贸然动手。暗自盘算:“这多半是夺刀五人的后援,再过五六日,那就不足为惧,苦于这几日两腿兀自酸软无力,若有强敌到来,倒不易对付。”
只听啪的一声,白光闪动,窗外掷进一柄匕首,钉在桌上,微微颤动,匕首上附着一张白纸。方玲“啊”的一声惊呼,奔到他身边。秦英豪睡在炕上,伸手够不着匕首。他冷笑一声,左掌在桌子边缘一拍。匕首本来插进桌面数寸,这一拍之下顿时跳起,弹起尺许,跌在他手旁。窗外有人称赞:“射阳名侠名不虚传,果然了得!”脚步轻响,两个人越墙出外。接着马蹄响起,两匹马远远去了。
秦英豪拿起白纸,见写着一行字——大化所王超然、曹灿、王长健顿首百拜。
方玲见他脸色木然,不知是忧是怒,问道:“是敌人找上来了吗?”秦英豪点点头。方玲说:“你在桌上这么一拍,他们就吓走了,是不是?”秦英豪摇头说:“他们是来送信的。”方玲说:“你这么大本事,他们一定害怕。”秦英豪不语,心想:“大化三鬼既然敢找上门来了,就不会害怕。”方玲话是这么说,心中也自担忧,过了半晌,轻声说:“大……大哥,咱们现下骑马走了吧,他们找不着的。”秦英豪摇摇头,默然不语。
射阳名侠威震江湖,怎能在敌人面前逃走?就算为了方姑娘而暂且忍辱躲避,但三鬼又怎能让人躲得开?这些事方姑娘是不会懂的。他向来不爱多说话,况且,这些事又何必跟她多说。这晚方玲翻来覆去地睡不安稳。她已在全心全意地关怀这个粗手大脚的乡下人,但秦英豪却睡得很沉。
只不过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一顶花轿,一队吹鼓手,又梦见一个头上披着红巾的新娘子。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童年时瞧见过的,他早已忘了,这时却忽然梦到了。醒来的时候,似乎还隐隐听到梦中鼓乐的声音。黯淡摇曳的烛光,照在旁边床上方玲像芙蓉花那样柔和、那样娇艳的脸上。这朵花却不在笑,她睡着的时候,也在恐惧,也在伤心和痛苦。她脸上有烛光,却有更多的阴影。
次日清晨,秦英豪让服务员做一大碗烩面吃了,端张椅子,坐在厅中,龙雀宝刀放在身旁。他生平不爱事先筹划,预料的事多半做不了准,宁可随机应变。方玲见了他的神情,很是害怕,问了他几句,秦英豪并不回答,她就不敢再问。
七八点左右,马蹄声响,三乘马在旅馆前停住,进来了三个客人。旅馆中人见了这三人的打扮,都吓了一跳。原来三人都身穿白色粗麻布衣服,白帽白鞋,衣服边上露着毛头,竟是刚死了父母的孝子服色。三身孝服已穿得半新不旧,若说在服热孝,却又不像。
秦英豪知道大化三鬼武功实有独到造诣,那馄饨贩子武艺已自不弱,眼下大化三鬼亲自到来,此事当真棘手。见三人都脸色惨白,鼻子又扁又大,鼻孔朝天,中等身材的是副所长王超然,高而且胖的是办公室主任曹灿,身材瘦削的是研究员王长健。三人进来时脚步轻飘飘的宛如足不点地,果然是劲敌到了。
秦英豪一生之中,敌人愈强,精神愈振,见三人身手不同凡俗,不由全身骨骼轻轻作响。三鬼上前同时一揖到地,齐声说:“秦大侠请了!”秦英豪拱手还礼说:“请了。恕在下腿上有伤,不能起立。”王超然说:“秦大侠你家腿上不便,原本不该打扰。只是你杀了我大化所成员,不能不报。请秦大侠恕罪。”秦英豪点点头。
王超然说:“秦大侠威震天下,我们仨单打独斗不是你对手。一起上啊!”曹灿、王长健怪声答应,叫道:“一起上啊!”大化三鬼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虽怪声怪气,怪模怪样,在江湖上却辈分甚高,行事持重,武功又强,因此在江湖上颇有声名。三人怪声一作,呛啷啷响声不绝,各从身边取出一对判官笔。
旅馆中客人见这三人到来,早知不妙,这时见取出武器,人人远避,顿时大厅中空荡荡的一片。方玲关心秦英豪安危,却留在厅角中。秦英豪见她一个娇怯弱女居然有此胆量,大是欣慰。只因方玲在厅角这么一站,秦英豪自此对她生死以之,倾心相爱,向她微微一笑,抽出龙雀宝刀。
三鬼见那刀青光闪动,寒气逼人,同声称赞:“好刀!”
三鬼齐声怪叫。王超然双笔当胸直指,曹灿攻左,王长健袭右。秦英豪端坐椅中,横刀不动,待六枝镔铁判官笔的笔尖堪堪点到身边,突然宝刀一挥,呼呼风响,向三人各砍一刀。大化三鬼果然身负绝艺,见他刀势来得奇特,各自身形飘动,让了开去。他们只知秦英豪的射阳剑法独步天下,不料他刀法竟也如此精奇,心下均甚骇异。秦英豪此时使的是闵恩仇所授的北斗刀法,变化奥妙,灵动绝伦,只是吃亏在身子不能移动,一刀砍出,难以连续追击,否则数刀之间便可伤得三鬼中一人。
四人一动上手,大厅中刀光笔影,顿时斗得凶险异常。三鬼轻功了得,分进合击,此来彼往,六枝判官笔宛如一人六臂所使。秦英豪使开刀法,攻拒削砍,丝毫不落下风。他想今日之斗务须猛下杀手,重伤他三人,否则自己与方姑娘性命难以周全。只素知三鬼安分守己,并无歹行劣迹,江湖上声名甚好,却不必取他们性命。眼见三鬼的招数愈来愈紧,每一招都点打他上身大穴,只要稍一疏神,不但一世英名付于流水,连这娇艳温柔的方姑娘也得落入敌手受苦。想到此处,刀招加沉,猛力砍削。三鬼怕他力大刀利,不敢让武器给他宝刀碰到了,围攻的圈子渐渐放远。
曹灿眼见难以取胜,突然一声怪叫,身子斜扑,着地滚去,竟到秦英豪背后攻他下盘。这招甚是险毒,秦英豪在椅上不能转动,敌人攻他背后椅脚,如何护守得着?曹灿连攻数招,一笔横砸,咔嚓一声,将椅脚打断了一根。椅子一侧,秦英豪身子跟着倾侧。方玲“啊”的一声惊呼出来。秦英豪左手倏地探出,往曹灿脸上抓去。曹灿大惊,急忙滚开相避,当当两响,他与王长健手中的判官笔已各有一枝为宝刀削断。王超然肩头剧痛,却给刀刃划了一道口子。秦英豪一刀同时攻逼三敌,这招叫作“云龙三现”,是北斗刀法中的精妙招数。
三鬼各展轻功跃开,三人互相望一眼,脸上皆有惊骇之色。曹灿问:“所长挂了彩啦?”王超然说:“不碍事。”他见秦英豪椅子斜倾,坐得摇摇欲坠,心想如此良机,日后再难相逢,只是忌惮他宝刀锋利,刀法精奇,抱拳说:“武器上我们仨不是敌手,我们再领教你的拳招掌法。”这话说的冠冕堂皇,却不怀好意,乃要敌人去其所长。他三人此来趁人之危,乃是仇杀拼命,并非比武较艺,秦英豪本来大可不必理会这番说话,但他是成名人物,艺高人胆大,一声冷笑,宝刀归鞘,点了点头说:“好!”
三鬼抛下判官笔,蹦跳蹿跃,攻了上来。三鬼每一步都是跳跃,竟无一步踏行。秦英豪的掌法何等威猛,一经施展,三鬼欺不近八尺以内。也是大化所武功卓然成家,否则单是给他掌力一震,已受重伤。曹灿人最机灵,见他椅脚断了一只,已难坐稳,心想依样葫芦,再打断一只椅脚,非叫他摔倒不可,当下使出地堂拳法,滚向秦英豪椅后,猛地右腿横扫,咔嚓一响,果然又将椅脚踢断了一只。
那椅子本已倾侧,此时急向后倒。秦英豪伸手在椅背一按,人已跃起。他恼恨曹灿狡诈,从半空中如大鹰般向他扑击下来。曹灿吓得心惊胆战,大叫:“王所长!长健!”王超然、王长健双双从旁来救。秦英豪双掌发力,左掌打在王超然肩头,右掌拍在王长健胸口,两人双双向外跌出。曹灿几个翻身逃出厅门,秦英豪也已摔倒在地。
三鬼片刻间均为掌力震伤,见他如此神勇,哪敢进来再斗?曹灿瞥见旅馆门旁堆满草料,心念一动,取出火折晃着了,便在草料上一点。那麦秆干得透了,顿时起火,顺风烧向店堂。旅馆中服务员和客商见到火头,一阵大乱,纷纷奔出。三鬼拿着判官笔在门口监视,叫道:“谁救那坏了腿的客人,老子打开他的脑袋瓜子!”众人自逃性命不及,又有谁敢去救人?
秦英豪见霎时间风助火势,浓烟火舌卷进厅来,自己双腿不能行走,敌人又守在门口,暗想:“难道我一世英雄,今日竟活活烧死在这里不成?”转眼见方玲已随众人逃出,心下略宽,火光中见屋角里放着一捆粗索,暗叫:“天可怜见!”爬着过去抖开绳索,在手臂上绕了十来圈。
三鬼眼见烟火围门,这个当世无敌的秦英豪势必葬身火窟,三人心中大喜,相视而笑。
方玲当危急时夺门而出,此时却想起秦英豪尚在店内,他为相救自己而受伤丧生,不禁大为难受,珠泪盈眶,正自难忍,猛听店堂内一声大喝,一条绳索从火焰中蹿出来,一端已卷住门外那株大银杏的树干。接着绳子一荡,秦英豪已飞了出来。
众人见他突似飞将军自天而降,无不骇然。秦英豪左手抓绳,身子在空中向三鬼扑去。三鬼吓的魂飞天外,已无斗志,当即发足奔逃。三鬼轻功虽高,终不及秦英豪拉着绳子飞荡迅速,给他伸出蒲扇大的手掌,一掷一抓,一抓一掷,将三鬼先后投入火窟。总算三鬼武功均高,一入火堆,急忙逃出,但已烧得须眉尽焦,狼狈不堪。到此地步,三鬼哪敢逗留,马匹也不要了,向南急奔而去,但听秦英豪豪迈爽朗的大笑声,从身后不绝传来。
秦英豪想到当年力战大化三鬼的情景,嘴角上不自禁出现了一丝笑意,然而这是愁苦中的一丝微笑,是伤心中一闪即逝的欢欣。于是他想到腿伤愈后,与方玲结成夫妇,那个刻骨铭心、倾心相爱的妻子,就是眼前这个美妇。她在身前不过五尺,这五尺却比五千里、五万里的路程更加遥远。
于是他想到两人新婚后那段欢乐的日子,他带着娇妻一同去拜祭闵恩仇、范知悦夫妇,见坟墓坏处修整好了,他把龙雀宝刀封在坟前地下土中,心想:“世上除了闵恩仇,再也没人配用这口宝刀。他既不在世上了,宝刀就该陪着他。要是他仍在世上,自己自会双手奉刀,送了给他,然后和他相对痛饮,尽醉方休。”
在闵恩仇的墓前,他把当年这场比武与误伤的经过说给妻子听。他从来不爱多说话,这一天却是说得滔滔不绝。这件事在他心中郁积了十年,直到今天,才在最亲近的人面前发泄出来。他办了许多酒菜来祭奠闵恩仇,摆满了一桌,就像当年闵夫人在他们比武时做了一桌菜那样。
于是他喝了不少酒,好像这位生平唯一的知己复活了,与他一起欢谈畅饮。他愈喝得多,愈说得多。说了如何用北斗刀法打败大化三鬼,从刀法说到对这位闵刀王的钦佩与崇仰,说到造化弄人,人世无常,说到闵夫人对丈夫的情爱,他说:“像这样的女人,要是丈夫在水里,她一定也在水里,丈夫在火里,她也在火里……”
突然,看到妻子脸色变了,掩着脸远远奔开……他追上去想要解释,但他醉了,他不会说话,何况,他心中确是记得旅馆中三鬼火攻的那一幕……他是在火里,而她却独自先逃了出去……
他一生慷慨豪侠,素来不理会小节,然而这是他生死以之相爱的人……在他脑子里,一直觉得方玲应该逃出去,她是女人,不会半点武功,见到了浓烟烈火自然害怕,她那时又不是他妻子,陪着他死了,又有什么好处?但在心里,他深深盼望在自己遇到危难时,有个心爱的人守在身旁,盼望心爱的人不要弃他而先逃……他一直羡慕闵恩仇有个真心相爱的夫人,自己可没有。闵恩仇虽然早死,这一生却比自己过得快活。
酒醉后,在闵恩仇墓前无意中说错一句话,也可说是无意中流露了真心。这句话造成了夫妻间永难弥补的裂痕。虽然,秦英豪始终极深厚极诚挚地爱着妻子。
他永远不再提到这件事,甚至连闵恩仇的名字也不提,方玲自然也不会提。
后来女儿秦佳茵出生了,像母亲一般的美丽,像母亲一般的娇嫩,夫妻间的感情也加深了一层。然而,他是出身草莽的江湖豪杰,妻子却是位公家千金。他天性沉默寡言,整天板着脸,妻子却需要温柔体贴、低声下气的安慰。她要男人风雅斯文、懂得女人的小性儿,要男人会说笑、会调情……秦英豪空有一身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武功,妻子所要的一切却全没有。如果方玲会武功,有一点江湖豪气,或许会佩服丈夫的本事,会懂得他为什么是当世一位顶天立地的奇男子。但她压根瞧不起武功,甚至从心底里厌憎武功。因为,她父亲是被武人害死的,起因是在于一把刀;又因为,她嫁了一个不理会自己心事的男人,起因竟是在于这男人用武功救了自己。
她一生中曾有一段短短的时光,对武功感到了一点兴趣,那是丈夫的一个朋友来作客的时候,就是这个英俊潇洒的李丰粮。他没一句话不讨人欢喜,没一个眼色不是软绵绵的叫人想起了就会心跳。但奇怪得很,丈夫对这位李董却不大瞧得起,对他爱理不理的,招待客人的事就落在她身上。
相见的第一天晚上,她睡在床上,睁大了眼睛望着黑暗的窗外,忍不住暗暗伤心:“为什么当日救她的不是这位风流俊俏的李董,偏生是这个木头一般睡在身旁的丈夫?”她却不懂,这个李董武功不够,根本救不了她,就算能救,他也不肯冒险出手。
过了几天,李丰粮跟她谈论武功,发觉她一点也不会,便教了她几路拳脚。她学得很起劲,虽然她还是不喜欢武功,只因是他教的,于是就兴致勃勃地学了。终于有一天,她对他说:“你跟我丈夫的名字该当对调了才配。他粗枝大叶的,正是在田里耕种盼着粮食丰收的庄稼汉,你才真正是当世英豪。”也不知是他早有存心,还是因为受到了这句话再加上眼色的讽喻,终于,在一个热情的夜晚,宾客侮辱了主人,妻子侮辱了丈夫,母亲侮辱了女儿……
那时秦英豪在月下使刀,他们的女儿秦佳茵甜甜地睡着……
那晚方玲头上的金凤珠钗跌到了床前地上,李丰粮给她拾了起来,温柔地给她插在头上,凤钗的头轻柔地微微颤动……
她于是下了决心。丈夫、女儿、家园、名声……一切全别了,她要温柔的爱,要体贴和热情。于是她跟着这位俊俏的李董从家里逃了出来。丈夫抱着女儿从大风雨中追赶了来,女儿在哭,在求,在叫妈妈。但她已经下了决心,只要和李丰粮在一起,哪怕只过短短的几天也是好的,只要和李丰粮在一起,跟丈夫女儿别了也罢,给丈夫杀了也罢。她很爱女儿,然而这是秦英豪的女儿,不是李丰粮和她生的女儿。她听到女儿的哭求,但在眼角中,她看到了李丰粮动人心魄的微笑,因此她不回过头来。
秦英豪在想:“只盼她跟着我回家去、这件事以后我一定一句不提,我只有加倍爱她,只要她回心转意,我要她,女儿要她!”
方玲却在想:“他会不会打死丰粮?他很爱我,不会打我的。但会不会打死丰粮?”
秦佳茵小小的心灵中在想:“妈妈为什么不理我,不肯抱我?是我不乖吗?”
李丰粮也在想他的心事。他的心事是深沉的,他想得到无穷无尽的财宝,而这位秦夫人是打开这宝库的钥匙。当然,她很美丽,娇媚无伦,但更重要的还是那笔大宝藏。但是,秦英豪会不会打死我呢?
秦英豪在等待,厅上的物流师傅、盗匪、警员、温家堡的主人、乞丐和那个男孩,大家都在等待。
厅上有很多人,但谁也不说话,只听到一个小女孩在哭叫:“妈妈!妈妈!抱抱佳茵!”即使是最硬心肠的人,也盼望她回过身来抱一抱女儿。
自从走进温家堡大厅,秦英豪始终没说过一个字,一双眼像鹰一般望着妻子。
外面在下着倾盆大雨,电光闪过,接着便是隆隆的雷声。大雨丝毫没停,雷声也是不歇地响着。
终于,方玲的头微微一侧。秦英豪的心猛地一跳,他看到妻子在微笑,眼光中露出温柔的款款深情。她是在瞧着李丰粮。这样深情的眼色,她从来没向自己投注过一次,即使在新婚中也从来没有过。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瞧见。
秦英豪的心沉了下去,他不再盼望,缓缓站起,用毯子贴心地裹好了女儿,放在自己胸前。他非常非常的小心,世界上再没这样慈爱,再没这样伤心的父亲。
他大踏步走出厅去,始终没说一句话,也不回头再望一次,因为他已经见到了妻子那深情的眼色。大雨落在他壮健的头上,落在他粗大的肩上,雷声在他的头顶响着。
小女孩的哭声还在隐隐传来,但秦英豪大踏步去了。他抱着女儿,在大风大雨中大踏步走着。
他们没有回家去。那个家,以后谁也没回去……
秦英豪抱着女儿,在大风雨中离开了温家堡。侠客虽去,余威犹存。他进厅出厅,没说一言半语,没出一拳一脚,但群豪震慑,不论识与不识,无不凛然。众人或惊或愧,或敬或惧,过了良久,仍无人说话,各自凝思。
方玲缓缓站起,嘴角边带着强笑,但泪水在眼眶中滚了几转,终于从白玉般的腮边落了下来。李丰粮倏地起身,左手握住腰间长剑剑柄,拉出五寸,铮的一声,重归剑鞘,这下手势潇洒利落已极,低声说:“玲玲,走吧。”双眼望着车中一箱箱的货物,神态虽不减俊雅风流,但语声微抖,掩不了未曾尽去的心中恐惧。人人都知他刚才对秦英豪怕得要命,但秦英豪既已远去,他对海安物流的财物又再起贪心。
岳胜见李丰粮仍想劫货,强自撑起,叫道:“取武器来!”岳青见父亲受伤非轻,含泪叫了声:“爸爸!”岳胜声音威严,说道:“快取来!”岳青从背包中取出随着父亲运了数十年货的金丝软鞭,正要递过,突然后堂咳嗽一声,走出一个老妪,身穿青布棉袄,脊梁微驼,两鬓全白,顶心的头发却一片漆黑。
温文新虽为李丰粮打倒,受伤却不重,抢上去叫道:“妈,这里的事您别管,请回去休息吧。”这老妪正是温文新的母亲、温家堡的主人。
温老太点了点头,不动声色问:“栽在人家手里啦?”语声嘶哑,甚是难听。温文新脸露惭色,垂首说:“儿子不中用,不是这姓李的对手。”说着向李丰粮一指,不禁愧愤交集。温老太双眼半张半开,黯淡无光,木然向李丰粮望了一下,又向方玲望了一下,喃喃称赞:“好个美人儿!”
突然那个衣衫褴褛的男孩从人丛中钻了出来,指着方玲叫道:“你女儿要你抱,干嘛你不睬她?你做妈妈的,一点良心也没有?雷公劈死你!”
这几句话人人心中都想到了,可是却由一个乞丐模样的男孩说出口来,众人心中都是一怔。只听轰隆隆的雷声过去,那男孩大声说:“你良心不好,雷公劈死你!”戟指怒斥,一个衣衫褴褛的孩童,夹着隆隆雷声,霎时间竟大有威势。
李丰粮一怔,唰的一声,长剑出鞘,喝道:“小叫花,你胡说八道什么!”盗魁曹虎抢上来喝道:“快给李……李夫……夫人磕头。”那男孩不去理他,脸上正气凛然,仍指着方玲骂道:“你……你好没良心!你坏!”
李丰粮提起长剑,正要分心刺去,方玲突然哇的一声,掩面嚎啕,在暴雨中直奔出去。李丰粮顾不得杀那男孩,提剑追出。他一蹿一跃,已追到方玲身旁,劝说:“玲玲,这小叫化子胡说八道。别理他。”方玲哽咽说:“我……我确实良心不好,雷公要劈死我!”哭着说话,脚下丝毫不停。李丰粮伸手挽她臂膀,方玲用力一挣。李丰粮倘若定要挽住,方玲再苦练十年武功也挣扎不脱,但他不敢用强,只得放开了手,软语劝告。
二人在暴雨中越行越远,沿着大路转了个弯,给一排大柳树挡住身影。雨点溅地,水花四舞,二人再不转回。
众人都吁了一口气,转眼望那孩童,心想这人小小年纪,好大的胆气,这条命却不是捡来的?
曹虎冷笑一声,喝道:“当真再美不过,曹大爷独饮肥汤,岂不妙哉!兄弟们,快搬箱子啊!”群盗哄然答应,散开来就要动手。曹虎左足飞起,将那男孩踢了个筋斗,顺手揿住了那个乞丐,喝道:“还我!”
温老太嘶哑着嗓子问:“曹老大,这儿是温家堡不是?”曹虎说:“是啊,温家堡怎么啦?”温老太问:“我是温家堡的主人不是?”曹虎一只手仍揿住那乞丐胸口,仰天大笑,说道:“老婆子,你绕着弯儿想跟我说什么啊?你温家堡墙高门宽,财物定积得不少,你奶奶个熊,可是想送点儿油水给兄弟们使使?”群盗随声附和,叫嚷哄笑。温文新气得脸也白了,说道:“妈,别跟他多说。儿子和他拼了!”从海安师傅手中抢过一柄单刀,指着曹虎叫阵。
曹虎将乞丐一推,恶狠狠说:“兔崽子别走,老子待会跟你算账。”双手一拍,向着温文新斜眼而睨,脸上油气十足,显然压根儿没将他放在眼里。
温老太说:“曹老大,你跟我来,我有话对你说。”曹虎一怔,油嘴滑舌说:“到哪儿啊?女人的房里姓曹的可不去。”温老太就似没有听见,仍然说:“我有要紧话跟你说。”曹虎心想:“这老太婆倒有几分古怪,不知她叫我去哪里?”正待说:“曹大爷没空跟你罗唆。”温老太已转身走向内堂,哑声说:“你没胆子,也就罢了。”
曹虎仰天打个哈哈,笑着说:“我没胆子?”拔脚跟去。二寨主张彪为人细心,将曹虎的鬼头刀递过,曹虎左手倒提了。温文新不知母亲叫他入内是何用意,跟随在后。
温老太虽不回头,却听到了儿子的脚步声,说道:“文新你留在这儿!曹老大,你叫弟兄们先别动手。”说这几句话时没向儿子和曹虎瞧上一眼,但语音中自有一股威严,似是发号施令一般。曹虎说:“好吧,大伙先别动,等我回来发落。”群盗哄然答应,张彪用黑话吆喝发令,分派人手监视物流师傅们,防他们有甚异动。
本来温文新和三警员相助海安物流,群盗已落下风,但温文新和周银兵为李丰粮所伤,岳胜挨了曹虎一脚后,再给李丰粮打了一掌,伤势更重,形势又自逆转。群盗既不劫货,海安众人也就静以待变。
曹虎跟在温老太背后,只见她背脊弓起,脚步蹒跚,原先心中存着三分提防之意,此时尽数抛却,笑问:“老婆子,叫我进来可是献宝么?”温老太说:“不错,是献宝。”曹虎心中一动,他一生最为贪财,瞧这温家堡一副大家气派,底子料必殷实,说不定那温老太一见强人降临,吓破了胆,自行献上珠宝赎命,也是有的,不由又惊又喜。见她一直向后进走去,接连穿过三道院子,到了最后面的一间屋外,呀的一声把门推开,自己先走了进去,说道:“请进来吧!”
曹虎伸头向房里探视,见是一间两丈见方的砖房,里面空空荡荡,只一张方桌,更无别物,微感蹊跷,提步进去,大声说:“有话快说,别装神弄鬼。”温老太不答,伸手关上铁门,又上了大锁。曹虎大奇,四下打量,见桌上竖着块灵牌,上书“先夫温宏伟之灵位”。曹虎心想:“温宏伟,这名字好熟。是谁啊?”一时想不起来。
温老太缓缓说:“你竟敢上温家堡来放肆,可算大胆。要是先夫在世,十个曹虎也早砍了。今日温家堡虽只剩下孤儿寡妇,却也容不得狗盗鼠窃之辈上门欺侮。”几句话说完,腰板一挺,双目炯炯放光,凛然逼视,一个蹒跚龙钟的老妇,霎时间变得英气勃勃。曹虎微微一惊,心想:“原来这婆娘是故意装老!”但想一个女流之辈,又有何惧,笑着说:“上门也上了,欺人也欺了,你又能咬我一口?你咬我只卵蛋!”
温老太霍地走到桌旁,从灵牌后面捧出一个黄色包裹,那包裹灰尘堆积,放在灵牌后毫不抢眼。她也不拍去灰尘,顺手解了结子,打开包裹,只见紫光闪闪,冷气森森,却是一柄厚背薄刃紫金刀。曹虎蓦地里记起十余年前的一件往事,倒退两步,左手倒提着的鬼头刀交与右手,叫道:“紫金刀客温宏伟!”
温老太脸色一沉,叫道:“豪杰虽逝钢刀在!妾身就凭先夫这把紫金刀,要领教曹老大的高招。”忽地抓住刀柄,一招“童子拜佛”,向灵位行了一礼,回过身来,已成八卦刀法中的第一招“上势左手抱刀”。但见她沉肩坠肘,气敛神聚,哪里有半分衰迈老态?
曹虎虽微存戒心,但想以岳胜这等英雄,尚且败在自己手里,若温宏伟复生,或许惧他几分,温老太本领再高也属有限,鬼头刀虚劈一招,笑着说:“你要比试刀法,何不就在大厅?巴巴到这儿来,难道定要丈夫的死人牌位在一旁瞧着,才显得出本事么?”温老太凛然说:“不错!先夫威灵,震慑鼠辈。”曹虎不自禁向那灵牌望了一眼,心中有些发毛,急欲了结此事,走出这间冷冰冰、黑沉沉的灵堂,说道:“老太太,你发招吧。”温老太说:“你是客人,曹寨主先请。”她听他改了称呼,口头上也就客气了些,于是称他一声“寨主”。
曹虎说:“在下跟温家堡无冤无仇,劫货只冲着岳老头而来。老太太定要出头,咱们点到为止,不必真砍真杀。”温老太双眉竖起,低沉着嗓子说:“没那么容易!先夫一生英雄,他建下的温家堡岂容外人说进便进,说出便出?”曹虎也自恼了,问道:“依你说便怎样?”温老太说:“你败了我手中紫金刀,将我人头割去,连我儿子也一并杀了……”曹虎一惊,心想:“我跟你又无深冤大仇,只不过无意冒犯,何必性命相拼?”只听她又说:“若是我胜得一招半式,曹寨主颈上脑袋可也得留下。”此言一出,跟着喝道:“进招!”
曹虎气往上冲,大声说:“我不要你母子性命,只要你这座温家堡。”钢刀轻晃,欲待进招,温老太一招“朝阳刀”已狠劈过来,又快又猛,曹虎急忙侧头,呼的一响,震得右耳中嗡嗡作声,那刀从右腮边直削下去,相距寸余,只要闪避慢得一刻,这脑袋便给她劈成两半。
这一刀先声夺人,曹虎给她的猛砍恶杀吓得一怔,知她第二招定要回刀削腰,忙沉鬼头刀竖架,当的一响,双刀相交,火光四溅。曹虎觉她膂力平平,远逊于己,本已提起的心又放了下来,一招“推刀割喉”推了过去。温老太哼了一声,侧身避过,说道:“四门刀法,不足为奇。”曹虎笑着说:“平平无奇,却要胜你。”语声未毕,踏步上前,使出一招“进手连环刀”。温老太不架不让,竟抢对攻,“削耳撩腮”,举刀斜砍。
曹虎大惊,暗想:“怎么拼命了?”本来武术中有不救自身、反击敌人的招数,但这种拼着两败俱伤的打法,总带着几分凶险,非至敌招难解、万不得已之际决计不用。此时温老太只消举刀一挡,便能架开敌招,哪知她竟行险招,不顾性命地对攻。
她不顾性命,曹虎却不得不顾,危急中扑地滚倒,反身一腿。这腿去势奇妙,温老太手腕险遭踢中,紫金刀急忙翻转,曹虎才收腿转身。曹虎的刀法原只平平,但因特别机缘,学到了十余招怪异拳脚,夹入刀法中,一路第三四流的四门刀法顿时化腐朽为神奇,近年来居然也打败了不少英雄好汉,混到个盗寨之主,此刻施展出来,每当刀法上走了下风,拳脚一动,立时扳转劣势。
顷刻间一个老妇、一个盗魁,双刀疾舞,在砖房中斗得尘土飞扬。曹虎见温老太刀法精妙,自己若非靠那十余招拳脚救驾保命,早已丧生于紫金刀下,一个老妪居然有此武功,不禁暗暗称奇,心想:“如此久战下去,如一个疏忽,给她削去半边脑袋,那可不是玩的。”当下用长藏拙,不住地拳打足踢,偶尔才砍上几刀。这法儿果然生效,温老太难以抵挡,不断退避。曹虎洋洋得意,笑着说:“嘿嘿,温宏伟算什么东西,八卦刀法也不过如此。”
温老太对先夫敬若天神,此言犯了她的大忌,突然目露凶光,刀法忽变,四下游走,白光闪闪,四面八方攻了上去。此刻她每招都是抢攻,每招都是拼命,将自己生死置之度外。曹虎大叫:“你疯了么?你丈夫可不是我杀的,你跟我拼命干嘛?喂,你听见我说话没有?”口中大叫大嚷,低头避刀,脚下狂奔逃蹿。
他斗志一失,温老太更砍杀得如疯似狂,出刀越来越快,此时曹虎的怪异拳脚已来不及使用,只想劈开铁锁,逃出屋去。面对一只疯了的母大虫,他哪里还想到什么胜负荣辱,唯一的念头只是如何逃命。
他数次要去劈开铁锁,总是给温老太逼得绝无余暇。眼见她“夜叉探海”、“上步撩刀”、“仙人指路”,一刀猛似一刀,曹虎把心一横,反背一腿踢出,叫声:“失陪!”左足用劲,蹿身从窗口跃了出去。岂知温老太拼着受他这腿,跟着挥刀砍去,同时左手使出一招荣光之爪。只听二人同声啊哟,一起跌在窗下。
温老太立即跃起,肩头虽给踢中,未受重伤。曹虎的大腿上却给结结实实地一刀砍着,再也站立不起。危急时刻,把头一侧,避开了温老太那一抓,但是肩头却给撕扯下一大块皮肉。这下他吓得魂飞天外,见温老太眼布红丝,自己头顶白光闪动,紫金刀跟着劈落,忙伸双手抱住她小腿,大叫:“饶命!”
温老太一怔,她是武师之女,幼时陪伴父亲、婚后跟随丈夫闯荡江湖,毕生会过无数武林豪杰,如眼前这般没出息的混蛋,却从未见过,心下鄙视,这刀就砍不下去。曹虎索性爬在地下,咚咚咚大磕响头,哀求说:“大人不记小人过!我是狗贼日的杂种、狗娘养的混蛋!老太太要抽筋剥皮,悉从尊便。这刀务请留一留手!”
温老太叹了口气说:“好,命便饶你。你记住了,今日比武之事,不许漏出一字。”曹虎求之不得,连声答应。温老太喝道:“滚吧!”曹虎赔个笑脸,又磕了两个头,爬了起来,用刀拄在地下,一瘸一拐走出。温老太厉声说:“站住!咱们拼刀之前,说过任谁输了,就得在温家堡留下脑袋。你说话不算数,难道我也跟你一般的混账?”
曹虎吓了一跳,回过头来,见温老太脸上犹似罩着一层严霜,显是并非说笑,他腿上剧痛,难再动手,哀求说:“你……你不是饶了我么?”温老太说:“饶得你性命,饶不得你脑袋。”说着手中紫金刀一扬,厉声说:“温家紫金刀出手,素不空回!过来!”曹虎咕咚一声,双膝落地。温老太手法好快,左手提起他脑后头发,右手紫金刀反过来,刀背在他头颈中一碰,翻转刃锋一挥,已将他头发割断,喝道:“以发代首,留在温家堡。从今而后削发为僧,不得再在黑道中厮混!”曹虎喏喏连声。
温老太说:“你裹好腿伤,戴上帽子,再到厅上招呼你手下,一伙王八蛋夹了尾巴滚出温家堡!”
大厅上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二人在内堂说些什么,等了良久,才见温老太出来。曹虎慢吞吞跟在后面,叫道:“兄弟们,货物不要了,大伙扯呼去。”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大为惊愕。张彪说:“大哥……”曹虎说:“回寨说话。”将手一挥,走出厅去。他不敢露出腿上受伤痕迹,强行支撑,咬紧牙关出去。众盗不敢违拗,向着一箱箱已经到手的货物狠狠望了几眼,转身退出。片刻之间,群盗退得干干净净。
饶是岳胜见多识广,却也猜不透其中奥妙,见曹虎行过之处,地下点点滴滴留下一行血迹,料想他在内堂受了伤,看来温家堡内暗伏能人,却哪里料得着眼前这位老态龙钟的老妪适才竟跟他拼了一场生死决战。岳胜扶着女儿肩头站起待要施谢,温老太说:“文新,跟我进来!”岳胜一愕,只见他母子二人径自进了内堂。
这下海安众人与三警员都纷纷议论,有的说温老太旧时必与那盗魁相识,曾有恩于他;有的说温老太一顿劝喻,动以利害,那盗魁想到与警官为敌,非同小可,终于悬崖勒马。正自瞎猜,温文新走了出来说:“家母请岳老板内堂奉茶。”
内堂叙话,温老太劝岳胜留在温家堡养伤,一边派人到附近邀物流同行相助,转保货物前往井灵。经此一役,岳胜雄心全消,百胜拳的名号响了数十年,到头来却折在一个市井流氓般的盗匪手中,对走江湖的心顿时淡了。虽知温家堡是险地,不能多耽,但温老太护货不失,恩情太重,她的意思不敢不遵,同时他心底还存了个念头,极想一见那位挫败曹虎的武林高手。便郑重谢了温老太的好意,一口答应照办。
温老太记得丈夫所以为闵恩仇所杀,岳胜也不免要担些干系,留他在温家堡暂住,本意要趁机杀了岳胜为丈夫报仇。但见他千恩万谢,隆重拜谢护货之德,眼见这岳老板猥猥琐琐,竟没半分英风豪气,而且他身受重伤,此刻若要伤他,可说已不费吹灰之力,想先夫一世豪杰,决不肯打这可怜的落水狗,手刃这等无力还手之辈。且留他住一时,看他如何行止,再定发落。
傍晚,大雨止了,三警员道了搅扰别过,温文新送出门外。
那破衣乞丐携了男孩的手也准备告辞,温老太向那男孩瞧了一眼,想起他怒斥方玲时正气凛然的神情,心想:“这小小孩童,居然有此胆识,倒也少见。”问道:“两位要上何处?路费可够用了?”乞丐说:“我们兄弟二人流落江湖,四海为家,说不上往哪里去。”温老太向那孩童细**量,沉吟:“两位若不嫌弃,就在这儿帮忙干些活。咱们堡大,也不争多两口人吃饭。”那乞丐心中另有打算,一听大喜,当即上前拜谢。温老太问起姓名,乞丐自称叫王辉,那男孩是他弟弟,叫作王庚。
当晚王辉和王庚兄弟俩由管家分派,住在西偏院旁的一间小屋中。二人关上门窗,王辉丑陋的脸上满是喜色,低声说:“少侠,你过世的爸妈保佑,这两张秘籍终于回到你手上。真是老天爷有眼。”王庚说:“大哥,你千万别再叫我‘少侠’,一个不慎给人听见了,平白惹人疑心。”王辉连声称是,从怀中掏出那油纸小包,双手恭恭敬敬递给王庚。他倒不是对这男孩尊重恭敬,却是想起了遗下两页秘籍的那位恩人。
王庚问:“大哥,你跟那个曹虎说了几句什么话,他就心甘情愿交还了秘籍?”王辉说:“我说:‘你撕去的两页秘籍呢?秦大侠叫你还出来!’就这么两句话。那时秦大侠便在他眼前,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他就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不还。”王庚沉吟一会问:“这两页秘籍为什么在他那里?你为什么叫我记着他的相貌?他为什么见了秦大侠这样害怕?”
王辉不答,一张脸抽搐得更加难看,泪水在眼眶中滚来滚去,强忍着不让掉下。王庚说:“大哥,我不问啦。你说过等我长大了,学成了武功,再原原本本地说给我听。我这就好好地学。”
于是兄弟俩在温家堡定居了下来。王辉在菜园中挑粪种菜,王庚在练武厅里扫地抹枪。岳胜在温家堡养伤,闲着就和儿女、温文新三人讲论拳脚。他们在演武练拳的当儿,王庚偶然瞧上一眼,但绝不多看。
他们知道这男孩很大胆,却从没想到他身有武功,因此当他偶尔看一眼的时候,不论是有数十年江湖经历的岳胜,还是聪明机警的温文新,从来不曾疑心过他是在留意拳法的奥妙。但他绝不是偷学武艺。他心中所转的念头,岳胜他们更加想不到了。因为每当他看了他们所说的奇招妙招后总想:“那有什么了不起?这样的招数,只好用来跟蠢材笨蛋胡混瞎缠,又怎打得倒英雄好汉?”
因为这男孩其实叫闵嘉庚,是闵恩仇的儿子,就是那位在天竺山大顶峰和秦英豪大战了五天不分胜负的闵刀王。因为他父亲遗给他记载着武林绝学的一本《北斗秘籍》。
这本秘籍本来少了开篇两页,缺了扎根基的入门功夫,缺了总诀纲领,于是不论他多么聪明用功,总不能入门,练来练去始终不对头。现下机缘巧合,给曹虎偷去的总诀找回来了,本来碰得焦头烂额拼命也走不通的处所,突然变成坦途大道,武功进境一日千里。
曹虎凭着学自两页纸的寥寥十余怪招,便能称雄武林,连岳胜也败在他手下。闵嘉庚却从头至尾学全了。当然,他年纪还小,功力还浅,许多精微之处还不了解。但凭着这本秘籍,他练一天抵得上温文新、周银兵他们练几年。
何况,即使他们练上三五十年,也不会学到这天下绝艺。这《北斗秘籍》乃是武学瑰宝,闵家高手都会将自己的武功心得写进其中,剑法、刀法、长武器、短武器、软武器、掌法、拳法、腿法、暗器、轻功等等,实是包罗万有。更有几页乃是记载最上乘的内功秘要——小天星玄玉通真功,此神功阴阳调和,刚柔并济,一旦练成,内力自生速度奇快,似无穷尽。即使是平庸之极的一招,出手时也有莫大威力。
每天半夜里,他就悄悄溜出堡去,在荒野里练拳练剑练刀。他用一柄木头削成的刀剑来练习,每刺出一剑,就想象着要刺入杀父仇人的胸膛;每砍出一刀,就想象着要砍去杀父仇人的脑袋。虽然,他并不知仇人到底是谁。但辉哥将来会说的,等他长大成人、武艺练好之后。
于是他练得更加热切,想得更加深刻。秘籍中的难处,一项一项想明白了。因为,最上乘的武功是用脑子来思考的,而不单单是用手脚来练习的。
这样过了七八个月,岳胜的伤早就痊愈了。温老太知道温宏伟虽一世英雄,但去世时儿子年幼,学不到多少万澜集团的高明武功,她知岳胜拳脚功夫了得,便留他教导温文新功夫。岳胜经恶斗曹虎一役后心灰意懒,只想及早退出江湖,好在半生奔波,略有积蓄,物流公司便暂不营业,眼见主人殷勤,也就住了下来。
温文新没拜他为师,只因温老太有这么一股傲气,温宏伟家传绝艺,怎能去投外派师父?但岳胜感念他家护货的恩情,对温文新如同弟子一般看待,只要是自己会的,他想学什么就教什么,将拳技的精要倾囊以授。百胜拳的外号殊非幸致,拳术上确有独到造诣,这七八个月中温文新确实获益良多。
岳胜也已看出来,温家堡并非卧虎藏龙另有高人,只是那日曹虎为何匆匆而去,却百思不得其解。有次他偶然把话题带到这件事上,温老太微微一笑,顾而言他。岳胜知主人不肯吐露,从此绝口不提。
这日午后,闵嘉庚打扫了大厅和练武厅,溜出堡去,到后山林子里玩耍。他常于无人时在这里练习轻功,追兔逐犬,飞身捕鹊,掷石捉鸦,这时正玩得高兴,忽听温文新的声音说:“岳伯伯,那路通臂六合拳其中我还有好些不明白的,请您指点。”闵嘉庚忙钻入一棵柏树后的长草丛中,只听岳胜说:“好!小兵、青青,这路拳法你们是练熟了的,便拆给少堡主瞧瞧吧。”
闵嘉庚从草丛中向外望出去,只见岳青脱下外套,紧了紧腰带,笑着说:“哥,请你手下留情。”周银兵嘻嘻一笑说:“好说,好说!干爸,我们拳脚生疏了,请您指点。”岳胜说:“常言说: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学过的拳脚怎么可以生疏的?”周银兵应了声:“是!”向岳青一招手,跃入草场中间。
岳青说:“拳招来啦!”左手轻轻一拳,周银兵举右手一架,岳青右臂倏地击向周银兵面门,拳头离他鼻子约有半尺。周银兵仰后相避。不料岳青的右臂突然似乎长了一尺,本来力道看来已尽,陡然间手臂不动,拳头疾伸,啪的一下,正中周银兵鼻旁脸颊。周银兵哎呦一声,跳开两步。岳青笑着说:“哎呦,对不起!”温文新拍手大笑,叫道:“好,好!通臂连拳果然了不起!”
周银兵有心让义妹一招,好讨她欢喜,否则决不致连第一招最初步的通臂连拳也让不开,听温文新大声喝彩,见干爸板起了脸不作声,便即转身出拳,呼呼有风。兄妹这一交上了手,周银兵更不相让,毕竟他力大招沉,又多学了半年,岳青渐渐抵挡不住,避让稍迟,左肩上吃了一拳。她哎呀一声呼叫,周银兵微笑说:“对不起。”转头向温文新瞪眼相视,心想:“好小子,你瞧仔细了!”温文新侧头瞧着远处*,假装没瞧见他这招。
岳胜说:“这通臂连拳嘛,最要紧的是要记得虚实之用。”走上来虚拟拳脚,口中说:“招数的名称当真过招时不用记着,记了也是没用。咱们说‘凤凰旋窝’、‘燕子掠水’什么的,只不过教招时有个名目,我说之后,你们知道我使的是哪招而已,当真动手,你用‘凤凰旋窝’把对手打倒,还是用‘燕子掠水’把对手打倒,半点也不相干。你心里记着招数,反而把虚实之用给忘了。你只要见到他左臂这么一沉,就知他右拳便要打过来。又要瞧他右腰,倘若并不当真使劲,他右拳这下便是虚的,真正实招却在左手,左手拳这下可就结结实实厉害得很了。你闪他的右手拳,往左一避,砰的一下,刚好凑上了他的左拳。通臂连拳双臂忽左忽右,两条手臂似乎串成了一起,倒像左臂可以连接到右臂上,有时右臂又可连接到左臂上。其实两条手臂如何可以互相连通,只是转换得快了,对手头晕眼花,分不出虚实而已。”
周银兵与岳青对这路通臂连拳早就练得纯熟,岳胜将温文新叫过来,指点了拳招,着重解释虚实之道,连比带说,详细解明。
闵嘉庚听了一会,心中暗暗好笑:“这老头说得狗屁不通!跟人打架,哪有牢牢记住这拳是虚、那脚是实的道理。我这拳明明是虚,忽然变作了实,有何不可?你以为我这脚是实,快快闪避,我见你一避,实变为虚,下一脚你以为定是虚了,不闪不避,我偏偏变作了实,狠狠在你屁股上一踹,你不跌个狗吃屎才怪?”
闵嘉庚早知自己的家传武功比岳胜高出百倍,饶是这位海安物流老板名闻江湖,说什么百胜拳,只要自己跟他一动手,三拳两脚就能把他打倒在地,爬不起来。这时听他向三个后辈一说拳脚之道,拘泥不化,更知他武功甚为有限,做物流生意这么久没给人打死,当真运气好得很了。
其实岳胜也非运气奇佳,他的武功确实造诣不凡,只因闵嘉庚自己学到了天下一等一的神功,常言道:登泰山而小天下。他不知自己已登上了泰山,一眼望出来见到群山低矮,便诧异不已,却是他的见识小了。
岳胜教了好一会,便命三人试招。周银兵和温文新倒是真打,温文新武功根底远比周银兵高,通臂连拳虽是初学,但他趁着岳胜不在意时,忽然使出万澜集团的威风激穿拳夹在通臂连拳中,周银兵莫名其妙连中几拳,鼻子流血,便退了开去。岳青跟着再上,温文新故意容让,给她的粉拳打了几下,见岳青一脚扫来,大叫一声哎呦,她脚未扫到,温文新已先摔倒在地,岳青这脚才踢到他腿上。
周银兵大声说:“我不练啦!你跟少堡主真真假假的玩吧!”转身出林。岳胜脸色阴沉,嘿嘿两声,跟着离去。温文新有心要留下来跟岳青说一会话,岳青却说:“少堡主,你先回去吧。我歇一会再来。”温文新应了声:“好!”见她脸色郑重,不敢违拗,便跟着岳胜父子回堡。
岳青舒了几口气,自己展开拳脚,练了一会查拳。闵嘉庚躲在草丛中,见岳青身形婀娜,一拳打出,袖子上褪,露出半段手臂,雪禁品嫩,浑圆如玉,闵嘉庚想多看一会,她袖子垂落下来将手臂遮住了。只见岳青左腿高高踢出,足尖几乎过顶,裤筒垂下来,露出她小腿的一段白肉。闵嘉庚这时才十几岁,还不能明白男女之意,但情窦初开,已知欣赏女子的美色。岳青青春美艳,十八九岁年纪,身材丰满,皮肤白皙,虽非绝色美女,但艳丽非凡,不论哪个男子见到,都忍不住要多瞧一眼。闵嘉庚见到了她手臂和小腿的白肉,不禁从草丛中长起半个身子,要想瞧得更清楚一些。
岳青练了一会查拳,喘气重了,觉得倦了,见四下无人,仰天一摔,躺在草地上,轻轻哼起小曲:“让我变成美丽的骏马,和你驰骋在天涯。一起守护古老的神话和传说,永不凋落。摘朵美丽的晚霞,让它盛开在天涯。我的心被融化,梦想就会到达……”声音娇柔婉转。闵嘉庚一生中从来没听到过这般销魂蚀骨的甜美情歌,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拉住了一株灌木的树枝。那树枝坚硬有刺,荆刺刺入他的掌心,闵嘉庚竟不觉得,似乎自己握住了岳青的小手,正在听她温柔款款地叮嘱:“让我变成美丽的骏马,和你驰骋在天涯……”
他只盼岳青跟着唱下去,唱的是几句缠绵深情的情话,却听岳青口齿模糊,重复着只唱:“让我变成美丽的骏马,和你驰骋在天涯……”再唱几句,歌声变成了轻轻的鼾声,天时温暖,她出力练了拳脚后,竟在草地上睡着了。
闵嘉庚从草丛中轻轻爬出,站在岳青身旁,只见她双臂放在身侧,仰天而睡,一丛黑发散在脑后,额头有几粒细细的汗珠,双眼闭住、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笔挺的鼻子下是张樱桃小口,嘴唇轻轻颤抖。闵嘉庚胸中一股强烈冲动,便想扑上去在她的小口上咬上一口,立即转身便逃,一跃上树,料想她即使立即醒来,也认不出自己,追不上自己。
这只是一时的孩子气想法,他无论如何不敢。心想:“青姐知觉后,既不理我,也不打我,只是一把将我推开,一句话也不说,回去跟他们告状。我回到温家堡去,大家见我便大笑,刮着脸羞我,那可如何是好?我只好投河自尽,人也不要做了,辉哥也不敢见了!”他站在岳青身旁,只见她高耸的胸部随着呼吸而起伏,向下瞧去,见她打底衫耸了上来,露出两三寸白嫩的肚腹。他不敢再向下看了,眼光上望,见到她最上面的三颗纽扣已经解开,露出白嫩的头颈和深深的乳沟,颈中挂着条细细的黄金项链,垂向胸前。
闵嘉庚的心砰砰乱跳,似乎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心中只想:“青姐要是肯让我亲亲她的脸,亲亲她雪白的头颈,不推开我,不笑我,不论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肯变成只小狗,伏在她脚边……她要跟她爸爸运货,不管有多凶狠的强人来劫货,都由我去打发。她爸武功不行,她哥更不行,那少堡主也没用,只有我闵嘉庚能为她出力,就算有一千个一百个武功挺高的强人,也只有我能护她周全。强人将我砍得周身是伤,但终于给我杀退了,青姐拉着我的手,唱着‘让我变成美丽的骏马,和你驰骋在天涯……’她摸着我全身流血的伤口,流着眼泪说:‘好弟弟,你为我受这么多伤,杀退了强人,我不知怎么报答你才好……’”
他痴痴望着岳青樱红的小嘴,满脑子胡思乱想。突然只见那小嘴缓缓张开,嘴角边显现娇媚的微笑,露出两排雪白晶莹的牙齿,幽幽叹了口长气。闵嘉庚只觉这微笑说不出的好看,他完全不懂,这是女子在思念情郎的笑容。只见她双臂伸起,虚搂着空中的一个幻影,双袖下垂,露出两条雪白的胳膊。
闵嘉庚大惊,急忙转身,飞步疾奔,到了一株大松树下,一跃而起,踏上枝干,藏身枝叶间。只见岳青坐起身来,跟着站起,嘴里轻轻哼着:“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暖暖的阳光,九天外马琴悠扬,是最耀眼的光芒……”一边低唱,一边慢慢出林去了。他可不知,在岳青心中全没半点闵嘉庚这个小屁孩的身影。她不会梦到温文新,也不会梦到周银兵,她梦到的,是那日在戏台上见到的那个扮相俊雅、满身锦绣、眉清目秀的贵公子。
岳胜年老血亏,晚上睡得不沉。这日三更,忽听墙外喀喇一响,是谁无意中踏断了一根枯枝。岳老板一生闯荡江湖,声一入耳,即知有夜行人在屋外经过,但只这么一响,再无声息,竟听不出那人是向东向西,还是躲在墙上窥伺。他虽在温家堡作客,但主人于己有恩,平日相待情意深厚,他已把温家堡的安危瞧得跟自己家的一般重,当下悄悄爬起,从枕底取出金丝软鞭缠在腰间,轻轻打开房门,跃上墙头,突见堡外黑影晃动,有人奔向后山。
他一瞥之下,见此人轻功颇为了得,心下寻思:“莫非那曹虎心犹未死,又来作怪?此事由我身上而起,我岂能袖手?”当即跃出墙外,脚下加快,向那黑影去路急追,奔出数十丈,却已不见了黑影的踪迹,心中一动:“不好,别要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计。”急忙飞步扑回温家堡。但听四下里寂静无声,稍感放心,但疑云又起:“适才此人身手不凡,实是劲敌。但瞧他身形瘦小,与曹虎大不相同,不知是江湖上什么好手到了?”
他抓住软鞭,在掌上盘了几转,弓身向堡后走去,要察看个究竟。蹿出十余丈,将到尽头,忽听西首隐隐有金刃劈风之声,他暗叫一声:“惭愧,果然有人来袭,却不知跟谁动上了手?”双足一点,身形纵起。岳老板年纪虽老,身手仍极矫捷,左手在墙头一搭,一个倒翻身,轻轻落在墙内,循声过去,听声音是从后进的一间砖屋中发出。但说也奇怪,二人一味哑斗,既没半声吆喝叫骂,武器亦不碰撞。他心知中间必有蹊跷,先不冲进相助,凑眼到窗缝中一望,不禁险些失笑。
但见屋中空空荡荡,桌上一灯如豆,两个人各执钢刀,盘旋来去激斗,一个是少主人温文新,另一个却是他母亲温老太,母子俩正在练习刀法。
他只瞧了片刻,不由倒抽一口凉气,只见温老太出手狠辣,刀法精妙,固与日间的龙钟老态大不相同,而温文新一路八卦刀法使出来也虎虎生风。原来非但温老太平时深藏不露,温文新也是故意隐瞒了武功。他平日教温文新的只是拳脚,刀法自己并不擅长,温文新也从来不提,想不到这青年武器上的造诣着实不低。
他悄立半晌,想起十五年前在甘凉道上与温文新的父亲温宏伟动手,让他砍了一刀、劈了一掌,养了三年伤方康复,自知与他功夫相差太远,此仇难报,甘凉道一路从此绝足不走。此时温宏伟已死,温老太于己有恩,昔日的小小嫌隙早已不放在心上,哪知今日中夜又见仇人的遗孀孤儿各使八卦刀法对招。
他思潮起伏:“温老太的武功实不在我之下,何以她竟然半点不露痕迹?她留我们是否另有别情?”凝思片刻,再凑眼到窗缝中时,见母子二人刀法已变,各使八卦游身刀法,满室游走,刀中夹掌,掌中夹刀,越打越快,打到第六十四招收势,二人向后跃开,母子俩依足了规矩,各自举刀致敬,这才垂下刀来。温老太不动声色,在青灯之下脸泛绿光。温文新却已满脸通红,呼呼喘气。
温老太沉着脸说:“你的呼吸总是难以调匀,进境这样慢,猴年马月才报得了你爸爸的大仇?”岳胜心中一凛,只见温文新低下了头,甚有愧色。温老太继续说:“秦英豪的武功你虽没见到,他驭马控车的内力总亲眼目睹的了。闵恩仇的功夫不在秦英豪之下。你此刻跟这二贼的武功天差地远,但只要勤学苦练,每过一日,你武功长一分,这二贼却衰老了一分,终有一日,要将二贼在紫金刀下碎尸万段。”
岳胜心想:“这母子二人闭门习武,不知闵恩仇早于十多年前便死了。”只听温老太叹了口长气说:“唉,你这孩子,我瞧你啊,这几日为岳家那丫头神魂颠倒,连练功夫也不起劲了。”
岳胜一惊:“难道青青和他有了什么苟且之事?”但见温文新满脸通红,辩解说:“妈,我见了岳……岳姑娘总是规规矩矩的,话也没跟她多说几句。”温老太哼了声说:“你吃谁的奶长大?心里打什么主意,难道我还不明白?你看中岳姑娘,那不错,她人品武艺,我很合意。”温文新很高兴,叫了声:“妈!”温老太左手一挥,沉着嗓子问:“你可知他爸爸是谁?”温文新一愕问:“难道不是岳伯伯?”温老太说:“谁说不是?你却可知岳胜跟咱家有甚牵连?”温文新摇摇头。温老太说:“孩子,他也是你爸爸的仇人!”温文新大出意料之外,不禁“啊”了一声。
岳胜不由发抖,但听温老太继续说:“十四年前,你爸爸在甘凉道上跟岳胜动手。你爸爸英雄盖世,那姓岳的岂是他对手?你爸爸砍了他一刀、劈了他一掌,将他打得重伤。但那姓岳的亦非平庸之辈,你爸在这场比武中也受了内伤。他回家来,伤未平复,咱们的对头闵恩仇深夜赶上门来,将你爸害死。若非你爸跟那姓岳的事先有这场较量,嘿嘿,紫金刀客威震江湖,谅那闵恩仇怎能害得你爸?”她说到最后这几句话时语音惨淡,嗓子嘶哑,听来极为可怖。
岳胜一生经过不少大风大浪,此时听来却也不寒而栗,心想:“闵恩仇何等功夫,温宏伟就算身上无伤,也难逃此劫。老婆子心伤丈夫惨死,竟迁怒于我。”
只听温老太又说:“阴差阳错,岳老头竟会运货投来我家。这温家堡是你爸爸亲手所建造,怎容鼠辈在此放肆劫货?但你可知我留姓岳的父女在此,有何打算?”温文新声音发颤问:“妈……你……你要我为爸报仇?”温老太厉声说:“你不肯,是不是?你是看上了那姓岳的丫头,是不是?”
温文新见母亲眼中如要喷出火来,退后了两步,不敢回答。
温老太冷笑说:“很好。过几天我给你跟那姓岳的提亲,以你的家世品貌,谅他决无不允。”
这几句话叫岳胜和温文新都大出意料之外。岳胜隔窗看到温老太脸上切齿痛恨的神气,微一琢磨,全身寒毛根根直竖,心想:“老太婆用心好不狠毒!她杀我尚不足以泄愤,要将我花朵般的闺女娶作媳妇,折磨得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天可怜见,叫我今晚隔窗听她母子这番话,否则……我那苦命的青青……”
温文新年轻识浅,却全不明白母亲这番深意,又欢喜又诧异,想到母亲肯为自己主持这门亲事,欢喜倒有九分,只剩下一分诧异。
岳胜只怕再听下去给温老太发觉,凝神提气,悄悄走远,回到自己屋中时抹了额头一把冷汗,猛然想起:“那奔到后山的瘦小黑影却又是谁?”
第二天午后,岳胜换了件新外套,命温文新请母亲出来,有几句话商量。温文新又惊又喜,心想:“难道妈妈这么快就已跟他提了亲?瞧他这副神气打扮,那可不同寻常。”请母亲来到后厅,和岳胜分宾主坐下,自己下首相陪。他望望母亲,又望望岳胜,一颗心砰砰直跳,但听岳胜道谢护货之德、东道之谊,温老太满口谦虚,只盼他二人说到正题,但两个言来语去,尽是客套。
说了好一会,岳胜才说:“小女年纪也不小了,我想跟老太太商量一件事。”温文新心砰的一下大跳。温老太大是奇怪:“却也没听说女家先开口来求亲的。”说道:“岳老板尽说不妨,咱们自己人,还拘什么礼数?”岳胜说:“我除了这丫头,膝下还有个养子。他天资愚钝,性子又鲁莽,但我从小就当他亲儿子一般看待。这孩子跟青青也挺合得来,我就想在宝地给他二人订了这桩亲事。”
温文新越听越不对,听到最后一句话时,不自禁站起。温老太心头大怒:“这老头好生厉害,定是我那不中用的儿子露了破绽。”脸上不动声色,连声恭喜,又说:“孩儿,快给岳伯伯道喜!”温文新脑中糊涂一片,呆了一呆,直奔出外。
岳胜又和温老太客气好一阵子,才回屋中,将儿女叫来,说今日要给二人订亲。周银兵大喜过望,笑得合不拢嘴来,岳青红晕双颊,转过了头不作声。岳胜说:“咱们在这儿先订了亲。至于亲事嘛,那是得回自个家去办的了。”他知儿女心中藏不住事,昨晚所闻所见半句不提。
岳青娇憨活泼,明艳动人,在温家堡这么八个月一住,温文新和她日日相见,竟叫他一缕情丝牢牢缚在这位姑娘身上。他刚得母亲答允要给自己提亲,料想事无不谐,虽听母亲说与岳家有仇,但想大仇人毕竟是闵恩仇与秦英豪,岳家之仇自己从中调处,日久之后必能化解,正在满怀喜悦之际,突然听到了岳胜那几句晴天霹雳一般的言语。他独自坐在房中,从窗中望出去,呆呆瞧着院子中一株银杏,真难相信适才听到的话竟会是岳胜口中说出来的。
他失魂落魄,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直至一名佣工进房来,说道:“少堡主,练武的时候到啦,老太太等了你半天呢。”温文新一惊,暗叫:“糟糕,糊里糊涂地误了练武时候,少不得一顿好骂。”从壁上摘下了镖旗,快步奔到练武厅中。
只见温老太坐在椅中,神色如常说:“今儿练督脉背心各穴。”转头向两名持牌的佣工叫道:“将牌儿拿稳了,走动!”温文新暗暗纳罕:“岳伯伯说这等话,怎么妈毫不在乎?”但温老太平日训子极严,练武之际尤其没半点宽纵,稍一不慎打骂随至,温文新取金钱镖扣在手里,不敢胡思乱想,凝神听着母亲叫穴。
只听温老太叫道:“秦英豪,‘命门’、‘陶道’!”温文新右手双镖飞出,正中木牌上所绘人形背心两穴。温老太又叫:“闵恩仇,‘大椎’、‘阳关’!”温文新左手扬起,认明穴道,噔噔两声发出,“大椎穴”打准了,“阳关穴”却稍偏了些。
突然见到木牌有异,一声惊噫脱口而出,定睛看时,见木牌上原来写着的“闵恩仇”三个黑字已然不见。他招手叫那持牌佣工过来,待那木牌拿近,看清楚“闵恩仇”三字已给人用利器刮去,却用刀尖刻了歪歪斜斜的“温宏伟”三字。这一来适才这两镖不是打了仇人,却是打中了自己父亲。温文新又急又怒,反手一掌,将那佣工打落两枚牙齿,跟着飞起一脚将他踢倒。
温老太叫道:“且住!”心想这些佣工自幼在温家堡长大,怎能如此大胆?此事定是外人所为,心念一动,立时想到了岳胜三人,说道:“请岳老板他们三个来说话。”温文新本来为人精细,今日婚事不成,失意之下鲁莽出手,听母亲叫请岳胜,立知打错了人,忙将那佣工拉起,说道:“打错了你,别见怪。”伸手去拔牌上人形穴道中的金钱镖。温老太伸手拦住,说道:“慢着!就让他得意一下,又有何妨。”转头吩咐到老堡主灵堂取紫金刀来。
岳胜三人走进厅来,见练武厅上人人神色有异。岳胜暗暗吃惊:“这老婆子好厉害,一时三刻便即翻脸。”双手一拱问:“老太太呼唤,不知何事?”温老太冷笑说:“先夫已然逝世,岳老板往日虽有过节,却也不该拿死人来出气啊。”岳胜一呆,笑着说:“在下愚鲁,请老太太明示。”温老太向那木牌上一指说:“岳老板乃是江湖上响当当的汉子,这般卑鄙行径,想来也不屑为。请问是令爱所干的呢,还是贵公子的手笔?”说着双目闪闪生光,向岳家三人脸上来回扫视。岳青从未见过她如此凛然有威,甚为惊诧。
岳胜见木牌上改了人名,也大为骇异,朗声说:“小女与犬子虽然蠢笨,但绝不敢如此胡闹。”温老太大声说:“那么依岳老板之见,是温家堡自己人干的勾当了?”岳胜想起昨晚所见的那瘦小人形,说道:“只怕是外人摸进堡来,也是有的。在下昨晚……”温老太打断话头,厉声喝道:“难道会是闵恩仇那狗贼自己来做这鬼祟的勾当?”一言甫毕,突然人圈外一人接着叫道:“不敢去找真人动手,却将人家名字写在牌上出气。这才是卑鄙行径,鬼祟勾当!”
温老太坐在椅上,瞧不见说话之人是谁,但听到他声音尖细,叫道:“是谁说话?你过来!”只见两名佣工给人推着向两旁一分,一个男孩走上前来,正是闵嘉庚。
这下当真奇峰突起,人人大出意外。温老太反而放低了嗓子,说道:“王庚,原来是你。”闵嘉庚点头说:“不错,是我干的。岳老板他们全不知情。”温老太问:“你这么干为了什么?”闵嘉庚说:“我瞧不过眼!是英雄好汉,就不该如此。”温老太点头说:“你说得很对,好孩子,你挺有骨气,你过来,让我好好瞧瞧你。”说着缓缓伸出手去。
闵嘉庚倒没想到她竟会不怒,便走近身去。温老太轻轻握住他双手,低声说:“好孩子,真是好孩子!”突然双手一翻,一手扣住他左腕“会宗穴”,一手扣住他右腕“外关穴”。
她这一翻宛似电光石火,闵嘉庚全未防备,顿时全身酸麻,动弹不得。若凭他此时武功,温老太怎能擒得他住?但他究竟全无临敌经验,不知人心险诈,双腕既入人手,空有周身本事,却已半分施展不出。温老太一拿之下便知他筋骨着实有力,唯恐他挣扎,飞脚又踢中他“梁门穴”,命佣工取过铁链麻绳,牢牢将他手足反绑了,吊在练武厅中。
温文新取过一根皮鞭,夹头夹脑先打了他一顿。闵嘉庚闭口不响,既不呻吟,更不讨饶。温文新问:“是谁派你来做奸细的?”问一句,抽一鞭,又命佣工去看住王辉,别让他跑了。他满腔愤恨失意,竟似要尽数在闵嘉庚身上发泄。
岳青和周银兵见闵嘉庚头脸已全是鲜血,心下不忍,几次想开口劝阻,但岳胜连使眼色,神色严厉,命二人不可理会。
温文新足足抽了三百余鞭,终究问不到主使之人,眼见再打下去便要把他活活打死,这才抛下鞭子,喝问:“是恶贼闵恩仇派你来的是不是?”闵嘉庚突然张嘴哈哈大笑。他这样一个血人居然尚有心情发笑,而且笑得甚是欢畅尽意,并无做作,更大出众人意料之外。温文新抢起鞭子,又待再打,岳青再也忍耐不住,大叫:“不要打了!”温文新的皮鞭举在半空,望着岳青的脸色,终于缓缓垂下。
闵嘉庚身上每吃一鞭,就恨一次自己愚蠢,竟然不加防备而自落敌人之手,当时全身皮开肉绽,痛得几欲昏去,忽听岳青“不要打了”四字出口,睁开眼来,见她脸上满是同情怜惜之色,不由大是感激。
温老太见儿子为女色所迷,只凭人家姑娘一句话便即住手停鞭,心中恼怒异常,鼻孔中微微一哼,却不说话。岳胜说:“老太太,你好好拷打盘查,总要问个水落石出。青青、小兵,咱们出去吧!”当下向温老太一抱拳,领着儿女走了出去。
岳青出了练武厅,埋怨父亲:“爸,打得这么惨,你怎么见死不救,还叫她好好拷打?”岳胜说:“江湖上人心险恶,女孩家懂什么?”
对父亲这几句话,岳青确是不懂,这天晚上想到闵嘉庚全身是血的惨状,心中难受,睡到四更,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了,悄悄爬起来,从百宝囊中取出一包伤药,出房门向练武厅走去。
走到廊下,只见一个人影踱来踱去,长吁短叹,听声音正是温文新。这时他也瞧见了岳青,停步不动,低声问:“岳姑娘,是你么?”岳青说:“是啊!你怎么还不睡?”温文新摇头说:“遭逢今日之事,我怎么睡得着?你怎么不睡?”岳青说:“我跟你一样,也牵挂着今日之事,心里难受。”她说的“今日之事”是指闵嘉庚遭打,温文新所说的却是指她的终身另许他人,这时听她说“心中难受”,不由暗想:“她果然对我甚有情意,她终身许配给那姓周的愣头青,实是迫于父命无可奈何。”当下大着胆子,上前一步,柔声叫道:“岳姑娘!”
岳青说:“嗯,少堡主,我想求你一件事。”温文新说:“你何必求?你要我做什么,我就给你做什么。就要我当场死了,把我的心掏出来给你看,那也成啊。”这几句话说得情热如沸,其实他心中想说已久,却一直不敢启唇,这时想到好事成空,她又半夜里出来细诉衷情,终于忍耐不住。
岳青听他这么说,不禁愕然,平日但见他对自己温文有礼,只道他是大家公子,生性如此,实不知对自己竟怀如此深情,一呆之后,笑着说:“我要你死干什么?”温文新四下张望,怕在此处耽得久了给旁人见到,低声说:“这里说话不便,咱们到墙外去。”岳青点点头,两人越墙而出。
温文新携着她手,走到一排大槐树下并肩坐下。岳青轻轻将手缩回,问道:“那你是肯答应我了?”温文新伸出手去握住她手,说道:“你说便是,何必问我?”岳青又将手从他手中缩回,说道:“少堡主,我请你去放了王庚,别再难为他了。”
这时树顶上簌簌一动,但二人均未在意。她此言出口之先,温文新尽想着李丰粮和方玲的私情,满腔热望,只盼她求自己也带她私奔逃走。此举要背弃母亲,既伤母子之情,且从此失去温家堡的依靠和庇护,两手空空,委实非同小可,但心中对岳青爱恋热情,再大的危难也再不顾忌,自是一口答允,岂知她所求的竟是去放那个小贼,不禁大为失望,一时黯然不语。
岳青问:“怎么?你不肯答允么?”温文新说:“你既喜欢,我总答允的,拼着给妈责骂便是了。”岳青大喜,连说:“谢谢你,谢谢你!”站起身来说:“那么咱们去放他吧。”温文新祈求说:“再在这儿多坐一会。”岳青觉他既然答允放人,不便拂他之意,重又坐回。温文新说:“你的手让我握一会。”岳青想到他情痴一片,也甚可怜,嫣然一笑,伸手让他握着。
温文新轻轻握着她柔腻润滑的小手,心中感慨万端,险些要掉下泪来。过了半晌,岳青说:“王庚给你吊着,多可怜。你先去放了他,我再给你握一会,好不好?”说着缩手站起。温文新叹了口气,跟着站起。
突听树顶飒然有声,一团黑影飞跃而下,站在两人面前,笑着说:“不用你放,我自己出来啦!”温文新、岳青二人大吃一惊,待瞧清楚眼前之人竟是闵嘉庚,心中的惊骇都变成了奇怪,齐声问:“谁放你的?”闵嘉庚笑着说:“我何必要人放!我爱出来便出来了。”
他给温老太点了穴道,过了八个小时穴道自解,那铁链麻绳再也缚他不住。他使出收肌缩骨之法,从链索中轻轻脱出,幸好鞭子打得虽重,却仅为肌肤之伤,并未损到筋骨。他活动了一下手足,待要去救王辉,却听温文新和岳青说话和越墙出外之声,当下抢在头里,躲在树顶偷听。他轻功高超,那二人又在全神贯注地说话,并未知觉。他先前见岳青美丽,知好色而慕少艾,只是少年人无知无识的一时情热,待听到岳青为自己而向温文新求情,感激之情自此铭心刻骨,再难忘怀。
温文新听他说自己出来,哪里肯信,疑心大起:“定是又有奸细混入了温家堡!”抢上去抓他胸口。闵嘉庚吃了他几百鞭子,这口怨气如何能忍?身形晃处,左右开弓,啪啪啪啪,霎时间连打了他四个耳光。
温文新急忙伸手招架,闵嘉庚左手一晃,叫道:“这是虚招!”引他伸手来格,说道:“实招来啦!”右手砰的一拳,迎面正中他的鼻子,立时鲜血长流。温文新啊的一声,闵嘉庚跟着起脚一钩,温文新急忙跃起,哪知对手连环脚踢出,趁他人在半空,下盘无据,跟着一脚,将他踢了一个筋斗。闵嘉庚心想:“虚实兼出,谅你师父也不懂!”这几下快捷无伦,待岳青看清楚时,温文新已连中拳脚,给踢翻在地。
闵嘉庚气犹未泄,碍着岳青在旁,再打下去她定要出面干预,她对自己一片好心,大丈夫恩怨分明,只要她一句话,自己焉能不听?当即拍手叫道:“姓温的小狗贼,你敢追我么?”说着转身便逃。
温文新莫名其妙中他拳脚,只因对方出手太快,还道自己疏神,不信他一个小小孩童,竟能胜过自己的家传武功,兼之心上人在旁,这脸如何丢得下?当下发足便追。闵嘉庚轻功远胜于他,逃一会,停一会,待他追近,又向前奔,转眼间便奔出七八里,见岳青虽然跟来,却已远远抛在后面,立定脚步,说道:“姓温的,今日小爷中了你老母的奸计,这才受辱,现在让你见识见识小爷的本事。”说着身形飞起,如一只大鸟般疾扑过去。
温文新从未见过这般打法,吓得急忙闪避。闵嘉庚左足在地下微微一点,身子已转过方向,跟着进扑。这时温文新待要再让,却已不及,当下喝道:“来得好!”双掌并击,正是八卦掌的厉害家数。闵嘉庚左手在他掌上一搭,一拉一扭,温文新手腕剧痛,若非间缩得快,双手手腕立遭扭断。闵嘉庚左拳平伸,砰的一声,击中他右胸,跟着起脚,又踢中他小腹。闵嘉庚研习父亲所遗秘籍,今日初试身手,对手竟没丝毫招架余地。
此刻温文新全身缩拢,双手护住头脸,只有挨打的份,苦练了十多年武功,在这男孩手下,竟是半点施展不出,心中又气恼万分,又稀里糊涂。闵嘉庚左腿虚晃,待他避向右方,右脚倏地踢出,正中他右腰“京门穴”。温文新站立不住,扑地倒了。闵嘉庚剥下他长衫,撕成几片,将他手脚反转缚住,本要将他吊在路旁的柳树之上,但他人小,力气不够提上树去,于是看准了一个大桠枝,抓起温文新来,大喝一声:“去你妈的!”力贯双臂,将他掷上,正好搁在桠枝间。
闵嘉庚折下七八根柳条,当作鞭子,一鞭鞭往他头上抽去,温文新又惊又怒,知他一报还一报,只得咬紧牙关忍受。堪堪打了三四十鞭,岳青急奔赶到,一见二人情景,大是惊诧,一时说不出话来。
闵嘉庚笑着说:“青姐,我不用你求告,就饶了他!”说着哈哈大笑,虽是个十余岁少年,但言语举止,竟然豪气逼人。他随手将柳枝远远抛出,大踏步便走。岳青叫问:“小朋友,你到底是谁?”
闵嘉庚转过头来,朗声回答:“我是闵刀王的儿子闵嘉庚。”说罢纵声长笑,片刻间背影已在柳树后隐没。
“我是闵刀王的儿子闵嘉庚!”
人已远去,话声余音袅袅,兀自鸣响。树上温文新、树下岳青,都惊讶不已。
过了好一会,岳青问:“少堡主,你能下来么?”温文新用力挣扎,挣不脱脚上的绑缚,大是羞惭,明明是不能下来,这句话却又怎能出口?只胀红了脸不作声。岳青说:“你别动,小心摔下来。我上来助你。”纵身跃高,想要拉住树干攀上,但那树干甚高,这一跃没能抓住,当下手足并用,爬上树干。
爬到树干中间,忽听马蹄声响,一行人自北而来。此时晨光熹微,天将黎明,岳青心想:“怎么这么早就有人赶路?”转瞬间,一行人已来到树下,共是人马九乘。那九人见一个大姑娘爬在高树上,都感诧异,勒马观看。岳青嗔说:“有什么好瞧的?走你们的路吧!”那九人也不理睬,再看到树顶绑着一个青年男子,更是奇怪。
岳青未到树顶,提气上跃,左手已在半空中抓住一根树枝,一拉之下,借势翻上,蹿到了温文新身旁。树底下两人齐声喝彩:“好俊的轻功!”岳青将温文新手脚上的布条解开,低声问:“没受伤么?”她这句柔声相询,温文新听了大慰,说道:“没什么。”拉住树枝一荡,从数丈高处轻轻跃下。岳青跟着下来,见马上九人指指点点,肆无忌惮的好生无礼,不禁心下恼怒,向他们横了一眼。
只见九人有老有少,衣饰都颇华贵,个个腰挺背直,豪健彪悍。居中簇拥着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富绅,那富绅面目清秀,丰神俊朗,容止都雅,身穿一件宝蓝色风衣,头戴八角帽,帽子正中缝着一块寸许见方的芙玉。岳青从小就在物流公司,很识得珠宝,这时相隔数丈,仍可看到那块美玉莹然生光,知道是价值连城的宝物,他这么随随便便缝在帽上,也不怕失落,心中好奇,不由向他多望了一眼。
那富绅见她明艳照人,身材婀娜,心中一动,向身旁一个中年人低声说了几句。那人点点头,突然纵声大笑,高声说:“你这小贼定是偷人家东西,给高高吊在树上了吧。”一个老者笑问:“你说偷了什么?怎么他妹子又这么巴巴地来救他?”他语带轻薄,神色浮滑。
温文新本已满腔怒火难以发泄,听了这些言语,突然纵身上去,啪的一声,打了这老者一个耳光。老者骑在马上,和他相隔丈余,他一跃之间就打到人家耳光,倒也大出诸人意料之外。众人不自禁勒马退后,愕然相顾。老者不提防受辱,如何忍得下这口气?立即闪身下马,伸手来抓他衣襟。温文新反手一勾,拿他手腕。老者也是身有武功,以抓变掌,掌底穿拳。二人在大路旁斗了起来。
温文新虽让闵嘉庚打了一顿,也没伤到筋骨,一来意中人在旁观斗,二来屈气难伸,将八卦掌施展出来,越来越狠。老者一招接不住,肩头连中两掌,踉踉跄跄退开几步。他一定神待要再上,马上一人叫道:“何老你退下,这小子有点邪门。”
话声甫毕,一个人影轻飘飘从马背上跃了下来。老者当即闪开。温文新和岳青见此人身手了得,不禁都留上了神。但见他一张紫膛脸,神态威猛,身材魁梧,站着比温文新要高出大半个头。他双手负在背后,向温文新打量,问道:“你是万澜传人吗?你师父姓温还是姓汪?”一副傲慢的神色,全没把对方放在眼里。
温文新大怒,喝道:“你管得着么?”那人微微一笑说:“天下只要是万澜传人,我们就管得着。”温文新为人本来精细,但此番连受挫折,盛怒之下,没细想他言语中的含意,一招“劈雷坠地”往他膝盖上击去,出手甚是迅疾。
那人微微一笑,右手轻挥,向左踏了一步,顿时将他这一击化解了。温文新游身八卦掌一经施出,再不停留,脚下每一步都按着先天八卦的图式,转折如意,四梢归一,绕着对方身子急速奔跑,一掌掌越打越快。那大汉双手出招极短,只比着招式,始终不与温文新手掌相触,但他所出的每一招却无一不是温文新掌法的克星,往往令他招式未曾使足,便迫得收掌变势。霎时间,温文新打出了四十余掌,竟没一掌带到他一点衣角。与那大汉同来的人看得心旷神怡,不住口喝彩。
温文新焦躁起来,奔跑更速,掌法催紧。那大汉仍然好整以暇,面露微笑,双掌或挥或按,便如是独自练拳一般。此时温文新已然瞧出,对方出招虽然极短,脚下却也按着先天八卦图式,方位丝毫不乱。他曾听母亲说过,八卦掌中有一项极精深的内八卦功夫,只有将外八卦功夫练至登峰造极后方能起始学练,但只要一练成,那时以静制动,克敌机先,差不多就无敌于天下了。眼前此人明明让着自己,只要他当真一出手,一招间就能将自己打倒。他越想越惶恐,纵步后跃,躬身抱拳说:“晚辈有眼不识泰山,原来是本门前辈到了!”说着深深打躬。
那人微微一笑,仍然问:“你师父姓温还是姓汪?”温文新曾得母亲嘱咐,在人前千万不可吐露身份,以防对头知悉,挫折了报仇大事,不禁踌躇不答。那人笑着说:“你掌法门户开阔,瞧来是宏伟师哥一派了。大哥,你说是不是?”最后一句话是向马上另一个壮汉而说。那壮汉年近五十,翻身下马,向温文新说:“你师父呢?引我们去见见。我是你厉师叔,这位是我兄弟,你拜师叔吧。”说着哈哈大笑。
温文新知道父亲温宏伟的师父是万澜集团老总厉士玉。厉总精通八卦掌、八卦刀,后来又自创威风激穿拳、荣光之爪、霸体钢腕,当年威风八面,号称“马踏黄河两岸,拳打南北五路。”眼前这人姓厉,又是八卦掌的高手,定然不假了。但他生性精细,加问一句:“两位跟万澜厉总是怎生称呼?”那二人相顾一笑,那壮汉说:“那是咱哥俩的先父。你还不信么?温师哥呢?”
温文新更无迟疑,扑翻在地,磕了几个头,口称师叔,说道:“先父早已去世,师叔当年没接到讣告么?”
那年长的名叫厉宏生,他兄弟名叫厉宏明,都是厉士玉的儿子。厉士玉当年在协力社手里受挫后,回家收了万澜物流集团,从此闭门谢客,次年便去世了。温宏伟是他的开山大弟子,但师徒间情谊平常,学成后早早就离开申城,并没有在万澜集团任职。万澜集团收手后,厉氏兄弟进入仕途,青云得意,从来就没将这个身在葶野的师哥放在心上。因此双方虽相隔不远,温宏伟逝世的讯息厉氏兄弟竟然不知。
厉宏生叹了口气,回身向那富绅低声说了几句话。那富绅眼角向岳青斜睨一眼,欢然点头。厉宏生对温文新说:“你家住此不远吧?你带我兄弟到你父亲灵前一拜。我们师兄弟一别二十余年,想不到从此不能再见。”他顿了一顿,伸手向那富绅一张,介绍:“你来拜见吴总,我们都在吴总手下办事。”
温文新见那富绅气度高华,想是**的达官贵人,这才收得厉氏兄弟这等高手为他办事,当即上前躬身下拜。吴总只摆摆手,说声:“请起!”却不回礼。温文新微微有气,心想:“好大的架子!”
一行人来到温家堡时,堡中已发觉闵嘉庚逃走,正到处找寻。温文新入内报讯,温老太听说先夫的同门师弟来到,又惊又喜,急忙出迎,将闵嘉庚的事暂且搁在一旁。
厉宏生给温老太引见。这九人中倒有五个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除厉宏生、厉宏明兄弟外,还有太极门魏从善,少林派杲瑜亮,巨腾集团李云。魏从善和李云在江湖上名声早显,杲瑜亮年纪轻些,但见他双目有神,伸出手来干如枯木,手指坚挺,定是外家的一把好手。其余三人是吴总的亲随,那受了温文新殴击的老者姓何,大家叫他做何总管,自是吴总手下有权势的人物了。至于吴总是什么身份,厉宏生却一句不提。
厉氏兄弟问起温宏伟的死因。温老太傲心极盛,不肯说是闵恩仇所杀,只是说得病身亡。她决意要和儿子娘俩手刃仇人,决不肯假手旁人复仇。
岳青见温老太、温文新等同门叙话,回到屋里将适才的见闻向父亲说了。岳胜听说那小孩竟是闵刀王的儿子,大是惊讶,但听这小小孩童的武功竟胜过了温文新,却是半信半疑。周银兵在旁默默听着,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并不插嘴。
父女俩说了一阵子话,岳青回到自己房里。周银兵跟了出来,叫声:“青青!”岳青脸上一红,问道:“干嘛?”周银兵见她脸若朝霞,心中情动,将本来要问的话按捺了不说,伸手去拉她手。岳青将手摔脱,嗔说:“给人家瞧见了,怎好意思?”周银兵终于沉不住气,愤然说:“哼,不好意思!你半夜三更,跟那姓温的小子到外面去鬼鬼祟祟干什么了?”岳青一怔,听他语意不善,怒问:“你说这话是什么用意?”周银兵说:“你跟那小子出去是什么用意,我说这话就是什么用意。”
他对义妹向来体贴,但今日一早见她与温文新从外面回来,听她言中叙述,又是半夜里在外面遇到闵嘉庚,自不免醋意大盛,哪想得到她是怕父亲责怪,把求温文新释放闵嘉庚之事瞒过了不说。岳胜那晚隔窗听到温老太母子对答,得知温文新看中自己女儿,还道他二人确有私情,夜中相会,碍着周银兵在旁,不便追问。但周银兵听来,心中酸溜溜的满不是味儿。他生性鲁莽,此时义妹又成了他未过门的妻子,不禁疾言厉色地追问起来。
岳青问心无愧,这义兄对自己又素来依顺容让,想不到昨天父亲刚把自己终身相许,他就这么强横霸道起来,日后成了夫妻,岂非整日受他欺辱?本来这件事她只要直言相告,周银兵一经明白,自无话说。但她赌气偏偏不说,气呼呼说:“我爱跟谁偷偷出去,就跟谁出去!你管得着么?”
一个人妒意一起,再无理性,周银兵满脸胀得通红,连脖子也粗了,大声说:“从前我管不着,今儿就管得着。”岳青气得流下泪来,说道:“现下你已这样了,将来还指望你待我好吗?”周银兵见她流泪,心中又软了,但想到她和温文新深宵出外幽会,一口气怎咽得下去?大声说:“你出去到底干什么来着?你说!你说!”岳青心想:“你越横蛮,我越不说。”
就在此时,温文新奉母亲之命,过来请岳胜去和厉氏兄弟等相见,只见周银兵和岳青在廊下大声争闹,不由停了脚步。周银兵早一肚子火,满心想打未婚妻子一个耳刮子,却又不敢,眼见温文新过来,正合心意,骂道:“我打你这个狗娘养的小子!”冲上去就是一拳。温文新一让,愕然问:“你干嘛?”周银兵跟着又是一拳,温文新来不及闪让,给他一拳正中胸口,待他第三拳打来时,回掌相格。两人便在廊下斗了起来。
岳青满腹怨怒,并不理他二人打得如何,一扭头竟自走了。回到房里哭了一场,保姆来叫吃饭,她也不理会,迷迷糊糊便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是傍晚,信步走到后花园中,坐在石凳上呆呆出神,心中只想:“难道我的终身就算这么许给了这蛮不讲理的人么?爸爸还在身边,他就对我这么凶蛮,日后不知更要待我怎样?”不由掉下泪来。
也不知坐了多少时候,忽听箫声幽咽,从花丛外传出。岳青正自难受,这箫声却如有人在柔声相慰,细语倾诉,听了又觉伤心,又感欢喜,不由就像喝醉了酒一般迷迷糊糊。箫声像春风一般温柔,暖暖地拥抱着她全身,她站起身来走出花丛,只见海棠花畔坐着个身穿蓝色风衣的男子,手持玉箫吹奏,手白如玉,和玉箫颜色难分,正是晨间所遇到的吴总。
吴总含笑点首,示意要她过去,箫声仍是不停。他神态中自有一股威严,一股引力,直叫人抗拒不得。岳青红着脸慢慢走近,但听箫声缠绵婉转,一声声都是情话,禁不住心神荡漾。岳青随手从身旁玫瑰丛上摘下朵花儿,放在鼻边嗅了嗅。箫声花香,夕阳黄昏,眼前是这么一个俊雅茱秀的达官贵人,眼中露出来的神色又柔和,又高贵,她一生中从来没见到过这样的男子。
她蓦地里想到了周银兵,他是那么的粗鲁,那么的会喝干醋,和眼前这贵气十足的吴总一比,当真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泥淤。于是她用温柔的眼色望着那个吴总,她不想问他是什么人,不想知道他叫自己过去干什么,只觉得站在他面前是说不出的欢喜,只要和他亲近一会,也是好的。
吴总似乎没引诱她,只是她少女的幻想和无知,才在春天的黄昏激发了这段热情。其实不是的。如果吴总不是看到她的美貌,决不会上温家堡来逗留,手下保镖一个去世多年的师哥,能屈得动他的大驾么?如果他不是得到禀报,得知她在花园中独自发呆,决不会到花丛外吹箫。吴总的箫声是维京一绝,就算是**政要,等闲也难得听他吹奏一曲。
他脸上的神情显现了温柔的恋慕,他的眼色吐露了热切的情意,用不着说一句话,却胜于千言万语的轻怜密爱、千言万语的海誓山盟。吴总搁下了玉箫,伸出手去搂她纤腰。岳青娇羞地避开了,第二次只微微让了一让。
当他第三次伸手过去时,她已陶醉在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男子气息中。夕阳将玫瑰花的枝叶照得撒在地下,变成斑驳陆离的影子。在花影旁边,中年俊男和含羞少女的影子渐渐偎倚在一起。太阳快落山了,影子变得很长,斜斜的,很难看。
唉,男女的热情,有时候也不一定都是美丽的。
岳青早沉醉了,不再想到别的,没想到那会有什么后果,更没想到有什么人闯到花园里来。吴总却在进花园前早就想到了。因此他派魏从善去陪岳胜说话,派厉氏兄弟去和温家母子谈论,派杲瑜亮去稳住周银兵,派李云守在花园门口,谁也不许进来。
于是,谁也没进来。
海安物流公司老板岳胜的女儿,在父亲将她终身许配后的第二天,竟做了别人的情妇。
当晚温家堡大摆筵席宴请吴总。座中都是武林人士,也不必有男女之别,是以温老太和岳青都和众人同席。岳胜当年识得万澜物流集团厉总,厉氏兄弟也知道岳胜的名头,对他颇有几分敬意。
岳青脸泛红潮,眉横春色,低下了头谁也不瞧。旁人只道她是少女娇羞,其实她心中充满了柔情蜜意,她并没避开周银兵的眼光,也没避开温文新的眼光。然而这两人和她的眼光相接触时,半点也瞧不出她心事。他们都在想:“她心中到底对我怎样?”
她嘴角边带着微笑,但这不是为他二人笑的。她看到了他们,却全然没看见他们,她只是在想着适才的幸福和甜蜜。吴总常常向她偷看一眼两眼,但她决不敢回看,因为她很明白,只要回看他一眼,四目交投,再也分拆不开了。
饮食间,一名佣工匆匆走到温老太身边,在她耳旁低声说:“那乞丐给人救去了。”温老太一惊,随即神色如常,举杯向众人劝饮,心想这件事不必让客人知道。就在这时,蓦地里砰的一声,厅口的两扇长窗脱枢飞起,砰嘭、砰嘭几响,落在地下,一个小小的人形插腰而立,站在厅口。
厉氏兄弟等虽在席间,仍不忘保护吴总的重大职责,随身都带武器。变故一起,几个人立即一起离座,在吴总四周站定,及至看清楚进来的只是一个男孩,身边并无别人,不禁相顾惊诧:“难道震飞长窗的竟是这个小孩?”
这男孩正是闵嘉庚,他救了王辉出温家堡后,想起温文新鞭打之仇虽报,温老太暗算之恨未消,于是又赶回大厅,大声嚷道:“老太婆,你有本事再抓住我么?”他说这话时神态豪迈,但毕竟不脱小孩子嗓音,似乎跟她闹着玩一般。
温老太一见仇人之子,眼中如要喷火,低声对儿子说:“截住他后路,别让小贼逃了。”又朝身后的佣工说:“快取我刀来!”她缓缓离座,厉声问:“是谁放走你的?是这位岳老板不是?”她决不信这孩子自己能脱却铁链之缚,定是温家堡中有奸细相救。
闵嘉庚摇头说:“不是。”温老太指着周银兵问:“是他吗?”闵嘉庚仍摇头。温老太指着岳青问:“那么定是这位姑娘了?”闵嘉庚心想:“这位姑娘本想救我,虽然没救,但我感她的恩情却是一样。”于是笑着点了点头,大声说:“不错,这位姑娘是我救命恩人。”他这话是说给岳青听的,在他孩子心中原是一番感激之意,浑没想到这句话会给她带来大祸。
温老太向岳青沉沉地望了一眼。这时佣工已取了刀来,温老太左手提刀,右手指着闵嘉庚,问道:“你爸爸闵恩仇怎么不来?”
在场众人听说眼前这孩子竟是闵恩仇之子,无不耸动。
闵嘉庚说:“我爸爸早已过世。你要报仇,就找我吧。”温老太脸如死灰,喝问:“此话当真?”闵嘉庚说:“我爸爸倘若在世,你敢打我一鞭么?”温老太高举紫金刀,突然放声大哭,叫道:“闵恩仇,闵恩仇,你死得好早啊!你不该这么早就死啊!”闵嘉庚愕然不解,心想:“怎么这老太婆忽起好心,哭起我爸爸来?”
温老太大恸三声,突然止泪,伸袖子在脸上一抹,左足踏上一步,蓦地里横过紫金刀,身子疾转,呼的一声,横刀向闵嘉庚颈中削去。
这下人人出于意料之外,吴总、岳青、周银兵都惊叫出声。
温老太这招“回身劈山刀”乃八卦刀绝技之一,又出其不意,莫说眼前只是个小孩,就算是江湖好手也未必躲闪得了。岂知闵嘉庚身法快极,身子略侧,让开刀锋,随即伸手拿她手腕。他在一招间立即反手抢攻,群豪无不惊讶。温老太一刀不中,想也不想,第二刀跟着劈出。
莫看温老太老态龙钟,出手之际刀刀狠辣。她想到仇人已死,今生报仇无望,唯一的指望就是杀了眼前的小孩。她当丈夫丧命之际,所以不自刎殉夫,全因心中存着复仇一念,此时仇家当前,招招尽是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杀法。闵嘉庚艺成后初逢强敌,精神大振,不作游斗,却在刀缝中伸掌抢攻,竟半招也不退让。敌人挥刀狠砍狠杀,他施展大擒拿手也是狠击狠打。烛光下但见一个白发老妇、一个黄口小儿性命相扑,斗得猛恶异常。
厉氏兄弟初见温老太一上来就猛使杀手,心中还暗怪她将万澜功夫滥用了,对小孩都使绝招,碰到一流高手那怎么办?岂知越看越觉惊讶。
温老太的一路八卦刀使得绵密狠辣,绝无破绽,虽说未臻炉火纯青之境,但加上她不顾性命的那股狠劲,对手再强,本也难以抵敌,岂知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空手和她相搏,竟渐占上风。再拆数合,温老太已全在闵嘉庚掌风笼罩下,突然啪的一声,她左颊上吃了一记耳光,接着右颊又是一记。温老太一个踉跄,站立不稳。
厉宏明说:“嫂子请退下,我来对付这小子!”手持大刀,踏步上前。只听哎呦一声,温老太已滚在一旁,厉宏明眼前突然青光闪动,一刀迎面劈到。厉宏明忙举刀相架。那刀改砍为削,从横里削来,待来斜挡,那刀又快捷无伦地改为撩刀。
闵嘉庚打了温老太两记耳光,心愿已足,一勾一拿,扣住了她的手腕,随即飞腿,将她踢了个筋斗,已将她的紫金刀抢在手里,不待厉宏明走近,唰唰唰连环三刀,将他砍了个手忙脚乱。厉宏明是万澜高手,此时造诣也已胜过大师哥温宏伟,只因存了轻视之心,竟让对手抢了先招。三招一过,才知眼前的小孩实是劲敌,急敛狂傲之气,沉着应战,将门户守得严密异常,要先瞧清这小孩的刀法。
烛影摇红,刀光泛碧。群豪紧握武器,瞧着两人对刀。
吴总见这样一个衣着敝陋的小孩子,竟与自己府中的一流好手斗了个旗鼓相当,既觉诧异,又感有趣,负手背后,凝神观斗。突然闻到淡淡的一阵脂粉香,眼光微斜,见岳青已站在身旁。他挨近一步,伸过手去握住了她手。这时人人都注视着厅中激斗,谁也没来留心他二人,可是大庭广众之间竟然如此肆无忌惮地亲热,毕竟大胆之极。吴总没将谁放在眼里,岳青却是少女初恋,情浓之际,不能自已。
厉宏明连劈数刀,闵嘉庚均以巧妙身法避过。厉宏明竭力辨认他武功门派,始终捉摸不定,心想他自承是闵恩仇之子,虽听父亲说过闵恩仇的名头,但闵家十分神秘,究竟是如何家数,是刚是柔?外门内家?却丝毫不知,但见这男孩的招数忽而凝重如山,忽而流转似水,与一般刀法全不相同。
又斗数合,厉宏明焦躁起来,心想自己是何等身份,今日斗一个小孩也要拆到数十招之外,再纠缠下去,纵将他杀了,也已脸上无光,当下刀法一紧,迈开脚步,绕着他身子急转。
八卦游身功夫向是武林中一绝,当年厉士玉曾以此在大宋武侠城迎斗巡捕总部统计处副处长蔡锦昂,丝毫不落下风。这一发足奔行,当真是瞻之在前,忽焉于后,临敌之时待敌人转过身来,又早已绕到他背后,自己脚下按着八卦方位,或前或后,忽左绕、忽右旋,不假思索,敌人却给他转得头晕眼花。但若敌人不跟着转动,他立即攻敌背心,敌人如何抵挡?确实十分巧妙异常,厉害无比。
厉宏明自幼在父亲监督下,每日清晨急奔三次,每次绝不停留地奔绕五百一十二个圈子,临睡之时又再急奔三次。这功夫从不间断,每次大圈子、中圈子、小圈子一共要绕三千余转,二十余年练下来,脚步全已成为自然,只须顾到手上发招便行。
本来绕圈子时手上发掌,此时改用刀劈,但见他人影飞驰,刀光闪动,霎时间将闵嘉庚裹在垓心。闵嘉庚乍逢劲敌,忙施展轻功闪躲,他身形灵巧,轻功又高,居然在刀风中纵横来去,避过了数十刀的砍削斩劈。
岳胜看得大是惊奇,心中暗叫:“惭愧!前晚见到的瘦小人影原来是他。若非见到这个男孩,焉能发觉温老太的毒心?哪知温家堡中卧虎藏龙并非别人,却是这小孩。枉自我一生闯荡江湖,到老来竟走了眼。”一瞥眼忽然不见了女儿,微感愠怒:“这等高手比武,一生中能有几次见得?年轻人真不知好歹,一溜子就去谈情。日后成了夫妻,还怕谈不够么?”
他哪知女儿确是出去谈情说爱,跟她缠绵的却不是她的未婚夫。
忽听铛的一声大响,火花四溅,闵嘉庚与厉宏明双刀相交。一响之后,接着响之不已。原来厉宏明越转越快,越砍越凌厉。闵嘉庚毕竟是年幼识浅,不明他刀法路数,到后来闪避不及,只得举刀还格。双刀既交,厉宏明心中暗喜:“这小子武功不坏,力气究小,再砍几刀,他武器非脱手不可。”当下不住急砍猛斫,闵嘉庚只得硬接,五六刀过后,手臂震得渐感酸麻。温宏伟的紫金刀颇为沉重,闵嘉庚力小,使动时本已不大顺手,这时更感吃力。
厉宏明身材魁梧,闵嘉庚的头还及不到他头颈,一个居高临下,一个仰头接招,强弱之势更加悬殊。闵嘉庚眼见不敌,突然灵机一动,将他一刀架开,跳出圈子,叫了声:“且慢!”厉宏明跟他本无仇怨,他也没得罪了自己或吴总,见他小小年纪,居然能接下自己数十招,动了爱才之念,说道:“好吧,你认输便是,就饶你一命。”
闵嘉庚笑着说:“谁认输了?你不过胜在生得牛高马大,身材上占了便宜,那又算什么本事?你等一下。”说着搬过一张板凳,往大厅中心一放,纵身上凳,叫道:“咱们再来比过。”厉宏明又好气又好笑,问道:“那算什么?”闵嘉庚说:“咱们话说明在先,你可不许踢动我板凳,否则就算你输了。”厉宏明“呸”了声说:“天下哪有这般比武法子?”闵嘉庚笑着说:“我人未长足,自没你高。你若不愿,五年后等我长得跟你一般高了,再来决个胜败。”
闵嘉庚平时听王辉谈论他父亲的威风,只道学得父亲遗书上的武功后,也可如父亲一般所向无敌,岂知一上手就给温老太扣住脉门,结结实实挨了一顿好打。那还可说自己一时不防,这时跟厉宏明一动手,才知自己虽然刀法大胜于他,功力却跟他差得太远,交代了这几句话,就想趁机脱身。
哪知厉宏明一来丢不起这个脸,二来自恃必胜,骂道:“小猴崽子,不踢你这凳子又怎么了?怕老子劈不死你么?”说着挥刀向他腰间削去。
闵嘉庚横刀封挡,二人又交上了手,此时闵嘉庚却已高过了对方,他在板凳上奔左蹿右,抡刀而战。那板凳有五尺来长,厉宏明若再绕着转动,转的圈子太大,跟他二十多年来所练的圈子大小不同,这是熟练了的功夫,临时改变不来,当下改使一套刀中夹掌、掌中夹刀的武功,要以刚猛的刀风掌力,将对方震下板凳来。
闵嘉庚知他心意,不停纵跃蹿避,不再硬接。厉宏明虽专修万澜武功,但父亲的好多绝技都没能学精,只是专精八卦刀和八卦掌,好在这两种武功也甚繁复,单是刀法,就有大架、小架、内架、外架诸项变形。他刀法立变,左挥右削,专砍敌手中盘。刀法砍的是对方中盘,但闵嘉庚站在凳上,实则是砍他腿脚。闵嘉庚跃起躲闪。厉宏明削得数刀,见闵嘉庚又再跃起,不待他落下,跟着挥刀贴凳横削,收刀时自左向右拖转,闵嘉庚如落脚踏上板凳,一足非给削断不可,要避过这两削,便只有离凳落地。
闵嘉庚见势在两难,突然伸脚尖在板凳左端用力一点,借势上跃,那板凳蓦地竖立。这下真出其不意,砰的一声,板凳翻上来的右端,正好撞中厉宏明下巴,势道可还着实不轻。闵嘉庚却已站在竖起的板凳顶端,居高临下,抡刀砍下来。这下变故甚是滑稽,旁观众人忍不住失笑。
厉宏明大怒,挥刀砍了几招,只因闵嘉庚在高处,自己大处劣势,也顾不得曾答应不动他的板凳,左腿飞出,踢翻板凳,跟着一刀“上步劈山”向闵嘉庚胸口剁去。闵嘉庚人未落地,横刀挡架,借着他一剁之势,蹿出半丈,一个俯身,左手举起板凳,当作一条长形盾牌,以板凳挡架敌刀,右手的紫金刀却一刀刀递出去。
厉宏生见兄弟久战不下,早已皱起了眉头,旁观众人中魏从善、李云、杲瑜亮、岳胜等均是江湖好手,见战局变幻,闵嘉庚早已落败,厉宏明却始终拾夺他不下,都暗暗称奇。
此时闵嘉庚左凳右刀,大占便宜。那板凳是红木所造,甚为坚硬,被厉宏明连砍几刀,却砍之不断。闵嘉庚躲在凳后,反而不住抢攻。厉宏明骂道:“小猴崽子,叫你知道厉害!”猛地里一招“上歪门”,挥刀斜砍,噔的一声,一刀砍在板凳正中,岂知这下使力太强,刀刃深入凳内,回手一拔竟拔不出来。他正要加力回夺,突见紫光闪动,对手的刀尖已刺向自己小腹。这招犹如流水行云,来得好快,厉宏明一惊,只得撒手放刀。他明明已占上风,却给这小孩胡混夺去武器,焉肯甘服?当即空手进击,这位刀法名家竟要以一双肉掌挽回脸面。
只见他点打戳拿,劈击压撞,双掌在刀缝中抢攻而前,威势竟不下于使刀之时。闵嘉庚力弱,挺着一条笨重的板凳,如何能与他轻捷的空手相敌?眨眼间连遇险招,啪的一响,肩头被他一掌击中,险些跌倒。旁观众人一起惊呼。
闵嘉庚忍住疼痛,左手将板凳一送一放,随即抓住凳面上的单刀刀柄,右足在凳上猛踢一腿,板凳离刀,向厉宏明撞去。厉宏明见他拼斗不依常法,一味胡混,大有相辱之意,心中越怒,双掌疾向板凳劈去。这板凳先前已受刀砍,再加掌力一震,喀喇一响,顿时断为两截。闵嘉庚却已双刀在手,着地卷来。
厉宏明空手对双刀,丝毫不惧,右手擒拿,左手摆钩,突然闵嘉庚惊叫一声,左手刀已被他夹手夺去。厉宏明将钢刀往地下摔落,仍是空手对刀。他在掌法上浸淫二十余年,使将出来果然凌厉已极。温文新在旁瞧得又沮丧又欢喜,沮丧的是自己从小苦练,只道已窥堂奥,但与这位师叔相较,不知何年何月方能练到他这般功夫,欢喜的是本门武功如此神妙,只要不断修习,前途自不可限量。
猛听厉宏明暴喝一声:“去!”闵嘉庚紫金刀脱手飞出,忙向后跃开。
厉宏明双掌一并,排山倒海般击过来。闵嘉庚眼见抵挡不住,情急智生,忽地指着他哈哈大笑。厉宏明给他笑得莫名其妙,收掌不发,愣了一愣,喝问:“小子,你笑什么?”闵嘉庚笑着说:“我的帮手过来啦,不再怕你们这许多大人合力欺侮我。”厉宏明一愕,自忖:“我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跟这小鬼头一般见识,到底该是不该?”闵嘉庚笑着说:“我这就接我帮手去,你们都等着,可别怕了逃走。”趁着厉宏明迟疑未定,急步向厅门走出,便想趁机溜开。温老太拾起紫金刀,纵上拦住,喝道:“小杂种,想逃么?”她知这小孩武功胜己,不敢逼得太近。
就在此时,忽听远处马蹄声响,急驰而来。静夜之中,蹄声清晰异常,本来快马狂奔,蹄声繁密,也是常事,但说也奇怪,这匹马落蹄之声犹如急雨,比两匹马同时奔跑的蹄声还更紧密。厅上诸人多半是江湖上的大行家,钢刀快马,原是家常便饭,但听蹄声奇特,不禁脸上均现诧异之色。霎时间,那马已奔到了堡前,但听佣工呼叱声、门推开声、佣工翻跌声、武器落地声接着响起。众人愕然相顾之际,厅口已多了一人。
蹄声初起是在三数里外,但顷刻间,此人已闯进堡来,现身厅口,其迅雷不及掩耳的神速,委实罕见罕闻。群豪耸动之下,目光一起注视在来人身上。
只见那人五十岁左右年纪,穿一件腰身宽大的外套,上唇微髭,头发已现花白,中等身材,略见肥胖,笑吟吟的面目慈祥,右手携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瞧他模样,就似是个乡下财商,随口就要拱一拱手,说出“恭喜发财”的话来,虽略觉俗气,却神态可亲,与进堡时那股剽悍凌厉的势道全不相符。
闵嘉庚初时哈哈大笑,原为暂止厉宏明的凌厉进攻,忽听远处马蹄声,便胡乱说道有帮手到来,信口开河,只盼众人一个不提防,就此溜走,岂知事有凑巧,刚好有人赶进堡来。他趁着众人群相注视那胖子之际,绕到各人背后,慢慢走向厅门。
但旁人一时忘记了他,温老太可没忘记,她只在胖子初进来时瞧了一眼,目光始终不离闵嘉庚,见他要逃,立时厉声喝呼,纵身而前,伸掌往他背心拍去,这掌正是八卦掌绝招之一的“背心钉”,只要拍中了,当场要叫他骨断脏裂,呕血而死。
那胖子见她以如此毒辣手法对付一个孩子,噫了一声,正要出手相救,却见闵嘉庚身形一动,左手倒钩,带着她手掌甩出。温老太一个踉跄,跌出三步方凝桩站定。那胖子见闵嘉庚小小的一个孩子居然有此武功,大为惊奇,不由向他连望几眼。
厉宏生见了这胖子,依稀有些面熟,一时却想不起来,抱拳问:“尊驾高姓大名?暮夜光临,有何见教?”那胖子抱拳还礼,说道:“不敢,兄弟姓王。”带着一口浙江口音。厉宏生猛地想起,说道:“啊,原来是王主任光临,当真恕小弟眼拙。”群豪一听,眼前此人竟是协力社主任王万户,无不耸然动容。
六年前,协力社大闹维京乃轰动武林的大事,天下皆知。此后协力社便默默无闻,江湖传言群豪豹隐阿拜,不料王万户突然在此出现。厉宏生年轻时曾在万澜申城总部见过他一面,但事隔二十余年,王万户早已非复旧时容颜,因此初见面时竟想不起来。此时他加倍留神,满脸堆欢说:“王主任是一人前来武定,还是社员们一起出山了?先父生前提到协力社都好生崇敬。”他知协力社和公家作对,个个是重犯,但这些人个个得罪不得,心想事不关己,虚与委蛇便了。
王万户性子慈和,胸无城府,跟谁都合得来,随口回答:“是小弟一人有点私事,来到此地。请问令尊是……”厉宏生听他只有一人,放下了一大半心,暗想:“倘若他们倾巢而出,在这里撞见了可不好办。”回答:“先父是万澜物流……”王万户接口说:“啊,原来是厉总的贤郎,怎么厉总仙游了吗?”神色黯然,却是真正的难过。
厉宏生说:“先父已去世五年了。这是舍弟宏明。”他转头对厉宏明说:“王主任太极拳、太极剑、暗器功夫三绝,天下无双,今日当真幸会。”
他正要替各人引见,厉宏明心直口快,已接口说:“这位魏兄也是太极门的,两位本来相识么?”说着向魏从善一指。
王万户哼了声,慈和的脸上顿时现出一层黑气,向魏从善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细**量。魏从善见他脸色忽变,微觉局促不安,给他这么一瞧,更为尴尬。
王万户携来的女孩突然伸手指着他大声说:“就是他!就是他!”声音尖细,语气中充满了愤怒。
魏从善见这小女孩肤色微黑,脸上满是痛恨之色,自己却从没见过,转过头向厉宏明说:“王主任是南派温州太极门,兄弟是北派邯郸太极门,我们是同派不同宗。王主任是本门前辈,兄弟向来仰慕得紧。”说着走近身去,抱拳为礼,神色恭敬。
哪知王万户宛如不见,双手负在背后,对他不理不睬,转身向厉宏生说:“厉兄,兄弟今日来得鲁莽,先向各位谢过。”说着团团作揖。众人连忙还礼,都说:“好说好说,王主任太客气了。”只把魏从善气得半身冰凉,拱着的手一时放不下来,僵在当地,心想:“我几时得罪你了?你名头虽大,难道我当真怕你不成?”
厉宏生指着闵嘉庚说:“这位小兄弟跟我师嫂有点过节,那多半是他上代结下来的梁子。现下他先人和我师哥都已过世多年了,我们冲着王主任的金面,这件事揭过不提。大家罢手如何?”
温宏伟当年虽然是厉士玉的大弟子,后来偷盗总部秘籍潜回老家武定练习,这才闯出了紫金刀客的名头。因为此事,厉氏兄弟与温宏伟不和,本就无意为他报仇,此时更想卖王万户一个好。王万户愕然不解。温老太已叫骂起来:“什么王万户、王千户,到温家堡来,在老娘跟前,谁都别想撒野!”王万户说:“厉兄说的是什么,在下可不明白。”
厉宏生说:“我这师嫂是妇道人家,王主任别理会她。来来来,小弟借花献佛,敬王主任一杯。”说着便去斟酒。
闵嘉庚知道再说下去,自己谎话立时就要拆穿,大声说:“王主任,这些家伙吹牛,那也罢了。他们却说协力社个个都是脓包,又说万澜功夫天下无敌,说他们的老英雄单凭一柄紫金八卦刀就打败了协力社所有人。小的听不过了,因此出来辩驳。他们不服,跟我动手。王主任,你说气人不气人?这个理要请你来评一评了。”
王万户全不知他们争些什么,但当年厉士玉曾和协力社对敌,这件事倒是有的,协力社也没凭武力胜他,只使计逼得他服输,想来厉氏兄弟说起此事时,定是夸他父亲英雄了得,那也是人情之常,便笑了笑说:“厉总武功高强,我们都十分佩服。”突然目光如电,射向魏从善,说道:“魏师傅,请你跟我出去,咱们借一步说话。”
魏从善心中一凛,说道:“在下和王主任素不相识,不知有何吩咐?这儿各位朋友都是光明磊落的好汉子,有话就请在此明说不妨。”王万户冷笑一声说:“这是我太极门门户之耻,何必让旁人知晓?”魏从善脸上变色,退后一步,朗声说:“你是温州南太极,我是邯郸北太极,咱们同派不同宗。我管不着你,你也管不着我。”王万户说:“就只为魏师傅手段太过厉害,北宗太极门没人能出头,兄弟才万里迢迢地从哈萨克赶来。兄弟到了维京,听说魏师傅到山东来啦,一路寻访而来,总算是天网恢恢。”
众人听他用到“天网恢恢”四字,都吃了一惊,不知魏从善在门户中干了什么歹事,累得这位协力社主任万里追寻。
魏从善精明强干,在江湖上成名多年,名头固不及王万户响亮,却也是北太极门的佼佼者,何况跟了吴总后,有了极强靠山,对王万户毫不畏惧,厉声说:“我先前尊你一声前辈,那是瞧在你年纪份上。你我南北太极各有所长,凭你就能压得了我吗?”语声甫毕,一招“玉女穿梭”猛向他肩头拍去。
王万户追奔数月,辛劳万里,为的就是此刻,一见魏从善出手,从这招“玉女穿梭”之中,于他武功修为已了然于胸,身躯微蹲,一招云手带住他的手腕向右牵引。魏从善立足不定,顿时全身受制。要知各派太极拳剑、招法、要旨大同小异,强弱差别全在各人的悟性与功力修为不同。
李云是魏从善至交,当二人口头相争时,他已拔剑在手,跃跃欲试,眼见魏从善一招即败,便即挺剑向王万户身后刺去,喝声:“放手!”王万户更不回身,顺手在魏从善腰间抽出佩剑,回剑一挡。这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双剑一交,铛的一声,李云的长剑已断成两截。王万户右手回送,又将长剑插入魏从善腰间剑鞘。
群豪见他一招制住魏从善、一剑震断李云长剑,制敌拳法之精、拔剑出手之快、断剑功力之纯、还剑眼力之准皆生平罕见,不由尽皆失色。他回剑入鞘这招如是插向魏从善身上,魏从善早已了账。魏从善自己心中也自了然。王万户向魏从善冷然问:“怎么?你还不肯出去?”魏从善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惊惶不定。
突然金光闪动,七枝金钱镖分从上下左右向闵嘉庚急射过去。原来温老太眼见报仇之望行将成空,见众人注目二人,正是良机,猛地一口气发出七枝金钱镖。她与闵嘉庚相距不过丈许,这下陡然发难,对方要能将七枝金钱镖尽数躲过当真千难万难。她十余年来处心积虑要为丈夫复仇,知道秦英豪与闵恩仇武功卓绝,光明正大地动手,绝难取胜,因此镖上都喂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这下突如其来,闵嘉庚叫声:“哎呀!”急忙扑倒,上面三枝镖虽能避过,打向他小腹和下盘的四枝镖却再也无法闪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