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誓惩元凶
不多时已到普济寺前,寺外本有许多人围着瞧热闹,这时已走得干干净净,连孩子也没留下一个。闵嘉庚心想:“朱金亚果真走了。”翻身下马,大踏步走向寺中,一步跨进大殿,不由倒抽一口凉气,胸口呼吸顿时凝住,只吓得身子摇摇摆摆,险些坐倒在地。
普济寺大殿上满地鲜血,血泊中三具尸身,正是李春泉、李大嫂、大松三人。李春泉脑浆迸裂,显是被朱金亚用钢棍打碎了头颅。李大嫂与大松两人身上都是乱刀砍斩的伤口,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闵嘉庚呆了半晌,一股热血从胸间直冲上来,禁不住伏在大殿地上,放声大哭,叫道:“李大哥、大嫂、大松兄弟,我闵嘉庚无能,竟害了你们性命!”见三人虽死,眼睛不闭,脸上充满愤怒之色。他站起身来,指着佛像说:“佛祖,今日要你做个见证,我闵嘉庚若不杀朱金亚父子给李家满门报仇,我回来在你座前自刎!”
他定神一想,到寺门外牵进马匹,将三具尸身都放上马背,心中悔恨不已:“我年幼无知,不明江湖上的鬼蜮伎俩,却来出头打抱不平,枉自又害了三条人命。那姓朱的家中便是布满了刀山油锅,今日也要闯迸去杀他个落花流水。”牵了马匹往大街而去。
但见家家店铺都关上了大门,街上静悄悄的竟没一个人影,只听马蹄嗬嗬,在石板路上一路响过去。
闵嘉庚来到金茂银行和金茂酒楼,逐一踢开大门,里面均寂然无人,似乎忽然间龙溪数万人尽数消失,只银行与酒楼各处堆满柴草,不知是何用意。再去赌场,也是一个人也不见,巨额钱财兀自放在门板上,竟无人敢动。
闵嘉庚随手取了些放入背包,暗自惊讶:“朱金亚定然摆下诡计对付我,彼众我寡,莫要再上他的当。”他步步留神,沿街走去,转了几个弯,只见一座白墙黑瓦的大别墅,门上悬着一面大匾,写着“华南朱第”四个大字。别墅气象宏伟,大门、中门一扇扇都门板大开,宅中空空荡荡的似乎也没一人。
闵嘉庚心想:“就算你机关万千,我一把火烧了你的猪窝,瞧你出不出来。”正要去觅柴草放火,忽见屋子后进和两侧都有烟火冒上来,一怔间已明其理:“朱金亚好厉害的手段,竟然舍却家业不要,自己一把火烧个干净。如此一来,他定要高飞远走。若不急速追赶,只怕给他躲得无影无踪。”
将马匹牵到李家菜园,找了柄锄头,将李家三人葬了。只见菜园中萝卜白菜长得肥美,菜畦旁丢着一顶小孩帽子、一个粗陶娃娃。闵嘉庚越看越伤心恼怒,伏地拜了几拜,暗暗祷祝:“李家兄嫂,你们若在天有灵,务须助我,不能让那凶手走脱了。”
忽听街上脚步声响,数十人齐声呐喊:“捉拿杀人放火的凶手!”“莫走了无法无天的江洋大盗!”“小强盗在这里!”
闵嘉庚绕到一株大树后,向外张去,只见二三十名警官手执武器在别墅外虚张声势地叫喊。他凝神看时,人群中并无朱家父子在内,心想:“朱金亚惊动警方,明知拿我不住,却要挡我一阵。”当下纵身上马,向荒僻处疾驰而去。
出来回头望时,只见别墅的火焰越蹿越高,同时银行、酒楼、赌场各处也均冒上火头。看来朱金亚决意将龙溪的基业尽数毁却,那是永远不再回头了。闵嘉庚心中恼恨,却也不禁佩服这人阴鸷狠辣、勇断勇决,竟然不惜将十来年的经营付之一炬,心想:“此人这般工于心计,定有藏身避祸的妙策,该当到何处找他才是?”立马龙溪镇外,一时自责自悔,彷徨不定,自觉若论计谋筹策,自己与朱金亚差得甚远,万万不及。
远远听到人声嘈杂,消防车在石板路上隆隆奔驰,闵嘉庚心想:“适才追那三个无赖来去不到半个小时。朱金亚家大业大,岂能在片刻间料理清楚?他今晚若不亲自回来分断,定有心腹亲信去他藏身所在请示。我只守住路口便了。”
料想白日定然无人露面,于是在僻静处找了株大树,爬上树去闭目养神,想到李家四口被害的惨状,悲愤难平,心中翻来覆去起誓:“若不杀那恶贼全家,我闵嘉庚枉自生于天地之间。”又想:“世事变化百端,实在难办得紧。我只是一勇之夫,单凭武功,岂能事事顺利?”等到暮色苍茫,他走到大路旁,伏在长草中守候,睁大眼四下观望,几个小时过去,竟没半点动静,直到天色大明,除了卖菜挑粪的乡农外,没人进出龙溪。
正感沮丧,忽听马蹄声响,两乘快马奔出,马上乘客穿着巡捕服。闵嘉庚心中一动,记起朱嘉骏曾说,他父亲因要陪伴维京来的警官,不能分身来见,这两个警员定与朱金亚有干连。心念甫起,两骑马已掠过他伏身之所,当即捡起一块小石,伸指弹出,啵的一声轻响,一匹马的后腿早着。石子正好打中那马后腿的关节,那马奔跑正速,突然后腿一曲,向后坐倒,那腿顿时断折。
马上乘客骑术甚精,这下变故突起,他提身跃起,轻轻落在道旁,见马匹断了后腿,连声哀鸣,不由皱起眉头,连叫:“糟糕,糟糕。”
闵嘉庚离着他有七八丈远,只见另一个警员勒马回头,问道:“怎么啦?”那警员说:“这畜牲忽然失蹄,折断了腿,只怕不中用啦。”闵嘉庚听了他说话的声音,猛然想起这人数年前在温家堡中曾经见过。另一名警员说:“咱们回龙溪去,另要一头牲口。”
那坐骑断腿的警员正是当年和周银兵打过一架的田星辰,说道:“朱金亚走得不知去向,龙溪乱成一团,没人理事,还是去向博罗县府要马吧。”拔出短剑,在马脑袋中一剑插进,免得那马多受痛苦。
那警员说:“咱们合骑一匹马吧,慢慢到县府去。田大哥,你说朱金亚当真不回龙溪了?”田星辰说:“他毁家避祸,怎能回去?”那警员说:“这次南来,不但白辛苦一趟,还害死了你一匹好马。”田星辰跨上马背说:“也不一定是白辛苦。内政部举办的武魁大会是何等盛事,朱金亚是金骏社团龙头,更是广东议员,自然要来支持。”说着伸手在马臀上一拍。那马背上乘了两人,不能快跑,只迈步缓行。
闵嘉庚听了“内政部举办的武魁大会”这几字,心里一喜:“天下各门各派的魁首聚会,可热闹得紧呐。朱金亚就算不去,他落脚何方,多少也能在会中打听到些讯息。但不知内政部邀聚各派魁首,却为了何事?”
闵嘉庚回到大树底下牵过马匹,纵骑向北,一路上留心朱金亚和金竣达建设集团的踪迹,却半点影子也无。这日过了五岭,已入湖南省境,见沿路都是红土,较之岭南风物,情状大异。
闵嘉庚纵马疾驰,过马家铺后,将至栖凤渡口,猛听身后传来一阵迅捷异常的马蹄声响,回头望去,只见一匹红马奋鬣扬蹄,风驰而来,当即勒马让在道旁。刚站定,身畔呼的一响,那红马已从身旁疾蹿而过,四蹄竟似不着地一般。马背上乘着个女郎,只因那马实在跑得太快,女郎的面貌没瞧清楚,但见她背影苗条,稳稳端坐马背。
闵嘉庚吃了一惊:“这红马似是老哥的坐骑,怎么又来到中原?”自从温家堡外别后,他无日不记挂王万户,这时见到烈焰马,大喜之下,便想追上去问个明白,刚张口叫了声:“喂!”烈焰马已奔得远了,垂柳影下,依稀见那女郎回头望了一眼,烈焰马脚步不停,片刻间已奔得无影无踪。
闵嘉庚好生奇怪,催马赶路,但烈焰马脚程如此迅速,自己的坐骑纵然再快一倍,就算日夜不停奔驰,也决计赶她不上,催马追赶,也只聊尽人事而已。
第三日到了衡阳。衡阳是湘南重地,左近便是南岳衡山,向有“衡山天下秀”之称。一路上古松夹道,风景清幽,白云绕山,令人胸襟大爽。
闵嘉庚刚入衡阳,忽见一家饭店廊下系着一匹红马,身长腿高,貌相神骏,正是途中所遇的那匹快马。闵嘉庚少年时与王万户结交,对他的烈焰马瞧得极是仔细,此时一见,俨是故物,不禁大喜,忙走进饭店想找那女郎,却不见人影。闵嘉庚要待向服务员询问,转念一想,公然打探一个不相识女子的行踪,大是不便,于是坐在门口,要了酒饭。
稍停酒菜送上,湖南人吃饭,筷极长,碗极大,辣味甚重,闵嘉庚虽不喜辣,但菜肴每味皆浓,颇有豪迈之风。他慢慢喝酒,寻思少待如何启齿和那女郎说话,只觉寻不着合适的话头,猛地想起:“此人既乘老哥的烈焰马,必和他有极深渊源,何不将老哥所赠铁焰令放在桌上?她自会来寻我说话。”他右手拿着酒杯,反伸左手去取背包,却摸了个空,回过头来,背包竟已不知去向。
背包明明放在身后桌上,怎么一转眼便不见了?向饭铺中各人一望,并无异样人物,暗暗称奇:“若是寻常盗贼顺手牵羊,我决不能不知。此人既能无声无息地取去,倘在背后突施暗算,我也必遭毒手,瞧来今日是在湖南遇上高人了。”问服务员:“我的背包放在桌旁,怎么不见了?你见到有人取去没有?”
服务员听说客人少了东西,顿时大起忙头,说道:“贵客钱物,概请自理,除非交在柜上,否则小店恕不负责。”闵嘉庚笑着说:“谁要你赔了?我只问你瞧见有人拿了没有。”服务员说:“没有,没有。我们店里怎会有贼?客官千万不可乱说。”闵嘉庚知道跟他缠不清楚,又想连自己也没察觉,服务员怎能瞧见?正自沉吟,服务员说:“客官所用酒饭,共是五百,请会钞吧。”那背包中尚有从赌场中取来的不少钱,他身畔可没有一文,见服务员催账,不由一窘。
服务员冷笑说:“客官倘若手头不便,也不用赖说不见了背包啊。”
闵嘉庚懒得跟他分辩,到廊下去牵过自己坐骑,却见那匹烈焰马已不知去向,不由一怔:“这乘客跟偷我背包之人必有干连。”对那女郎顿时多了一层戒备之心,将坐骑交给服务员说:“这头牲口少说也值得八九千,且押在柜上,待我取回背包,连牲口的草料钱一并来赎。”服务员立时换了一副脸色,陪笑说:“不忙,不忙,客官走好。”
闵嘉庚正要去追寻烈焰马的踪迹,服务员却赶了上来,笑着说:“客官,只怕今日你也没钱吃饭的了,我点你一条明路,包你有吃有住。”闵嘉庚嫌他罗唆,正要斥退,转念一想:“什么路子?是指点我去寻背包么?”便点了点头。
服务员笑着说:“这种事情一百年也未必遇得上,偏生客官交了运,枫叶庄刘老拳师不迟不早,刚好七日前过世,今日正是头七开丧。”闵嘉庚问:“跟我有甚相干?”服务员笑着说:“**的相干。”转身到柜上取了一对素烛,一筒线香,交给闵嘉庚说:“从此一直向北,不到三里,几百棵枫树围着一座大庄园,便是枫叶庄了。客官拿这副香烛去吊丧,在刘老拳师的灵前磕几个头,庄上非管吃管住不可。明儿你说短了路费,庄上少说也得送你些钱的。”
闵嘉庚听说死者叫作“刘老拳师”,心想同是武林一脉,便有几分愿意,问道:“那枫叶庄怎么如此好客?”服务员说:“湖南几百里内,谁不知刘老拳师慷慨仗义?不过他生前专爱结交英雄好汉,像客官不会武艺,只好乘他死后去打打秋风了。”闵嘉庚先怒后笑,抱拳笑着说:“多承指点。那么刘老拳师生前的英雄朋友今天都要赶来吊丧了?”服务员说:“谁说不是呢?客官便去开开眼界也是好的。”闵嘉庚一听正中下怀,接过素烛线香,道了谢,径往北去。
不出三里,果如服务员所言,数百株枫树环抱着一座大庄园,庄外悬着白底蓝字的灯笼,大门上钉了麻布。
闵嘉庚一进门,鼓手吹起迎宾乐曲。但见好大一座灵堂,两厢挂满素幛挽联。他走到灵前,跪下磕头,心想:“不管你是谁,总是武林前辈,受我几个头想来也当得起。”
他跪拜之时三个披麻穿白的孝子跪在地下磕头还礼。闵嘉庚站起身来,三个孝子向他作揖致谢。闵嘉庚也是一揖,见三人中两个身材粗壮,另一人短小精悍,相貌各不相同,心想:“刘老拳师这三个儿子定然不是一母所生,多半是三个妻妾各产一子了。”回身过来,见大厅上挤满了吊客,一小半似是当地的乡邻士绅,大半则是武林豪士。闵嘉庚逐一看去,没一个相识,朱家父子固不在内,那女郎也无影踪,寻思:“此间群豪聚会,或能听到一些朱家父子的音讯。”
少顷开出素席,大厅与东西厢厅上一共开了七十来桌。闵嘉庚坐在偏席,留心吊客的动静。见年老的多带戚容哀色,年轻的却高谈阔论,言笑自若,想是够不上跟刘老拳师有什么交情,也不因他逝世而悲伤了。
只见三个孝子恭恭敬敬地陪着两个警员,相向首席,坐了向外的两个首座。闵嘉庚一怔,认得这二人正是先前曾在龙溪遇过的田星辰和他同伴,他自不知田星辰的名字,但见他颐指气使派头甚大。首席上另外还坐了三个老者,三个孝子坐在下首作陪。
宾客坐定后,那身材矮小的孝子站起身来,举杯谢客人吊丧。他谢过之后,第二个孝子也谢一遍,接着第三个又谢一遍,言辞举动一模一样。客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起立还礼,不由颇感厌烦。
闵嘉庚正觉古怪,听同桌一个后生低声说:“三个孝子一起谢一次也就够了,倘若刘老拳师有十个儿子,这般干法,不是要连谢十次么?”一个中年人冷笑说:“刘牧有一个儿子也就好了,还说十个?”那后生好奇问:“难道这三个孝子不是他儿子么?”中年人说:“原来小哥跟刘老拳师非亲非故,居然前来吊丧,这份古道热肠,可真难得之极。”那后生胀红了脸,低下头不再说话。
闵嘉庚暗暗好笑:“此君和我一般,也是打秋风吃白食来的。”
那中年人说:“说给你听也不妨,免得有人问起,你全然接不上话头,那可脸上下不来。刘牧名成业就,就可惜膝下无儿。他收了三个徒弟,那身材壮健的名叫吴贤方,是老拳师的大徒弟。这白脸膛的汉子王开亮是二徒弟,红脸膛酒糟鼻的大汉杨传福是他的三徒弟。这三人各得刘牧一艺,武功都挺不差,只粗人不明礼节,是以老大谢了,老二也谢,老三怕失礼,跟着也来谢一次。”那后生红着脸,点头领教。
闵嘉庚跟首席坐得虽不甚近,但留神倾听,盼望两名警员在谈话中会提到金竣达集团,透露一些朱家父子的线索。只听田星辰朗声说:“兄弟奉内政部之命,来请威震湘南的刘老拳师进京参与武魁大会,好让韦陀门的武功在天下武术家之前**露脸。想不到刘老拳师一病不起,当真可惜之极。”众人附和叹息。田星辰又说:“刘老拳师虽然过世,但韦陀门是武林中有名的宗派,掌门不可不到。不知贵门的掌门由哪位继任?”
吴贤方三人互视一眼,各不作声。过了半晌,杨传福说:“师父是中风,一发作便人事不知,是以没留下遗言。”另一名警员说:“嗯,嗯。贵门的前辈尊长定有一番主意了。”王开亮说:“我们几位师伯师叔散处各地,向来少通音讯。”那警员说:“如此说来,选立掌门之事倒还得费一番周折。内政部举办的武魁大会定在八月中秋,还有两个月时间,贵门须及早为计才好。”三人齐声称是。
一名老者说:“自来不立贤便立长,刘老拳师既没遗言,那掌门一席自非贤方莫属。”吴贤方笑了笑,神色间甚是得意。
另一名老者说:“立长之言是不错的。可是贤方虽入门较早,论年岁却是王开亮大着一岁。开亮老成精干,韦陀门如由他接掌,定能发扬光大,刘老拳师在天之灵也必极为欣慰了。”王开亮伸袖擦了擦眼,显得怀念师父,心中悲戚。
第三名老者连连摇手,说道:“不然,不然。若在平日,老朽原无话可说。但这番维京大会,各门各派齐显神通。韦陀掌门如不能技艺过人,岂不损了韦陀门数百年的英名?因此以老朽之见,这位掌门须是韦陀门中武功第一的好手方能担当。”众人连连点首,齐声称是。他又说:“三位都是刘老拳师的得意门生,各擅绝艺,武林中人人都十分钦佩。不过说到出乎其类,拔乎其萃,那还是后来居上,须推传福了。”
第一名老者“哼”了声说:“那也未必。武学之道,多练一年,功夫便深一年。传福虽天资聪颖,但就功力而言,那便远远不及贤方了。刀枪拳脚上见功夫,这是丝毫勉强不来的。”
第二名老者说:“说到临阵取胜,斗智为上,斗力其次。平心而论,足智多谋,还该推开亮。”
他三人你一句我一句,起初言语中都还客气,到后来渐渐面红耳赤,声音也越说越大。几十桌的客人停杯不饮,听他三人争论。闵嘉庚心想:“原来三个老头都是受人之托来做说客的,说不定还分别收了三个徒弟的礼物。”
吊客中有百余人是韦陀门人,大都是刘老拳师的再传弟子,各人拥戴自己师父,先是低声讥讽争辩,到后来大声吵嚷起来。亲朋宾客或分解劝阻、或各抒己见、或袒护交好、或指斥对方,大厅上乱成一片。有几个脾气暴躁、互有心病之人,竟拍桌相骂,有的更离座而起,眼见便要抡刀使拳。刘老拳师尸骨未寒,门下的徒弟便要为掌门一席而同室操戈。
坐在首席的田星辰听着各人争吵,并不说话,望着刘老拳师的灵位,不住微笑,眼见各人越闹越厉害,突然站起说:“各位且莫争吵,请听兄弟一言。”众人敬他是官,一起住口。
田星辰说:“适才这位说得不错,韦陀掌门须是本门武功之首,这一节各位都是赞同的了?”大家齐声称是。田星辰说:“武功谁高谁低,嘴巴里是争不出来的。刀枪拳脚一比,立时便判强弱。好在三位是同门,不论胜负,都不失了和气,更不折了韦陀门的威风。咱们便请刘老拳师的灵位主持这场比武,由他老人家在天之灵择定掌门,倒是一段武林佳话呢。”
众人鼓掌喝彩,纷纷说:“这个最是公平不过。”“让大家见识见识韦陀门的绝艺。”“凭武功分胜败,事后再无争论。”“究竟是维京警官,见识果然高人一等。”
田星辰见众人附和其说,甚是得意,说道:“同门较艺比武,那是平常之极的事,兄弟却要请三位当众答允一件事。”王开亮在师兄弟中最为精明干练,当即说:“但凭吩咐,我们师兄弟自当遵从。”田星辰说:“既凭武功分上下,那么武功最高的便为掌门,事后任谁不得再有异言,更起纷争。”三人齐声说:“这个自然。”他三人武功各有所长,常言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各人自忖虽无必胜把握,但奋力一战,未始便不能压服两个同门。
田星辰说:“既是如此,大伙便挪地方出来,让大家瞻仰韦陀门的精妙功夫。”
众人七手八脚搬桌椅,在灵位前腾出老大一片空地。眼见好戏当前,各人均已无心饮食,只有少数饕餮之徒,兀自低头大嚼。田星辰问:“哪两位先上?是吴师傅与王师傅么?”
吴贤方说:“好,兄弟献丑。”他徒弟送上一柄单刀。吴贤方接刀在手,走到师父灵前磕了三个头,转身说:“王师弟请上吧。”
王开亮心想若先与大师哥动手,胜了之后还得对付三师弟,变成了一对二的车轮战,不如让他们二人先斗个筋疲力尽,自己再来捡现成,拱手说:“小弟武艺既不及师哥,也不及师弟,这掌门原是不敢争的。不过各位有命,不得不勉强陪师哥师弟喂招,还是杨师弟先上吧。”
杨传福脾气暴躁,大声说:“好,由我先来好了。”从徒弟手中接过单刀,大踏步上前。他也不知该当先向师父灵位磕头,当下立个门户,右手持刀横护左肩,左手成钩,劲坐右腿,左脚虚出,乃是六合刀法的起手“护肩刀”。
韦陀门拳、刀、枪三绝,全守六合之法。所谓“六合”,精、气、神为“内三合”,手、眼、身为“外三合”,其用为眼与心合,心与气合,气与身合,身与手合,手与脚合,脚与胯合。全身内外,浑然一体。宾客中有不少是武学行家,见杨传福横刀一立,神定气凝,均想:“此人武功不弱。”
吴贤方刀藏右侧,左手成掌在怀里翻出,使一招“滚手刺扎”,说道:“师弟请!”与闵嘉庚同桌的那中年人卖弄内行,向身旁后生说:“单刀看的是手,双刀看的是走。使单刀的右手有刀,刀有刀法,左手无物,那便不好安顿。因此看一人的刀上功夫,只要瞧他左手出掌是否厉害,便知高低。你瞧吴师傅这一掌翻出来,守中有攻,功力何等深厚?”闵嘉庚听他说得不错,微微点头。
说话间师兄弟俩已交上了手,双刀相碰,不时发出叮当之声。那中年人又说:“这二人刀法用的都是展、抹、钩、剁、砍、劈六字诀,法度是很不错的。”那后生问:“什么叫作‘钻母钩肚’?”中年人冷笑一声说:“刀法中还有‘钻他妈妈’、‘钩你肚子’么?刃口向外叫展,向内为抹,曲刃为钩,过顶为砍,双手举刀下斩叫劈,平手下斩叫剁。”那后生胀红了脸不住点头,再也不敢多问。
闵嘉庚虽刀法精奇,但他祖传秘籍中全不提这些细致分别,注重的只是护身伤敌诸般精妙变招,这时听那中年人说得头头是道,心想:“原来刀法中还有这许多讲究。但瞧这师兄弟俩的刀招,也不见得特别高明。”
眼见二人越斗越紧,吴贤方矫捷灵活,杨传福却胜在腕力沉雄,一时倒难分上下。正斗间,大门外突然走进一人,尖声说:“韦陀门的刀法哪有这等脓包的?快别现世了吧!”二人一惊,同时收刀跃开。
闵嘉庚早已看清来人是个妙龄女郎,但见她身材苗条,正是途中所遇那个骑烈焰马的女子。她背上负着一个背包,却不是自己在饭店中所失的是什么?只见她一张瓜子脸,双眉修长,眼大嘴小,姿形秀丽,容光照人,不禁大为惊讶:“这女子年纪和我相若,难道便有一身极高武功,如此轻轻巧巧地取去背包,竟让我丝毫不觉?”
吴贤方、杨传福听来人口出狂言,本来均已大怒,但停刀看时,却是个娉婷袅娜的女郎,愕然之下,说不出话来。
那女郎说:“六合刀法精要全在虚、实、巧、打四字。你们这般笨劈蛮砍,还提什么韦陀门?什么六合刀?想不到刘牧英名远播,竟调教了这等徒弟出来!”她声音爽脆清亮,人人均觉动听之至。她虽神色严峻冷傲,面目却甚甜美,令人一见之下,眼光便舍不得离开。
说这番话的如是个汉子,吴贤方、杨传福早已发话动手,然而见这女郎纤腰削肩,宛似弱不禁风,哪里是个会武之人?但听她所说六合刀法那虚、实、巧、打四字诀,却又一点不错,一时不知如何对答。
王开亮走上前去,抱拳说:“请教姑娘尊姓大名。”那女郎“哼”了一声,并不回答。王开亮说:“敝门今日在先师灵前选立掌门。请姑娘上坐观礼。”说着右手一伸,请她就坐。那女郎秀眉微竖说:“韦陀门是武林中有名门派,却从这些人中选立掌门,岂不损了圆通大师的威名?”此言一出,厅上江湖前辈都微微一惊。圆通是少林寺得道高僧,当年精研韦陀杵和六合拳,乃韦陀门的开山祖师,想不到一个弱质女子,竟也知道这件多年前的武林典故。
王开亮抱拳说:“姑娘奉哪位前辈之命而来?对敝门有何指教?”他一直说话客气,但吴贤方与杨传福早已大不耐烦,只听那女郎出语惊人,这才暂不发作。
那女郎说:“我自己要来便来,何必奉人之命?我和韦陀门有点渊源,见这里闹得太不成话,不得不来说几句话。”杨传福再也忍耐不住,大声说:“你跟韦陀门有什么渊源?谁也不认得你算老几。快站开些,别在这儿碍手碍脚!”转头向吴贤方说:“大师哥,咱哥儿俩胜败未分,再来吧。”左步踏出,单刀平置腰际,便欲出招。
那女郎说:“这招‘横身拦腰斩’虚步踏得太实,凝步又站得不稳,目光不看对方,却斜过来瞧着我。错了,错了!单刀又提得太高,该再垂下二寸才对!”吴贤方、王开亮、杨传福三人都是一怔,心想:“这几句话对门对路,正如当日师父教招时说的话,莫非她真会六合刀?”
田星辰听那女郎与王开亮对答,一直默不作声,这时插口问:“姑娘来此有何贵干?尊师是哪一位?”那女郎并不回答他问话,反问:“今日韦陀门选立掌门,是也不是?”田星辰说:“是啊!”那女郎又说:“只要是本门中人,谁的武功最强,谁便执掌门派,旁人不得异言,是也不是?”田星辰说:“正是!”那女郎说:“很好!我今日正是要来做韦陀门的掌门。”
众人见她脸色郑重,说得一本正经,不禁愕然相顾。
田星辰见这女郎生得美丽,起了一番惜玉怜香之意,笑着说:“姑娘若也练过武艺,待会请你演一路拳脚,好让大家开开眼界。现下先让三位师傅分个高低如何?”
那女郎哼了声说:“他们不必再比了,一个个跟我比便是。”她手指韦陀门的一名弟子说:“把刀借给我一用。”她虽年轻纤弱,但说话的神态中自有一股威严,竟令人不易抗拒。那弟子稍一迟疑,将刀递了过去,可是他并非倒转刀柄,而是刀尖向着女郎。
那女郎伸出两指,轻轻夹住刀背,慢慢提起,一根小指微微翘出,倒似是闺中刺绣时的兰花手一般。她两指悬空提着单刀,森然问:“是两位一起上么?”
杨传福自来瞧不起女子,心想好男不与女斗,我堂堂男子汉,岂能跟娘们动手?何况这女郎有几分邪门,还是别理她为妙,便提刀退开,说道:“大师哥,你打发了她吧!”吴贤方也自犹豫,连说:“不……不……”
他一言未毕,那女郎叫道:“燕子掠水!”右手两根手指松开,单刀下掉,手掌一沉,已抓住了刀柄,左手扶着右腕,刃口自下向上掠起,左手成钩,身子微微向后一坐。这一刀正是韦陀门正宗的六合刀法。
吴贤方料不到她出招如此迅捷,但这路刀法他浸淫二十余年,已练得熟到无可再熟,当下还了一招“金锁坠地”。那女郎说:“关平献印。”翻转刀刃,向上挺举。按理她既使了“燕子掠水”单刀自下向上,那么接下去的第二招万万不该再使“关平献印”,又再自下向上。哪知她这招刀身微斜,举刀过顶,突然生出奇招,刃口陡横。吴贤方吓了一跳,急忙低头。那女郎又叫:“凤凰旋窝!”左手倏出,在吴贤方手腕上一击,单刀向下急斩。
只听铛的一声,吴贤方单刀落地,女郎的单刀却已架在他颈中。旁观众人啊的一下,齐声惊呼,眼见她探刀急斩,吴贤方便要人头落地。哪知这刀疾挥而下,势道极猛,却忽地收住,刃口刚好与他头颈相触,连颈皮也不划破半点。这手功夫当真匪夷所思。
闵嘉庚只瞧得心砰砰乱跳,自忖要三招之内打败吴贤方并不为难,但最后一刀劲力拿捏如此之准,轻重不差厘毫,自己只怕尚有不及。厅上众人中本来只他一人心知那女郎武功了得,但经此三招,人人挢舌不下。
吴贤方头颈低沉,要避开刃锋,岂知女郎的单刀顺势跟落。吴贤方本已弯腰低头,此时额角几欲触地,犹似向那女郎磕头。他空有一身武功,利刃加颈,竟半分动弹不得。那女郎向众人环视一眼,收起单刀,缓缓问:“你练过‘凤凰旋窝’这招没有?”吴贤方站直身子,低头说:“练过。”心想:“这招我生平不知使过几千几万遍,但从来没这般用法。”惊疑之下,心中乱成一片,提刀退开。
杨传福见那女郎三招便将大师哥制服,突起疑心:“莫非大师哥摆下诡计,要夺掌门,故意跟这女子串通了来装神装鬼?”越想越对,大声质问:“大师哥,你三招便让了人家,那是什么意思?我韦陀门的威名也不顾了吗?”吴贤方惊魂未定,也不知怎么糊里糊涂地便让人家制在地下,一时无言可答,只结结巴巴说:“我……我……”杨传福怒问:“你什么?”提刀跃出,戟指喝道:“你这……”
只说了两个字,眼前突见白光闪动,那女郎的单刀自下而上掠了过来,她刀法太快,难以瞧得清楚,依稀似是一招“燕子掠水”。杨传福忙乱中顺手还了一招“金锁坠地”,这是他在师门中练熟了的套路。那女郎不等双刃相交,单刀又即一举,变为“关平献印”,跟着斜刀横出。杨传福吓了一跳,大叫道:“凤凰旋窝。”语声未毕,手腕一麻,手中单刀落地,对方的钢刀已架在自己颈上。
那女郎这三招与适才对付吴贤方的刀法一模一样,重复再使,人人瞧得清楚,只出手更快,更加令人猝不及防,而这刀斩下离地不到三尺,杨传福的额头几欲触地。
那女郎森然问:“服不服?”杨传福满腔怒火,大声说:“不服!”那女郎手上微微使劲,刀刃向下稍压。杨传福极是强硬,心想:“你便将我脑袋斩下,我额头也不点地。”头颈反而一挺。
那女郎无意伤他性命,将单刀稍稍提起,问道:“你要怎么才肯服了?”杨传福心想她的刀法有些邪门,但真实武功决计不能胜我,大声说:“你有胆子,就跟我比枪。”
那女郎说:“好!”收起单刀,向借刀的弟子抛了过去,说道:“我瞧瞧你的六合枪法练得如何。”杨传福跳起身来,他脸色本红,这时盛怒之下更胀得犹似紫酱一般,大叫:“快取枪来!”一名弟子到练武厅去取了一柄枪来。杨传福大怒若狂,反手便是个耳刮子,骂道:“这女人要和我比枪法,你没听见么?”这弟子给他一巴掌打得昏头昏脑,一时会不过意来。另一名弟子怕师父再伸手打人,忙说:“我去再拿一把。”奔入内堂,又取了一把枪来。
那女郎接过长枪说:“接招吧!”提枪向前送出,使的是招“四夷宾服”。这是六合枪法中最精妙的招数,称为二十四式之首,其中妙变繁复。
闵嘉庚精研单刀拳脚,对其余武器均不熟悉,向那中年人望了一眼,目光中含有请教之意。这人武功平平,但跟随刘牧多年,对六合门的器械拳脚却看得多、听得多了,于是背诵歌诀:“中平枪,枪中王,高低远近都不妨;去如箭,来如线……”
他歌诀尚未背完,杨传福已还了一招。那女郎枪尖向下压落。那中年人说:“这招‘美人纫针’招数也只平平,她枪法只怕不及杨……”突见那女郎双手捺落,枪尖向下,已将杨传福的枪头压住,正是六合枪法中的“灵猫捕鼠”。这招称为“无中生有枪”,乃是从虚式之中变出极厉害的家数。只三招,杨传福又已受制。他力透双臂,吼声如雷,猛力举枪上崩。那女郎提枪微抖,喀的一声响过,杨传福枪头已遭震断。那女郎枪尖翻起,指上他小腹,轻声问:“怎样?”
众人的眼光一起望着杨传福,但见他猪肝般的脸上倏地血色全无,惨白如纸,身子颤动,啪的一声,摔手抛落枪杆,连叫:“罢了,罢了!”转身向外急奔。他一名徒弟叫道:“师父!”追近身去。杨传福飞腿将徒弟踢了个筋斗,头也不回地奔出大门去了。
大厅上众人惊讶莫名。这女郎所使刀法枪法确是韦陀门正宗武功。吴贤方与杨传福都是韦陀门中好手,但不论刀枪,都不过三招,便给她制得更无招架余地。
王开亮早收起了对那女郎的轻视之意,心中打定了主意,抱拳上前说:“姑娘武功精妙绝伦,在下自然不是对手,不过……”那女郎秀眉微蹙说:“你话很多,我也不耐烦听。你如口服心服,便拥我为掌门,倘若不服,爽爽快快动手便是。”王开亮脸上微微一红,心想:“这女子手上辣,口上也辣得紧。”便说:“我师哥师弟都已服输,在下不献献丑是不成的了……”
那女郎截住他话头,问道:“好,你爱比什么?”王开亮说:“韦陀门自来号称拳、刀、枪三绝……”那女郎也真爽快,将大枪一抛,说道:“唔,那你是要比拳脚了,来吧!”王开亮说:“咱们正宗的六合拳是不用比了,我自然和姑娘差得远,在下想请教一套赤尻……”那女郎脸色更是不豫,“哼”了声说:“你精研赤尻连拳,那也成!”右掌一起,便向他肩头琵琶骨上斩落。
这赤尻连拳也是韦陀门的拳法之一,以六合拳为根基,以猴拳为形,乃是一套近身缠斗的小擒拿手法,每招不是拿抓勾锁,便是点穴打穴。王开亮见她刀枪招数厉害,自恃这套赤尻连拳练得极熟,心想她武功再强,小姑娘膂力总不及我,何况贴身近战,女孩儿家有许多顾忌之处,自己便可趁机取胜。
那女郎明白他心意,一起手便出掌而斩。王开亮左手挥出,想格开她右掌,顺手回点“肩井穴”。那女郎手腕竟不与他相碰,手掌稍转,指头已偏向左侧,径点他左胸穴道。王开亮大喜,右掌回格,左手拿向她腰间。那女郎右腿突然从后绕过自己左腿,从左边踢出来,砰的一腿,将他踢得直飞出去,摔在天井石板上,脸上鲜血直流。那女郎使的招式正是赤尻连拳,但竟不容他近身。三名师兄弟之中倒是这王开亮受伤见血。
田星辰见那女郎武功高强,心中甚喜,满满斟了一杯酒,恭恭敬敬送过去,说道:“姑娘艺压当场,即令刘老拳师复生,也未必有如此高明武功。姑娘今天出任掌门,眼见韦陀门**兴旺。可喜可贺。”
那女郎接过酒杯,正要放到口边,厅角忽有一人怪声怪气问:“这位姑娘是韦陀门的么?我看不见得吧。”那女郎转头往声音来处看去,只见人人坐着,隔得远了,不知说话的是谁,于是冷笑说:“哪一位不服?请出来说话。”
隔了片刻,厅角中寂然无声。田星辰说:“咱们话已说明在先,掌门一席凭武功而定。这位姑娘使的是韦陀门正宗功夫,刀枪拳脚,大家都亲眼见到了,可没一点含糊。本门之中,有谁自信胜得过这位姑娘的,尽可上来比试。兄弟奉吴部长之命,邀请天下英雄豪杰进京,邀到的人武艺越高,兄弟越有面子,这中间可决无偏袒啊。”说着干笑了几声。
他见无人接口,向那女郎说:“众人既无异言,这掌门一席自然是姑娘的了。武林之中,各门各派的掌门兄弟也见过不少,可是从无一位如此年轻,如此美……咳咳,如此年轻之人,当真是英雄出在年少,有志不在年高。咱们说了半天话,还没请教姑娘尊姓大名呢。”
那女郎微一迟疑,想要说话,却又停口,田星辰说:“韦陀门的弟子今天到了十之八九,待会便要拜见掌门,姑娘的大名他们可不能不知啊。”那女郎点头说:“说的是,我叫易点点。”田星辰笑着说:“易姑娘便请上坐,我这首席要让给你才是呢。”
按照礼数,田星辰既是公职人员,又是韦陀门的客人,易点点便算接任掌门,也得在末座相陪。但她毫不谦逊,见田星辰让座,当即大模大样在首席坐下。
忽听厅角中那怪声怪气的声音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说:“韦陀门当年威震武林,今日却怎么如此衰败?竟让一个乳臭未干的女娃娃上门欺侮啊!哦哦,哇哇哇!”他哭得真情流露,倒似不是有意讥嘲。
易点点大声说:“你说我乳臭未干,出来见过高低便了。”这次她瞧清楚了,发话之人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身形枯瘦,留着一撇鼠尾须,头发已白了九成。他伏在桌上号啕大哭,叫道:“刘牧啊刘牧,人家说你便是死而复生,也敌不过这位如此年轻、如此美貌的姑娘,当真是佳人出在年少,貌美不可年高啊。”
他最后这几句话显是讥刺田星辰,厅中几个年轻人忍不住笑出声来。只听这老者又哭着说:“武林之中,各门各派的英雄好汉兄弟也见过不少,可从没见过如此不要脸的警官啊!”厅上众人听了,群情耸动,人人知他是正面向田星辰挑战了。
田星辰如何忍得,大声喝道:“有种的便滚出来,鬼鬼祟祟缩在屋角里做乌龟么?”那老者仍放声而哭,说道:“兄弟奉阎罗王之命,邀请警官们到阴世聚会。邀到的人官越大、衔越高,兄弟越有面子啊。”田星辰霍地站起,向厅角急奔过去,左掌虚晃,右手便往老者头颈里抓去。那老者哭声不停,突然一道黑影从厅角里直飞出来,砰的一声,摔在当地,正是田星辰,他双手双脚上挺,舞动不已,一时爬不起身。众人都没瞧明白他是如何摔的。另一名警员见同伴失利,拔出腰刀抢上前去,厅上顿时乱了,但见黑影一晃,风声响处,这警员又砰的一声摔在席前。
闵嘉庚一直在留神那老者,见他摔跌这两名警员手法干净利落,使的便是王开亮与易点点适才过招的赤尻连拳,看来这老者也是韦陀门的,只他武功高出王开亮何止倍蓰,定是韦陀门的高手。他对警员素无好感,何况这二人与朱金亚狼狈为奸,见这二人摔得狼狈,隔了好一阵方才爬起,心中暗自高兴。
易点点见到了劲敌,离席而起说:“阁下有何见教,请爽爽快快说吧,我可见不得人装神弄鬼。”言语中多了几分礼貌。那老者从厅角里缓缓走出来,脸上仍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易点点见他面容枯黄,颧骨高起,双颊深陷,倒似是个陈年的痨病鬼,但双目炯炯有神,当下不敢怠慢,凝神以待。
那老者不再讥刺,正色说:“姑娘,你不是我门中人。韦陀门跟你无冤无仇,你何苦来拆这个档子?”易点点说:“难道你便是韦陀门的?请问前辈高姓大名?”那老者说:“我叫杨群,和刘牧合称‘韦陀牛羊’的便是。”
厅上大半只认得刘牧,都知他为人任侠好义,江湖上声名甚好,对于他的同门师兄弟就不大了然。这时听这个老头自称是刘牧的平辈,又亲眼见他一举手便将两个警员打得动弹不得,一时群相注目,窃窃私议。只是谁都不知他底细,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吴贤方大声说:“这位是我们的杨师伯!”
易点点摇头说:“没听见过你的名头。你想要做掌门,是不是?”杨群说:“不是,不是,千万不可冤枉。我是师哥,刘牧是师弟。我要做掌门,当年便做了,何必等到今日?”易点点小嘴一扁说:“哼,胡说八道,谁信你的话?那你要干什么?”杨群说:“第一,韦陀门的掌门该由本门真正的弟子来当;第二,不论谁当掌门,不许趋炎附势,到京里结交权贵。我们是学武的粗人,乡巴佬儿,怎配跟官老爷们交朋友?”他一双三角眼向众人横扫了一眼说:“第三,以武功定掌门,这话先就不通。不论学文学武,都是人品第一。如果一个卑鄙小人武功最强,大伙也推他做掌门么?”此言一出,人群中便有许多人暗暗点头,觉得他虽行止古怪,形貌猥琐,说的话倒挺有道理。
易点点笑着说:“你这第一、第二、第三我一件也不依,那便怎样?”杨群说:“那又能怎样了?只好让我枯瘦精干的老骨头来挨姑娘的粉拳了!”
闵嘉庚见二人说僵了便要动手,他游侠江湖,数次见隶官欺压百姓,横暴贪虐,素来恨恶,见杨群折辱警员,言语中颇有正气,暗暗盼他得胜。只是那女郎出手敏捷,实是个好手,生怕杨群未必敌得她过。
易点点神色傲慢,冷然问:“你要比拳脚呢,还是比刀枪?”杨群说:“姑娘既然自称是韦陀门弟子,咱们就比韦陀门的镇门之宝。”易点点说:“什么镇门之宝?说话爽爽快快,我最讨厌兜着圈子磨耗。”杨群仰天打个哈哈,说道:“连本门的镇门之宝也不知道,怎能担当掌门?”
易点点脸上微露窘态,但这只是一瞬间之事,立即平静如恒,说道:“本门武功博大精深,练到最高境界,即令是最平常的一招一式也能称雄天下。六合拳也好,六合刀也好,六合枪也好,哪件不是本门之宝?”
杨群不禁暗自佩服,她明明不知镇门之宝是什么武功,然而这番话冠冕堂皇,令人难以辩驳,想来本门弟子人人听得心服,左手摸了摸上唇焦黄的胡髭,说道:“好吧,我教你一个乖。本门的镇门之宝乃天罡梅花桩。你总练过吧?”
易点点冷笑说:“嘿嘿,这算什么宝贝了?我也教你一个乖。武功之中,越是大路平实越贵重有用。什么梅花桩、尖刀阵,这些花巧把式,都是吓唬人、骗孩子的玩意儿。你在荒山野岭遇上了敌人,几十个人骑马抡刀要杀你,你叫他们先在地下插起了梅花桩、摆好了桃花阵,再来打个明白吗?不过不跟你试试,谅你心中不服。你的梅花桩摆在哪儿?”
杨群拿起桌上一只酒碗,仰脖子喝干,随手往地下一摔。众人都是一怔,均想这下定是哐啷一响,打得粉碎。哪知他这一摔劲力使得恰到好处,酒碗在地下轻轻滑过,下掉的力道顿时消了,平平稳稳合在厅堂的方砖上,竟丝毫无损。他一摔之后,随即又拿起第二只酒碗往地下摔去,双手接连不断,倘是空碗,便顺手抛出,碗中如若有酒,不论是满碗还是半碗,都先一口喝干。
片刻间,地下已布满了酒碗,三十六只碗散置覆合。他摔碗的手法固巧劲惊人,而酒量也大得异乎寻常,这番连喝连掷,少说也喝了十二三碗烈酒。但见他酒越喝得多,脸色越黄,身子一晃,轻飘飘纵出,右足虚提,左足踏在一只酒碗的碗底,双手一拱说:“领教。”
易点点实不知天罡梅花桩如何练法,但仗着轻功造诣甚高,并不畏惧,左足一点,也跃上了一只酒碗的碗底。她径自站在上首,双手微抬,却不发招,要先瞧对方如何出手,这才随机应变,只是见了他摔出警员,以及掷酒碗这番巧劲,知他与吴贤方等不可同日而语,已无半分轻敌之意。
杨群右足踏上一步,右拳劈面向易点点打到,正是六合拳“三环套月”中的第一式。易点点见对方拳到,自食指以至小指,四指握得参差不齐,生出三片棱角,知道这三角拳用以击打人身穴道,此人自是打穴好手。于是左足斜退一步,踏上另一只碗底,还了一招六合拳中的裁拳,右手握的也是三角拳。
杨群见她身法、步法、拳法、外形无一不是本门正宗功夫,但适才折服吴贤方等三人,所使变化心法绝非本门所传,只不过其中差异,若非本门的一流高手,却也瞧不出来,心下甚感惊异,左足踏上,击出一招“反躬自省”。这拳以手背击人,在六合拳中称为苦恼拳,因拳法极难,练习之际苦恼异常,故有此名。
这苦恼拳练至具有极大威力,非十余年以上功力不办,易点点无此修为,避难趋易,还了一招“摔手穿掌”,右手出摔碑手,左手出柳叶掌,那也是六合拳的正宗功夫。
两人在三十六只酒碗碗底上盘旋来去,使的都是六合拳法。在这天罡梅花桩上动手过招要旨是抢中桩,将敌手逼至外缘,如是则一有机会,出手稍重,敌手无路可退,只有跌落桩下。杨群自幼便对这路武功深有心得,在这桩上已苦练数十年,左右进退,每一步踏下去实无分毫之差,数招间便已抢得中桩,当下拳力逐步加重。他知这少女年纪虽轻,武功实已得高人传授,却也不敢贸然进击,心想只要守住中桩,便已稳操胜算。
易点点与吴贤方、杨传福等人动手,虽说是三招取胜,其实在第一招中已制敌机先,但此时在梅花桩上与杨群比拳,每一拳掌击出去,均遇到极重极厚的力道反击。她足底踏的是酒碗,只要着力稍重,酒碗立破,这场比武便算输了,因此上一沾即走,从无一招敢稍稍用老,见对方守得极稳,难以撼动,只得以上乘轻功点踏酒碗,围着他身周游动,只盼找到对手破绽。
两人拆到三十余招,一套六合拳的招数均已使完,杨群瘦瘦的身形屹立如山,拳风渐响,显见劲力正自加强。各门武功中均有桩上比武之法,桩子却变异百端,或竖立木桩,或植以青竹,或叠积砖石,甚至是以利刃插地,脚穿铁鞋,再足踩刀尖,如这般在地下覆碗以代梅花桩,厅上武师均未见过,吴贤方等也未曾得师父教过。杨群这三十六只碗似乎散放乱置,并非整整齐齐地列成梅花之形,但其中自有规范,他早已习练纯熟,即使闭目而斗也一步不会踏错。易点点却每一步都须先向地下望过,瞧定酒碗方位,这才出足。如此时间一长,拳脚上渐落下风。
杨群心中暗喜,拳法渐变,右手三角拳招招打向对方身上各处大穴,左手苦恼拳却以厚重之力拦封横栓,使的全是截手法。易点点眼见不敌,左手突然自掌变指,倏地向前刺出,竟是六合枪法中的“四夷宾服”。杨群吃了一惊,不及思索,忙侧身避过,岂知易点点右手横斩,出招是六合刀法中的一招“钩挂进步连环刀”。杨群想不到她拳法、掌法竟会忽然变成枪法、刀法,微一慌乱,肩头已给斩中。他肩头急沉,于瞬息间将斩力去了八成,跟着还击一拳。易点点左手“白猿献桃”自下而上削出,那是双手都使刀法,看来她不但有单刀,且有双刀了。这下掌刀斩至,杨群再难避过,砰的一响,胁下中掌,身子一晃,跌下碗来。
闵嘉庚在旁瞧得明白,心想这位武学高手如此败于对方怪招之下,大是可惜,随手抓起席上两只空酒碗,学着杨群的手法,向地下斜摔过去。两只酒碗迅速异常地滑过,正好停在杨群脚下。
杨群一跌下梅花桩来,只道败定,猛觉脚底多了两只酒碗,一怔之下,知有高人自旁暗助。众人目光都集于相斗的两人,闵嘉庚轻掷酒碗,竟没一人留意。
易点点以指化枪,以手变刀,出的虽仍是六合枪、六合刀功夫,但韦陀门中从无如此怪异招数。杨群惊疑不定,抱拳说:“姑娘武功神妙,在下从所未见,敢问姑娘是哪门哪派高人所授?”
易点点哼了声说:“你硬不认我是本门中人。也罢,倘若我只用六合拳胜你,那便怎样?”杨群正要她说这句话,当下回答:“姑娘如真用本门武功折服在下,那是光大本门的天大喜事。小老儿便跟姑娘提马鞭儿也甘愿。”他适才领教了易点点的武功,狂傲之气登敛,跟着转头向闵嘉庚那方位拱手说:“小老儿献丑!”这一拱手是相谢闵嘉庚掷碗之德,他虽不知援手的是谁,但知这两只酒碗是从该处掷来。
易点点当杨群追问她门派时已想好了胜他之法,见杨群抱拳归一,踏步又抢中桩,当即出一招“滚手虎坐”,使的果然是六合拳正路武功。
数招一过,杨群又渐抢上风。此时他出拳抬腿之际,比先前更加了几分小心谨慎,生怕她在拳招中再起花样。拆得数招,见对方拳法无变,略感宽慰,眼见她使的是一招“打虎式”,当即右足向前虚点,出一招“乌龙探海”,突觉右脚下有些异样,眼光向下一瞥,不由失惊。只见本来合着的酒碗,不知如何竟已转而仰天。幸好他右足只是虚点,这一步若是踏实了,势必踏在碗心,酒碗固然非破不可,同时失足前冲,焉得不败?
他急忙半空移步,另踏一碗,身子晃动,背上已出了一身冷汗。斜眼看时,只见易点点左足提起时将酒碗轻轻带起,也不知她足底如何使劲,放下时酒碗已翻了过来。她左足顺势踏在碗口,右足提起,又将另一酒碗翻转,这手轻功自己如何能及?心想:“只有急使重手,趁着她未将酒碗尽数翻转,先将她打下桩去。”当下催动掌力,加快进逼。
哪知易点点不再与他正面对拳,只来往游走,身法快捷异常,在碗口上一只足立即换步,竟无霎时停留,片刻间已将三十八只酒碗翻了三十六只,只剩下杨群双脚所踏的两只尚未翻转。若不是闵嘉庚适才掷了两只碗过去,他是连立足之处也没有了。
当此情势,杨群只要一出足立时踏破酒碗,只有站在两只酒碗上,不能移动半步,呆立稍时,脸色凄惨,说道:“是姑娘胜了。”举步落地,脸色更黄得宛如金纸一般。易点点大是得意,问道:“这掌门是让我做了吧?”杨群黯然说:“小老儿服了姑娘啦,但不知旁人有何话说?”
易点点正要发言询问众人,忽听门外马蹄声急促异常,向北疾驰。
听这马蹄落地之声,世间除自己烈焰马外更无别驹。她脸色微变,抢步出门,只见枫林边转过一匹红马,正是自己的坐骑,马背上骑着个灰衣男子,正是自己偷了他背包的闵嘉庚。她纵声大叫:“偷马贼,快停下!”
闵嘉庚回头笑着说:“偷包贼,咱们掉换了吧!”说着哈哈大笑,策马疾驰。
易点点大怒,提气狂奔。她轻功虽了得,却怎及得上这匹奔腾如飞的快马?奔了一阵,但见人马的影子越来越小,终于再也瞧不见了。
这一个挫折,将她连胜韦陀门四名好手的得意之情顿时消得干干净净。她心下气恼,却又奇怪:“烈焰马大有灵性,怎能容这小贼偷了便跑,毫不反抗?”她不知闵嘉庚的轻功及手劲、脚劲均强,虽未练过骑术,但一骑上马背,烈焰马自然受其控纵,竟不反抗。
她奔出数里,来到一个乡镇,知道再也赶不上烈焰马,要找个店喝茶休息,忽听一声长嘶,声音甚熟,正是烈焰马的叫声。她急步赶去,转了个弯,但见闵嘉庚骑着烈焰马,回头向她微笑招手。易点点大怒,随手拾起一块石子,向他背心投掷过去。闵嘉庚除下帽子,反手将石子兜在帽中,笑问:“你肯还我背包吗?”易点点纵身向前,要去抢夺烈焰马,突听呼的一响,一件暗器来势劲急,迎面掷过来。
她伸左手接住,正是自己投过去的那块石子,就这么缓一缓,只见闵嘉庚双腿一夹,烈焰马奔腾而起,倏忽已在十数丈外。
易点点怒极,心想:“这小子如此可恶。”她不怪自己先盗人家背包,却恼他两次戏弄,只恨烈焰马脚程太快,否则追上了他,夺还烈焰马不算,不狠狠揍他一顿,也真难出心头之气。只见一座屋子檐下系着匹青骢马,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奔过去解开缡绳,飞身而上,向闵嘉庚的去路疾追,待马主惊觉,大叫大骂地追出来时,她早去得远了。
易点点虽有坐骑,但说要追上闵嘉庚,却是休想,一口气全出在牲口身上,不住地乱鞭乱踢。青骢马其实已竭尽全力,她仍嫌跑得太慢。驰出数里,青骢马呼呼喘气,渐感不支。将近一片树林,只见一棵大松树下有一件红色之物,待驰近却不是那烈焰马是什么?
她心中大喜,但怕闵嘉庚安排下诡计,引自己上当,四下张望,不见此人影踪,这才纵马往松树下奔去。离那烈焰马约有数丈,突见松树上一人落了下来,正好骑在烈焰马背上,哈哈大笑说:“小不点,咱们再赛一程。”易点点哪再容他逃脱,双足在马镫上一撑,身子陡地飞起,如一只大鸟般向闵嘉庚扑了过去。
闵嘉庚料不到她竟敢如此行险,凌空飞扑,自己倘若挥刀出掌,她在半空中如何能避?当即一勒马缰,要坐骑向旁避开。岂知烈焰马认主,低声欢嘶,非但不避,反而迎上两步。易点点在半空中右掌向闵嘉庚头顶击落,左手往他肩头抓去。闵嘉庚一生中从未和年轻女子动过手,这次盗她坐骑,一来认得是王万户之物,要问她个明白;二来怪她盗去自己背包,显有轻侮之意,要小小报复一下。见她当真动手,不禁脸上一红,侧身跃离马背,从她身旁掠过,已骑上了青骢马。
二人在空中交错而过。闵嘉庚右手伸出,潜运指力,扯断她背包的系绳,已将背包提过。易点点夺还烈焰马,余怒未消,又见背包给他抢回,叫问:“小闵,你怎敢如此无礼?”闵嘉庚一惊:“你怎知我姓名?”易点点小嘴微扁,冷笑着说:“老舅夸你英雄了得,我瞧也稀松平常。”
闵嘉庚问:“你的老舅可是协力社王主任?”易点点不回答他,脸带微笑看着他。闵嘉庚知道自己猜对了,不禁大喜,问道:“请问老哥在哪里?”易点点俏脸上更增了一层怒色,喝道:“姓闵的小子,你敢讨我便宜?”闵嘉庚愕然问:“我讨什么便宜了?”易点点说:“怎么我叫老舅,你便叫老哥,这不是想做我长辈么?”闵嘉庚生性滑稽,伸了伸舌头,笑着说:“不敢!你当真叫他老舅?”易点点说:“难道骗你了?”闵嘉庚将脸一板说:“好,那我便长你一辈。你叫我小舅吧。喂,小不点,老哥在哪里啊?”
易点点却从来不爱旁人开她玩笑,她虽知闵嘉庚与王万户义结兄弟乃千真万确之事,但见他年纪与自己相若,却老起脸皮与王万户称兄道弟,强居长辈,更是有气。唰的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条软鞭,喝道:“小闵胡说八道,看我教训你!”
她这条软鞭乃银丝缠就,鞭端有一枚小小金球,模样美观。她将软鞭在空中挥了个圈子,太阳照射之下,金银闪烁,变幻绮丽。她本想下马和闵嘉庚动手,但转念间,怕闵嘉庚诡计多端,又要夺马,催马上前,挥鞭往闵嘉庚头顶击落。这软鞭展开来有一丈一尺长,绕过闵嘉庚身后,鞭头弯转,金球径自击向他背心上的“大椎穴”。
闵嘉庚上身弯落,伏在马背,料得依着软鞭来势,鞭子必在背脊上掠过。猛听风声有异,知道不妙,忙左手抽出单刀,不及回头瞧那软鞭,立即挥刀砍出,当的一声,单刀与金球相撞,将易点点的软鞭荡了开去。
原来她软鞭掠过闵嘉庚背心,跟着手腕一沉,金球忽地转向,打向他右肩的“巨骨穴”。她见闵嘉庚伏在马背,只道这下定已打中他穴道,要叫他立时半身麻软。哪知他听风出招,竟似背后生了眼睛,刀鞭相交,只震得她手臂微微酸麻。
闵嘉庚抬起头来,嘻嘻一笑,心中却惊异这女子的武功好生了得,她以软鞭鞭梢打穴,已是武学中难得的功夫,何况中途变向,将一条又长又软的武器使得宛如手指一般,击打穴道,竟无厘毫之差,同时暗自庆幸,幸好她打穴功夫极其高强,自己才不受伤。
他虽见易点点连败韦陀门四好手,武功高强,但仍道她艺不如己,对招之际,不免存了三分轻视之心,岂知她软鞭打穴,过背回肩,招招大出于自己意料之外。适才反手这一刀,料定她是击向自己“巨骨穴”,这才得以将她鞭梢荡开,但如她技艺略差,打穴稍有不准,这刀自砍不中她鞭梢,那么自己背上便会重重吃上一下,虽不中穴道,一下剧痛势必难免。
易点点见他神色自若,实不知他心中已大为吃惊,不由微感气馁,长鞭在半空中一抖,啪的一声爆响,鞭梢又向他头上击落。
闵嘉庚心念一动:“我要向她打听老哥消息,这姑娘性儿高傲,料来她若不占些便宜,怎肯明白跟我说出?瞧在老哥面上,说不得便让她一招。”见鞭梢堪堪击到头顶,将头向左一让,这一让方位是恰到好处,时刻却略迟一霎之间,但听啵的一声,头上帽子已被鞭梢卷下。闵嘉庚双腿一夹,纵马蹿开丈许,还刀入鞘,回头笑着说:“姑娘软鞭神技,闵嘉庚佩服得很。请问老哥他身子可好?他眼下是在哈萨克呢还是到了中原?”
他如真心相让,易点点胜了这招,心中得意,说不定便将王万户的讯息相告。偏生他年少气盛,也是个极好胜之人,这招让是让了,却让得太过明显,待她鞭到临头,方才闪避,而帽子遭卷,脸上不露丝毫羞愧之色,反含笑相询,简直有点长辈戏耍小辈模样。易点点一眼看出,冷然说:“你故意相让,当我不知道么?帽子还你吧!”说着长鞭轻轻一抖,卷着帽子往他头上戴去。
闵嘉庚心想:“她若能用软鞭给我戴上帽子,这份功夫可奇妙得紧。我如伸手去接,不免阻她兴头。”于是含笑不动,瞧她是否真能将这丈余长的银丝软鞭,运用得如臂使手。但见鞭梢卷着帽子,顺着他胸口从下而上兜上来,将与他脸平之时,鞭尾一软,帽子下落。
闵嘉庚忙伸手去接,突见眼前金光闪动,心知不妙,只听啪的一响,眼前金星乱冒,半边脸颊奇痛透骨,已被软鞭击中。他立即右足力撑,左足一松,从左方钻到了马腹下,但听啪的一响,木屑纷飞,马鞍已被软鞭击得粉碎,那马吃痛哀嘶。
闵嘉庚在马腹底避过她这连环一击,顺势抽出单刀,待从马右翻上马背,单刀已从左手交向右手,右颊兀自剧痛,伸手一摸,只见满手鲜血,这鞭打得着实不轻。
易点点冷笑说:“你还敢冒充长辈么?我这鞭若不是手下留情,不打下你十七八颗牙齿才怪。”这句话倒非虚语,她偷袭成功,这鞭倘真使上全力,闵嘉庚颧骨非碎裂不可,左边牙齿也势必尽数打落。但饶是如此,已是他艺成以来从所未有之大败,不由怒火直冲,圆睁双目,举刀往她肩头直斩。
易点点微感害怕,知对手实非易与,这次他吃了大亏,动起手来定然全力施为,当下舞动长鞭,将闵嘉庚挡在两丈之外,要叫他欺不近身来。
就在此时,只听大路上鸾铃响动,三骑马缓缓驰来。乘者见到有人动手,一起驻马而观。闵嘉庚和易点点同时向三人望了一眼,只见两个穿的是巡捕服,中间一人穿的是常服,身材魁伟,约莫四十来岁年纪。
鞭长刀短,武器上闵嘉庚先已吃亏,何况他骑的又是一匹受了伤的劣马。易点点的坐骑却是神骏无伦,她骑术又精,竟似从小便在马背上长大一般,因此拆到十招以外,闵嘉庚仍欺不近身。
他刀法一变,正要全力抢攻,忽听一警员说:“这女娃子模样儿既妙,手下也很来得啊。”另一警员笑着说:“李大哥你如瞧上了,不如就伸手要了,别让这小子先得了甜头。”姓李的哈哈大笑。
闵嘉庚恼这两人出言轻薄,怒目横了他们一眼。易点点趁隙挥鞭打到,闵嘉庚头一低,从软鞭底下钻进,抢前数尺。只见易点点纤腰一扭,烈焰马猛地向左疾冲。
这下去势极快,但见银光闪烁,姓李的肩上已重重吃了一鞭。她回鞭抽向闵嘉庚头顶,闵嘉庚横刀架开。烈焰马已在另一名警员身旁掠过,只见她素手伸出,已抓住那警员后颈“天柱穴”。烈焰马一冲之势力道奇大,她并未使力,顺手已将那警员拉下马来摔在地下。她也不回身,长鞭从肩头甩过,向后抽击第三个大汉。
这几下兔起鹘落,迅捷无伦,闵嘉庚心中不禁暗暗喝了声彩,心想这大汉虽然未出一声,但既与这两警员结伴同行,少不免也要受一鞭无妄之灾。哪知道这大汉只一勒马头,空手竟来抓她银鞭的鞭头。易点点见他出手如钩,竟是个劲敌,当即手腕一振,鞭梢甩起,冷笑问:“阁下可是去维京参加武魁大会么?”
那大汉一愕,问道:“姑娘怎知?”易点点说:“瞧你模样,稍稍有点儿掌门样子。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门哪派的掌门?”这两句话问得无礼,那大汉哼了一声,并不理会。姓李的狼狈爬起,叫道:“韩师傅,教训教训这臭女娃子!”
易点点腿上微微使劲,烈焰马陡地向姓李的冲去。烈焰马这下突然发足,直叫人出其不意。姓李的大骇,忙向左避让,易点点的银鞭却已打到背心。那大汉见情势急迫,抽出腰中短剑,一招“拦腰取水四门剑”,以斜推正,将鞭梢拨开。
易点点足尖点着踏镫轻轻向后一推,烈焰马猛地后退数步。这马疾趋疾退,竟同样的迅捷。那大汉称赞:“好马!”易点点冷笑说:“原来阁下是八仙剑韩大掌门。”
这大汉正是广西梧州八仙剑的掌门韩洞玄,见这女子不过二十来岁年纪,容色如花,虽出手迅捷,但能有多大江湖阅历,怎么只见一招便道出自己的姓名身份?他心中惊诧,却也不禁得意,暗想:“韩某虽僻处南疆,竟连一个年轻少女也知我威名。”微微一笑问:“姑娘怎知在下姓名?”
易点点说:“我正要找你,在这里撞见,再好也没有。”韩洞玄更感奇怪,心想我和你素不相识啊,问道:“姑娘高姓大名,找韩某有何指教?”易点点说:“我叫你不用上维京去啦,由我代你去便是。”韩洞玄更摸不着头脑,问道:“此话怎讲?”易点点说:“哼,这还不明白?我叫你把八仙剑的掌门之位让给我!”
韩洞玄听她言语无礼,不由大为恼怒,但适才见她连袭四人,手法巧妙之极,连自己也没瞧清,否则便能护住身旁警员,不让他如此狼狈地摔下马来。他生性谨细,心想她口出大言,必有所恃,便不发作,抱拳问:“姑娘尊姓大名?尊师是哪位?”
易点点说:“我又不跟你套交情,问我姓名干嘛?我师父的名头更加不能说给你。我师父曾跟你有一面之缘,如提起往事,我倒不便硬要你让这掌门之位了。”
韩洞玄眉头紧蹙,想不起相识的武林名宿中有哪位是使软鞭的能手。
两警员一个吃了一鞭,一个给扯下马来,自均恼怒已极。他们一向横行惯了的,吃了这亏哪肯就此罢休?两人齐声唿哨,一个乘马,一个徒步,同时向易点点扑去。两人手中本来空着,当下一个拔刀,一个便伸手去抽腰中长剑。
易点点软鞭晃动,啪的一响,拔刀的警员右腕上已重重吃了一记。他手指抓住刀柄,但手腕剧痛入骨,再也无力拔出腰刀。易点点这银丝软鞭又长又细,与一般软鞭大不相同,一招打中那警员的手腕,鞭梢毫不停留,快如电光石火般一吐,又已卷住了姓李的的剑柄,顺势上提。这下快得出奇,竟比那警员伸手握剑还抢先了一步。姓李的但见银光闪烁,自己手指尚未碰到剑柄,剑已出鞘,大骇之下,忙挥手外用,饶是如此,剑锋已在他手掌心划过,顿时鲜血淋漓。
易点点软鞭抖动,长剑激飞上天,竟有数十丈高,她将软鞭缠回腰间,便如黄衣外系了一条银色丝绦,旁人一瞥之下哪知这是一件厉害武器?她并不抬头看剑,问韩洞玄:“你这掌门之位让是不让?”
韩洞玄正仰头望着天空急落而下的长剑,听她说话,随口问:“你说什么?”易点点说:“我要你让这八仙剑掌门的位子。”这时长剑已落到她跟前,易点点嘴里说话,耳中听风辨器,一伸手便抓住了剑柄。长剑从数十丈高处落下来,势道何等凌厉,何况这剑除了剑柄外,通身是锋利刃口,她竟眼角也没斜一下,随随便便就拿住了剑柄。
这手功夫不但韩洞玄大为震惊,连旁观的闵嘉庚也暗自佩服,心想:“她适才夺了韦陀门的掌门,何以又要夺八仙剑的掌门?”见她正当妙龄,武功却如此了得,生平除王万户外,从未见过如此武学高手,心中一生赞佩之意,脸上的鞭伤似乎也不怎么疼痛了。
韩洞玄见她露了这手绝技,更加小心谨慎,想用言语套问出她底细,说道:“姑娘这手听风辨器的功夫,似是山西佟家的绝艺啊。”易点点一笑,说道:“你眼光倒好。那么我这手掷剑上天的功夫呢?”说着右手挥动,长剑又疾飞向天。这次却不是剑尖向上直升,而是一路翻着筋斗,舞成个银色光圈,再再上升,虽去势缓了,但剑势特异,蔚为奇观。
韩洞玄抬头观剑,猛听风声微动,身前有异,忙一个倒纵步蹿开丈许,只见金光闪动,那姑娘银丝软鞭上的小金球刚从自己腰间掠过,若非见机得快,身上佩剑又已让她抢去了。
易点点知他武功高出两警员甚多,是以故意掷剑成圈引开他目光,再突然出手抢剑,哪知还是给他惊觉避开。她心中连叫可惜,韩洞玄却已暗呼惭愧。他雄霸西南,门徒遍及两广云贵,十年来从未遇到挫折,想不到这样一个黄毛丫头今日竟如此轻侮于己,唰的一声,拔剑出鞘,叫道:“好,我便来领教姑娘高招。”
这时空中长剑去势已尽,笔直下坠。易点点软鞭甩上,鞭头卷住剑柄,倏地向前一送,长剑疾向韩洞玄当胸刺来。两人相隔几及两丈,但一霎间,剑尖距他胸口已不及一尺,就如一条丈许长的长臂抓住剑柄,突然向他刺到一般。这招韩洞玄又是出乎不意,大惊之下忙横剑封挡。
易点点叫道:“湘子吹箫!”韩洞玄这招正是八仙剑法中的“湘子吹箫”。八仙剑在西南各省甚为盛行,他想你识得我的招数有何稀罕,要瞧你是否挡得住了,双眉一扬,喝问:“是‘湘子吹箫’便怎样?”易点点说:“阴阳宝扇!”一语未毕,软鞭卷着长剑,向他左胸右胸各刺一招,正是八仙剑的正宗剑法“汉钟离阴阳宝扇”。
韩洞玄又是一惊,心想她会使八仙剑法并不出奇,奇在以软鞭送剑,居然力透剑尖,刃直如矢,当下踏上一步,要待抢攻,心想她以软鞭使剑,剑上力道虚浮,只消双剑相交,还不将她长剑击下地来。哪知他提挺剑身,手势刚起,还未出招,易点点叫道:“采和献花!”忽地收转软鞭。此时鞭上势道已完,长剑下落,她左手接过长剑,右手持鞭,笑吟吟望着对手。
韩洞玄又给她叫破一招,暗想鞭长剑短,马高步低,自己双重不利,何况她怪招百出,一味戏耍纠缠,自己只要稍有疏神,着了她的道儿,岂非一世威名付于流水?当下按剑横胸,正色说:“如此儿戏,那算什么?姑娘倘若真以八仙剑赐招,在下便奉陪走走。”易点点说:“好,若不用正宗八仙剑法胜你,谅你也不甘让那掌门之位。”说着跃下马背,便在下马之时,已将软鞭缠回腰间。
韩洞玄剑尖微斜,左手捏个剑诀,使的是半招“铁拐李葫芦系腰”,只待对手出剑,下半招立时发出。
易点点长剑抖动,待要进招,回眸朝闵嘉庚望了一眼,向韩洞玄说:“跟你比试一下,倒不打紧,我这宝马可别让马贼盗了去。”闵嘉庚说:“当你跟人动手时我不打你这马儿的主意便是。”易点点说:“哼,小闵诡计多端,谁信了他谁便上当。”左手拉住马缰,嗤的一剑,金刃带风,一招“张果老倒骑驴”斜斜刺出。
韩洞玄见她左手牵马,右手使剑,暗想这是你自己找死,可怪不得旁人,当即“拨云见日”、“仙人指路”、“魁星点元”,拆了一招却还了两剑。
易点点见他剑招凌厉,脸上虽仍含微笑,心中却立收轻视之意,暗想师父所言非虚,八仙剑法果是剑中一绝,此人使出来,比我功力可深厚得多了,当下也以八仙剑法见招拆招。她左手拉着马缰,既不能转身抢攻,也难大纵大跃,自是诸多受制。但她门户守得甚为严密,韩洞玄却也找不到破绽,只见她所使剑法果是本门嫡派,不由暗暗称异,心想本门之中什么时候竟出了这等人物?
斗剑之处,正当衡阳南北来往的官道大路,两人只拆十余招,南边来了一队推着小车的盐贩,跟着北边大道上也来了几辆骡车。商贩们见路上有人斗剑,都停下观看。不多时南北两端又到了些行旅客商。众人一来见斗得热闹,二来畏惧两警员,都候在路上静静旁观。
又斗一阵,韩洞玄已瞧出对方虽学过八仙剑术,但剑法中许多精微奥妙之处却并未体会得到,只是她武功甚杂,每到危急之际突使一招似是而非的八仙剑法将自己的杀招化解了,因此一时倒也无法取胜。他见旁观者众,对手非但是个少女,而且左手牵马,显是以半力与自己周旋,纵使跟她打成平手,也已没脸面上京参与武魁大会了,催动剑力,将数十年来钻研而得的剑术一招招使出来。
旁观众人见他越斗越勇,剑光霍霍,绕着易点点身周急攻,不由都为那女子担心。只那两警员却盼韩洞玄得胜,好代他们一雪受辱之耻。
易点点久战不下,一瞥眼间,见到闵嘉庚脸上似笑非笑,似有讥嘲之意,心想:“好小子,你笑我来着,叫你瞧瞧手段!”但这番斗剑限于只使八仙剑,其余武功都不能用,左手又牵着烈焰马,若放开马缰,凭轻功取胜,那还是叫闵嘉庚小看了。她好胜心切,见韩洞玄招招力争上风,自己剑势已为他长剑笼住,倏地左手向前轻推。烈焰马极有灵性,受到主人指引,忽地前冲,人立起来,似要往韩洞玄的头上踏落。
韩洞玄一惊,侧身避让,突觉手腕一麻,手中长剑已脱手飞上天空。他全神闪避马蹄,竟没防到手上遭了暗算。他在武林中虽不算得是一流高手,但数十年来事事小心,这才能长保威名,想不到一生谨慎,到头来还是百密一疏,败在一个女子手下。韩洞玄武器脱手,立时一个箭步,抢到自己坐骑之旁,又从鞍旁取出一柄长剑。此人做事把细之极,连武器也多带了一把,本来是备而不用,这时却“备而要用”了。陡见白光耀眼,易点点将手中长剑也掷上了天空,双剑在空中相交,铛的一声响,韩洞玄那柄剑竟在空中断成两截。
她这震剑断刃的手法全是一股巧劲,否则双剑在空中均无着力之处,如何能将纯钢长剑震断?她使此手法,意在哗众取宠,便如变戏法一般,料想旁人非喝彩不可,这彩声一作,韩洞玄非恼怒不可,再斗便易胜过他了。
果然旁观众人齐声喝彩。韩洞玄一呆之下,脸色大变。易点点接住空中落下的长剑,分心刺到,叫道:“曹国舅拍板!”韩洞玄提剑挡格,当的一响,长剑又自断为两截。
这下易点点仍是取巧,她出招虽是八仙剑法,但双剑相交之际,剑身微抖,已然变招。韩洞玄剑招落空,给她蓦地里凌空拍击,殊无半点力道相抗,待得运劲,剑身早断,拆穿了说,不过是他横着剑身,任由对方斩断而已。只易点点心念如闪电,出招似奔雷,一计甫过,二计又生,叫他防不胜防。
旁观众人见那美貌少女连断两剑,又是轰雷似的一声大彩。
韩洞玄心下琢磨:“这女子虽未能以八仙剑法胜我,但她武功甚博,诡异多端,我再跟她动手也是枉然。”眼见她洋洋自得,翻身上了马背,便拱手说:“佩服,佩服!”弯腰拾起三截断剑,说道:“在下这便还乡,终身不提剑字。只是旁人问起,在下输在哪一派哪一位英雄豪杰剑底,却叫在下如何回答?”
易点点说:“我叫易点点,至于家师的名讳嘛……”纵马走到韩洞玄耳旁,凑近身去,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几个字。韩洞玄一听之下脸色登变,沮丧恼恨之色立消,变为惶恐恭顺,说道:“早知如此,我如何敢与姑娘动手?姑娘见到尊师之时,便说梧州韩洞玄向她老人家请安。”说着牵马倒退三步,候在道旁。
易点点在马鞍上轻轻一拍,笑着说:“得罪了。”回头向闵嘉庚嫣然一笑,轻提马缰。烈焰马并没跨步,陡然跃起,在空中越过了几辆骡车,向北疾驰,片刻间已不见了影踪。
大道上数十对眼睛一起望着她背影。一人一马早已不见,众人仍呆呆遥望。
易点点一日间连败南方两大武学宗派高手,这份得意之情实难言宣,但见道旁树木不绝从身边飞快倒退,情不自禁,纵声唱起歌来。只唱两句,突觉背上热烘烘的有些异状,忙伸手去摸,只听轰的一声,身上顿时着火。这一来如何不惊?使招“乳燕投林”,从马背飞身跃起,跳入道旁河中,背上火焰方始熄灭。她急从河中爬起,一摸背心,衣衫上已烧了个大洞,虽未着肉,但里衣也已烧焦。
她气恼异常,低声骂道:“小贼闵嘉庚,你这次的诡计好不狠毒。”从背包中取出一件外衫,待要更换,一瞥间见烈焰马左臀上又黑又肿,两只大蝎子爬着正自吮血。易点点大吃一惊,用马鞭挑下蝎子,拾起一块石头碰得稀烂。这两只大蝎毒性仿害,马臀上黑肿处不住慢慢扩展。烈焰马虽然神骏,也已抵受不住痛楚,纵声哀鸣,前腿曲跪,卧倒在地。
易点点彷徨无计,口中只骂:“小贼闵嘉庚!闵嘉庚小贼!”顾不得更换身上湿衣,伸手想去替烈焰马挤出毒液。烈焰马怕痛,只是闪避。
正狼狈间,忽听南方马蹄声响,三乘马快步奔来,当先一人正是闵嘉庚。银光闪动,易点点软鞭在手,飞身迎上,挥鞭向闵嘉庚夹头抽去,骂道:“小贼,暗箭伤人,不要脸!”闵嘉庚举刀格开软鞭,笑问:“我怎么暗箭伤人了?”
易点点只觉手臂微微酸麻,心想这小贼武功果然不弱,倒不可轻敌,骂道:“你用毒物伤我坐骑,这不是下三滥的卑鄙行径吗?”闵嘉庚笑着说:“姑娘骂得很是,可怎知是我下的手?”
易点点一怔,只见他身后两匹马上坐的是那两个本来伴着韩洞玄的警员。两人垂头丧气,双手均被绳子缚着。闵嘉庚手中牵着两条长绳,绳子另一端分别系住两人马缰,原来两警员给他擒着而来。易点点心念一动,已猜到了三分,便问:“难道是这两个家伙?”闵嘉庚笑着说:“他二位的尊姓大名、江湖上的名号,姑娘不妨先劳神问问。”
易点点白了他一眼说:“你既知道了,便说给我听。”闵嘉庚说:“好,在下来给小不点姑娘引见两位武林中的成名人物。这位是小火龙李孟伟,这位是天蝎座罗成钢。你们三位多亲近亲近。”
易点点一听两人的诨号,立时恍然,“小火龙”自是擅使火器,“天蝎座”当然会放毒物,定是这二人受了折辱,心中不忿,趁着自己与韩洞玄激斗时偷偷下手相害。当即啪啪啪、啪啪啪,连响六下,在每人头上抽了三马鞭,只打得两人满头满脸都是鲜血。她指着铁蝎子喝道:“快取解药治好我马儿。否则再吃我三鞭,这一次可是用这条鞭子了!”说着软鞭扬动,喀喇一声响,将道旁一株大柳树的枝干打下了一截。
罗成钢吓了一跳,将绑缚着的双手提了一提,说道:“我怎能……”闵嘉庚不等他说完,单刀挥落,嚓的一声,割断了他手上绳索。这一刀疾劈而下,绳索应刃而断,妙在没伤到他半分肌肤。
易点点横了他一眼,鼻中微微一哼,心想:“显本事么?那也没什么了不起。”
罗成钢从怀中取出解药,给烈焰马敷上,低声说:“有我的独门解药,便不碍事。”稍稍一顿继续说:“只是这牲口三天中不能急跑,以免伤了筋骨。”
易点点说:“你去给小火龙解了绑缚。”罗成钢心中甚喜,暗想:“虽吃了三马鞭,幸喜除了李大哥外并无熟人瞧见。他自己也吃三鞭,自然不会将此事张扬出去。”他们这些当兵的,身上吃些苦头倒没什么,最怕是折了威风,给同伴们瞧低了。他走过去给李孟伟解了绑缚,正待要走,易点点说:“这便走了么?世间上可有这等便宜事情?”
两人向她望了一眼,又互瞧一眼。他二人给闵嘉庚手到擒来,单是闵嘉庚一人,便已非敌手,何况加上这个神秘女子,只得勒马不动,静候发落。
易点点说:“小火龙把身边火器都取出来,天蝎座把毒物取出来,只要留下了一件,小心姑奶奶的鞭子。”说着软鞭挥出,一卷一抖,在空中啪的一声大响。
两人无奈,心想:“你要缴了我们的成名暗器,让你出一口气,那也无法可想。”只得将暗器取出。李孟伟的火器是一个装有弹簧的铁匣。罗成钢手里拿着一个竹筒,筒中自然盛放着蝎子了,这竹筒精光滑溜,起了一层黄油,自已使用多年。易点点一见,想起筒中毛茸茸的毒物,不禁心中发毛。
闵嘉庚见李孟伟取出放火的铁匣时,随手将背包放在地下,过去拿起一提,重甸甸有些坠手,知道有不少钱,自是沿途敲诈勒索来的,赃官之物取之不伤侠义,便随手放在马后鞍上。易点点见了一笑,说道:“你们两人竟敢对姑奶奶暗下毒手,可算大胆。今樱花国来非死不可,幸亏姑奶奶生平有个惯例,一天之中只杀一人,总算你们运气……”二人相望一眼,均想:“不知你今天已杀过了人没有?”却听易点点接着说:“……二人中只须死一个便够。到底哪个死,哪个活,我也难以决定。这样吧,你们互相发射暗器,谁身上先中了,那便该死;躲得过的,就饶了他性命。我素来说一不二,求也无用。一、二、三!动手吧!”
二人心中犹豫,不知她这番话是真是假,但随即想起:“倘若给他先动了手,我岂非枉送了性命?”二人心念甫动,立即出手,只见火光一闪,两人齐声惨呼。李孟伟颈中遭一只大蝎子牢牢咬住,罗成钢胸前火球乱舞,衣衫着火。
易点点咯咯娇笑说:“好,不分胜败!姑奶奶这门恶气也出了,都给我滚吧!”
李孟伟和罗成钢身上虽然剧痛,这两句话却都听得清清楚楚,当下顾不得毒蝎在颈,衣衫着火,一起纵马便奔,直到驰出老远,这才互相救援,解毒灭火。
易点点笑声不绝,一阵风过来,猛觉背上凉飕飕的,顿时想起衣衫已破,转眼见闵嘉庚笑嘻嘻望着自己,不由大羞,红晕双颊,喝问:“你瞧什么?”闵嘉庚将头转开,笑着说:“我在想幸亏那蝎子没咬到姑娘。”易点点不由打个寒噤,心想:“这话倒也不错,给蝎子咬到了,那还得了?”说道:“我要换衣服了,你走开些。”闵嘉庚问:“你便在这大路上换衣服么?”易点点又生气又好笑,心想自己一着急,出言不慎,狠狠瞪了他一眼,走到道旁树丛后,忙除下外衣,换了件杏黄色的衫子,内衣仍湿,却也顾不得了。烧破的衣衫也不要了,卷成一团,抛入河中。
就在这时,易点点忽然尖叫一声:“啊哟,有一只蝎子咬我。”伸手按住了背心。闵嘉庚一惊,叫问:“当真?”纵身过去想帮她打下蝎子。哪料到易点点这一叫却是骗他的,闵嘉庚身在半空,易点点忽地伸手用力推出。这一推来得无踪无影,他又全没提防,顿时一个筋斗摔了出去,跌入河边的一个臭泥塘中。他在半空时身子虽已转直,但双足插落,臭泥直没至胸口。易点点拍手嘻笑说:“小闵对姑奶奶无礼,略施惩戒。”
闵嘉庚这下当真哭笑不得,自己一片好心,哪料到她会突然出手,足底又软软的全不受力,无法纵跃,只得一步一顿,拖泥带水地走了上来。这时已不由他不怒,但见易点点笑靥如花盛放,心中又微微感到一些甜意,张开满是臭泥的双掌,扑了过去,喝道:“小不点!”
易点点吓了一跳,拔脚想逃。但闵嘉庚轻功了得,她东蹿西跃,始终给他张开双臂拦住去路。但见他一纵一跳,不住伸臂扑来,又不敢和他动手拆招,只要一还手,身上非溅满臭泥不可。这一来逃既不能,打又不得,见闵嘉庚和身纵上,已没法闪避,一下便要给他抱住,索性站定身子,俏脸一板说:“你敢碰我?”
闵嘉庚张臂纵跃,本来只是吓她,这时见她立定,也即停步,鼻中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忙退出数步说:“我好意相助,你怎么狗咬吕洞宾?”易点点笑着说:“这是八仙剑中的一招,叫作‘吕洞宾推狗’。你若不信,可去问那个姓韩的。”闵嘉庚说:“以怨报德,没良心啊,没良心!”易点点说:“呸!还说于我有德呢,这叫市恩,最坏的家伙才如此。我问你,你怎知这两个家伙放火下毒,擒来给我?”
这句话顿时将闵嘉庚问得语塞。两警员在她背上暗落火种,在她马臀上偷放毒蝎,闵嘉庚确在旁瞧得清楚,当时并不叫破,待易点点去后,这才擒了两人随后赶来。
易点点说:“是么?因此我才不领你这个情呢。”她取出一块手帕,掩住鼻子,皱眉说:“你身上好臭,知不知道?”闵嘉庚说:“这是拜吕洞宾之赐。”易点点微笑说:“这么说,你自认是小狗啦。”她向四下一望,笑着说:“快下河去洗个干净啦,我再跟你说说老舅的事。”
闵嘉庚大喜,说道:“好,好。你请到那边歇一会,我洗得很快。”易点点说:“洗得快了,臭气不除。”闵嘉庚一笑,反身一招“一鹤冲天”,拔起身子,向河中落下。
易点点看看烈焰马的伤处,那罗成钢的解药果然灵验,过不多时肿势似已略退,烈焰马不再嘶叫,想来痛楚已减。她遥遥向闵嘉庚望去,只见他衣服鞋袜都堆在岸边,却游到远远十余丈外去洗身上泥污,想是赤身露体,生怕给自己看到。
易点点心念一动,从背包中取出一件旧衫,悄悄过去罩在闵嘉庚的衣服上,将他沾满了泥浆的衣服鞋袜一股脑儿包在旧衫之中,抱在手里,过去骑上了青骢马,牵了烈焰马,向北缓缓而行,大声叫道:“你这样慢!我身有要事,可等不及了!”说着策马而行,生怕闵嘉庚立时赤身爬起来追赶,始终不敢回头。但听身后闵嘉庚大叫:“喂,喂!我认输啦,请你把我衣服留下。”叫声越来越远,显是他不敢出水追赶。
易点点一路上越想越好笑,接连数次,忍不住笑出声来,又想最后一次作弄闵嘉庚不免行险,若他冒冒失失,不顾一切,立即抢上岸来追赶,自己反而不知如何是好了。
这日只走了十余里,就在路边找个小旅馆歇了。她跟自己说:“烈焰马中了毒,天蝎座那混蛋说的,倘若跑动便要伤了筋骨。”但在内心深处,其实极盼闵嘉庚赶来跟自己理论争闹。一晚平安过去,闵嘉庚竟没踪影。
次晨懒洋洋起身,把闵嘉庚一身沾满了泥浆的衣裤鞋袜清洗干净,见到袋中有本破烂的册子,似是武功拳谱之属,心想这可不宜窥看,便放在一旁。洗衣时想象闵嘉庚不知如何上岸,如何去弄衣服穿,想了一会忍不住又好笑起来。
傍晚,晾晒着的衣裤都干了,易点点收入房中,关上房门,双手分持闵嘉庚上衣的袖子,装着他扑过来要抱自己。她退了两步,左手出手一格,挡开了空袖,忽地叫声:“哎哟!”衣衫的两只袖子都抱住了自己上身,背心“神道穴”上一酸,已给对方手指点中,易点点全身酸软,仰天摔倒在炕上。
闵嘉庚的上衣合在她身上,她却不敢再想下去,呼吸急促,满脸通红,手足无力,闭眼欲睡,突然悲从中来,泪珠夺眶而出,忍不住叫道:“我……我打死你这奸恶讨厌的小闵!”接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就此哭泣难止,抽抽噎噔地哭了半天,伸手啪啪啪啪,在自己右颊上重重击了几下,一边打,一边斥骂:“臭小闵,都是你不好,打死你,打死你……”打到后来,觉得脸上疼痛,便住手了,自觉好笑:“我要打的是吕洞宾推的那只坏狗子,怎么不小心打起自己来啦?”
拭去了眼泪,将闵嘉庚的衣裤鞋袜折好,忽然见到裤筒上有条裂开的长缝,便从自己背包里取出针线,将那条裂缝缝上再细查衣衫,见到衣袖上有个破孔,便剪下衣衫里襟同色的一块布片,细心补好,将衣裤鞋袜连同那本武功册子一起包了,放在床尾,诸事办妥,心中却难平静。
她轻拍背包,轻轻说:“小闵,我跟你说,你年纪还小,江湖上的事什么也不懂,却要学人家行侠仗义,到头来搞得一团糟,那还不活该?”
她拍着闵嘉庚的背包,似乎闵嘉庚当真静静坐在床尾乖乖听她教训,继续说:“你的武功学得挺好啦,比老舅说的似乎还强了些。可是行走江湖,并非单凭武功就办得了的。你年纪轻轻就这般聪明机警,可算难得,但要对付朱金亚这等结交官府、老奸巨猾的大恶霸,你可**不够格了。你武功强过他十倍,却又如何?他广通声气,武林中不少英豪是他死党,肯为他卖命,你独个儿又怎对付得了?他只不过略施小计,就把你引开了。李春泉一家三口,可说是死在你手下的。你无知鲁莽,少不更事,害死了他们,你认不认呢?”
“好,要做个真正的英雄侠士,你可还得好好多学一下呢!你对老舅佩服的不得了,那又怎样?他武功虽高,但为人忠厚老实,脑子转不过弯,咱们就算遇上了大事,也还轮不到他来出主意呢!若不是听谢老前辈吩咐,就得听我师父吩咐,他们两位老人家若不拿个主意,咱们第一就得听社长和谷阿姨的,第二得听沈担当的,就算怡丹阿姨也比老舅头脑活些。你乖乖去跟他们学上几年,要不然跟着我学上几年,再来闯荡江湖,说不定还能有点出息呢!”
想到闵嘉庚就跟在自己身边,并骑而行,同桌吃饭,自己随时将江湖上人心险恶、诸般奸诈险狠伎俩说些给他听,又说些如何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法门,闵嘉庚俯首听教,好像自己的徒儿一般,不禁大乐,脸上露出笑靥,左颊上酒窝儿微微一凹,心想:“唉!不知这小闵听不听话呢?要是不听话,给人害了,又有谁来救他?”
她每天只行五六十里路程,但闵嘉庚始终没追上来,芳心可可,竟尽记着这个浑身臭泥的小闵。
这日到了湘潭以北的界沟湾,离省城长沙已不远,易点点正要找饭店充饥,只听码头旁人声喧哗。见湘江中泊着一艘大船,船头站着一个老者,拱手与码头上送行的诸人为礼。她一瞥之下,见送行的大都是武林中人,个个腰挺背直,精神奕奕,老者身后站着两警员。
她见了这一副势派,心中一动:“莫非又是哪派首脑到维京去参加武魁大会?”凝神瞧那老者时,见他两鬓苍苍,颔下老大一部花白胡子,但满脸红光,衣饰华贵,左手手指上戴着一只碧玉斑指,远远望去,在阳光下发出晶莹之色。只听他大声说:“各位贤弟请回吧!”抱拳一拱,身形端凝,当真是稳若泰山。
岸上诸人齐声说:“恭祝老师一路顺风,为我九街派扬威京师。”老者微微一笑说:“扬威京师是当不起的,只盼九街派的名头不在我手里砸了也就是啦。”易点点听他声音洪亮,中气充沛,这几句话似是谦逊,但语气间其实甚为自负。
只听噼啪声响,震耳欲聋,湘江水上红色纸屑飞舞,岸上船中一起放起鞭炮。
易点点知鞭炮一完,大船便要开行,轻轻下马,拾起两片石子,往鞭炮上掷去。两串鞭炮都长逾两丈,石片掷到,顿时从中断绝,嗤唾声响,燃着的鞭炮坠入湘江,立时熄灭了。
这一来岸上船中人人耸动。鞭炮断灾,那是最大的不祥之兆。众人瞧得清楚,鞭炮是岸上这女郎用石片打断。六七名大汉立即奔近身去,将她团团围住,大声喝问:“你是谁?”“谁派你来捣乱混闹?”“打断鞭炮,是什么意思?”“当真吃了豹子胆、老虎心,竟敢来惹九街派的姚老师!”若非见她只是个美貌女子,早就拳脚齐挥,一拥而上了。
易点点深知韦陀门与八仙剑的武功底细,事先也练过他们的拿手招式,出手时成竹在胸,并不畏惧,这九街派却不知是什么来历,见众人声势汹汹,只得微笑说:“我用石子打水上的雀儿,不料失手打断炮仗,实在过意不去。对不起啦!”
众人听她语声清脆,一口外路口音,大家又七嘴八舌说:“失手打断一串,也还罢了,岂有两串一起打断之理?”“你叫什么名字?”“到界沟湾来干嘛?”“今日是黄道吉日,给你这么一混闹,唉,姚老师可有多不痛快!”
易点点笑着说:“两串炮仗有什么稀罕?再去买几串来放放也就是了。”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沓钱,托在掌中,这些钱便买一百串鞭炮也已足够。众人面面相觑,均觉这女郎十分古怪,没人伸手来接。
易点点笑问:“各位都是九街派的弟子吗?这位姚老师是贵派掌门,是不是?他要到维京去参与武魁大会,是不是?”她问一句,众人便点一点头。易点点摇头说:“炮仗熄灭,**不祥。姚老师还是别去了,在家安居纳福的好。”
人群中一个汉子忍不住问:“为什么?”易点点神色郑重说:“我瞧姚老师神色不正,印堂上深透黑气,杀纹直冲眉梢。若去了维京,不但九街派威名扫地,姚老师怕还有杀身之祸。”众人一听,不由相顾变色。有的在地下直吐口水,有的高声怒骂,也有的窃窃私语,只怕这女子会看相,这话说不定还真有几分道理。
众人站立处与大船船头相去不远,她又语音清亮,每句话都传入了姚老师耳中。他细**量易点点,见她身材苗条,体态婀娜,似乎并不会武,但适才用石片打断鞭炮,出手巧妙,劲道不弱,又见她所乘红马神骏英伟,实非常物,料想此人定是有所为而来,拱手问:“姑娘贵姓,请借一步上船说话。”易点点说:“我姓易,还是姚老师上岸来吧。”
当时湘人风俗,乘船远行,登船之后,船未开行而回头上岸,于此行不利。姚老师眉头微皱,沉吟不语。他虽武功高强,做到一派掌门,但生平对星相占卜、风水堪舆等说甚为崇信,见炮仗为这女郎打灭,又说什么杀身之祸等不祥言语,心想她越说越难听,不如置之不理,吩咐船家:“开船吧!”喃喃自语:“阴人不祥。待到了省城,咱们再买福物,请神冲煞。”船家高声答应,有的拉起铁锚,有的便拔篙子。
易点点见他不理自己,竟要开船,大声叫道:“慢来,慢来!你若不听我劝告,不出百里便要桅断舟覆,全船人都**不利。”说着快步走近。姚老师脸色更加阴沉,厉声说:“我瞧你年纪轻轻,不来跟你一般见识。若再胡说,可莫怪我不再容情。”
易点点跃上船头,微笑说:“我全是一片好意,姚老师何必动怒?请问老师大名如何称呼,我给你拆个字,对你大有好处。”姚老师哼了声说:“不必了!”
易点点说:“好,姚老师既不肯以尊号相示,我便拆一拆你这个姓。‘姚’字左边是个‘女’字,右边是个‘兆’字,就是女子兆警之意。要我说呀,全船人等,性命难保啦。走水路,将覆舟而亡;上陆路,恐马失前蹄;出湘省,则口舌相争;入维京,必刀剑加身……”
姚老师听到此处,再也忍耐不住,伸手在桅杆上用力拍去,砰的一声,一条粗大的桅杆不住摇晃,喝道:“你有完没完?”
易点点笑着说:“姚老师此行,百事须求吉利。那个‘完’字是万万说不得的。‘完结’、‘完蛋’、‘完了’,都没什么好。姚老师,你到维京是去争雄图霸,不是动手动脚,便要动刀动枪。‘兆’字加‘手’为‘挑’,加‘足’为‘跳’,加‘走’为‘逃’,因此你不但要心惊肉跳,还要被打得狼狈而逃,连九街派也要被人挑了呀。”
姚老师越听越怒,但听她说得头头是道,也不由暗自心惊,哼了声说:“我名字叫正飞,就算功夫不及,也不至于又跳又逃的。”易点点摇头说:“那就更是要被打的鸡飞狗跳了,恐怕尸骨都不得归于故乡。”姚正飞默然。
越是迷信之人,越听不得不祥之言。姚正飞本来雍容宽宏,面团团的一副富家翁气象,此时眉间陡现煞气,斜目横睨易点点,冷笑说:“好,多谢金玉良言。你是哪位老师门下?令尊是谁?”
易点点笑问:“你也要给我算命拆字么?何必要查我的师承来历?”姚正飞冷笑说:“瞧你年纪轻轻,咱们又素不相识,你定是受人指使,来踢姚某的场子来着。姓姚的大不与小斗,男不与女争,你叫你背后那人出来,瞧瞧到底是谁尸骨不归故乡。”他伸手指着她大声说:“你背后那人是谁?”
易点点笑问:“我背后的人么?”假装回头一看,不由又惊又喜,只见岸边站着一人,穿一身粗布青衣,打扮作乡农模样,正是闵嘉庚,心想不知他何时到了此处,自己全神贯注跟姚正飞胡闹,竟没察觉。她不动声色,回过头来,笑着说:“我背后这人么?我瞧他是个看牛挑粪的乡下小子。”
姚正飞怒道:“你莫装胡扯。我说的是在背后给你撑腰、叫你来捣鬼的那人,男子汉大丈夫,何必藏头露尾、鬼鬼祟祟?”他料定是仇家暗中指使易点点前来混闹,好使自己出行不利,此人必然熟知自己的性情忌讳,否则她何以尽说不吉之言?
其实易点点存心捣乱,见他越是怕听不吉利的话,便越加尽拣凶险灾祸来说,当下正色说:“姚老师,常言道: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我这番逆耳忠言,听不听也由你。至于九街派嘛,你如不去,由小女子代你去便了。”
当易点点跃上船头不久,闵嘉庚即已跟踪而至。那日他在河里洗澡时衣服遭夺,赤身露体的不便出来,好在为时已晚,不久天便黑了,这才到乡农家去偷了一身衣服。他最关怀的是那本《北斗秘籍》。这秘籍放在衣服里面口袋里,竟给她连衣带书一起取了去,心想这女子先偷我背包,又取我衣服,定是为了这本秘籍,心中忧急,一路急赶。当日便追上了她,但见她勒马缓缓而行,却又不是偷了秘籍便即远走高飞的模样。他越想越疑,无法推测这女子真意何在,心想倘若动手强抢,未必能得手,于是暗暗在后窥伺,要瞧她有何动静,另有何人接应。跟了数日,始终不见有何异状。这日在界沟湾湘江之畔,却见她向姚正飞起衅,竟是又要抢夺掌门的模样。
闵嘉庚暗暗称奇:“这位姑娘竟有一味癖好。她遇到了门派帮会首脑便抢,为的是在江湖上闯万立威呢,还是另有深意?看来两人说僵了便要动手,且让他们鹬蚌相争,我便来个渔翁得利,设法夺回秘籍。此时牵她烈焰马易如反掌,但好曲子不唱第二遍,重施故伎,未免显得我闵嘉庚太也笨蛋。”于是慢慢走近船头,等候机会抢夺她背包。
只见姚正飞一张红堂堂的脸膛由红转紫,嘶哑着嗓子说:“姑娘这么说,那是骂姚某无能,不配做九街派掌门了?”易点点微笑说:“那决不是。姚老师既此行不利,不如把九街派掌门让与我吧。小女子一片好心,纯是为你着想……”她话未说完,船舱中钻出两条汉子,手中各持一条九节软鞭。一个中年大汉说:“这女子疯疯癫癫,师父不必理她。待弟子赶她上岸,莫误了开船吉时。”说着左手伸出,去推易点点肩头。易点点伸指在他手臂上轻轻一弹,说道:“吉时早已误了!”那汉子顿觉臂弯中一麻,手掌没碰到她肩头,上臂便已软软垂下。
另一个汉子喝道:“大师哥,动家伙吧!”两人齐声唿哨,呛啷啷一阵响,两条九节软鞭同时向易点点膝头打去。他们不想伤她性命,软鞭所指处并非要害。
易点点见两人都使九节鞭,心念一动:“是了,他们叫作九街派,大概最擅长的便是九节鞭。”她与姚正飞东拉西扯,一来要他心烦意乱,二来想探听他武功家数,这时见双鞭击到,心中大喜:“好啊,你们遇上使软鞭的祖奶奶啦。”双手伸出,快速无伦地抓住两根软鞭鞭头,相互一缠,打成结形,自己身子不动,微笑着站在当地。
两名汉子尚未察觉,见鞭头并未打到她身上,反而双鞭互缠,各自用力一扯,这一来正中了易点点之计,双鞭鞭头本来松松搭着,一扯之下登成死结。两人惊呆了,忙奋力拉扯。师兄弟膂力相当,谁也扯不动谁,两条软鞭却缠得更加紧了。
姚正飞喝道:“莽撞之徒,快退开了。”双手抓住长袍衣襟,向外抖出,噗噗噗一阵响,袍子上七个软扣一起拉脱,左手反到身后一扯,长袍顿时除下,露出袍内的劲装结束。这一手干净利落,威势十足。岸上站着的大都是他的徒弟亲友,也有不少闲人,顿时齐声喝了个大彩。
易点点摇头说:“口彩不好。这手‘脱袍让位’,脱袍不打紧,让位嘛,却是注定把掌门之位让给我啦。”姚正飞心中一凛,果觉这手也是不祥之兆,右手伸到腰间,轻轻一抖,手中已多了一条晶光闪亮的九节鞭。
这一抖寂然无声,钢鞭的九节互相竟没半点碰撞。易点点暗叫:“啊哟,不好!这手功夫我可不会,今日只怕要糟!”见他这条鞭子每一节都有鸡蛋粗细,他身材又甚魁梧,便如船头上立了座铁塔,拿着这条大鞭,当真威风凛凛。
这时船家已收起了铁锚,船身在江中摇晃不定。姚正飞手臂抖出,九节鞭飞出去卷住了船头铁锚,跟着挥出,扑通声响,水花四溅,外铁锚落入江中,船身顿时稳住。这一手若非臂上有六七百斤膂力,焉能如此挥洒自如?眼见他这条九节鞭并有软鞭与钢鞭之长,内外兼修,委实了得。
易点点心想:“他膂力强大,挥鞭无声。此人只可智取,不能力敌。”见他身形壮实,年纪又大,想来功力虽深,手脚就未必灵便,心生一计,说道:“姚老师,我是女子,如在船头跟你相斗,不论胜负,都于你此行不利。咱们总得另觅一个地方较量才行。”姚正飞心觉此言有理,可又不愿上岸。
易点点又说:“姚老师,咱们话得说在前头,倘若我胜了你,这九街派掌门之位自得拱手相让,不知你的徒弟们服不服?”姚正飞气得紫脸泛白,喝道:“不服也得服。但如你输了呢?”易点点娇笑说:“我跟你磕头赔罪,叫你干爸,请你多疼我这干女儿啊。”说着倏地跃起,右足在桅索上一撑,左足已踏上了帆底的横杆,腰中银丝鞭挥出,向上抖起,卷住了桅杆,手上使劲,带动身子跃高。她左臂刚抱住桅杆,右手又挥出银丝鞭再向上卷,最后一招“一鹤冲天”,身子已高过桅杆,轻轻巧巧地落下来,站在帆顶。
这几下轻灵之极,码头上旁观的闲人无不喝彩。九街派弟子中却有人叫了起来:“喂,玩这手有什么意思?有种的便下来,领教领教姚老师威震三湘的九街鞭功夫。”易点点大声说:“在上边比武,大伙都瞧得清楚些。”
姚正飞哼了一声,将九街鞭在腰间一盘,左手抓住桅杆,身子已离地二尺,跟着右手一搭,身子又上升二尺。那桅杆比大碗的碗口还粗,一手原无法握住,但他手指劲力厉害,掌力又极沉雄,双手交互攀搭,身子竟平平稳稳地上升,虽无易点点快捷轻灵,但在行家看来,这手功夫既稳且狠,当真厉害。
易点点眼见他离桅顶尚有丈余,心想一给他爬上,就不好斗,只有居高临下,先制止他上升,银丝鞭一晃,喝道:“我这是十八龙鞭,多了你九街。”抖动鞭梢,搂头盖落。姚正飞双手不空,如何抵挡?若要闪避,只有溜下桅杆,如此一招不交,已然输了。码头上弟子高声叫嚷:“喂,小姑娘,你快下来动手!”却见姚正飞侧头避开对方一击,左臂抱住桅杆,右手挥动九节钢鞭,竟自下迎上,往银丝鞭上砸去。
易点点生怕双鞭相交,倘若给缠住了,拉扯起来,自己力小,必定吃亏,于是抖手扬鞭,避开他的武器,待要回转再击,哪知姚正飞使一招“插花盖顶”,舞动钢鞭护住头脸,左臂一松一紧,身子一纵一提,四五个起落,已稳稳坐上桅杆之顶。码头上欢声大起,掌声如雷。他这一来占得了有利地势,易点点心中反而宽了,见他适才出鞭,力道虽猛,招数中却无特异变化,远不及自己鞭法的精微巧妙。身子向左探出,唰的一声,银丝鞭自右环击出去。姚正飞稳稳坐着,九节鞭回转,将对方软鞭挡开。
这时阳光照耀,湘江中泛出万道金波,两人在五六丈高处相斗,两条软鞭犹似灵蛇盘旋,当真好看。岸边人众越聚越多,湘江中上上下下的大小船舶也多收帆停桨,船中水手乘客,仰首观斗。
姚正飞自知轻身功夫不如对方,只稳坐帆顶,双足夹住桅杆,先占了不败之地。易点点却东蹿西跃,在帆顶的横桁上忽进忽退。她银丝鞭比对手的九街鞭长了一倍有余,只有她攻击姚正飞,而姚正飞无法反击。拆到六十余招后,她手中一条长鞭如银蛇飞舞,招数愈出愈奇。姚正飞来来去去却只七八招,密密护住全身,伺机去缠对方软鞭。
一眼看来,易点点似是占尽了上风,但她如此打法甚为吃力,只要久攻不下,鞭法中稍有破绽,或足下一滑一绊,那便输了。姚正飞的用心正合《孙子兵法》中所谓“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易点点早知他心意,但不论如何变招进攻,他这七八招护身防御鞭法,竟严密异常,无隙可乘。如在平地,她自可斜攻侧击,或着地滚进,但自己引他高空相斗,反给他占了地利,却非始料之所及了。
又斗片刻,情势仍无变化,易点点微感气息粗重,纵跃之际,已稍不及初时轻捷。姚正飞瞧出转机,待她长鞭掠到面前,突出左手,径去抓她鞭上金球。易点点一惊,软鞭下沉,哪知姚正飞的九街鞭反过来先压后钩,若非她银丝鞭闪避得快,双鞭已缠在一起。姚正飞得理不让人,瞧准了她鞭头回起之处,九街鞭一招“青藤缠葫芦”,大喝一声,已将银丝鞭缠住。
易点点只觉手中长鞭给一股强力往外急拉,心知若与对方蛮夺,自己必输,她心思转得好快,危急中倏出险招,右手猛地一甩,银丝鞭的鞭柄脱手飞出,绕着桅杆急转圈子,但见银光闪动,唰唰唰一阵响,九节钢鞭和银丝软鞭两条软鞭竟将姚正飞的双腿连同右臂一起绕上了桅杆。
这下变生不测,姚正飞怎料想得到?大惊之下,忙伸左手去解鞭,倏见易点点扑到身前,左手探出,便来挖他眼珠。姚正飞左手急忙放脱软鞭,举手挡架。哪知易点点这下乃是虚招,左掌在空中微一停顿,牵制他左掌,右手疾出,已点中他左腋下的“渊腋穴”。这招在旁人看来,简直是姚正飞自举手臂,露出腋底任由对方点穴一般。他穴道中指,左臂软软下垂,双腿与右臂却又给缚在桅上,可说是一败涂地,再无还手之力。
闵嘉庚在地下见她败中取胜,这手赢得巧妙无比,刚叫了声好,忽见黄光闪动,九枚毒龙镖疾向桅杆上飞去,射向易点点后心。
易点点将姚正飞打得如此狼狈,心中大是得意,正要在高处夸言几句,逼他亲口许诺让了掌门,这才放他,没料到下面竟有人偷袭。这九枚毒龙镖来得既快,部位又四下分散,她身在横桁上,只要向左或向右踏出半步,立时从五六丈高处摔跌,却又如何避得?情急智生,身子后仰,顿时摔下,九枚毒龙镖从帆顶掠过。船头岸上众人惊呼声中,只见她双足钩住横桁,身子挂在半空。
岸上偷发暗器之人一不做二不休,跟着又是三枚毒龙镖射出,这次却一枚袭她身子,两枚射向横桁,只要她身子向上翻起,刚好是自行凑向毒龙镖。闵嘉庚知道这一下易点点再也没法避让,立即挥手也是三枚硬币射出。他出手虽后,但手劲凌厉,毒龙镖去势却快,六枚暗器在空中互撞,铮铮铮三声,一起斜飞,落入了江中。
易点点惊出了一身冷汗,刚欲翻身而起,闵嘉庚大叫一声,跃上船头,只听喀喇、喀喇两声巨响,横桁断折。易点点跟着横桁向江中跌落,而姚正飞处身所在的桅杆,却也从中断绝。易点点当时头下脚上,亲眼见到何人发射暗器偷袭,闵嘉庚如何出手相救,但横桁如何断折,却没瞧见。
原来姚正飞左胁穴道被点,半身动弹不得,右手却尚可用力,忙从双鞭缠绕之中脱出手臂,见易点点倒挂桁上,当即全身劲力运于掌上,发掌击向横桁,连击三掌,桁断人落。就在此时,闵嘉庚也已跃上了船头,心想倘若她落水,这姓姚的反而安坐桅顶,待他慢慢溜下来,岂非是他胜了?当即背靠桅杆,运劲向后力撞,这桅杆又坚又粗,一撞之下只晃了几下。闵嘉庚心中急了,拔出单刀,唰的一刀,砍断桅杆。
眼见易点点与姚正飞各自随着一段巨木往江中跌落,只易点点的横桁先断,身在半截桅杆之下,若被断桅击中,性命可忧。闵嘉庚抢起船头拉纤用的竹索,对准易点点身前挥去,大喝:“抓住了!”竹索飞出,犹如一条极长的软鞭。易点点身在半空,心感危急,她虽识水性,但想落水后再湿淋淋地爬起,岂不狼狈?突见竹索飞到,忙伸手抓住。闵嘉庚一挥二拉,易点点借势跃起,轻轻巧巧落上船头。
她双足刚落上船板,只听扑通一声巨响,水花四溅,无数水珠飞到了她头上脸上,正是姚正飞与断桅一起落水。岸上人众大声呼叫,扑通扑通响声不绝。原来姚正飞不会水性,九街派的十七名弟子纷纷跃入湘江,争先恐后去救师父。
易点点向闵嘉庚嫣然一笑,柔声说:“小闵,谢谢你啦!”闵嘉庚笑着说:“我这‘闵’字拆开来是‘门’和‘文’二字,当然要开门见山、斯斯文文相助于你啦。”
易点点笑得更是欢畅,心想我适才给那姚正飞拆字,可都叫他偷听去啦,笑着说:“你这话听得我倒是舒服。”
易点点与他重逢,心中甚是高兴,又承他出手相救,有意与他修好。忽听码头上一阵大乱,徒弟们将姚正飞连着断桅,七手八脚抬上岸来。他年老肥胖,又不通水性,吃了几口水,一气一怒,竟晕了过去。易点点暗暗心惊:“莫要弄出人命,这事情可闹大了。”低声说:“小闵,咱们快走吧!”说着跃上江岸,伸手去取那缠在断桅上的银丝软鞭。
九街派弟子纷纷怒喝,六七条软鞭齐往她身上击落。只听呛啷啷响成一片,六七条软鞭互相撞击,便似一道铁网般当头盖到。她银丝软鞭在手,借力打力,众鞭从头顶横过,身子已斜蹿出去。她偷眼再向姚正飞望了一眼,只见他一个胖胖的身躯横卧地下,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闵嘉庚翻身上马,右手牵着烈焰马,叫道:“九街派掌门不大吉利,不当也罢。”易点点笑着说:“那就听你吩咐啦!”跃起身来,上了马背。闵嘉庚也上了青骢马,纵骑在她身旁相护。
九街派弟子大声叫嚷,纷纷赶来阻截。两条软鞭着地横扫,往马足上打去。易点点回身出鞭,已将两条软鞭的鞭头缠住,右手一提马缰,烈焰马发足疾奔。这马神骏非凡,脚步固迅捷无比,力气也大得异常,发力冲刺,顿时将那两名手持软鞭的汉子拖倒。这一下变起不意,两名汉子大惊之下,身子已让烈焰马在地下拖了六七丈远。两人急欲站起,但烈焰马去势何等快速,两人上身刚抬起,立时又给拖倒,惊惶之中竟自想不起抛掉武器,仍死死地抓住鞭柄。
易点点在马上瞧得好笑,倏地勒马停步,待那两名汉子站起身来,见两人目青鼻肿,手足颜面全为地下沙砾擦伤,问道:“你们的软鞭有宝么?怎不舍得放手?”右足足尖在马腹上轻轻一点。烈焰马向前冲驰,又将两人拖倒。这时两人方始省悟,撒手弃鞭,耳听易点点咯咯娇笑,与闵嘉庚并肩驰去。
界沟湾九街弟子众多,声势甚大,此日为老师送行,均聚在码头上,眼见姚正飞受挫,原要一拥而上,易点点与闵嘉庚武功虽强,终究好汉敌不过人多。幸好易点点临去施一手回鞭拉人,事势奇幻,众人目瞪口呆,一时会不过意来,待要抢上围攻,二人已驰马远去。这时姚正飞悠悠醒转,徒弟们七嘴八舌地慰问,痛骂易点点使奸行诈,纷纷议论,却谁也不知她来历,于是九街派所有对头,个个成了她背后指使之人。
易点点驰出老远,直至回头望不见界沟湾房屋,才将夺来的两根九节钢鞭抛在地下。她转眼瞧瞧闵嘉庚,见他穿着一身乡农衣服,土头土脑,憨里憨气,忍不住好笑,但想适才若不是他出手救援,自己一条小命或已送在界沟湾,此刻回思,不禁暗自心惊,又对他好生感激。
两人并骑走了一阵,闵嘉庚问:“小不点,天下武学共有多少门派?”易点点笑着说:“不知道啊,你说有多少门派?”闵嘉庚摇头说:“我说不上,这才请教。你现下已当了韦陀门、八仙剑、九街派三家掌门啦。还得再做几派首脑才心满意足?”易点点笑着说:“虽然胜了姚正飞,但他的徒弟们不服,这九街派的掌门实在当得十分勉强。至于少林、武当、峨眉这些大门派的掌门我是不敢去抢的。再收十家破铜烂铁,也就够啦。”
闵嘉庚伸了伸舌头说:“嘿,武林十三家总掌门,这名头可够威风啊。”易点点笑着说:“小闵,你武艺这般强,何不也抢几家掌门做做?咱们一路收过去。你收一家,我收一家,轮流着张罗。到了维京,我是十三家总长,你也是十三家总长。咱们一同去出席那什么武魁大会,岂不有趣?”
闵嘉庚连连摇手,说道:“我可没这胆子,更没姑娘的好武艺。估计半个也没抢着,便给人家一招‘吕洞宾推狗’摔在河里,变成了一条拖泥带水的落水狗!但如单做泥鳅派掌门呢,可又不大光彩。”易点点笑弯了腰,抱拳说:“小妹这里跟你赔不是啦。真正对不住,还得多谢你出手相救。”闵嘉庚抱拳还礼,一本正经说:“三家大掌门老师,小的可不敢当。”
易点点见他模样老实,说话却甚风趣,更增了几分欢喜,笑着说:“怪不得老舅夸你不错!”闵嘉庚心中对王万户一直念念不忘,忙问:“老哥怎么啦?他跟你说什么来着?”易点点笑着说:“你追得我上,便跟你说。”伸足尖在马腹上轻轻一碰。
闵嘉庚心想你这红马一跑,我哪里还追得上?眼见烈焰马后腿撑地,便要发力,急忙腾身跃起,左掌在烈焰马臀上一按,身子已落在马背上,正好坐在易点点身后。烈焰马背上多了一人,竟毫不在意,仍然追风逐电般飞奔。那匹青骢马在后跟着,虽然空鞍,但片刻间已与烈焰马相距数十丈之遥。
易点点微微闻到背后闵嘉庚身上的男子气息,脸上一热,待要说话,却又住口。奔驰了一阵,猛听半空中一声霹雳,抬头望时,乌云已遮没了半边天。此时正当盛暑,阵雨说来便来,她一提马缰,烈焰马奔得更加快了。
不到一盏茶工夫,西风转劲,黄豆大的雨点已洒下来。一眼望去,大路旁并无房屋,只左边山坳中露出一角黄墙。易点点纵马驰近,却是一座古庙,破匾上写着“清光神祠”四个大字,泥金剥落,显已日久失修。
闵嘉庚跃下马来,推开庙门,顾不得细看,先将烈焰马拉了进去。这时空中焦雷一个接着一个,闪电连晃,易点点究是女子,禁不住脸露畏惧之色。
闵嘉庚到后殿去瞧了一下,庙中并无一人,回到前殿,说道:“还是后殿干净些。”找了些稻草,打扫出半边地方,说道:“这雨下不长,待会雨收了,今天准能赶到长沙。”易点点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两人本来一直说说笑笑,但自同骑共驰一阵后,易点点心中微感异样,瞧着闵嘉庚,不自禁有些腼腆,又有些尴尬。
两人并肩坐着,突然同时转过头来,目光相触,微微一笑,各自把头转开。
隔了一会,闵嘉庚问:“你老舅身子安好吧?”易点点说:“好啊!他会有什么不好?”闵嘉庚问:“他在哪里?我想念他得紧,真想见见他。”易点点说:“那你到阿拜去啊。只要你不死,他不死,准能见着。”闵嘉庚一笑,问道:“你是刚从阿拜来吧?”易点点回眸微笑说:“是啊。你瞧我这副模样像不像?”闵嘉庚摇头说:“我不知道。我先前只道哈萨克是沙漠荒芜之地,哪知竟有姑娘这般美人儿。”
易点点红晕上脸,“呸”了声说:“你瞎说什么?”闵嘉庚一言既出,微觉后悔,暗想孤男寡女在这古庙中,说话可千万轻浮不得,岔开话题,问道:“吴部长召开这个武魁大会,到底是为了什么,姑娘能见告么?”易点点听他语气突转端庄,不禁向他望了一眼,说道:“达官权贵吃饱了饭没事干,找些武林好手消遣消遣,还不跟斗鸡斗蟋蟀一般?只可叹天下无数武学高手受了他愚弄,竟不自知。”
闵嘉庚一拍大腿,大声说:“姑娘说的一点也不错。如此高见,令我好生佩服。原来姑娘一路抢掌门之位,是给这个吴部长捣乱来着。”易点点笑着说:“不如咱二人齐心合力,把天下掌门先抢他一半。这么一来,吴部长那场大会便七零八落,不成气候啦。咱们再到会上给他一闹,叫他从此不敢小觑天下武学之士。”闵嘉庚连连鼓掌,说道:“好,就这么办。姑娘领头,我跟着你出点微力。”易点点说:“你武功远胜于我,何必客气?”自得他援手相救,本想自居师父、教他些江湖上行径的心思,忽然间无影无踪了。
闵嘉庚说:“老哥和我曾在山东温家堡见过一位吴总,不知是不是这个吴部长?老哥说协力社曾擒住这位吴总,吴总见了老哥害怕得很,急急忙忙便逃走了。”易点点笑着说:“协力社拿过的吴总便是吴部长。”
两人说得高兴,却见大雨始终不止,反越下越大。庙后是一条山涧,山水冲下来,轰轰隆隆,竟似潮水一般。那古庙年久破败,到处漏水。闵嘉庚与易点点缩在屋角中,眼见天色渐黑,乌云竟似要压到头顶一般,看来已无法上路。闵嘉庚到灶间找了些柴枝,在地下点燃了作灯,笑着说:“大雨不止,咱们只好挨一晚饿了。”
火光映在易点点脸上,红红的愈增娇艳。她自哈萨克万里东来,在荒山野地歇宿原也视作寻常,但孤身与一个青年男子共处古庙,却是从所未有的经历,而自从得他援手之后,不禁对他心仪,心头不由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闵嘉庚找些稻草在神坛上铺好,又在远离神坛的地下堆了些稻草,笑着说:“小不点睡天上,小闵睡地下。”说着在地下草堆里一躺,翻身向壁,闭上了眼。
易点点暗暗点头,心想他果然是个守礼君子,笑着说:“落水狗,明天见。”跃上了神坛。她睡下后心神不定,耳听着急雨打在屋瓦上,噼噼啪啪乱响,想起在客店中虚打闵嘉庚,却打了自己,更觉难为情,忽然想到:“如果他半夜伸手来抱我,那怎么办?”“什么怎么办?自然狠狠地打!”但觉真要狠打,只怕也真舍不得。思前想后,既自伤身世,又觉不该去撩拨人家,今后不知如何着落,不由垂下泪来,细听闵嘉庚鼻息渐沉,竟已无心无事睡去,轻轻说:“他倒睡得着。嗯,那也好,他没想我!”直过了一个多小时,才朦胧睡去。
睡到半夜,隐隐听到有马蹄声渐渐奔近,易点点翻身坐起。闵嘉庚也已听到,低声说:“有人来啦。”马蹄声越奔越近,还夹杂着车轮声。闵嘉庚心想:“这场大雨自下午落起,中间一直不停,怎么有人冒着大雨,连夜赶路?”车马到了庙外,一起停歇。易点点说:“他们要进庙来!”从神坛跃下,坐在闵嘉庚身边。
果然庙门呀的一声推开了,车马都牵到了前殿廊下。跟着两名司机手持火把,走到后殿,视察一番说:“这儿有人,我们在前殿歇。”当即走了出去。只听前殿人声嘈杂,人数不少,有的劈柴生火,有的洗米煮饭,说的话大都是广东口音。乱了一阵,渐渐安静下来。
忽听一人说:“不用铺床。吃过饭后,不管雨大雨小,还是乘黑赶路。”语声清晰,说的却是北方话。闵嘉庚听了这口音,心中一愣。这时后殿点的柴枝尚未熄灭,火光下见易点点也微微变色。
又听前殿另一人说:“老总也太仔细啦,这么大雨……”这时雨声直响,把他下面的话声淹没了。先前说话的那人却中气充沛,语音洪亮,声音隔着院子,在大雨中仍清清楚楚传来:“黑夜之中又有大雨,正好赶路。莫要贪一时安逸,却把全家性命送了,此处离大路不远,别鬼使神差地撞在小贼手里。”
听到此处,闵嘉庚再无怀疑,心下大喜,暗想:“当真是鬼使神差,撞在我手里!”低声说:“外边又是一位龙头老大到了,这次就让我来抢!”
易点点嗯了一声,却不说话。闵嘉庚见她并无喜容,微感奇怪,紧了紧腰带,将单刀插在腰带里,大踏步走向前殿。
东厢边七八个人席地而坐,其中一人身材高大,坐在地下,比旁人高出了半个头,身子向外。闵嘉庚一见他的侧影,认得他正是龙溪的大恶霸朱金亚。只见他将那条镀金钢棍倚在身上,抬眼望天,呆呆出神,不知是在怀念龙溪那一份偌大的家业,还是在筹划对付敌人、重振雄风的策略?闵嘉庚从神龛后的暗影中出来,前殿诸人全没在意。
西边殿上生着好大一堆柴火,火上吊着一口大铁锅,正在煮饭。闵嘉庚走上前去,飞起左腿,呛啷啷一声响,将那口铁锅踢得飞入院中,白米撒了一地。
众人大惊,一起转头。朱金亚、朱嘉骏父子认得是他,无不变色。空手的人忙抢着去抄武器。闵嘉庚见了朱金亚那张白白胖胖的脸膛,想起普济寺中李春泉全家惨死的情状,气极反笑,说了声:“朱老总,你好呀。”
朱金亚杀了李春泉一家三口,立即毁家出走,一路上昼宿夜行,尽拣偏僻小道行走。他做事也真干净利落,闵嘉庚虽然机灵,毕竟江湖上阅历甚浅,没能查出丝毫痕迹。这日若非遭遇大雨,阴差阳错,决不会在这古庙中相逢。
朱金亚见对头突然出现,不由心中一寒,暗想:“看来这清光祠是朱某归天之处!”但神态仍十分镇定,缓缓站起,向儿子招了招手,叫他走近身去,有话吩咐。
闵嘉庚横刀堵住庙门,笑着说:“朱老总,也不用嘱咐什么。你杀李春泉一家,我便杀你朱老总一家。咱们一刀一个,决不含糊。你朱老总与众不同,留在最后,免得你放心不下,还怕世上有你家人剩着。”
朱金亚背脊一凉,想不到此人小小年纪,做事居然如此辣手,右手单持钢棍,说道:“好汉一人做事一身当,多说废话干嘛?你要朱某的性命,拿去便是。”说着抢上一步,呼的一声,钢棍“搂头盖顶”便往闵嘉庚脑门击下,左手却向后急挥,示意儿子快走。
朱嘉骏知父亲决非敌人对手,危急之际哪肯自己逃命?叫道:“大伙齐上!”只盼倚多为胜,挺起单刀,纵到闵嘉庚左侧。随着朱金亚出亡的家人、亲信、徒弟、手下共有十七人,大半武艺不低,其中有些还是从北方招纳来的保镖,听到朱嘉骏呼叫,有九人手执武器围上来。
朱金亚眉头一皱,心想:“咳!当真不识好歹。倘若人多便能打胜,我龙溪的人还少了吗?又何必千里迢迢地背井离乡,逃亡在外?”事到临头,也已别无他法,只有决一死战。他心中存了拼个同归于尽的念头,出手反而冷静,挥棍击出,不待招术用老,钢棍斜掠,拉回横扫。
闵嘉庚心想此人罪大恶极,一刀送了他性命,报应不足以偿恶,见钢棍扫到,单刀往上抛出,伸手便去硬抓棍尾,竟一出手便将敌人视若无物。朱金亚暗想:“我一生闯荡江湖,还没被人如此轻视过。”不由怒火直冲胸臆,但龙溪一番交手,知对方武功实非己所能敌,手上丝毫不敢大意,急速收棍,退后两步。只听头顶突的一响,众人虽大敌当前,仍忍不住抬头看去,却是闵嘉庚那柄单刀抛掷上去,斩住了屋梁。
闵嘉庚纵声长笑,冲入人群,双手忽起忽落,将朱金亚八名徒弟尽数点中穴道,一一甩在两旁。霎时间,大殿中心空空荡荡,只剩下朱家父子与闵嘉庚三人。
朱金亚一咬牙,低声喝道:“嘉骏你还不走,真要朱家绝子绝孙么!”朱嘉骏兀自迟疑,提着单刀,不知该当上前夹击,还是夺路逃生?
闵嘉庚身形晃处,已抢到了朱嘉骏背后,朱金亚纵声大呼,钢棍挥出,上前截拦。闵嘉庚忽出右掌在朱嘉骏肩头力推,朱嘉骏站立不稳,身子前冲,便向棍上撞去。朱金亚大惊,急收钢棍,总算他在这棍上下了数十年苦功,在千钧一发之际硬生生收回,才没将儿子打得脑浆迸裂。
闵嘉庚不待朱嘉骏站稳,右手抓住了他后颈,提左掌往他脑门拍落。朱金亚想起他在普济寺中击断石碑的掌力,这一掌落在儿子脑门上,怎能还有命在?忙递出钢棍,猛点闵嘉庚左腰,迫使他回掌自救。闵嘉庚左掌举在半空,稍一停留,待钢棍将到腰间,右手抓着朱嘉骏脑袋,猛地往棍头急送。朱金亚立即变招,改为“挑袍撩衣”,自下向上抄起,攻敌下盘。闵嘉庚叫道:“好!”左掌在朱嘉骏背上推动,用他身子去抵挡钢棍。
数招一过,朱嘉骏变成了闵嘉庚手中的一件武器。闵嘉庚不是拿他脑袋去和钢棍碰撞,便是用他四肢来格架钢棍。朱金亚出手稍慢,欲待罢斗,闵嘉庚便举起手掌,作势欲击朱嘉骏要害,叫他不得不救,但一救之下,处处危机,没一招不是令他险些亲手击毙儿子。又斗数招,朱金亚心力交瘁,陡地退开三步,将钢棍往地下掷落,铛的一声巨响,地下青砖碎了数块,惨然不语。
闵嘉庚厉声喝道:“朱金亚,只你便有爱子之心,人家儿子却不算人吗?”
朱金亚微微一怔,随即强悍之气又盛,大声说:“朱某横行岭南,生平杀人无算。我这儿子手下也杀过三四十条人命,今日死在你手里,又算得了什么?你还不动手,罗里罗嗦的干嘛?”闵嘉庚喝道:“那你自己了断便是,不用我多费手脚。”朱金亚拾起钢棍,惨然苦笑,回转棍端,便往自己头顶砸去。
突然银光闪动,一条极长的软鞭自闵嘉庚背后飞出,卷住钢棍往外急夺。朱金亚膂力甚强,硬功了得,这一夺钢棍竟没脱手,但自击之势却也止了。这挥鞭夺棍的正是易点点,她手上使劲再拉,朱金亚钢棍仍凝住不动,她却已借势跃出。
易点点笑着说:“小闵,咱们只夺掌门之位,可不能杀伤人命哦。”闵嘉庚咬牙切齿说:“你不知道,这人罪恶滔天,非一般掌门可比。”易点点摇头说:“我抢夺掌门,师父知道了不过一笑。但若伤了人命,她可要**怪罪。”闵嘉庚说:“这人是我杀的,跟你毫无干系。”易点点回答:“不对,不对!抢夺掌门之事因我而起。怎能说跟我没有干系?”闵嘉庚着急说:“我从广东直追到湖南,便是追赶这恶贼。他是掌门也好,不是掌门也好,今日非杀了他不可。”
易点点正色说:“我跟你说正经话,你好好听着。”闵嘉庚点了点头。易点点问:“你不知我师父是谁,是不是?”闵嘉庚说:“我不知道。你这般好身手,尊师定是一位名震江湖的大侠,请问他老人家大名怎生称呼。”
易点点说:“我师父的名字日后你必知道。现下我只跟你说,我离阿拜之时,她对我说:‘你去中原,不管怎么胡闹,我都不管,但只要杀了一个人,我立时取你小命。’她向来说话决没半分含糊。”闵嘉庚问:“难道十恶不赦的坏人也不许杀么?”易点点说:“照啊!那时我也这般问。她说:‘坏人本来该杀。但世情变幻,一人到底是好是坏,你小小年纪怎能分辨清楚?世上有笑面老虎,也有虎面菩萨。人死不能复生,只要杀错一个人,那便终身遗恨。’”
闵嘉庚点头说:“话是不错。但这人亲口自认杀人无算,他在龙溪杀害良善是我亲眼见到,决错不了。”易点点说:“事出无奈。你瞧在我份上,高抬贵手,就此算了吧!”
闵嘉庚听她言辞恳切,确是真心相求,自与她相识以来,从未听过她以这般语气说话,不由心中一动,心想倘若就此与她修好,今后一生,这个美丽活泼的姑娘极可能与自己相伴一起,如此艳福,人生复有何求?一瞥眼间,易点点眉眼盈盈,尽是求恳之意,似乎便要投身入怀。但随即想起李春泉夫妇父子死亡枕藉的惨状、想起普济寺佛像前石上小儿剖腹的血迹、想起龙溪街头恶犬扑咬大松的狠态,一股热血涌上心头,大声说:“这儿的事你只当没碰上,请你先行一步,咱们到长沙再见!”
易点点脸色一沉,愠说:“我生平从未如此低声下气地求过别人,你却定然不依。这人与你又没深仇大怨,你也不过是为了旁人之事路见不平而已。他毁家逃亡,昼宿夜行,也算是怕得你狠了。为人不可赶尽杀绝,须留三分余地。”说着走上一步,仰头瞧着他。
闵嘉庚朗声说:“这人我是非杀不可!”
只听唰的一响,易点点银鞭挥起,卷住了屋梁上闵嘉庚那柄单刀扯下来,轻轻一送,卷到了他面前,说道:“接着!”闵嘉庚伸手抓住刀柄,只听她说:“小闵,你先打败我,再杀他全家。”闵嘉庚怒道:“你一意从中阻拦,定有别情。尊师是堂堂大侠、前辈高人,难道就不讲情理?”
易点点轻叹一声,柔声问:“你当真不给我一点面子么?”
火光映照之下,易点点娇脸如花,低语央求,闵嘉庚不由心肠软了,见到她握着银鞭的手莹白如玉,一股冲动,便想抛下单刀,伸手去握她的小手。一转念间,想她如此恳切相求,太过不近情理,其中多半有诈,心想:“闵嘉庚啊闵嘉庚,你若惑于美色,不顾大义,枉为英雄好汉。你爸爸闵恩仇一世豪杰,岂能有你这等不肖子孙?”叫道:“如此便得罪了。”单刀一起,一招“大三拍”,刀光闪闪,已将易点点上盘罩住,左手扬处,一枚硬币往朱金亚心口打去。
易点点见他痴痴望着自己,似乎已答允自己求恳,正自欢喜,不料他竟会突然出手。两人相距不远,这招“大三拍”来得猛恶,银丝鞭又长又软,本已不易抵挡,而他左手又发暗器,但听风声劲急,显得这暗器极重,只怕朱金亚难挡。易点点心念一闪:“他不会伤我!”长鞭甩出,急追上去,铛的一声,将那枚硬币打落,对闵嘉庚的刀招竟不封不架。
原来闵嘉庚知她武功决不在自己之下,她武学渊博,许多招式自己从所未见,一动上手,非片时可决,朱家父子不免逃走,是以突然发难,但身边暗器只有硬币,便打中也不能致命,于是顺手急掷出去。那日他在河中洗刷时,衣物给易点点抢去,幸好当日夺得李孟伟的一批钱物,放在马后,幸保不失,这时却用上了。这下手劲既重,去势又怪,眼见定可成功,岂料易点点竟然冒险不护自身,反去相救旁人。
他刀锋离她头顶不及数寸,凝臂停住,喝问:“这又为什么?”易点点神色歉然说:“对不起啦!我迫不得已!”蓦地向后纵开丈余,银鞭回甩,叫道:“看招吧!”闵嘉庚举刀挡架,待要伺机再向朱金亚袭击,但易点点的银丝软鞭一展开,招招杀式,竟不容他有丝毫缓手之机,只得全神贯注,见招拆招。大殿上软鞭化成个银光大圈,单刀舞成个银光小圈,两个银圈盘旋冲击,腾挪闪跃,偶然发出几下刀鞭撞击声。
斗到分际,易点点软鞭横甩,将神坛上点着的蜡烛击落地下。闵嘉庚心念一动:“她要打灭烛火,好让那姓朱的逃走。”虽知她用意,一时却无应付之策,只有展开捣乱刀法招招进攻。易点点叫道:“好刀法!”鞭身横过,架开了一刀,鞭头已卷住了西殿地下点燃着的一根柴火,向他掷去。
煮饭的铁锅虽遭闵嘉庚踢翻,烧得正旺的二三十根柴火却兀自未熄。闵嘉庚见柴火飞来,不敢挥刀去砸,只怕火星溅开,伤了头脸,当即跃开闪避,这一闪一避,便不能进击。易点点缓出手来,将火堆中燃着的柴火随卷随掷,一根甫出,二根继至,一时之间,闪过一道道火光。
闵嘉庚见柴火不断掷来,又多又快,只得展开轻功在殿中四下游走。眼见朱金亚的家人、子弟、手下一个个溜向后殿,点中了穴道的也给人抱走,朱家父子却目露凶光,站在一旁。他怕朱金亚趁机夺路脱逃,刀光霍霍,身子不离庙门。
斗了一会,空中飞舞的柴火渐少,掉在地下的也渐渐熄灭。
易点点笑着说:“今日难得有兴,咱们便分个强弱如何?”说着软鞭挥动,甫点闵嘉庚前胸,随即转而打向右胁。闵嘉庚举刀架开了前一招,第二招来得怪异,忙在地下一个打滚,这才避开。易点点笑着说:“不用忙,我不会伤你。”
这句话触动了闵嘉庚的傲气,心想:“难道我便真的输于你了?”催动刀法,步步紧逼。此时大殿正中只余一段木柴兀自燃烧,听易点点说:“我这路鞭法招数奇特,可要小心了!”突然风雷之声大作,轰轰隆隆,不知她软鞭中如何竟能发如此怪声。闵嘉庚叫了声:“好!”先自守紧门户,要瞧明白她鞭法的要旨。忽听噼啪一声,殿中的一段柴火爆裂开来,火花四溅,火光中但见易点点容貌如花,脸生红晕,眼色温柔,全无敌意,目光中似怨似责,又似有些自怨自艾。闵嘉庚不明其意,一怔之下,火花隐灭,殿中黑漆一团。
这时雨下得更加大了,打在屋瓦上,唰唰作声,易点点的鞭声夹在其间,隆隆震耳。闵嘉庚虽然大胆,当此情景,也不禁栗栗自危,猛地里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在心中一转:“那日在龙溪普济寺中,朱金亚要举刀自杀,有一女子用指环打落我单刀。瞧那女子的身形手法,定是这位姑娘了。”想到此处,胸口更是一凉:“她跟我结伴同行,原来是意欲不利于我。”不知怎么,心中感到的不是惊惧,而是一阵失望和凄凉,意念稍分,手上便也略懈,刀头竟给软鞭卷住,险些脱手,忙运力回夺。
易点点究是女子,招数虽精,膂力却远不及闵嘉庚,闵嘉庚数年来勤修内力,内功已不下于一流高手,给他一夺之下,易点点手臂发麻,手腕外抖,软鞭松开刀头,鞭梢兜转,顺势点他膝弯的“阴谷穴”。闵嘉庚闪身避过,还了一刀。
这时古庙中黑漆一团,两人只凭对方武器风声招架。闵嘉庚全神戒备,心想:“单是这位姑娘我已难胜,何况还有朱家父子相助。”他料定易点点与朱金亚必属同党,今日显是落入了敌人圈套。
两人又拆数招,都是每一近身便遇凶险。闵嘉庚唰的一刀,翻腕急砍,易点点身子急仰,只觉冷森森的刀锋掠面而过,相距不过数寸,不禁一惊,察觉他下手已毫不容情,问道:“你真生气了么?”话声中似乎要哭了出来,显得又焦急,又失望,软鞭轻抖,向后跃开。
闵嘉庚说:“我没生气,你知道的,我心里对你好得很。”说话时凝神倾听朱家父子的所在,防他们暗中忽施袭击。易点点柔声说:“你知道的,我其实对你也这样。”突然软鞭甩出勾他足踝。这鞭来得无声无息,闵嘉庚猝不及防,跃起已自不及,忙伸刀在地下一拄,欲待挡开她软鞭,不料那软鞭一卷之后随即向旁急带,卸开了闵嘉庚手上抓力,轻轻巧巧便将单刀夺了去。
这下夺刀,招数狡猾,劲力巧妙,闵嘉庚暗叫不好,武器脱手,今日莫要丧生在这古庙之中,当下不守反攻,纵身前扑,直欺近身,伸掌抓她喉头。这招“鹰爪钩手”招数狠辣他生平从未用过。易点点只觉得一股热气凑近,敌人手指已伸到了自己喉头,此时软鞭已在外缘,若要回转挡架,又怎来得及?只得松手后仰,呛啷一响,刀鞭同时落地。
闵嘉庚一抓得手,第二招“进步连环”跟着迫击。易点点反手一指,戳中在闵嘉庚右臂外缘,黑暗中瞧不清对方穴道,这一指戳在肌肉坚厚之处,手指一拗,啊哟一声呼痛。闵嘉庚黑暗中闻到易点点身上淡淡香气,左臂伸出圈转,一个软软的身子已圈入臂中。易点点叫道:“放开我!”闵嘉庚一惊,松开手臂,向后跃开。易点点嗤嗤一笑,称赞:“小闵,好乖!”
两人这么一来,出手顿时懈了,虽在黑暗中赤手搏拳,都不欲伤了对方,均是守御多,进攻少,一边打,一边便伺机去抢地下武器。数招一过,闵嘉庚随即想起,这般斗下去,必给朱家父子逃了,手上又即加劲。易点点心下一惊,暗想:“他怎么忽然又如此凶狠?”
她自出哈克斯以来,会过不少好手,却以今晚这一役最称恶斗,突然身法一变,四下游走,再不让闵嘉庚近身。闵嘉庚见对方既不紧逼,当下也不追击,只守住了门户,侧耳静听,要查知朱家父子躲在何处,立即发掌先将两人击毙。但易点点奔跑迅速,衣襟带风,掌力发出来也是呼呼有声,竟听不出朱家父子的呼吸。易点点心想:“他如再抱住我,我便不叫放开!瞧他怎么样?”可是闵嘉庚竟不再迫近,心下微感失望。
闵嘉庚寻思:“她既四下游走,我便来个依样葫芦。”当下从东至西,自南趋北,依着大四象方位斜行直冲,随手胡乱发掌,朱家父子撞上了,不死也得重伤,便算不撞上,一架一闪,便可发觉他父子藏身所在。
两人本来近身互搏,此时突然各自盲打瞎撞,似乎互不相关,但只要有谁跃近武器跌落处,另一人立即冲上阻挡,数招一过,又各避开。
闵嘉庚在殿上转了一圈,没发觉朱家父子的踪迹,心想:“莫非他已溜到了后殿?不对不对!眼下彼强我弱,他三人合力齐上,足可制我死命。定是他正在暗中另布陷阱,诱我入彀。大丈夫见机而作,今日先行脱身,再图后计。”慢慢走向殿门,要待伺机跃出。忽听呼啦一响,一股极猛烈的劲风扑面而来,黑暗中隐约瞧来,正是一个魁梧的人形扑到。闵嘉庚大喜,叫声:“来得好!”双掌齐出,砰的一声,正击在那人胸前。这两掌他用上了十成之力,朱金亚当场便得筋折骨断,立时毙命。
但手掌甫与那人相触,便知上当,着手处又硬又冷,掌力既发,便收不回来,四下里泥屑纷飞,瑟瑟乱响,扑来的竟是庙中神像。又是砰砰一声巨响,神像直跌出去,撞在墙上,顿时碎成数截。易点点称赞:“好重的掌力!”这声音发自山门之外,跟着呛啷啷一响,却是软鞭与单刀都已为她抢去。
闵嘉庚寻思:“武器遭夺,该当上前续战,还是先求脱身?”对方虽是少女,但武功强极,实在轻忽不得,各持武器相斗尚且难分上下,现下她有软鞭,自己只余空手,势所不敌,何况她尚有帮手?念头甫在心中一转,忽听马蹄声响,易点点叫问:“朱老总,怎么就走了?可太不够朋友了!”雨声中马蹄声又响,听她上马追去。
闵嘉庚暗叫:“罢了,罢了!”这下可说一败涂地。虽想朱金亚的徒弟亲友尚在左近,若要出气,定可追上杀死一批,但罪魁已去,却去寻这些人的晦气,不是英雄所为。他从怀中取出火折,点燃了适才熄灭的柴火,环顾殿中,只见清光神像右边护法的头断臂折,碎成数块,四下里白米柴草撒满了一地。庙外大雨兀自未止。
他瞧着这番恶斗的遗迹,想起适才凶险,不由暗自心惊,看了一会,坐在神坛前的木拜垫上,望着一团火光,呆呆出神。想到明明已将这娇美的姑娘抱在手里,却又放了她,只赚得她赞一句“小闵,好乖!”心想:“哼哼!要是我不乖,那又怎样?”又想:“这位姑娘与朱金亚必有瓜葛,那是确定无疑的了。朱金亚既有如此强援,再加上在龙溪人多势众,制我足足有余,却何以要毁家出走?他们今日在这古庙中设伏,我已中计,倘若齐上围攻,我大有性命之忧,何以既占上风,反而退走?瞧那朱金亚的神情,两次自戕,半点不假,那么这姑娘暗中相助,或许他事先并不知情。”
再想起易点点武功渊博,智计百出,每次与她较量,总给她抢了先招。适才黑暗中激斗,唯恐惨败,将她视作大敌,此时回思,想起她甜美的笑容、俏皮的说话,忍不住嘴角边忽露微笑,胸中柔情暗生:“我说:‘我心里对你好得很。’她接着说:‘你知道的,我其实对你也这样。’难道……难道她心里真也对我好得很?”不由一阵狂喜。
不禁想到:“我跟她狠斗之时,出手当真是毫不留情?”这一问连自己也难回答,似乎确已出了全力,但似乎又未真下杀手。“当她扑近劈掌之时,我那‘穿心锥’的厉害杀招为何不用?我一招上马刀砍出,她低头避过,我为什么不跟着使‘霸王卸甲’?闵嘉庚啊闵嘉庚,你是怕伤着她啊。”突然心中一动:“她那一鞭刚要打到我肩头,忽地收转,那是有意相让呢,还是不过凑巧?还有,那脚踢中了我左腿,何以立时收力?”
回忆适才招数,细细析解,心中顿时感到一丝丝甜意:“她决不想伤我性命!她决不想伤我性命!难道……难道……她心里当真对我好得很?”想到这里,不敢再往下想,只觉得腹中饥饿,提起适才踢翻了的铁锅,锅中还剩着些白米,将倒泻在地的白米抓起几把,在大雨中冲去泥污,放入锅中,生火煮了起来。
过不多时,锅中渐渐透出饭香,他叹了一口长气,心想:“倘若此刻我和她并肩共炊,那是何等风光?又若今后数十年,我得能时时和她良夜并肩共炊,那就胜过神仙了。偏生朱金亚这恶贼闯进庙来。”转念一想:“与朱金亚狭路相逢,原是佳事。我胡思乱想,可莫误入了歧途。”心中暗自警惕,但易点点巧笑嫣然的容貌,总是在脑海中盘旋来去,米饭渐焦,竟自不觉。
就在此时,庙门外脚步声响,呀的一声,庙门轻轻推开。闵嘉庚大喜,跃起身来,心想:“她回来了!”
火光下却见进来两人,一个是身形瘦削的老者,脸色枯黄,正是在衡阳枫叶庄见过的杨群,另一人是个二十余岁的少妇。
杨群一只手用青布缠着,挂在颈中,显是受了伤。那少妇走路一瘸一拐,腿上受伤也自不轻。两人全身尽湿,模样狼狈。闵嘉庚正待开口招呼,杨群漠然向他望了一眼,向那少妇说:“你到里边瞧瞧!”少妇应了声,从腰间拔出单刀,走向后殿。杨群靠在神坛上喘息几下,突然坐倒,侧耳倾听庙外声息。
闵嘉庚见他并未认出自己,心想:“那日枫叶庄比武,人人都认得他和点点。我杂在人群中,这样一个乡下小子,他自不会认得了。”揭开锅盖,焦气扑鼻,却有半锅饭煮得焦了。闵嘉庚微微一笑,伸手抓了个饭团,塞在口中大嚼,料想杨群见了自己这副吃饭的粗鲁模样,更当不会在意。
过了片刻,那少妇从后殿出来,手中执着一根点燃的柴火,向杨群说:“没什么。”杨群吁了口气,显得戒备之心稍懈,闭目倚着神坛养神,衣服上的雨水在地下流成了一条小溪流,水中混着鲜血。那少妇也筋疲力尽,与他偎倚在一起,动也不动。两人神情似是对夫妇,只是年纪又不称。
闵嘉庚心想:“凭着杨群的功夫,武林中该当已少敌手,怎会败得如此狼狈?可见江湖间天上有天,人上有人,委实大意不得。”便在此时,隐隐听远处又有马蹄声传来。
杨群霍地站起,伸手到腰间一拉,取出一件武器,是一条链子短枪,说道:“青叶,你快走!我留在这儿跟他们拼了。”又从怀里取出一包尺来长之物,交在她手里,低声说:“你送去给他。”那少妇是他续弦倪青叶,听这话眼圈儿一红,说道:“不,要死便死在一起。”杨群生气说:“咱们千辛万苦,负伤力战,为的是何来?此事若不办到,我死不瞑目,你快从后门逃走,我来缠住敌人。”倪青叶兀自恋恋不肯便行,哭着说:“你我夫妻一场,我没好好服侍你,便这么……”杨群顿足说:“你给我办妥这件大事,比什么服侍都强!”左手急挥说:“快走!”
闵嘉庚见他夫妻情重,难分难舍,心中不忍,暗想:“这杨群为人正派,不知是什么人跟他为难,既叫我撞见了,可不能不理。”
马蹄声在庙门外停住,听声音共是三匹坐骑,两匹停在门前,一匹绕到了庙后。杨群脸现怒色说:“给人家堵住了后门,走不了啦!”倪青叶四下一望,扶着丈夫,爬上神坛,躲入神龛,向闵嘉庚做个手势,满脸求恳,请他不可泄露。
神龛前的黄幔垂下不久,庙门中便走进两个人来。闵嘉庚仍坐在地,抓着饭团咀嚼,斜目向那两人瞧去,饶是江湖上的怪人见过不少,此刻也不禁一惊。这两人双目向下斜垂,眼成三角,一大一小,鼻子大而且扁,鼻孔朝天,相貌难看已极。
两人向闵嘉庚瞧了瞧,并不理会,一左一右,走到后殿,不多时重又出来,院子中轻轻一响,一人从屋顶跃下。原来当两人前后搜查之际,堵住后门那人已跃在屋顶监视。闵嘉庚心想:“这人的轻功好生了得!”人影一晃,那人也走进殿来。
三人除下身上披着的油布雨衣,闵嘉庚又是一惊,三人披麻戴孝,穿的是毛边粗布丧服,草绳束腰,麻布围颈,当是刚死了父母,正在服丧。大殿上全凭一根柴火照明,雨声淅沥,凉风飕飕,吹得火光忽明忽暗,将三个人影映照在墙壁之上,倏大倏小,宛似鬼魅。
只听最后进来那人说:“所长,男女两个都受了伤,又没坐骑,照理不会走远,左近又没人家,却躲去了哪里?”那年纪最大的人说:“多半躲在什么山洞草丛中。咱们休嫌烦劳,到外面搜去。他们虽伤了手足,但伤势不重,那老头手下着实厉害,需要小心。”另一人转身正要走出,突然停步,问闵嘉庚:“喂,小伙子,你有没见到一个老头和一个年轻堂客?”闵嘉庚口中嚼饭,惘然摇摇头。
那所长四下瞧了瞧,见地下七零八落地散满了箱笼衣物,一具神像又在墙脚下碎成数块,心中起疑,仔细察看地下的带水足印。
杨群夫妇冒雨进庙,足底下自然拖泥带水。闵嘉庚眼光微斜,已见到神坛上的足迹,忙说:“刚才有好几个人在这里打架,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把清光娘娘也打在地下。有的逃,有的追,都骑马走了。”
第三人走到廊下,果见有许多马蹄和车轮的泥印,兀自未干,相信闵嘉庚之言不假,回进来问:“他们朝哪边去的?”
闵嘉庚说:“好像是往北去的。我躲在桌子底下,也不敢多瞧……”第三人点点头说:“是了!”取出一沓钱抛在闵嘉庚身前说:“给你的!”闵嘉庚连称:“多谢,多谢。”拾起不住抚摸,脸上显得喜不自胜,心想:“这三人恶鬼一般,武功不弱,要是追上了朱金亚他们,乱打一气,倒是一场好戏。”
一人说:“所长,长健,走吧!”三人披上雨衣,走出庙门。闵嘉庚依稀听到一人说:“这中间的诡计定然厉害,无论如何不能让他抢在前头……”又一人说:“倘若截拦不住,不如赶去报信。”先前那人说:“唉,咱们的话他怎肯相信?何况……”这时三人走入大雨中,以后的话声给雨声淹没,再听不到了。
闵嘉庚心中奇怪:“不知是什么厉害诡计?又要去给谁报信了?”听神龛中喀喇几声,倪青叶扶着杨群爬下神坛。日前见他在枫叶庄与易点点比武,身手何等矫捷,此时便爬下一张矮矮神坛,也颤巍巍的唯恐摔跌,闵嘉庚心想:“怪不得他受伤如此沉重。那三个恶鬼联手进攻,原也难敌。”
杨群下了神坛,向闵嘉庚行下礼去,说道:“多谢小兄弟救命大恩。”闵嘉庚连忙还礼,他不欲透露身份,仍装作乡农模样,笑着说:“那三个家伙强横霸道,凶神恶煞一般,开口便是小子长、小子短的,我才不跟他们说真话呢。”杨群说:“我叫杨群,她是我老婆。小兄弟你贵姓啊?”闵嘉庚心想:“你既跟我说真姓名,我也不能瞒你。但我的名字可不像乡农。”便说:“我姓闵。”
杨群说:“闵兄弟心地好,将来后福无穷……”说到这里,眉头一皱,咬牙忍痛。倪青叶着急问:“怎么啦?”杨群摇了摇头,倚在神坛上不住喘气。
闵嘉庚心想他夫妇二人必有话说,自己在旁不便,说道:“我到后边睡去。”点了一根柴火,走到后殿。
火光下瞧着铺在神坛上的那堆稻草,不禁呆呆出神,没多时之前,易点点还睡在这堆稻草上,想不到变故陡起,玉人远去,只剩下夜雨凄凄,古庙寂寂,不知日后是否尚能相见一面?
过了良久,手中柴火爆了个火花,才将思路打断,猛然想起:“啊哟不好,我那本《北斗秘籍》已给她盗了去!此刻我尚能跟她打成平手,等她瞧了我的秘籍,那时我每招每式她都了然于胸,岂非一动手便能制我死命?”满胸柔情,顿时化为惧意,一抛柴火,颓然倒在地下稻草上。
一躺下去,刚好压在自己的背包上,觉得背包似乎大了许多。他本来将背包当作枕头,后来听到朱金亚话声,出去寻仇,那背包该当仍留在头边,此刻却移到了腰下。闵嘉庚大是奇怪,心想:“杨群夫妇与三鬼都到后殿来过,难道他们动了我背包?”晃火折再点燃柴火,打开背包一看,不由呆了。
只见除了原来的衣物零钱外,多了一套外衣、一套衬里衣裤、一双鞋子、一双袜子。这些衣裤鞋袜本是他的,那日给易点点推入泥塘,下河洗澡时除了下来,便都给她取了去。想不到此时衣裤鞋袜都已洗得干干净净,衣袖上原有的一个破孔也已缝补整齐。他翻开衣服,那本《北斗秘籍》正在袋中,整整齐齐,全无残缺,顿时大为宽心。秘籍旁放着一只绣着玉凤的金钗。
这金钗制作得极是精致,纹路细密,那绣着的玉凤更是通体晶莹,触手生温。
闵嘉庚呆了半晌,包上背包,手中却拿了那只金钗,吹灭柴火,躺在稻草堆里,思潮起伏:“若说她对我好,何以要救朱金亚,竭力跟我作对?若说对我不好,这金钗,这洗干净、缝补好的衣服鞋袜又为了什么?”
一时睁大了双眼,哪里还睡得着?黑暗中依稀闻到易点点身上的淡淡幽香,伸出臂去,似乎抱到了她软软的腰肢,心想:“我抱住了她,她叫我放开,我便放开!她如心里当真对我好得很,那么叫我放开是假的,我是个大傻瓜,其实不该放开,我好后悔。她叫我放开,此刻后不后悔呢?”
突然殿门口火光闪动,杨群手执柴火,靠在妻子臂上,缓缓走进后殿,说道:“还是在这儿睡一会吧。”说着径往神坛走去,瞧模样便要睡在易点点刚才睡过的稻草中。闵嘉庚年轻人心性,一见大急,忙说:“老先生,你爬上爬下不便,在地下睡方便得多,我的铺位让你。”提起背包,奔到神坛旁边,伸脚跨上,抢先在稻草堆中躺下了。杨群称谢说:“小兄弟心地真好。”
闵嘉庚躺在稻草中,隐约闻到一股淡淡幽香,也不知是出于自己想象,还是易点点当真留下了香泽,一时又喜又愁,又伸手去抚摸怀中那只金钗,不由心情荡漾,神驰远方蹄声。
过了一会,忽听杨群低声说:“青叶,这位小兄弟为人真好,咱夫妇俩须好好报答他才是。”倪青叶说:“是啊,若不是他一力遮掩,这庙中躺着的,那就是咱夫妻的两具尸首啦。”杨群叹了口气说:“适才当真险到了极处,大化三鬼若要为难这位小兄弟,我便拼了老命不要也得救他。”倪青叶说:“这个自然,这位小兄弟虽只是个寻常乡下青年,不是江湖道的,但将心比心,别人以侠义心肠相待,我们便得以侠义心肠报答。这位小兄弟虽不会武艺,为人却胜过不少江湖豪杰呢。”
杨群说:“低声!莫吵醒了他。”接着低低唤了几声:“小兄弟!小兄弟!”闵嘉庚并没睡着,听他们极力夸赞自己,料知他又要开口称谢,未免不好意思,假装睡熟,并不答应。倪青叶低声说:“他睡着了。”隔了一会,杨群又低声问:“青叶,刚才我叫你独自逃走,你怎不走?”语气中大有责备之意。
倪青叶黯然说:“唉!你伤势这么重,我怎能弃你不顾?”杨群说:“自从我那老伴过世后,我只道从此一世孤苦了。不料有你跟着我,对我又这般恩爱。我又怎舍得跟你分开?可是你知这封信干系何等重大,若不送到射阳名侠手中,不知有多少仁人义士要死于非命……”
闵嘉庚听到“射阳名侠”四个字,心中一凛。他知秦英豪与自己父亲生前有莫大牵连,据江湖传言,自己父亲便死在他手中,但每次询问抚养自己长大的王辉,他总说此事截然不确,现下自己年纪尚小,将来定会原原本本地详述经过。王辉自跟闵嘉庚在温家堡脱险后,便到山阳一个偏僻乡村隐居,平时闵嘉庚也极少前去探访,生恐曹虎跟踪追索《北斗秘籍》,反而害了王辉。闵嘉庚武艺未成,也不知是否有把握敌得过曹虎,因此父仇详情也未得王辉告知。
闵嘉庚当年在温家堡中,曾跟秦英豪有过一面之缘,但觉他神威凛凛,当时幼小的心灵中对他大为钦服。直到此时,生平所遇的人物中真正令他心折的也只王万户与秦英豪两人而已。王万户和他拜了把子,秦英豪却没跟他说过一句话,连眼角也没瞥过他一下,然而每次想到此人,总觉为人该当如此才算英雄豪杰。
倪青叶低声说:“禁声!此事机密万分,便在无人之处,也不可再说。”杨群说:“是啦!咱们这番奔走,是为了无数仁人义士,实无半点私心在内。皇天有灵,定须保佑咱们成功。”这几句话正气凛然。闵嘉庚暗暗佩服,心想:“这是侠义之事,不管秦英豪于我有恩还是有仇,我定当相助杨群将信送到。”
两夫妻此后不再开口。过了良久,闵嘉庚朦朦胧胧,微有睡意,合上眼正要入睡,忽听北面又有马蹄声响,三鬼骑马去而复回。闵嘉庚微微一惊:“这三人再回庙来,此番杨群定难躲过,不如我到庙外去打发了他们。便算不敌,也好让他们夫妇趁机逃走,去送那封要紧书信。”将背包缚在背上,轻轻溜下神坛,走出庙门,向三鬼的坐骑迎去。
此时大雨已停,路面积水盈尺,闵嘉庚践水奔行,片刻之间,黑暗中见三骑马头尾相接地奔来,看身形正是三鬼。他在路中一站,双手张开,大声喝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若要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当头的王长健哑然失笑,喝道:“哪里钻出来的小蟊贼!”一提马缰,纵马便往闵嘉庚身上冲来。闵嘉庚左手倏地伸出,抓住马缰一勒,那马这一冲不下数百斤之力,但给他一勒,顿时倒退几步。他跟着使出借力之技,顺着那马倒退之势,连送带掀,一匹高头大马竟尔站立不定,砰的一声,翻倒在地。总算王长健见机得快,先自跃在路边。
这一来,三鬼尽皆骇然,王超然与曹灿同时下马,三人手中已各拿着一件奇形武器。这时即将黎明,但破晓之前,有一段短短时光天色更暗,兼之大雨虽停,满天黑云迄未消散,闵嘉庚虽睁大了眼睛,仍瞧不清三人手中是什么武器。
一人粗声粗气说:“大化三鬼路经贵地,未曾登门拜访,极是失礼。请教阁下尊姓大名?”他三人听闵嘉庚口音稚嫩,知他年岁不大,本来丝毫没放在心上,待见他勒推之下,竟将一匹健马掀翻在地,这功夫非同小可,不由耸然动容。王超然出口叫字号,言语中颇具礼敬。闵嘉庚虽滑稽多智,生性却非轻浮,听对方说话客气,便说:“在下姓闵,没请教三位大号。”
王超然心想:“大化三鬼名满天下,武林中谁不知闻?你听了‘大化三鬼’四字,还要询问名号,见识可也忒浅了。”回答:“在下王超然,这二位是曹灿、王长健。我三人有急事在身,请闵兄让道。闵兄既在此处开山立柜,我们回来,定当专诚道谢。”说着将手一拱。以他一个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对后辈说话如此谦恭,也算难得之极了,只因闵嘉庚一出手显露了极强武功,知此人难斗,又想他未必孤身一人,若另有师友在侧,就更加棘手。
闵嘉庚抱拳还礼说:“王师傅太过多礼。晚辈年轻,愧不敢当,得罪莫怪。三位可是去找那杨群夫妇么?”言语也极尽礼敬。
这时天色渐明,三鬼已认出这眼前之人便是适才在清光祠所见的乡下青年。三鬼互瞧了一眼,均想:“这次可走了眼啦,原来这小子跟杨群夫妇是一路。”
晨光裹微中,闵嘉庚也已瞧明白三鬼手中的奇形武器。但见王超然手执一块尺许长的铁牌,上面隐约刻着字;曹灿拿的是根哭丧棒;王长健手中的物件更加奇怪,竟是一杆插在死人灵座上的招魂幡,在晨风之中一飘一荡,模样诡异。三人相貌丑陋,衣着怪异,再经这三件凶险的武器一衬,不用动手已令人神为之夺。闵嘉庚只怕他们突然发难,自己可不知这三件奇门武器的厉害处,全神戒备,不敢稍有怠忽。
王超然问:“阁下跟杨群老师怎生称呼?”闵嘉庚说:“在下和杨师傅今日是第二次见面,素无渊源。只是见三位相逼过甚,想代他说一个情。老话说得好:能罢手时便罢手,得饶人处且饶人。杨家夫妇既已受伤,三位便容让几分如何?”
曹灿心中急躁,暗想在此耗时已久,莫要给杨群趁机走了,当下向王超然使个眼色,慢慢移步,便想从闵嘉庚身旁绕过。
闵嘉庚双手一张说:“三位跟杨师傅有什么过节,在下全不知情。但那位杨师傅有要事在身,且让他办完后,三位再找他晦气如何?那时在下事不干己,自不敢冒昧打扰。”王超然怒道:“我们就是不许他去办这件事。你到底让不让道?”
闵嘉庚想起杨群夫妇对答之言,说那通书信干连无数仁人义士的性命,见三鬼形貌凶狠,装扮和武器都极尽诡异,虽不知他三人来历,料想不见得是什么好人,看来若不动手,此事难以善罢,哈哈一笑说:“要让路那也不难,只须买路钱三万。”
曹灿大怒,一摆哭丧棒,上前便要动手。王超然左手一拦说:“且慢!”探手入怀,取出四只元宝说:“这里三万足足有余,便请取去。”曹灿叫道:“所长,你干什么?”他想大化三鬼怎能对一个后辈如此示弱?但王超然知事机急迫,非赶快将杨群截下不可,事有轻重缓急,闵嘉庚这样个无名青年,合三鬼之力胜之不武,稍有耽搁,便误了大事,因此听他说要买路钱,便取了给他。
这招可也大出闵嘉庚的意料之外,他笑嘻嘻摇了摇头,并不伸手去接,说道:“多谢,多谢!王师傅说这四只元宝不止三万,可是晚辈的定价只是一万一位,三位共是三万,倘若多取,未免太不公道。这样吧,咱们同到前面县城,找一家五金店,请老板秤了剪开,晚辈只要三万,不敢多取一分一毫……”
三鬼听到此处,垂下的眉毛都竖上来。王超然将元宝往怀里一放,说道:“你们先走。”向闵嘉庚叫道:“亮家伙吧。在下讨教老弟高招!”
闵嘉庚见他神闲气定,实是个劲敌,自己单刀已给易点点抢走,此时赤手空拳斗他三人,只怕难以取胜。他一想到易点点,心中微微一甜,但随即牙齿一咬,心想若非你取去我武器,此时也不致处此险境,见曹灿、王长健要从自己身侧绕过,却如何阻挡?心念动处,倏地侧身抢上两步,右拳伸出,砰的一声,击在王超然所乘的黄马头顶。这一拳他使了重手法,附有内力。那黄马立时脑骨碎裂,委顿在地,一动也不动地死了。
这下先声夺人,三鬼都是一呆。闵嘉庚顺手抓起黄马的马鞍,微一用力,马肚带已然迸断,他将马鞍挡在胸前,双手各持一根镫带,说声:“得罪了!只因在下未携武器,只好借这马鞍一用,请三位前辈见谅。”说着左手的铁镫挥出,袭向曹灿面门,右手铁镫横击王长健右胁,双链齐出,拦住两人去路。
三鬼又惊又怒。三鬼本来都使判官笔,但八年前败于秦英豪手下,引为奇耻大辱,从此弃笔不用,三人各自练了一件奇形武器,八年苦练,武功大进,满心要以新武器去和秦英豪再决雌雄,岂知在这穷乡僻壤之间,竟受这无名青年的拦阻。王超然一声呼啸,曹灿、王长健齐啸相应,啸声中阴风恻恻,寒气森森。闵嘉庚听了,不由心惊,见三人举起铁灵牌、哭丧棒、招魂幡分自三面攻上,当即将马鞍护在胸前当作盾牌,双手舞动铁镜,便似使着一对流星锤,居然有攻有守。
他拳脚和刀法虽精,却不似易点点般精通多家门派武功,这流星锤的功夫他从未练过,只仗着心灵手快,武学根底高人一等,这才用以施展抵挡。虽说一法通,万法通,武学高强之士即令只一竹一木在手,亦能用以克敌护身,但三鬼究是一流好手,以本身功力而论,每人均较他深厚。幸好他全然不会流星锤的招术,这才与人拆了二三十招,尚未落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