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嘉庚和余笙自正阳门入城,在南城一家客店中要了两间客房,午间用过面点,相偕到各处闲逛,但见熙熙攘攘,瞧不尽的满眼繁华。两人不认得道路,只在街上随意乱走。逛了个把小时,闵嘉庚买了两个削了皮的黄瓜,与余笙各自拿在手中,边走边吃。忽听路边小侈铛铛声响,有人大声吆喝,却是空地上有一伙人在演武卖艺。闵嘉庚欢喜说:“瞧瞧去!”
两人挤入人丛,只见一名粗壮汉子手持单刀,抱拳说:“兄弟使一路四门刀法,要请各位指教。有一首刀诀:御侮摧锋决胜强,浅开深入敌人伤。胆欲大兮心欲细,筋须舒兮臂须长。彼高我矮堪常用,敌偶低时我即扬。敌锋未见休先进,虚刺伪扎引诱诓。引彼不来须卖破,眼明手快始为良。浅深老嫩皆磕打,进退飞腾即躲藏。功夫久练方云熟,熟能生巧大名扬。”
闵嘉庚听了,心想:“这几句刀诀倒不错,想来功夫也必强的。”只见那个汉子摆个门户,单刀一起,展抹钩剁,劈打磕扎,使了起来,自“大鹏展翅”、“金鸡独立”,以至“独劈华山”、“分花拂柳”,一招一式,使得倒有条不紊,但脚步虚浮,刀势斜晃,功夫实不足一晒。
闵嘉庚暗暗好笑,心想:“早便听人说,京师之人大言浮夸的居多,这汉子吹得嘴响,使出来可全不是那回子事。”正要和余笙离去,人群中一人哈哈大笑,喝道:“兀那汉子,你使的是什么狗屁刀法?”
使刀汉子大怒,说道:“我这路是正宗四门刀,难道不对了么?倒要请教。”
人群中走出一条大汉,笑着说:“好,我来教你。”这人身穿巡捕服,体高声宏,甚是威武。他走上前去,接过那卖武汉子手中单刀,瞥眼突然见到闵嘉庚,呆了一呆,欢喜说:“闵兄弟,你也到了维京?哈哈,你是使刀高手,就请你来露一露,让这小子开开眼界,教他知道什么才是刀法!”当他从人圈中出来之时,闵嘉庚和余笙早已认出,此人正是嵩阳派的党国旺。他在围困岳青时假扮盗伙,原来却是现役警官。
闵嘉庚知他心直口快,倒非奸猾之辈,微微一笑说:“小弟的玩意儿算什么?党三哥,还是你显一手。”
党国旺心知自己的武功和闵嘉庚可差得太远,有他在这里,哪里还有自己卖弄的份儿?将单刀往地下一掷,笑着说:“来来来,闵兄弟,这位姑娘是姓……姓……姓余,对了,余姑娘,咱们同去痛饮三杯。两位到维京来,在下这个东道是非做不可的了。”说着拉了闵嘉庚的手,便闯出人丛。
那卖武的汉子怎敢和**顶撞?讪讪拾起单刀,待三人走远,又吹了起来。
党国旺一边走,一边大声说:“闵兄弟,咱们这叫不打不相识,老弟的武艺,在下实在佩服得紧。赶明儿我给你去跟部长说说,他一见你这等人才,必定欢喜重用。那时候啊,三哥还得仰仗你照顾呢……”说到这里,忽然放低声音说:“我们接了岳姐母子三人进京后,现在住在恒大府中,当真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部长什么都有了,就是没儿子,这一下,岳姐说不定便扶正做了夫人。哈哈!老弟早知今日,跟我们那场架也不会打了吧?”他越说越响,在大街上旁若无人地哈哈大笑。
闵嘉庚听着心中却满不是味儿,暗想岳青在婚前和吴冠霆早有私情,那两个孩子也确是吴冠霆的亲骨肉,眼下她丈夫已故,再去跟吴冠霆相聚,也没什么不对,但一想到周银兵在树林中惨死的情状,不禁难过。
说话间,三人来到一座大酒楼前。酒楼上悬着一块金字招牌,写着“聚英楼”三个大字。
酒保见到党国旺,忙含笑上来招呼:“党警官,今儿可来得早,先在雅座喝几杯吧?”党国旺说:“好!今儿我请两位体面朋友,酒菜可得特别丰盛。”酒保笑着说:“那还用吩咐?”引着三人在雅座中安了个座儿,斟酒送菜,十分殷勤,显然党国旺是这里常客。
闵嘉庚瞧酒楼中的客人,十之六七都是雄赳赳的武林豪客模样,看来这酒楼是以做武人生意为大宗。
京师烹调,果然大胜别处,酒保送上来的酒菜精美可口,却不肥腻。闵嘉庚连声称好。党国旺要争面子,竟叫了满桌菜肴。
两人对饮了十几杯,忽听隔房拥进一批人来,过不多时,便呼卢喝雉,大赌起来。一人大声喝道:“九点天杠!通吃!”闵嘉庚听那口音甚熟,微微一怔,党国旺笑着说:“是熟朋友!”大声说:“包大哥,你猜是谁来了?”闵嘉庚立时想起,那人正是包金朋。
只听他隔着板壁叫道:“谁知你带的是什么猪朋狗友?一块儿滚过来赌几手吧?”党国旺笑着说:“你骂我不打紧,得罪了好朋友,可叫你吃不了兜着走呢!”站起身来,拉着闵嘉庚的手说:“闵兄弟,咱们过去瞧瞧。”
两人走到隔房,一掀门帘,只听包金朋吆喝道:“三点,梅花一对,吃天,赔上门!”他一抬头,猛然见到闵嘉庚,一呆之下,欢喜说:“啊,是你,想不到,想不到!”将牌一堆,站起身来,伸手在自己额角上打了几个爆栗,笑着说:“该死,该死!我胡说八道,怎知是闵兄弟驾到,来来来,你来推庄。”闵嘉庚见房中聚着十来个警官,围了一桌在赌牌九,包金朋正在做庄。这十来个人,倒有一大半是扮过拦劫海安物流的大盗而和自己交过手的,葛大林、葛小林、石砚都在其内。
众人见他突然到来,嘈成一片的房中霎时间寂静无声。
闵嘉庚抱拳作个四方揖,笑着说:“多谢各位相赠坐骑。”众人谦逊几句。石砚说:“闵兄弟,你来推庄,你有没带钱来?我今儿手气好,你先使着。”说着将三封钱推到他面前。
闵嘉庚生性极爱结交朋友,对做官的虽无好感,但见这一干人对自己甚为尊重,而他本来又喜赌钱,笑着说:“还是包大哥推庄,小弟来下注碰碰运气。石大哥,你先收着,待会输光了再问你借。”将钱推还给石砚。转头问余笙:“你赌不赌?”余笙抿嘴一笑说:“我不会,我帮你捧钱。”
包金朋坐回庄家,洗牌掷骰。闵嘉庚和党国旺便跟着下注。众人初时见到闵嘉庚,均不免略觉尴尬,但几副牌九一推,见他谈笑风生,意态豪迈,宛然同道中人,绝口不提旧事,大伙也便各自凝神赌博,不再介意。
闵嘉庚有输有赢,进出不大,心下盘算:“今日八月初九,再过六天就是中秋,那武魁大会是吴部长组织召开的,定于中秋节大宴。朱金亚身为金骏社团龙头,他便不来,在大会上总也可探听到些这恶贼的讯息端倪。眼前这班人都是吴部长的得力下属,不妨跟他们打打交道。我不是什么掌门帮主,但只要他们带携,在会上陪那些掌门帮主喝一杯总还行。”当下不计输赢,随意下注,牌风竟然甚顺,没多久已赢了三四十万。
赌了两个多小时,天色已晚,各人下注也渐渐大了起来。忽听靴声哒哒,门帘掀开,走进三个人来。党国旺一见,立时站直身子,恭恭敬敬说:“大师哥、二师哥,您两位都来啦!”围在桌前赌博的人也都纷纷招呼,有的叫“龚长官、缠长官”,有的叫“龚老师、缠老师”,有的叫“龚掌门、缠先生”,神色间都颇恭谨。
闵嘉庚和余笙一听,心想:“原来是嵩阳派的龚国昭、缠国晖到了,这两人威风不小啊!”见那龚国昭短小精悍,身长不过五尺,五十来岁年纪,却已满头白发。缠国晖年近五十,身材高瘦,坎肩上悬着条金链,颇有些贵族气派。闵嘉庚看第三个人时,微微一怔,却是当年在温家堡中会过面的李云,见他已老了不少。李云的眼光在闵嘉庚脸上掠过,见他只是个外来青年,毫没在意。当年两人相见时,闵嘉庚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这时身高、相貌也变了,哪里还认得出来?
包金朋站起身来说:“老龚、老缠,我给你们引见一位朋友,这位是闵兄弟,挺俊的身手,为人又极够朋友,今儿刚上维京来。你们三位多亲近亲近。”
龚国昭向闵嘉庚点了点头,缠国晖笑了笑,说声:“久仰!”两人武功卓绝,在维京享盛名已久,自不将这样一个外地青年瞧在眼里。
党国旺瞧着余笙,大是奇怪:“你说跟我师哥相熟,怎么不打招呼啊?”他哪想到余笙当日乃信口胡吹。余笙猜到他心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眨眨眼睛。党国旺只道其中必有缘故,也就不便多问。
包金朋又推了两副庄,便将庄让给了龚国昭。这时缠国晖、李云等一下场,落注更大了。闵嘉庚手气极旺,连买连中,不到一个小时已赢了百万。龚国昭这庄却是极霉,将带来的金钱和庄票输了十之七八,这时一把骰子掷下来,拿到四张牌竟是二三关,赔了副通庄,将牌一推,说道:“我不成。老二,你来推。”
缠国晖的庄输输赢赢,不旺也不霉,闵嘉庚却又多赢了七八十万,只见他面前堆了好大一堆。缠国晖笑着说:“老弟,赌神菩萨跟你接风,你来做庄。”
闵嘉庚说:“好!”洗了洗牌,掷过骰子,拿起牌来一配,头道八点,二道一对板凳,竟吃了两家。
龚国昭输得不动声色,缠国晖更潇洒自若,抽空便说几句俏皮话。李云发起毛来,不住喃喃咒骂,后来输急了,将剩下的钱孤注一掷,押在下门,一开牌出来,三点吃三点,九点吃九点,竟又输了。李云脸色铁青,伸掌在桌上一拍,砰的一声,满桌的骨牌、银两、骰子都跳了起来,破口骂道:“这小子骰子里有鬼,哪里就有这等巧法,三点吃三点,九点吃九点?便是牌旺,也不能旺得这样!”
包金朋忙说:“小李,你可别胡言乱语,这位闵兄弟是好朋友!骰子是咱们原来的,谁也没动过换过。”众人望望李云,瞧瞧闵嘉庚的脸色,见过闵嘉庚身手之人都想:“李云说他赌牌欺诈弄鬼,他决不肯干休,这场架一打,李云准要倒大霉。”
不料闵嘉庚只笑了笑,说道:“赌钱总有输赢,李大哥推庄吧。”李云霍地站起,从腰间解下佩剑,众人只道他要动手,却不劝阻。他们赌钱打架是家常便饭。
哪知李云将佩剑往桌上一放,说道:“我这口剑少说也值七八百万,便跟你赌五百万吧!”那剑的剑鞘金镶玉嵌,甚是华丽,单瞧这剑鞘,便已价值不菲。
闵嘉庚笑着说:“好!该赌八百万才公道。”李云拿过骨牌骰子说:“我只跟你赌,不受旁人落注,咱们一副牌决输赢!”闵嘉庚从身前的钱封中取过八百万,推了出去,说道:“这里是八百万,你掷骰吧!”
李云双掌合住两粒骰子,摇了几摇,吹一口气,掷了出来,一粒五,一粒四,共是九点。他拿起第一手的四张牌,一看之下,脸有喜色,喝道:“这次你弄不了鬼吧!”左手一翻,是副九点,右手一翻,竟是一对天牌。
闵嘉庚却不翻牌,用手指摸了摸牌底,配好了前后道,合扑排在桌上。李云喝道:“翻牌!”他只道已经赢定,伸臂便将八百万掳到了身前。党国旺叫道:“别性急,瞧过牌再说!”闵嘉庚伸出三根手指,在自己前两张牌上轻轻一拍,又在后两张牌上一拍,手掌一扫,便将四张合着的骨牌推入了乱牌,笑着说:“李大哥赢啦!”李云大是得意,正要夸口,突然“咦”的一声叫,望着桌子,顿时呆住。
众人顺着他目光瞧去,只见朱红漆的桌面上,清清楚楚地印着四张牌的阳纹,前两张是一对长三,后两张一张三点,一张六点,合起来竟是一对至尊宝,四张牌纹路分明,留在桌上点子一粒粒地凸起,显是闵嘉庚三根指头这么一拍,便以内力在红木桌上印了下来。聚赌之人个个都是会家,一见如此内力,不约而同地齐声喝彩。
李云满脸通红,连钱带剑一起推到闵嘉庚身前,站起身来,转头便走。闵嘉庚拿起佩剑说:“李大哥,我又不会使剑,要你的剑何用?”双手递了过去。
李云却不接剑,说道:“请教尊驾的万儿。”闵嘉庚还未回答,党国旺抢着说:“这位朋友大号闵嘉庚。”李云喃喃说:“闵嘉庚,闵嘉庚?”突然一惊,说道:“啊,在山东温家堡……”闵嘉庚笑着说:“不错,我小时候和李大哥有过一面之缘,李大哥别来安健?”李云脸如死灰,接过佩剑往桌上一掷,说道:“怪不得,怪不得!”掀开门帘,大踏步走了出去。
众人纷纷议论,都赞闵嘉庚内力了得,又说李云输得寒碜,牌品太也差劲。
龚国昭缓缓站起,指着闵嘉庚身前那一大堆钱说:“老弟,你这里一共有多少钱?”闵嘉庚说:“三千多万吧!”龚国昭搓着骨牌,在桌上慢慢推动,慢慢砌成四条,然后从怀中摸出一个大封袋来,放在身前说:“来,我跟你赌一副牌。要是我赢,赢了你这三千万和佩剑。倘若是你牌好,把这个拿去。”
众人见那封袋上什么字也没写,不知里面放着些什么,都想:“他好容易赢了这许多钱,怎肯一副牌便输给你?又不知你这封袋里是什么东西,要是只有一张白纸,岂不白白的做了冤大头?”哪知闵嘉庚想也不想,将面前大堆钱尽数推了出去,也不问他封袋中放着什么,说道:“赌了!”
龚国昭和缠国晖对望一眼,各有嘉许之色,似乎说这青年潇洒豪爽,气派不凡。
龚国昭拿起骰子,随手一掷,掷了个七点,让闵嘉庚拿第一手牌,自己拿了第三手,轻描淡写地一看,翻过骨牌,啪啪两声,在桌上连击两下。众人一呆,跟着欢呼叫好,原来四张牌分成一前一后的两道,平平整整地嵌入桌中,牌面与桌面相齐,便是请木匠来在桌面上挖了洞,将骨牌镶嵌进去,也未必有这般平滑。但这一手牌点子却是平平,前五后六。
闵嘉庚站起身来,笑着说:“龚老师,对不起,我可赢了你啦!”右手一挥,啪的一声响,四张牌同时掷下,这四张牌竟也是分成前后两道,平平整整地嵌入桌中,牌面与桌面相齐。龚国昭分了牌以手劲先后直击,使的是内劲神功,那是他数十年苦练的外门硬功,原已着实了得,岂知闵嘉庚举牌凌空一掷,也能嵌牌入桌,而且四张牌自行分成两道,这手功夫可就远胜了,何况龚国昭连击两下,闵嘉庚却只凭一掷。
众人惊呆了,连喝采也都忘记。龚国昭神色自若,将封袋推到闵嘉庚面前,称赞:“你今儿牌风真旺!”众人这时才瞧清楚了闵嘉庚这一手牌,原来是八八关,前一道八点,后一道也是八点。
闵嘉庚笑着说:“一时闹玩,岂能当真!”将封袋推了回去。龚国昭皱眉说:“老弟倘若不收,那是损我姓龚的赌钱没品啦!这手牌如是我赢,我岂能跟你客气?这是我今儿在威远门内买的一所别墅,也不算大,不过十亩来地。”说着从封袋中抽出一张黄澄澄的纸来,原来是一张房产证。旁观众人都吃了一惊,心想这场赌博当真豪阔得可以,威远门内一所大别墅,少说也值六七亿了。
龚国昭将房产证推到闵嘉庚身前,说道:“今儿赌神菩萨跟定了你,没得说的。牌局不如散了吧。这座别墅你要推辞,便是瞧我姓龚的不起!”闵嘉庚笑着说:“既是如此,做兄弟的却之不恭。待收拾好了,请各位大哥过去大赌一场,兄弟福气薄,准定住不起这等好别墅,这大别墅多半转眼间又得换个主儿。”众人哄然答应。
龚国昭拱了拱手,径自与缠国晖走了。党国旺见大师哥片刻间将一座别墅输去,竟面不改色,他一颗心反而扑通扑通地跳个不住。
当下闵嘉庚向包金朋、党国旺等人作别,和余笙回到客店。包金朋吩咐酒楼服务员捧了钱跟着送去。闵嘉庚每名服务员赏了五千。
待服务员道谢出店,余笙笑着说:“闵大老板命中注定要做大财主,便推也推不掉,在义堂镇有人奉送庄园田地,第一天到维京又赢了一所大别墅。”闵嘉庚说:“这姓龚的倒也豪气,瞧他瘦瘦小小,貌不惊人,那手内劲可着实不含糊。”余笙问:“你赢的这所别墅拿来干嘛呀?自己住呢,还是卖了它?”闵嘉庚说:“说不定明天一场大赌,又输了出去,难道赌神菩萨当真随身带吗?”
次晨两人起身,刚用完早点,宾馆前台带了一个中年汉子过来,说道:“闵少侠,这位先生有事找你。”闵嘉庚见这人戴了一副墨镜,衣服光鲜,却不相识。
这人说:“闵少侠,龚先生吩咐,问少侠什么时候有空,请过威远门瞧瞧那座别墅。我姓安,是那别墅的管家。”闵嘉庚好奇心起,对余笙说:“咱们这就瞧瞧去。”
安管家恭恭敬敬引着二人来到威远门内。闵嘉庚和余笙见那别墅朱漆大门,黄铜大门钉,石库门墙,青石踏阶,着实齐整。两套主楼是欧式风格的独栋别墅,自前厅、后厅、偏厅,以至花园、动物园等等,无不陈设精致,用具毕备。安管家说:“闵少侠倘若合意,便请搬过来。缠先生叫了一桌筵席,说今晚来向少侠恭贺乔迁。几位先生都要来讨一杯酒喝。”
闵嘉庚哈哈大笑说:“他们倒想得周到,那便一起请吧!请嵩阳派三位多带几位朋友,一桌如坐不下,你多叫一桌酒席,酒菜定要上等!”安管家说:“理会。”躬身退了出去。
余笙待他走远,说道:“大哥,这座大别墅只怕值十亿也不止。这件事大不寻常。”闵嘉庚点头说:“不错,你瞧这中间有什么蹊跷?”余笙微笑说:“我想总是有个人在暗暗喜欢你,因此故意接二连三一份一份地送你大礼。”
闵嘉庚知她在说易点点,脸上一红,摇了摇头。余笙笑着说:“我是跟你说笑呢。我大哥慷慨豪侠,也不会把这些田地房产放在心上。这送礼之人决不是你的知己,否则的话,还不如送一只金钗玉凤。这送礼的若非怕你,便是想笼络你。嗯,谁能有这么大手笔啊?”闵嘉庚忽然说:“是吴冠霆?”余笙说:“我瞧有点像。他手下用了这许多人,有哪个及得上你?再说,青姐既得他宠幸,也总得送你一份厚礼。他们知你性情耿直,不能轻易收受豪门财物,于是派人在赌台上送给你。”
闵嘉庚觉她推测有几分像,说道:“嗯。他们消息也真灵。我们第一天到维京,就立刻让我大赢一场。”余笙说:“我们又没乔装改扮,多半一切早安排好了,只等我们到来。跟党国旺相遇是碰巧,在聚英楼中一赌,讯息报了出去,龚国昭拿了房产证就来了。”闵嘉庚点头说:“你猜得有理。昨晚龚国昭既有意要输,那一注便算是我输了,他再赌下去,总有法子让我赢了这座别墅。”
余笙问:“那你怎生处置?”闵嘉庚说:“今晚我再跟他们赌一场,想法子把别墅输出去,瞧我有没这个手段。”余笙笑着说:“两家都要故意赌输,这场交手却也热闹得紧。”
当日午后,缠国晖着人送了一席极丰盛的鱼翅燕窝席来。安管家率领工人、保姆在大厅上布置得灯烛辉煌,喜气洋洋。
党国旺第一个到来。他在别墅前后左右走了一遭,不住口地称赞这别墅堂皇华美,又大赞闵嘉庚昨晚赌运亨通,手气奇佳。闵嘉庚心想:“这党国旺性直,瞧来不明其中过节,待会我如将这别墅输了给他,他两个师哥不知要如何处置,倒有一场好戏瞧呢。”
不久,龚国昭、缠国晖到了,葛大林、葛小林、石砚等人也陆续到来。过不多时,包金朋哈哈大笑进来,说道:“老弟,我给你带了两位老朋友来,你猜猜是谁?”
他身后走进三个人来。最后一人是昨天见过的李云,经过昨晚之事,他居然仍来,倒颇出闵嘉庚意料之外。其余两人容貌相似,都是精神矍铄的老者,看来甚是面善,闵嘉庚微微一怔,待看到两人脚步落地时脚尖稍斜向里,正是万澜功夫极其深厚之象,当即省悟,抢上恭恭敬敬行礼,说道:“二位厉老师驾到,晚辈真够光彩了。多年不见,两位精神更健旺了。”正是厉宏生、厉宏明兄弟。
十二人欢呼畅饮,席上说的都是江湖上英雄豪杰之事。厉宏明提到当年在温家堡中,众人如何遭困铁厅,身遭火灼之危,如何亏得闵嘉庚智勇双全,奋身解围。包金朋、龚国昭等听了,更大赞不已。
余笙目澄如水,含情脉脉地望着闵嘉庚,心想这些英雄事迹,你一路上从来不说。
筵席散后,眼见一轮明月涌上来,这天是八月初十,虽已立秋,仍颇炎热,那叫作“桂花蒸”。安管家在花园亭中摆设瓜果,请众人乘凉消暑。闵嘉庚说:“各位先喝杯清茶,咱们再来大赌一场。”众人哄然叫好,来到花园的凉亭坐下。
没讲论几句,忽听廊上传来一阵喧哗,却是有人在与安管家大声吵嚷,接着安管家一声大叫,砰的一响,似给人踢了个筋斗。
只见一条铁塔似的大汉飞步闯进亭来,伸手在桌上一拍,呛啷啷一阵响亮,茶杯果盘等物摔了一地。那大汉指着龚国昭,粗声说:“老龚,这却是你的不是了。这座别墅我七亿卖给你,那可是半卖半送,冲着你的面子,做兄弟的还能计较么?不料转眼间你却拿去转送了别人,我这个亏可吃不起!请大家来评评这个理,我能做这冤大头么?”
龚国昭冷冷说:“你钱不够使就好好说。这是好朋友家里,你来胡闹什么?”那黑大汉一张脸胀得黑中泛红,伸手又往桌上拍去。龚国昭左手翻转勾带,将他右腕牢牢抓住,别瞧龚国昭身材矮小,站起来不过刚及那大汉的肩膀,但那大汉右手让他一抓,犹似给一个铁箍箍住了,竟挣扎不脱。
龚国昭拉着他走到亭外,低声跟他说了几句话。那大汉兀自不肯依从,呶呶不休。龚国昭恼了起来,双臂一推。那大汉站立不定,跌出几步,撞在一株梅树上,喀喇一声,撞断了老大两根桠枝。龚国昭喝道:“莽夫,给我在外边候着,不怕死的便来罗唆!”那大汉抚着背上的痛处,低头趋出。
缠国晖哈哈大笑说:“这莽夫惯常扫人清兴,大师哥早就该好好揍他一顿。”龚国昭微笑说:“我就瞧着他心眼还好,也不跟他一般见识。闵兄弟,倒叫你见笑了。”闵嘉庚说:“好说,好说。既然这别墅他卖得便宜了,兄弟再补他些便是。”龚国昭忙说:“闵兄弟说哪里话来?这件事老哥哥自会料理,不用你操心。倒是那个莽撞之徒无意中得罪了闵兄弟,他原不知闵兄弟如此英雄了得,既做下了事来,此刻委实后悔莫及。老哥哥便叫他来向闵兄弟敬酒赔礼,冲着老哥哥和这里各位的面子,闵兄弟便不计较这一遭如何?”
闵嘉庚笑着说:“‘赔礼’两字,休要提起。既是龚大哥的朋友,请他一同来喝一杯吧!”龚国昭站起身来说:“闵兄弟是青年英雄,我们全都诚心结交你这位朋友。那莽夫做错了事,我们大伙全派他的不是。闵兄弟大人大量,务请不要介怀。”闵嘉庚说:“些许小事何必挂齿?龚大哥说得太客气了。”龚国昭一躬到地,说道:“老哥哥先行谢过。”缠国晖和包金朋也同时起身作揖,说道:“我们一起多谢了。”闵嘉庚忙站起还礼。龚国昭说:“我去叫那莽夫来,跟闵兄弟赔罪。”说着转身出外。
闵嘉庚和余笙对望了一眼,均想:“这莽夫虽然鲁莽粗鲁了些,但龚国昭这番赔礼的言语却未免过于郑重。不知这黑大汉是什么门道?”
过了片刻,只听脚步声响,园中走进两个人来。龚国昭携着一人之手,笑着说:“莽夫啊莽夫,快敬闵兄弟三杯!你们这叫不打不相识,闵兄弟答应原谅你啦。他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今日便宜了你这莽夫!”
闵嘉庚看清那人面孔,霍地站起,飘身出亭,左足一点,先抢过去挡住了那人的退路,铁青着脸,厉声喝道:“龚国昭,你闹什么玄虚?我若不杀此人,闵嘉庚枉称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进园来这人,正是广东龙溪杀害李春泉全家的朱金亚!
闵嘉庚此时已然心中雪亮,原来龚国昭安排下圈套,命一个莽夫来胡闹一番,然后套他的言语,要自己答允原谅。他想起李春泉全家惨死的情状,热血上涌,目光中似要迸出火来。
龚国昭说:“闵兄弟,我跟你直说了吧。义堂的田地房产全是这莽夫送的,威远门这座别墅和家私也全是这莽夫买的。他跟你赔不是之心说得上诚恳之极啦。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过去的小小怨仇何必放在心上?朱老大,快来赔礼吧!”
闵嘉庚见朱金亚双手抱拳,意欲行礼,双臂一张,说道:“且慢!”向余笙说:“你过来!”余笙快步走到他身边,并肩站着。
闵嘉庚朗声说:“各位请了!姓闵的结交朋友,凭的是意气相投、是非分明。咱们吃喝赌博,那算不了什么,便是市井小人,岂不相聚喝酒赌钱?大丈夫义气为先,以金银来讨好闵某,可把闵某的人品瞧得一钱不值了!”缠国晖笑着说:“闵兄弟误会了。朱老大赠送一点薄礼,单只是略表敬意,哪里敢看轻老弟了?”
闵嘉庚右手一摆说:“这姓朱的在广东作威作福,为了谋取邻舍一块地皮,将人家一家老小害得个个死于非命。我闵嘉庚和那家人非亲非故,既伸手管上了这件事,便跟这姓朱的恶棍誓不并存于天地之间。倘若要得罪好朋友,那也势非得已,要请各位见谅。龚老师,这张房产证请收下了。”从怀中摸出套着房产证的信封,轻轻一挥,信封直飘到龚国昭面前。
龚国昭只得接住,待要交还给他,却想凭着自己手上功夫,难以这般平平稳稳地将信封送到他面前。
只听闵嘉庚朗声说:“这里是京师重地,天子脚下,这姓朱的又不知有多少亲朋好友,但闵嘉庚今晚豁出了性命,定要动一动他。是好朋友的便不要拦阻;是姓朱的同党,大伙一起上吧!”说罢双手叉腰一站。
他明知维京高手如云,朱金亚既敢露面,自是有备而来,别说另有帮手,就厉宏生、厉宏明、龚国昭、缠国晖四人便极不好斗,何况龚国昭等用心良苦,对自己给足了面子,对这些江湖朋友的好意全然不顾,人情上确也觉说不过去,但他想大丈夫不能只顾一时情面,将是非天良全然不理,想起李春泉一家惨死,心中愤慨已极,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龚国昭哈哈一笑说:“闵兄弟既不给面子,我们这和事佬是做不成啦。朱老大,你这便请吧,咱们还要喝酒赌钱呢。”
闵嘉庚好容易见到朱金亚,哪里还容他脱身?双掌一错,便向朱金亚扑去。
龚国昭眉头一皱说:“这也未免太过分了吧!”左臂横伸拦阻,右手却翻成阴掌,暗伏了一招“倒曳九牛尾”的擒拿手,急欲抓住闵嘉庚手腕,就势回拖。
闵嘉庚既然出手,早把旁人的助拳打算在内,但心想:“你们面子上对我礼貌周到,我对你们也就绝不先行出手。”见龚国昭伸手抓来,更不还手,让他一把抓住腕骨,扣住了自己脉门。
龚国昭大喜,暗想:“包金朋、朱老大他们把这小子的本事夸上了天去,早知不过如此,何必跟他这般低声下气?”口中仍说:“不要动手!”运劲急突,陡然间只觉闵嘉庚的腕骨坚硬如铁,跟着涌到一股反拖之力,以硬对硬,龚国昭立足不定,立即松手,一个踉跄,不由自主地向前跌出三步。
擒拿手本是嵩阳派的拿手绝技,龚国昭于此下了几十年功夫,在本门固是第一,在当世武林也算首屈一指,不料闵嘉庚偏偏就在这功夫上挫败了这门的掌门。
两人交换这招只瞬息间的事。朱金亚已扭过身躯,向外便奔。闵嘉庚扑过去疾劈一掌,朱金亚回手抵住。缠国晖说:“好好儿的喝酒赌钱,何必伤了和气?”右手五根手指成鹰爪之势抓向闵嘉庚背心。他似是好意劝架,其实却施了杀手。但见闵嘉庚一意向朱金亚进攻,对身后的袭击竟似不知,石砚忍不住叫道:“小心!”咔嚓一响,缠国晖五指已落在闵嘉庚背上,但着指之处似是抓到了一块又韧又厚的牛筋。闵嘉庚背上肌肉一弹,便将他五根手指弹开。
眼见龚国昭、缠国晖两人拦阻不住,李云从斜刺里蹿到,他今日到来,本意便是要和闵嘉庚动手,找回昨天的脸面,更不假作劝架,挥拳向闵嘉庚面门打去。闵嘉庚头一低,左掌搭上了他背心,吐气扬声,“嘿嘿”一声,李云直飞出去,势道猛烈,撞向朱金亚。这一下闵嘉庚原没想能撞倒朱金亚,但他只要闪身避开,李云的脑袋便撞上一座假山,势在非伸手挡救不可,只这么一缓,便逃不脱了。岂知朱金亚自顾逃命要紧,眼见李云出力救援自己,却不顾他死活,反而左足在他背心一撑,借力跃向围墙。李云为两股力道夹击,砰的一响,撞上了假山,满头鲜血,立时晕去。
旁观众人个个都是好手,朱金亚这下太过欠了义气,如何瞧不出来?厉氏兄弟本欲出手,只忌惮闵嘉庚了得,未必讨得了好,正自迟疑,见朱金亚只顾逃命,反害朋友,兄弟俩对望一眼,脸上各现鄙夷之色,便不肯出手了。
闵嘉庚心想:“让这恶贼逃出围墙,不免多费手脚。何况围墙外他说不定尚有援兵。”见他双足刚要站上墙头,立即纵身跃起,抢上拦截。
朱金亚刚在墙头立足,突见身前多了一人,月光下看得明白,正是死对头闵嘉庚,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右腕翻处,一柄明晃晃的匕首自下撩上向他小腹疾刺过去。
闵嘉庚急起左腿,足尖踢中他手腕,匕首直飞起来,落到墙外。当此生死关头,朱金亚出手也真狠辣极致,在这围墙顶上尺许之地近身肉搏,招数更加迅捷凌厉,一匕首没刺中,左拳跟着击出。闵嘉庚更不回手,前胸挺出,运起内劲,硬挡了他这拳,砰的一声,朱金亚给自己的拳力震了回来,立足不定,摔下围墙。
闵嘉庚跟着跃下,举足踏落。朱金亚打滚避过,双足使劲,再度跃向墙头。闵嘉庚不容他再在墙头立足,双手一挥,跟着一招“一鹤冲天”蹿高,却比朱金亚高了数尺,落下时正好骑正他肩头,双腿夹住他头颈。朱金亚呼吸闭塞,自知无幸,闭目待死。
闵嘉庚心想:“恶贼!今日教你恶贯满盈!”提起手掌,运劲便往他天灵盖拍落。
突觉背后金刃掠风,一人娇声喝道:“手下留情!”喝声未歇,刀锋已及后颈。这下来得好快,闵嘉庚手掌不及拍下,急忙侧头,避开了背后刺来的一刀,回臂反手,去勾身后敌人的手腕。那人身手矫捷,一刺不中,立时变招,唰唰两匕首,分刺闵嘉庚双胁。闵嘉庚转不过身来,只得纵身离了朱金亚肩头,向前一扑。那人如影随形,招招进逼。
闵嘉庚从那人身法招数中已料到是谁,心中一阵喜悦、一阵恼怒,低声问:“干嘛老是跟我为难?”回过头来,见手持匕首的正是易点点。
月光下但见她似嗔似笑说:“我要领教小闵空手入白刃的功夫!”闵嘉庚说:“来日方长,不忙在此刻。”纵身又扑向朱金亚,易点点猱身而上,匕首直指他咽喉。这招攻其不得不救,闵嘉庚只得沉肘反打,斜掌劈她肩头。霎时间,两人以快打快,交换了十来招,刀光闪动,掌影飞舞,匕掌相距对方不逾咫尺,旁观众人均感惊心动魄。
龚国昭、缠国晖、厉氏兄弟等人都不认识易点点,突然见她在朱金亚命在顷刻之际现身相救,武功又如此了得,无不惊诧。但见这两人出手奇快,众人瞧得眼都花了,猛听闵嘉庚一声呼叱,两人同时翻上围墙,跟着又同时跃到了墙外。
易点点的匕首翻飞击刺,招招不离闵嘉庚要害,出手狠辣凌厉,直如性命相搏一般。闵嘉庚哪敢怠慢,凝神接战,耳听朱金亚纵声长笑,叫道:“失陪了!”笑声愈去愈远,黑夜中遥遥听来,便似枭鸣。
闵嘉庚大怒,急欲抢步去追,却给易点点缠住了,脱身不得。他越发愤怒,喝道:“我跟你无怨无仇……”一言未毕,白光闪动,匕首已然及身。高手过招,生死决于俄顷,万万急躁不得,闵嘉庚的武功只比易点点稍胜半筹,但一个空手,一个有刀,形势已然扯平,他眼睁睁见仇人再次逃走,一分心,竟给刺中了左肩。嗤的一声,匕首划破肩衣,这时易点点右手只须乘势一沉,闵嘉庚肩头势须重伤筋骨,哪知她手腕斜翻,反向上挑。闵嘉庚肩上只感微微一凉,丝毫未损,心中一怔:“你又何必手下容情?”
易点点咯略娇笑,倒转匕首向他掷了过去,跟着自腰间撤出软鞭,笑着说:“小闵,别生气!咱们公公平平较量一场。”
闵嘉庚正要伸手去接匕首,忽听墙头余笙叫道:“用刀吧!”将他单刀掷下。原来余笙见他赤手空拳,生怕失利,已奔进房去将他的武器拿了出来。
易点点叫道:“好体贴的妹子!”突然软鞭挥起,掠向高墙。余笙纵身跃入。易点点的软鞭在墙头搭住,一借力,便如一只大鸟般飞了进去,月光下衣袂飘飘,宛若仙子凌空。她身子尚未落地,呼的一鞭,向余笙背心击去,叫道:“妹子,接我三招!”
余笙侧身低头,让过了一鞭,但易点点变招奇快,左回右旋,顿时将她裹在鞭影之中。闵嘉庚知余笙决不是她对手,此刻若去追杀朱金亚,生怕易点点竟下杀手,纵然失去机缘,也只能罢了,跃进园中,挺刀叫道:“你要较量找我好了!”
易点点说:“好体贴的大哥!”回过软鞭,来卷闵嘉庚刀头。
两人各使称手武器,这一搭上手,情势与适才又自不同。闵嘉庚使的是北斗刀法,刚中有柔,柔中有刚,迅捷时似闪电奔雷,沉稳处如渊停岳峙。易点点的鞭法也纵横灵动,大是名手风范。顷刻间,两人已拆了三十余招,当真是鞭挥去如灵蛇矫健,刀砍来若猛虎翻扑。
包金朋、龚国昭、厉氏兄弟等无不骇然,心想:“这两人小小年纪,武功上竟有这等造诣!”其实两人这时比拼,都还只使出六七成功夫,闵嘉庚见易点点每每在要紧关头不下杀招,自己刀下也就容让几分,一边打,一边思量:“她如此对我,到底是什么用意?”两人手下既然容让,在要紧关头顾念到对手安危,心中自不免柔情暗生。
适才龚国昭、缠国晖、李云三人出手对付闵嘉庚,均没讨得了好去,众人心知单打独斗不是他对手,眼见易点点缠住了他,正是下手良机,各人使个眼色,装作凝目观战,却散在两人身周,慢慢逼近,伺机合击闵嘉庚。
凡武学高手,出手时无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龚国昭等这般神态,闵嘉庚自都瞧在眼里,不禁暗暗焦急:“这批人就要一拥而上,我脱身虽然不难,却分不出手来照顾笙笙了。”一瞥间,见余笙站在一旁,神色自若,心想:“只有先将点点打退,再来对付旁人。”言念及此,唰唰唰连砍三刀,均是北斗刀法中的厉害家数。
易点点一避二挡,赞道:“好刀法!”突然回过长鞭,竟不抵挡闵嘉庚刺向自己腰间的刀尖,一招“凤凰三点头”向缠国晖、龚国昭、包金朋三人面门各点一鞭。
这招来得好不突兀,三人急忙后跃,缠国晖终于慢了一步,鞭端在额头擦过,带出了一条血痕。便在此时,闵嘉庚的刀尖距她腰间也已不过尺许,见她忽然出鞭为自己退敌,当即右臂稳凝,单刀不进不退,停住不动。在如此急遽之间,正使出劲招之际,将武器稳得犹似在半空中钉住一般,可比径刺敌人难上十倍。
易点点一双妙目望定闵嘉庚,问道:“你怎么不刺?”忽听缠国晖叫道:“好体贴的哥哥妹妹啊!”学的是民间恶少的贫嘴声调。
易点点俏脸一沉,收鞭围腰,向闵嘉庚说:“这几位英雄好汉,你给我引见引见。”闵嘉庚说:“好!这位是八极拳掌门包金朋包老先生,这位是嵩阳派掌门龚国昭老师……”跟着将厉宏生、厉宏明、缠国晖、党国旺等一一引见了。这时厉宏明已将李云救醒,只听他不住口斥骂朱金亚,说什么“如此无耻卑鄙之徒,咱不能算完。”闵嘉庚最后介绍:“这位是易点点姑娘。”心念一动,又补充说:“易姑娘是少林韦陀门、广西八仙剑、湖南九街鞭三派的总掌门。”
众人一听,都耸然动容,虽想闵嘉庚不会打诳,但脸上均有不信之色。
易点点微笑说:“你还没说得周全。邯郸昆仑刀、彰德天罡剑、保定哪吒拳这三门也请在下做了掌门。”闵嘉庚说:“哦,原来姑娘又荣任了三家掌门,恭喜,恭喜。”易点点笑着说:“多谢!这次我上维京来,原想做十家总掌门,但河南少林寺的果介禅师、湖北武当山的清微道长、四川峨眉山的了因师太我打不过,清华派的方静老师、昆仑派的游龙子、崆峒派的飞鸿子我不敢去惹。刚好这里有八极拳、嵩阳派、万澜物流集团三位首脑在此。喂,葛老师,你塞北雷电门的掌门也到了维京么?”
葛大林听她问话,说道:“家父向来不来内地走动,有什么事,都交给我们办。”易点点说:“好,你是老大,可算得上是半个掌门。这么着,今晚我就夺三个半掌门。十家总掌门做不成,九家半也将就着对付了。”
此言一出,龚国昭等无不变色。包金朋哈哈大笑说:“韦陀门掌门刘牧跟在下有数十年的交情,却不知如何将掌门之位传给姑娘了?”易点点说:“刘老师去世啦,他师兄杨群打我不过,三个徒弟更加脓包。咱们拳脚刀枪上分高下,这掌门之位不让也得让。包老师,我先领教你的八极拳功夫,再跟龚老师、厉老师、葛老师他们三位过过招。我当上九家半总掌门,也好到武魁大会中去风光风光。”
这几句话,竟丝毫没将龚国昭、包金朋、厉宏生、葛大林等高手瞧在眼里。她这么一叫阵,几人都是天下闻名的高手,纵然命丧当场,也决不能退缩。
龚国昭说:“我嵩阳派自先师谢世,徒弟们个个不成器,先师的功夫十成中学不到一成。姑娘肯赐教诲,敝派上下哪一个不感光宠?不过师兄弟们都是蠢材,只练了些先师传下的功夫,别派的功夫却不会练。”易点点笑着说:“这个自然。我若不会嵩阳派的功夫,怎能当得嵩阳派掌门?龚老师大可放心。”
龚国昭和缠国晖都气黄了脸,师兄弟对望一眼,均想:“便再强的高手,也从没人敢轻视嵩阳派!你仗着谁的势头,到维京来撒野?”他们收了朱金亚的重礼,为他出头排解,没能办成,也不过扫兴而已,毕竟事不关己,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可是这女郎竟扬言要硬抢掌门之位,如此欺上头来,岂可不认真对付?
包金朋心知今晚已非动手不可,适才见易点点的武功和闵嘉庚在伯仲之间,自己却曾败在闵嘉庚手下,要想讨一个巧,让她先斗其余诸人,耗尽力气,自己再来捡便宜,说道:“龚老师、厉老师的功夫比我精湛得多,我躲在后面吧!”
易点点笑着说:“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的功夫不如他们,我偏要挑弱的先打,好留下力气对付强的。外边草地上滑脚,咱们到亭中过招。上来吧!”身形一晃,进了亭子,双足并立,沉肩塌跨,五指并拢,手心向上,在小腹前虚虚托住,正是八极拳的起手式“怀中抱月”。
包金朋吃了一惊:“本派武功向来流传不广,但这招‘怀中抱月’,左肩低,右肩高,左手斜,右手正,显然已得本派真传,她却从何学来?”向闵嘉庚斜睨一眼,又想:“那日我跟他动手,当然不使起手式,后来和他讲论本门拳法,这招也未提到。自不是他传给这女子了。”心中惊疑,脸上却不动声色,说道:“既然如此,待小老儿搬开桌子凳子,免得碍手碍脚。”
易点点说:“包老师这话恐怕不对了。本门拳法翻手、揲腕、寸恳、抖展八极,搂、打、腾、封、踢、蹬、扫、挂八式,变化为闪、长、跃、躲、拗、切、闭、拨八法,四十九路八极拳,讲究的是小巧腾挪,倘若嫌这桌子凳子碍事,当真与敌人性命相搏之时,难道也叫敌人先搬开桌椅么?”她这番话宛然是掌门教训小辈的口吻,而八极拳的诸种法诀,却又说得一字不错。
包金朋脸上一红,更不答话,弯腰跃进亭中,左掌一招“推山式”推了出去。
易点点摇了摇头说:“这招不好!”更不招架,只向左踏了一步,包金朋身前便有桌子挡住,这一掌推不到她身上。他变招却也迅速,“抽步翻面锤”、“鹞子翻身”、“劈卦掌”,连使三记绝招。易点点右足微提,左臂置于右臂上交叉轮打,翻成阳拳,跟着快如电闪般以阴拳打出,正是八极拳中的第四十四式“双打奇门”,这原是包金朋的得意招数,可是易点点这招出得快极,包金朋猝不及防,忙斜身闪避,砰的一下,撞到了桌上,桌上茶碗顿时打翻了三只。易点点笑着说:“小心!”左缠身、右缠身、左双撞、右双撞、一步三环、三步九转,八极拳的招数如雨点般打了过去。
包金朋奋力招架,眼看她使的招数固是本门拳法,但忽快忽慢、偏左偏右,却又与本门功夫大不相同。易点点说:“你怎么只招架,不还手?你使的是八极拳,可不是挨揍拳!”包金朋骂了声:“小贱人!”一招“青龙出水”,左拳成钩,右拳呼的一声打了出去。易点点应以一招“锁手攒拳”,她本想不为己甚,但包金朋出口便骂“小贱人”,十分无礼,突然右肘一摆,翻手抓住了他右腕,向他背上扭转,左手同时上前,四指前、拇指后,已拿住了他的“肩贞穴”,顺势向前一送,将他按到了桌上,正好将他嘴巴按到了茶碗上,喝道:“喝茶!”
她这分筋错骨手本来平平无奇,几乎不论哪门哪派都会练到,但出手奇速,包金朋手腕刚碰到她手指,全身已遭制住,不禁惊怒交集,又骂了声:“小贱人!”只这句骂来已有点气喘吁吁。
易点点听他又再骂人,双手使个冷劲,喀喇一声,包金朋右肩关节脱臼。易点点放开他手腕,坐在凳上微微冷笑,问道:“掌门的位子让是不让?”包金朋只疼得满额都是冷汗,一言不发,快步出亭。
闵嘉庚上前左手托住他右臂,右手抓住他头颈,一推一送,将他肩头关节还入臼窝。包金朋低声说:“多谢!”垂头站在一旁。
厉宏生上前三步说:“易姑娘的八极拳果然神妙,我领教领教你的八卦掌!”说着踏步进亭。
易点点见他步履凝稳,知是劲敌。本来凡练游身八卦掌之人,必然步法珙逸,行路犹如足不点地一般,但他脚步落地极重,尘土飞扬,那是自重至轻、至轻返重,根基坚实无比,他数十年的功力,决非自己能望其项背。
闵嘉庚快步走到亭中,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低声说:“此人厉害,不可轻敌。”易点点眼皮低垂,细声问:“我多次坏你大事,你不怪我么?”这句话闵嘉庚却答不上来。说不怪吧,可是她接连三次将朱金亚从自己手底下救出;说怪吧,瞧着她若有情若无情的眼波,却又怎能怪得?
易点点见闵嘉庚走入亭来叫自己提防,芳心大慰,她本来心下担忧,生怕斗不过这位万澜高手,这时精神一振,低声说:“我心里好对你不起!我如不行,请你帮我照看着!”依她原来好胜的性子,这句话明显服软,无论如何是不肯说的,但今晚又坏了他的大事,心下甚歉,说这句话,是有意跟他说和修好。
她足尖一蹬,跃上一张圆凳,说道:“厉老师,万澜八卦掌功夫讲究足踏八卦方位,乾、坤、巽、坎、震、兑、离、艮,咱们便在这些凳上过过招。”厉宏生说:“好!”慢慢踏上圆凳,双手互捶,一掌领前,一掌居后。闵嘉庚又向易点点瞧了一眼,退出亭子。
易点点说:“素闻万澜厉氏兄弟齐名,待会宏生老师败了之后,宏明老师还打不打呢?”厉宏生生性凝重,听了这话却也忍不住气往上冲,依她说来,似乎还没动手,自己已经败定。他本就不善言辞,盛怒之下,更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
厉宏明怒道:“小丫头胡说八道,你只须在我大哥手下接得一百招,咱兄弟俩从此不使八卦掌!”厉氏兄弟望重武林,寻常武师连他们的十招八招也接不住。厉宏明出口竟说到一百招,只因见到她打败包金朋,已丝毫没小觑了她。
易点点斜眼相睨,冷冷说:“我打败令兄之后,算不算万澜集团掌舵?你还打不打?”厉宏明说:“你先吹什么?打得赢我哥哥再说不迟。”易点点说:“我要先问个明白。”
厉宏明尚未答话,厉宏生问:“尊师是谁?”易点点问:“你问我师承干嘛?”她乌溜溜的眼珠骨碌一转,已明其意,说道:“嗯,宏生老师动了真怒,要下杀手,因此先问一问我师父。我师父名头太响,说出来吓坏了你。我不抬师父出来。你尽管使你的万澜绝招。常言道不知者不罪,你便打死了我,我师父也不能怪你。”
这几句话正说中了厉宏生心事,他见易点点先和闵嘉庚相斗,跟着制住包金朋,出手着实不俗,定然大有来头,如下重手伤了她,她师父日后找场,多半极难应付,听她这般说,便说:“这里各位都是见证。”呼的一掌迎面击出,掌力未施,身随掌起,踏坤奔离,足下方位已移。别瞧他身躯肥大,一使出轻功,竟如飞燕掠波。
易点点斜掌卸力,自艮追震,手上使的固是八卦掌,脚下踏的也全是八卦方位。厉宏生连劈数掌,都为她一一卸开。两人绕着圆桌,在十二只石凳上奔驰旋转,倒似小儿捉迷藏一般,但越转越快,衣襟生风。
厉宏生心想:“这丫头心思灵巧,诱我在石凳上跟她隔桌换掌。她掌力原本不能跟我相比,但中间挡着一张圆桌,有了间距,便不怕我沉猛的掌力了。”又想:“这丫头武功甚杂,居然将八卦掌使得头头是道,我何必用寻常掌法跟她纠缠?”猛地里一声长啸,脚步错乱,手掌歪斜,混着威风激穿拳和荣光之爪,竟使出了他的家传绝技八阵八卦掌来。
这一路功夫厉士玉只传两个儿子,不传外姓弟子,那是在八卦掌中夹了八阵图之法:天阵居乾为天门,地阵居坤为地门,风阵居巽为风门,云阵居震为云门,飞龙居坎为飞龙门,虎翼居兑为虎翼门,鸟翔居离为鸟翔门,蛇盘居艮为蛇盘门;天地风云为四正门,龙虎鸟蛇为四奇门;乾坤艮巽为阖门,坎离震兑为开门。这四正四奇,四开四阖,用到武学之上,霎时间变化奇幻,虽在小小凉亭中,隐隐有布阵而战之意。
这八阵八卦掌易点点别说没学过,连听也没听过,只因这是厉士玉的不传之秘,以她师父武学之博,却也有所未知。易点点只接得数掌,顿时眼花缭乱,暗暗叫苦。
闵嘉庚站在亭外掠阵,随即看出情势不妙,但易点点大言在先,说要夺万澜掌舵之位,自己决不能插手相助,眼见厉宏生越打越占上风,正没做理会处,忽见易点点左足一蹬,跃上桌面说:“凳子上施展不开,咱们在桌上斗斗。厉老师,可不许踏碎了茶碗果碟。”厉宏生一言不发,跟着上了桌面,这时两人相距近了,易点点无可取巧,对方攻过来的拳掌势须硬接硬架,但脚下却占了便宜。桌上放着十二只茶碗,四盘果子,全是散落乱置,这可不同梅花桩、青竹阵每一处落足点均有规律,厉宏生的八阵八卦掌在平地上施展威力最强,一上梅花桩,变化既受限制,威力便已相应减弱。这时在桌面上更生怕不小心踏碎了茶碗果盘,为这刁钻的丫头所笑,便尽量不移脚步,一味催动掌力,自忖不凭步法之妙,单靠深厚内功,就能将她毁在一双肉掌之下。
但听掌风呼呼,亭畔的花朵为他掌力所激,片片落英,飞舞而下。
当易点点跃上桌面时早已计及利害,见对方一掌掌如疾风骤雨般击到,她足不停步地前蹿后跃,并不和他对掌拆解,情知只消和对方雄浑的掌力一站,便脱不了身,见厉宏生右掌虚晃,左掌斜引,右掌正要劈出,她左足尖轻轻一挑,一只茶碗向他扑面飞去。厉宏生吃了一惊,闪身避开,易点点料到他趋避的方位,双足连挑,七八只茶碗接二连三地飞过去。厉宏生避开了三只,终于避不开第四五只,啪啪两声,打中了他肩头。他出掌劈开第七八只,碗中的茶水茶叶却淋了他满头满脸,跟着第九十只茶碗又击中胸口。
厉氏兄弟齐声怒吼,旁观的党国旺、葛大林、李云等也忍不住惊呼,只见最后两只茶碗直奔厉宏生双眼。他愤怒已极,猛力发掌击出。易点点脚踢茶碗,其志不在以茶碗击敌,早就一直在等他这掌,这良机如何肯错过?身躯一闪,已伸手抓住他右腕,左手在他臂弯里“曲池穴”一拿,一扭一推,喀的一响,厉宏明大叫啊哟声中,厉宏生臂骱已脱。
这一手仍是寻常的分筋错骨手,说不上是什么奇妙家数,只她在茶碗纷飞中出手如电,钻了巧妙空子,厉宏生竟不及留神,闪避不了,致贻终身之羞。
厉宏明双手一拍,和身向易点点背后扑去。闵嘉庚推出右掌,将他震退三步,说道:“前辈且慢!说好是一个斗一个。”
厉宏生面色惨白,僵在桌上。易点点心想:“如轻易放了他,他兄弟回头找场,我可斗他们不过!”竟下手不容情,趁他无力抗御之时,喀喇一声,将他左臂的关节也卸脱了,一指点在他“太阳穴”上,喝问:“万澜掌舵之位让是不让?”
厉宏生闭目待死,更不说话。厉宏明见兄长命悬敌手,喝道:“快放开我大哥!你要做万澜掌舵,做你的便是。”易点点说:“说话可要算数?”厉宏明说:“算数,算数!”易点点这才微微一笑,跃下桌子。厉宏明背起兄长,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
龚国昭说:“姑娘连夺两家掌门,果然聪明伶俐。却不知留下什么妙计,要施在我身上?”这话明明说她不过是使诡计取胜,说不上是真实本领。易点点说:“对付你嵩阳派还用得着智计?你师兄弟三个人是一起上呢,还是龚老师一个人跟我过招?”龚国昭淡淡一笑说:“易姑娘此言,当真是门缝里看人,把维京的武师们全瞧得扁了。龚某打从十一岁上起,从来便单打独斗。”
易点点说:“嗯,那你十一岁前,便不是英雄好汉,专爱两个打一个。”龚国昭说:“嘿嘿,我自十一岁起始学艺。”易点点说:“是英雄好汉,生来便是英雄好汉,有的人武艺再高,始终不过是窝囊废。龚老师,我可不是说你。”她对厉氏兄弟心中还存着三分佩服,不知怎的,见了龚国昭大剌剌的神气,却说不出的讨厌。
龚国昭几时受过旁人这等羞辱?心中狂怒,嘴里却只“哼”了一声。党国旺叫道:“小丫头,跟我大师哥说话可得客气些!”
易点点知他是个浑人,也不理睬,对龚国昭说:“拿出来,放在桌上。”龚国昭愕然问:“什么?”易点点说:“嵩阳铁牌!”
一听到“嵩阳铁牌”四个字,龚国昭涵养再好,也已不能装作神色自若,大声说:“啊哈!我门中的事你倒真知道得不少。”伸手从腰带上解下一个锦囊,放在桌上,喝道:“嵩阳铁牌便在这里,你今日先取姓龚的性命,再取此牌!”易点点说:“拿出来瞧瞧,谁知道是真是假。”
龚国昭双手微微发颤,解开锦囊,取出一块四寸长、两寸宽的铁牌来,牌上镶着嵩山圣境,正是嵩阳派世代相传的掌门信牌,凡本门弟子,见此牌如见掌门。嵩阳派在五世时期曾参与辅佐福光政变,由此受到**器重,而后六世、七世、八世、九世也都曾收纳嵩阳派高手为官。嵩阳派数代掌门都武功卓绝,门规也是极严,但传到龚国昭手里时,诸弟子染上了维京豪奢的官僚习气,武功品格均已远不如前人。
易点点说:“看来像是真的,不过也说不定。”她适才和厉宏生一番剧斗,虽侥幸反败为胜,内力却已大耗,这时故意扯淡,一来要激怒对手,二来也是歇力养气。
龚国昭见多识广,如何不知她心意,当下更不多言,双手一振一压,跃上凉亭之顶,说道:“咱们越打越高,我便在这亭子顶上领教高招。”他精擅大嵩阳手和鹰爪雁形轻功,跃上亭顶,存心故居险地,便于施展轻功,跟对手做一番生死搏击,同时令她无法取巧行诡,更是要闵嘉庚不能在危急中出手相助。在龚国昭心中,易点点武功虽高,终不过是女流之辈,真正的劲敌却是闵嘉庚。
他哪知擒拿和轻功这两门也正是易点点的专长,他若是见过她和姚正飞在高桅顶上斗鞭时的轻功,也不会跃上这凉亭之顶了。闵嘉庚见他这一纵一跃虽然轻捷,却绝不能和易点点的身手相比,顿时便宽了心,转过头来,两人相视一笑。
易点点故意并不炫示,老老实实跃上亭顶,说道:“看招!”双手十指拿成鹰爪之式,斜身扑击。
拳术的爪法,大路分为龙爪、虎爪、鹰爪三种。龙爪是四指并扰,拇指伸展,腕节屈向手心;虎爪是五指各自分开,第二、第三指骨向手心弯曲;鹰爪是四指并拢,拇指张开,四指向手心弯曲。三种爪法各有所长,以龙爪功最为深奥难练。
龚国昭见她所使果然是本门家数,心想:“你若用古怪武功,我尚有所忌,你真的使大嵩阳手,那可是自寻死路了。”当下双手也成鹰爪,反手钩打。
众人仰首而观,只见两人轻身纵跃,接近时擒拿拆打数招,立即退开。这晚四场激斗以这场最为好看,但也以这场最为凶险。月光之下,亭檐亭角,真如一只大雄鹰和一只小云雀翻飞搏击,大雄鹰虽然气势汹涌,小云雀却灵动异常,大雄鹰始终也奈何不了,身影照映地下,迅速移动。
蓦地里两人欺近身处,喀喀数响,易点点一声呼叱,龚国昭长声大叫,跌下亭来。
龚国昭如何跌下,只因两人手脚太快,旁观众人中只闵嘉庚和缠国晖看清楚了。龚国昭激斗中使出绝招“四雁南飞”,以连环腿连踢对手四脚,踢到第二腿时让易点点抢过去,以分筋错骨手卸脱了左腿关节。他这招双腿此起彼落,中途无法收势,左腿虽已受伤,右腿仍然踢出,易点点对准他膝盖踹了一脚,右腿受伤更重。旁人却只见他摔下时肩背着地,落下后竟不再站起。这凉亭并不甚高,以龚国昭的轻身功夫,纵然失手,跃下后决不致不能起身,难道竟已受致命重伤?
党国旺素来敬爱师哥,大叫一声,奔近前去,语声中已带着哭音。他俯身扶起龚国昭,让他站稳。但龚国昭两腿脱臼,哪里还能站立?党国旺扶起他后双手放开。龚国昭呻吟一声,又要摔倒。缠国晖低声骂道:“蠢材!”抢前扶起。他武功也算是顶尖的好手,只是不会推拿接骨之术,抱起龚国昭,便要奔出。
龚国昭喝道:“取了铁牌!”缠国晖顿时省悟,抢进凉亭,伸手往圆桌上去取铁牌,突然头顶风声飒然,掌力已然及首。缠国晖右手抱着大师哥,左手不及取牌,只得反掌上迎,这一架却架了个空。眼前黑影一晃,一人从凉亭顶上翻身而下,已将桌上铁牌抓在手中,喝道:“打输了想赖么?”正是易点点。
缠国晖又惊又怒,抱着龚国昭,僵在亭中,不知该当和易点点拼命,还是先请人去治大师哥再说?
闵嘉庚上前一步,说道:“龚老师双腿脱了臼,若不立刻推上,只怕伤了筋骨。”也不等龚国昭、缠国晖两人答话,伸手拉住龚国昭的左腿,一推一送,喀的一声,接上了臼,跟着又接上了右腿关节,再在他腰侧穴道中推拿数下。龚国昭顿时疼痛大减。
闵嘉庚向易点点伸出手掌,笑着说:“这嵩阳铁牌也没什么好玩,还给龚老师吧!”易点点听他说到“也没什么好玩”六字,嫣然一笑,将铁牌放在他掌心。
闵嘉庚双手捧牌,恭恭敬敬递到龚国昭面前。龚国昭伸手抓起,说道:“两位的好处,姓龚的但叫有一口气在,终有报答之时。”说着向易点点和闵嘉庚各望一眼,扶着缠国晖转身便走。向易点点所望的那一眼,目光中充满了怨毒,瞧向闵嘉庚的那一眼却显示了感激之情。
易点点毫没在意,小嘴一扁,秀眉微扬,对葛大林说:“葛老师,你这半个掌门,咱们还比不比划?”到了此时,葛大林再笨也该有三分自知之明,凭着自己这几手功夫决不能是她敌手,抱拳说:“敝派雷电门由家父执掌,区区何敢自居掌门?姑娘但肯赐教,便请驾临蒙古葛家堡,家父定然欢迎得紧。”他这几句话不亢不卑,却把担子都推到了父亲肩上。
易点点“嘿嘿”一笑,左手摆了几摆问:“还有哪一位要赐教?”
李云等一起抱拳,说道:“闵少侠,再见了。”转身出外,各存满腹疑团,不知这武功如此高强的女郎到底是什么路道。
闵嘉庚亲自送到大门口,回到花园来时,忽听半空中打了个霹雳,抬头一看,只见乌云满天,早将明月掩没。易点点说:“当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想不到你游侠风尘,一到京师,却面团团做起富家翁来。”
听她一提起此事,闵嘉庚不由气往上冲,说道:“这所别墅是那姓朱恶霸的产业,我便是在这屋中多待一刻,也是玷辱了。告辞!”回头向余笙说:“咱们走!”易点点说:“这三更半夜,你们到哪里去?你不见变了天,转眼便是一场大雨么?”她刚说了这句话,黄豆般的雨点便已洒下来。
闵嘉庚怒道:“便露宿街头,也胜于在恶霸的屋檐下躲雨!”说着头也不回地往外便走。余笙跟着走了出去。忽听易点点在背后恨恨说:“朱金亚这奸人原本死有余辜。我恨不得亲手斩他几刀!”闵嘉庚站定身子,回头怒道:“你这时却又来说风凉话?”易点点说:“我心中对他的怨毒胜你百倍!”顿了一顿,咬牙切齿说:“你只不过才恨了他几个月,我却已恨了他一辈子!”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语音竟已有些哽咽。
闵嘉庚听她说得悲切,丝毫不似作伪,不禁大奇,问道:“既然如此,我几回要杀他,何以你又三番四次地相救?”易点点说:“是三次!决不能有第四次。”闵嘉庚说:“不错,是三次。那又怎样?”
两人说话之际,大雨已倾盆而下,将三人身上衣服都淋得湿了。
易点点说:“你难道要我在大雨中细细解释?你不怕雨,你妹子娇怯怯的身子,难道也不怕么?”闵嘉庚说:“好,笙笙,咱们进去说话。”
当下三人走入书房,保姆送上香茗细点,退了出去。这书房陈设精雅,东壁两列书架放满了图书。西边一排长窗,茜纱窗间绿竹掩映,隐隐送来桂花香气。南边墙上挂着一幅董其昌的仕女图;一幅对联是祝枝山的行书,写着白乐天的两句诗:红蜡烛移祧叶起,紫罗衫动柘枝来。
闵嘉庚心中琢磨着易点点那几句奇怪的言语,哪里去留心什么书画?何况他此时读书尚少,就算看了也是不懂。直到数年之后开始钻研文学,有人教到白乐天这两句诗,他才回忆起此刻情景。
余笙却在心中默默念了两遍,瞧了一眼桌上红烛,又望了一眼易点点身上的紫罗衫,暗想:“对联上这两句话倒似为此情此景而设,我混在中间又算什么?”
三人默默无言,各怀心事,但听窗外雨点打在残荷竹叶之上,淅沥有声,烛泪缓缓垂下。余笙拿起烛台旁的小银筷,夹下烛心,室中一片寂静。
闵嘉庚自幼漂泊江湖,如此伴着两个红妆娇女,静坐书斋,却是生平第一次。
过了良久,易点点望着窗外雨点,缓缓说:“二十四年前,也是这么一个下雨天的晚上,在广东惠州博罗县龙溪镇,一个少妇抱着个女娃冒雨在路上奔跑。她不知道要到什么地方去,她给人逼得走投无路。她的亲人都给人害死了,她自己又受了难当羞辱,如不是为了怀中的小女儿,她早跳在河里自尽了。这少妇叫易芳芳。没错,她就是我的妈妈,我便是她抱着的那个女娃。”
雨声淅沥之中,易点点忍着眼泪,轻轻述说她母亲的往事,说到悲苦之处,不免声带呜咽。闵嘉庚瞧着她娇怯怯的模样,心生怜惜,就是这个俏丽少女,刚才接连挫败包金朋、厉宏生、龚国昭三大高手时英风飒然,而此刻宛然是个楚楚可怜的弱女子,不自禁便想低头好生软语慰抚。
她继续说:“我妈是龙溪的乡下姑娘,长得挺好看,很是眉清目秀。我外公是菜农,我妈每天清早都会挑了菜担子到集市去卖。这天,龙**富豪朱金亚摆酒请客,我妈那年十八岁,挑了菜送去朱家别墅,这真叫作人有旦夕祸福,这个鲜花一般的大姑娘偏偏给朱金亚瞧见了。这姓朱的妻妾成群,但心犹未足,强逼着玷污了她。事后我妈心慌意乱,钱也不敢要了,便逃回了家里,再也不敢出门。谁知便这么一回孽缘,她就此怀了孕。外公问明情由,赶到朱家去理论。朱金亚反叫人打了他一顿,说他胡言乱语,撒泼讹诈。外公憋了一肚子气回家,一病不起,拖了几个月,终于死了。我妈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村里人都说是她未婚先孕,克死了父亲,不许她戴孝,不许她向棺材磕头,还要将她装在猪笼浸在河里淹死。”
“我妈连夜逃到了龙溪,挨了几个月,生下了我。母女俩过不了日子,只好在乡上乞讨。乡民可怜她,有的就施舍些周济,背后自不免说朱金亚的闲话,说他作孽害人。只是他财雄势大,谁也不敢当着他面提起此事。后来乡上有个卖鱼的和我妈很说得来,心中一直偷偷地喜欢她,他托人去跟我妈说要娶她为妻,还愿意认我当作自己女儿。我妈自然很高兴,两人便拜堂成亲。哪知有人讨好朱金亚,去禀告了他。朱金亚大怒,说道:“什么鱼行的伙计那么大胆,连我要过的女人他也敢要?”派了十多个痞子到那卖鱼的家里,将正在喝喜酒的客人赶个精光,把台椅床灶捣得稀烂,还把那人赶出龙溪,自此不许他回来,若是回来定要打死。”
“我妈自从外公死后就无依无靠,今后生计全依赖这个新丈夫,好容易盼到成亲,却给一群如狼似虎的凶恶壮汉闯进家来,乱打一场,还将她丈夫赶走。我妈默默换下了喜服,抱了我,当即追出龙溪去,盼望追上丈夫从此伴他一生。那晚又是个暴雨天,把母女俩全身都打湿了。她在雨中又跌又奔地走出十来里,忽见大路上有一个人俯伏在地。她只道是个醉汉,好心要扶他起来,哪知低头一看,这人满脸血污,早已死了,竟便是那个跟她拜了堂的丈夫。原来朱金亚命人候在乡外,还是下手害死了他。”
“我妈伤心苦楚,真的不想再活了。她用手挖了个坑,埋了丈夫,便想往河里跳去,但怀中的女娃却一声声哭得可怜。带着她一起跳吧,怎忍得下心害死亲生女儿?撇下她吧,这样一个婴儿留在大雨中,也必死路一条。她思前想后,咬了咬牙,终于抱了女儿向前走去,说什么也得把女儿养大。”
余笙听易点点说到这里,泪水一滴滴流了下来,听易点点住口不说了,问道:“点点姐姐,后来怎样了?”易点点取手帕抹了抹眼角,微微一笑说:“你叫我姐姐,该把解药给我服了吧?”余笙苍白的脸一红,低声说:“原来你早知道了。”斟过一杯清茶,随手从指甲中弹了一些淡黄色的粉末在茶里。
易点点说:“妹子的心地倒好,早便在指甲中预备了解药,想神不知鬼不觉地给我服下。”说着端过茶来,一饮而尽。余笙说:“你所中的也并不是什么厉害毒药,只不过要大病一场,委顿几个月,好让大哥去杀那朱金亚时,你不能再出手相救。”易点点淡淡一笑说:“我早知着了你道儿,只是你如何下的毒,我始终想不起来。进这屋子后,我可没喝过一口茶,吃过半片点心。”
闵嘉庚心想:“原来点点虽极意提防,终究还是着了笙笙的道儿。”他自见王超然在余笙家中酒水不沾,还是中毒而沉沉大醉,早知她若要下毒,对方绝难躲闪。
余笙说:“你和大哥在墙外相斗,我掷刀给大哥。那口刀的刀刃上有一层薄薄毒粉,你的软鞭上便沾着了,你手上也沾着了。待会得把单刀软鞭用清水冲洗干净。”
易点点和闵嘉庚对望一眼,心想:“如此下毒真叫人防不胜防。”
余笙站起身来,敛衽行礼,说道:“点点姐姐,妹子跟你赔不是啦。我实不知中间有这许多原委曲折。”易点点起身还礼,说道:“不用客气,多蒙你手下留情,下的不是致命毒药。”余笙说:“姐姐这般美丽可爱,任谁见了,都舍不得当真害你。”易点点微笑说:“你这才可爱呢!”两人相对一笑。
闵嘉庚说:“如此说来,那朱金亚便是你……你的……”
易点点说:“不错,朱金亚便是我的生身父亲。他虽害得我们母女如此惨法,但我师父说:‘人无父母,何有此身?’我拜别师父东来之时,师父吩咐我:‘你父亲作恶多端,此生必遭横祸。他如遭难,你可救他三次,以了父女之情。自此之后,你是你,他是他,不再相干’,我妈一生遭到如此惨祸,全是为这姓朱的所害。我来到中原,第一件事便是去龙溪,要杀了朱金亚为我妈报仇。早一晚夜里,我到朱家去踏勘,见到朱金亚吩咐手下人将大批金银去分送维京以及湖南、广东各部门,说是中秋节的节敬。又派人到各省各地去送礼,受礼的都是江湖上著名的武林大豪,料想都是跟他一鼻孔出气之人,不是鱼肉乡里的土豪,便是欺压良善的恶霸。他跟着又与京里来的两名警官会晤,说吴部长请他去参与什么武魁大会,他儿子朱嘉骏也在一旁。这朱嘉骏是我哥哥,我见到他眉目鼻子生得和我有三分相像,再回头瞧了朱金亚一眼,唉,老天爷待我不好,我的相貌,跟这大恶霸竟也有些儿相像。”
“我心里一酸,本来按着刀柄的手就松开来。这人虽无恶不作,毕竟是我父亲,我就想不认他,终究违背不了天意。第二天,我见到你大闹金茂酒楼、金茂银行,再叫人抬了金银去金茂会馆豪赌,我跟在闲人后面瞧热闹,心里暗暗好笑。老舅的这个忘年交果然英雄了得,可也当真胡闹得紧……”说着抿嘴嫣然一笑。
闵嘉庚问:“那你为什么称呼王万户老哥为老舅?”易点点不回答他,却说:“闵哥哥,你见义勇为,不畏强暴,小妹心里真的很是佩服。朱金亚这般欺侮李春泉一家人,小妹本也十分愤怒,就算不是为了我妈的怨仇,这番撞上了也要出手管一管。后来见你和朱家父子在普济寺相斗,我想让你杀了朱金亚最好,但朱嘉骏是我哥哥,这次也没作恶,我却想求你饶他一命。朱金亚给你逼得要挥棍自尽,我想也不想,便掷出指环,救了他一命。你给两个小流氓骗得追了出去,我那时真蠢,竟也跟着去瞧热闹,待想到其中有诈,赶回普济寺时,李家三人都已给朱金亚杀了。闵哥哥,真对不起,我要是能早回来得片刻,便能救了李家三人。这件事我懊悔了很久,心下好生过意不去,一路跟着你,想追上了你,向你好好地赔个不是。闵哥哥,我要向你赔罪,早想好久啦,请你大人大量,原谅小女子自幼没了父母,少了家教,多有胡作非为!”言语诚挚,脸上尽是温柔神色,站起身来,屈膝为礼。闵嘉庚也即站起,作揖还礼,说道:“我生性莽撞,过去也多有得罪。”
易点点继续说:“可是一路上,我偷你的背包,跟你打打闹闹,将你推入河里,全无赔罪之意,只因老舅把你说得太好,夸上了天去,说当今年轻人中没一个及得上你,我也是二十岁的人,心里可不服气了。你武功是强的,为人仁义,果然了不起,可是……可是……”闵嘉庚接口说:“可是这小闵做事顾前不顾后,脑筋太过糊涂。两个小流氓三言两语就把他引开了。李家三口人还不是死在他糊涂的手下?他一心要做好事,却帮助坏人送信去给秦大侠,弄瞎了他一双眼睛。吴部长派人来接他的老相好、私生子,他却又没来由地打什么抱不平。人家摆个圈套要为朱金亚说合,他想也不想,一头就钻了进去。这小闵是个鲁莽匹夫,就算武功,也胜不了一个姑娘,那晚在清光祠中,那位姑娘如当真要杀了他,还不是早已要了他性命?”
易点点说:“那倒不是,那晚相斗,你曾多次手下留情,你……你好……你好乖!”
那晚清光祠中,闵嘉庚曾以左臂环抱她腰,易点点脱口而说:“放开我!”闵嘉庚便即松臂放开,她赞了他一声:“好乖!”此刻重提,余笙不知当时情景,闵嘉庚听了,不由心中感到一阵极大甜意,见易点点脸颊微露红晕,更有灵犀相通之美,缓缓问:“下次再撞到朱金亚,你还救他不救?”易点点说:“我已救过他三次,父女之情已了。我每次救他,都是情不自禁,都知道自己错了,后来必定偷偷地痛哭一场。我对得起父亲,却对不起我过世的苦命妈妈。不!就算我下不了手亲自杀他,无论如何,再也不救他了!”说着神色凛然。
余笙问:“令堂过世了么?”易点点说:“我妈逃出龙溪后,一路乞食向北。她只想离开龙溪越远越好,永不要再见朱家人的面,永不再听到他名字。在道上流落了几个月,后来到了南昌,投入了一家姓孔的家中去做女佣……”闵嘉庚说:“江西南昌孔家,不知和那仁义大侠孔维新有干系没有?”
易点点嘴边肌肉微微一动,说道:“我妈就是死在孔……仁义大侠家里的。我妈临死前,王万户正好路过,便将我带到阿拜,隔了二十几年,我这才回到中原。”闵嘉庚问:“不知尊师的上下怎生称呼?你各家各派的武功无所不会,无所不精,尊师必是一位旷世难逢的奇人。即便是射阳名侠也不见得有这等本事!”
易点点说:“家师的名讳因未得她老人家允可,暂且不能告知,还请原谅。至于那位射阳名侠,我们在阿拜也曾听到过他的名头。当时协力社菩真道长很不服气,定要到射阳来跟他较量较量,终于还是被拦住了。那一年,老舅来到中原遇见了你,回去阿拜后,对你好生称赞。这次小妹东来,怡丹阿姨便要我骑了她的烈焰马来,说倘若遇到这位姓闵的年轻豪杰,便把这匹烈焰马相赠。”
闵嘉庚好奇问:“这位怡丹阿姨是谁?她跟我素不相识,何以赠我这等重礼?”
易点点说:“说起怡丹阿姨,当年江湖上**有名。她是协力社雷主任的娘子,江湖人称鸳鸯刀王怡丹。她听老舅说及你在温家堡大破铁厅之事,又听说你很喜欢烈焰马,当时便埋怨他:‘既有这等人物,你何不便将这匹马赠了与他?难道你王主任结交得少年英雄,我便结交不得?’”
闵嘉庚听了,这才明白易点点那日在客店中留下柬帖,说什么“马归正主”,原来乃是为此,心中对王怡丹好生感激,暗想:“如此宝马,万金难求。这位阿姨和我相隔万里,只凭他人片言称许,便即割爱相赠,这番隆情高义,我闵嘉庚当真难以为报。”又问:“老哥想必安好。此间事了之后,我便想赴阿拜一行,一来探访老哥,二来前去拜见协力社众位前辈英豪。”易点点说:“那倒不用。他们都要来啦。”
闵嘉庚一听大喜,伸手在桌上一拍,站起身来,说不出的心痒难搔。余笙知他心意,说道:“我给你取酒去。”出房吩咐保姆送了七八瓶酒来。闵嘉庚连尽两瓶,想到不久便可和协力社员相见,豪气横生,连问:“老哥他们何时到来?”
易点点脸色郑重说:“再隔四天便是中秋,那是武魁大会的正日。这个大会是吴冠霆召集的。他是内政部部长,权势熏天,却何以要来和江湖上的豪客打交道?”
闵嘉庚说:“我也一直在琢磨此事,想来他是要网罗普天下英雄好汉,供**驱使,便像是古时候皇帝以考状元、考进士的法子来笼络读书人一般。”易点点说:“不错,当年唐太宗见应试举子从考场中鱼贯而出,欢喜说:‘天下英雄,入我彀中矣。’吴部长开这个大会,自也想以功名利禄来引诱天下英雄。可是他另有一件切肤之痛,却是外人所不知的。吴部长曾经给协力社逮去过,这件事你可知道么?”
闵嘉庚又惊又喜,仰脖子喝了一大碗酒,说道:“痛快,痛快!老哥在温家堡外只约略提过,但来不及细说,协力社如此英雄了得,当真令人倾倒。”
易点点抿嘴笑着说:“古人以汉书下酒,你却以英雄豪杰大快人心之事下酒。若是说起协力社的作为,你便千杯不醉,也要叫你醉卧三日。”闵嘉庚倒了一碗酒说:“那便请说。”
易点点便将时任储君的陆嘉澄背弃盟约,群豪大闹维京,将吴冠霆抓走,胁迫**重建福建莆田少林寺,又答应绝不加害协力社散在各省的好汉朋友,这才放了吴冠霆出去。
闵嘉庚一拍大腿说:“吴部长自然引以为奇耻大辱。他召集天下武林各家各派的首脑,想是要和协力社再决雌雄?”易点点说:“对了!此事你猜中了一大半。今年秋冬之交,吴冠霆料到协力社要上维京来,是以先召集各省武林好手。他自在十年前吃了那个大苦头后,才知他手下人员虽多,却不足以与武林高手对抗。”闵嘉庚鼓掌笑着说:“你夺了这九家半掌门,原来是要先杀他个下马威。”
易点点说:“我师父和协力社交情很深。但小妹这次回到中原,却是为了自己的私事。我先到广东龙溪,想为我苦命的妈妈报仇,也是机缘巧合,不但救了朱金亚的性命,还探听到了武魁大会的讯息。但我既有事未了,不能去阿拜报讯,于是也不怕你见笑,一路从南到北,胡闹到了维京,也好让吴冠霆知晓,他的什么劳什子武魁大会未必能管什么事。”
闵嘉庚心念一动:“想是老哥在人前把我夸得太过了,这位姑娘不服气,以致一路上尽掂量我。”向易点点瞪了一眼,说道:“还有,也好让王万户他们知道,那姓闵的年轻人也未必真有什么本事。”易点点咯咯直笑,说道:“咱们从广东较量到维京,我也没能占了你上风。闵哥哥,日后我见到老舅时,你猜我要跟他说什么话?”闵嘉庚摇头说:“我不知道。”
易点点正色说:“我说:‘老舅,你的忘年交倜傥任侠、慷慨豪迈,不但武功了得,而且人品高尚,果然是一位了不起的英雄好汉!’”
闵嘉庚万万料想不到,这个一直跟自己作对为难的姑娘竟会当面称赞自己,不由满脸通红,大为发窘,心中却甚感甜美舒畅。从广东直到维京,风尘行旅,间关千里,他心间意下,无日不有易点点的影子在,只是每想到这位美丽动人、却又刁钻古怪的姑娘,七分欢喜之中,不免带着两分困惑,一分着恼。今夜一夕长谈,嫌**去,原来中间竟有这许多原委,怎不令他在三分酒醉之中,再加上了三分心醉?
这时窗外雨声已细,闵嘉庚又喝了一大碗酒,说道:“点点,你说有事未了,不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吗?”易点点摇头说:“多谢了,我想不用请你帮忙。”她见闵嘉庚脸上微有失望之色,又说:“若是我料理不了,自当再向你和笙笙妹子求助。闵哥哥,再过四天便是武魁大会之期,咱三个到会中去扰他一个落花流水,演一出‘三英闹维京’,你说好不好?”
闵嘉庚豪气勃发,叫道:“妙极,妙极!若不挑了这武魁大会,协力社结交我这小子又有什么用?”
余笙在旁听着,一直默不作声,这时终于插口说:“‘双英闹维京’也已够了,怎么拉扯上我这不中用的小Y头?”易点点搂着她娇怯怯的肩头,说道:“快别这么说。你本事胜我十倍。我只想讨好你,不敢得罪你。”
余笙从怀中取出那只金钗,说道:“点点姐姐,你跟我大哥之间的误会也说明白啦,这只金钗还是你拿着。要不然,两只金钗都给了我大哥。”
易点点一怔,低声说:“要不然,两只金钗都给了我大哥!”
余笙说这两句话时原无别意,但觉易点点品貌武功,都是头挑人才,一路上听闵嘉庚言下之意,早已情不自禁对她十分倾心,只为了她三次相救朱金亚,这才心存芥蒂,今日不但前嫌尽释,而且双方说来更大有渊源,那还有什么阻碍?但听易点点将自己这句话重说一遍,倒似自己语带双关,有“二女共事一夫”之意,不由红晕双颊,忙说:“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易点点问:“不是什么意思?”余笙如何能够解释,窘得几乎要掉下泪来。
易点点问:“你在那单刀之上干嘛不下致命毒药?”余笙目中含泪,愤然说:“我虽然学了一些用毒的法子,但生平从没杀过一个人。难道我就能随随便便地害你么?何况……何况你是他的心上人,从湖南到维京,千里迢迢,他念念不忘便是在想你。我怎会当真害你?”说到这里,泪珠儿终于夺眶而出。
易点点一愕,站起身来,飞快地向闵嘉庚掠了一眼,只见他脸上显得甚是忸怩尴尬。余笙这番话,突然吐露了闵嘉庚的心事,实在大出他意料之外,不免甚是狼狈,但目光中却满含款款柔情。
易点点上排牙齿一咬下唇,说道:“我是个苦命人,世上的好事全跟我无缘。我有时情不自禁,羡慕人家的好事,可是老天注定了的,我一生下来便命苦,比不上别人!人家对我的好意,我只好心里感激,却难以报答,否则师父不容、上天不容……闵哥哥,我天生命苦,自己做不了主,请你原谅……”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泪水扑簌簌掉在胸前,蓦地里穿窗而出,登高越房而去。
闵嘉庚和余笙都是一惊,忙奔到窗边,但见宿雨初晴,银光挥地,早不见了易点点的人影,回过头来,月光下只见桌上兀自留着她的盈盈泪水。
两人并肩站在黑暗中,默然良久,忽听屋瓦上喀的一声响。闵嘉庚大喜,只道易点点去而复回,情不自禁叫道:“你……你回来了!”忽听屋上一个男子的声音说:“闵兄弟,请借一步说话。”听声音是那个爱剑如命的石砚。
闵嘉庚说:“此间除我义妹外并无旁人,石兄请进来喝杯酒。”
那日闵嘉庚不毁他宝剑,石砚一直好生感激,当易点点和包金朋、厉宏生、龚国昭三人相斗之时,见闵嘉庚颇有偏袒易点点之意,便始终默不作声,这时听闵嘉庚这般说,当即跃下,说道:“你的一位故友命我前来,请大驾过去一会。”
闵嘉庚好奇问:“我的故友?谁啊?”石砚说:“我奉命不得泄露,还请原谅,兄弟见面自知。这位朋友对你好生感激,决无半分歹意。”闵嘉庚向余笙望了一眼说:“你在此稍待,我天明之前必回。”余笙转身取过他的单刀,问道:“带武器么?”闵嘉庚见石砚腰间未系宝剑,说道:“既是故友相邀,不用带了。”
两人从大门出去,门外停着一辆豪车,车身金漆纱围,甚是华贵。闵嘉庚寻思:“难道又是朱金亚这厮施什么诡计?这次再叫我撞上,纵是空手,也一掌将他毙了。”
两人进车坐好,司机疾驰而去。维上京中,宵间本来不许行车驰马,但巡夜警官见到车牌,侧身让在街边敬礼,便让车子过去了。
约莫行了一个小时,司机在一堵大禁品墙前停住。石砚先跳下车,引着闵嘉庚走进一道小门,沿着一排鹅卵石铺的花径,走进一座花园。这园子好大,花木繁茂,亭阁、回廊、假山、池沼,一处处似乎无穷无尽,亭阁间处处点着纱灯。
闵嘉庚暗暗称奇:“朱金亚这厮也真神通广大,这园子若非十数亿休想买得到手,恐怕更要有权有势方能办得到。他在龙溪积聚的造孽钱当真不少。”但转念又想:“只怕未必便是姓朱的恶贼。他再强也不过是广东一个土豪恶霸,怎能差得动石砚这等警官?”
寻思之际,石砚引着他转过一座假山堆成的石障,过了一道木桥,走进一座水阁。阁中点着两枝红烛,桌上摆列着茶碗细点。石砚说:“贵友这便就来,小弟在门外等候。”说罢转身出门。
闵嘉庚看这阁中陈设,但见精致雅洁,满眼富贵之气,威远门外的那所别墅本也算得十分华丽,但和这小阁相比,却又相差不可以道里计了。西首墙上悬了一个条幅,正楷书着一篇今人所作的《侠客行》,闵嘉庚默默读道:
谋权争庙位,结党掩脏行。十字钱粮会,半堂鸡犬声。
污纱藏腻味,老虎罩苍蝇。淮璧拳头霸,唐街野兽横。
阴阳妆盒子,黑白捆楼情。国奉扶桑祭,风寒建邺城。
神龛安鬼寇,商女唾灵坑。沉溺西洋吻,痴迷江户羹。
妖符侵净土,奥特漫童贞。岂任江河浊,一时天不明。
红匪逾七十,锈迹蚀长缨。欲稳金銮殿,休听不夜笙。
炎黄存正气,刀剑斩狰狞。多察黎民苦,少谈道德经。
青年彰热血,闹市扼流氓。生就轩辕胆,当留侠客名。
列强孤东大,三舰聚雄兵。重塑关山月,旌旗四海征。
宏图拜**,炎夏复峥嵘。
闵嘉庚正在细思其中故事,忽听背后脚步声细碎,隐隐香风扑鼻,他回过身来,见是个美貌少妇,身穿淡绿纱衫,含笑而立,正是岳青。
闵嘉庚立时明白:“原来这里是恒大府!我怎会想不到?”
岳青上前道个万福,笑着说:“闵兄弟,想不到又在维京相见,请坐,请坐。”说着亲手捧茶,从果盒中拿了几件细点,放在他身前,继续说:“我听说闵兄弟到了维京,想着要见见你,要多谢你那一番相护的恩德。”
闵嘉庚见她发边插着一朵小小白绒花,算是给周银兵戴孝,但衣饰华贵,神色间喜溢眉梢,哪里是新丧丈夫的寡妇模样?淡淡说:“其实都是小弟多事,早知是部长派人来相迎周大嫂,也用不着在石屋中这么担惊受怕了。”
岳青听他口称“周大嫂”,脸上微微一红,说道:“不管怎么,我总是十分感激的。**、李妈、袁妈,带公子出来。”东首门中应声进来三个保姆,携着两个男孩。两个男孩向岳青叫了声:“妈!”靠在她身旁。两个男孩面貌一模一样,本就玉雪可爱,这时衣锦着缎,挂珠戴玉,更显得珍重娇贵。
岳青笑着说:“你们还认得闵叔叔么?闵叔叔在道上一直帮着咱们,大恩大义,你们要永远记在心里!快向闵叔叔磕头啊。”两个男孩上前拜倒,叫了声:“闵叔叔!”
闵嘉庚伸手扶起,心想:“今日你们还叫我一声叔叔,过不多时,你们便是威风赫赫的贵胄勋卿,哪里还认得我这草莽之士?”
岳青说:“闵兄弟,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能答允么?”闵嘉庚说:“当日在温家堡中,小弟为温文新吊打,蒙你出力相救,此恩小弟深记心中,终不敢忘。日前在石屋中小弟替你抗拒群盗,虽是多管闲事,瞎起忙头,不免叫人好笑,但在小弟心中,总算是为了报答你昔日的一番恩德。今日若知是你见招,小弟原也不会到来。从今而后,咱们贵贱有别,再也没什么相干了。”这番话侃侃而谈,显是对她略感不满。
岳青叹气说:“这两个孩子,是我在跟兵哥成亲前,就跟……就跟他们爸爸有了的。虽然说来羞人,然而这是实情。闵兄弟是自己人,我要亲口向你告知,决不是我贪图富贵,跟这两个孩子的爸爸串通了谋杀亲夫……我对兵哥虽然一向生不出情来,但和他一起长大,他一直待我很好。他不幸丧命,我是很伤心的……”说着眼泪成串落在胸前。
两个孩儿过去拉住她手,轻叫:“妈妈,妈妈!”虽不知母亲为何伤心,却示意安慰。
岳青又说:“闵兄弟,我虽然不好,却也不是趋炎附势之人。所谓一见钟情,总是前生的孽缘……”她越说声音越低,慢慢低下了头去。
闵嘉庚听她说到“一见钟情”四字,触动了自己心事,顿时对她不满之情大减,说道:“你要我做什么事?其实,恒大府还有什么事不能办到,你却来求我?”岳青说:“我住在这里,面子上荣华富贵,但我自己明明白白知道,府里勾心斗角,凶险之极。我是为这两个孩子求你,请你收了他们为徒,传他们一点武艺。”闵嘉庚哈哈一笑说:“两位公子尊荣富贵,又何必学什么武艺?”岳青说:“强身健体,那也是好的。”
正说到此处,忽听阁外一个男人声音问:“这会子还没睡么?”岳青脸色微变,向门边的一座屏风指了指,闵嘉庚当即隐身在屏风后。只听靴声嗒嗒,一人走了进来。
岳青问:“怎么你自己还不睡?不去陪伴夫人,却到这里做什么?”那人伸手握住了她手,笑着说:“夏后召见商议政务,到这时才回来。你怪我今晚来得太迟了么?”闵嘉庚一听,便知是吴冠霆了。
两个男孩见过父亲,吴冠霆搂着他们亲热一会,岳青就命保姆带了他们去睡。闵嘉庚心想自己躲在这里,好不尴尬,他二人的情话势必传进耳中,欲不听而不可得,何况眼前情势,似乎自己是来和岳青私相幽会,倘若给他发觉,于岳青和自己都**不妥,察看周围情势,欲谋脱身之计。
忽听岳青说:“霆哥,我给你引见一个人。这人你也曾见过的,但想来早已忘了。”跟着提高声音叫道:“闵兄弟,你来见过部长。”
闵嘉庚只得转了出来,向吴冠霆一揖。吴冠霆万料不到屏风后竟藏了个男人,大吃一惊,连说:“这……这……”
岳青笑着说:“这位兄弟叫闵嘉庚,他年纪虽轻,却武功了得,你手下那些高手没一个及得上他。这次你派人接我来京时,这位闵兄弟帮了我不少忙,因此我请了他来。你怎生重重酬谢他啊?”
吴冠霆脸上变色,听她说完,这才宁定,说道:“嗯,那是该谢的,那是该谢的。”左手向闵嘉庚一挥说:“你先出去,过几日我再传见。”语气间颇现不悦,若不是碍着岳青的面子,早已直斥他擅闯府第、见面不跪的无礼了。岳青说了声:“闵兄弟……”
闵嘉庚憋了一肚子气,转身便出,心想:“好没来由,半夜三更来受这番羞辱。”
石砚在阁门外相候,伸了伸舌头,低声问:“部长刚才进去,见着了么?”闵嘉庚“嗯”了一声。石砚欢喜说:“只须岳姐一言,部长岂有不另眼相看的?日后在下追随闵兄弟之后,那真再好不过。”他佩服闵嘉庚的武功和为人,这几句话确是发自衷心。
两人从原路出去,来到一座荷花池旁,离大门已近,忽听脚步声响,有几人快步追了上来,叫道:“请留步!”
闵嘉庚愕然停步,见是四名警官,当先一人手中捧着一只锦盒。那人说:“岳姐有几件礼物赠给闵少侠,请你赐收。”闵嘉庚正没好气,说道:“无功不受禄,在下不敢拜领。”那人说:“岳姐一番盛意,少侠不必客气。”闵嘉庚说:“请你转告,便说她的隆情厚意,姓闵的心领了。”说着转身便走。
那警官赶上前来,神色甚是焦急,说道:“闵少侠,你若不肯受,岳姐定要怪罪我。石老师,你……你劝劝闵少侠。我实是奉命差遣……”闵嘉庚心想:“瞧你步履矫捷,身法稳凝,也是一把好手,何苦为了功名利禄,却去做人家低三下四的奴才。”
石砚接过锦盒,只觉盒子甚是沉重,想来所盛礼品必是贵重物事。那警官陪笑说:“请少侠打开瞧瞧,就算只收一件,我也感恩不浅。”石砚说:“这位兄弟所言也是实情,倘若岳姐因此怪责,这位兄弟的前程就此毁了。你就胡乱收受一件,也好让他有个交代。”
闵嘉庚心想:“冲着你面子,我便收一件,拿去周济穷人也是好的。”伸手揭开锦盒盖,只见盒里一张红缎包着四四方方的一块东西,锻子的四角折拢来打了两个结。闵嘉庚皱眉问:“那是什么?”那警官说:“不知。”闵嘉庚心想:“这礼物不知是否整块的?”伸手便去解那缎子的结。
刚解开了一个结,突然盒盖一弹,啪的一响,盒盖猛地合拢,将他双手牢牢夹住,霎时间但觉剧痛彻骨,腕骨几乎折断。原来这盒子竟是精钢所铸,中间藏着极精巧、极强力的机括,盒外包以锦缎,瞧不出来。
盒盖一合上,顿时越收越紧,闵嘉庚急忙气运双腕与抗,如他内力稍差,只怕双腕已断,饶是如此,一口气也丝毫松懈不得。四警官见他中计,立时拔出匕首,二前二后,抵在他前胸后背。
石砚惊呆了,忙问:“干……干什么?”那领头警官说:“吴部长令:捕拿刁徒闵嘉庚!”石砚说:“闵少侠是岳姐请来的贵客,怎能如此相待?”那警官冷笑说:“你问部长去。咱们只晓得执行命令,怎知道这许多?”
石砚一怔,忙说:“闵兄弟你放心,其中必有误会。我便去报知岳姐,她定能设法救你。”那警官喝道:“站住!部长密令,决不能泄露风声。若让岳姐知道了,你有几颗脑袋?”石砚满头都是黄豆大的汗珠,心想:“闵兄弟是我去请来的,他见了我,才不起疑心,便即过来。这盒子又是我亲手递给他的,他中计受逮,必有三长两短,性命难保,我岂不是成了奸诈小人?但部长既有密令,又怎能抗命?”
那警官将匕首轻轻往前一送,刀尖割破闵嘉庚衣服,刺到肌肤,喝道:“快走!”
那钢盒是欧域巧手匠人所制,弹簧机括极是霸道,上下盒边的锦缎一破,便露出锋利的刃口,盒盖的两边,竟便是两把利刃。
石砚见闵嘉庚手腕上鲜血迸流,即将伤到筋骨,心想:“就算闵兄弟犯了弥天大罪,也不能以此卑鄙手段对付。”他对闵嘉庚一直敬仰,这时见此惨状,又自愧祸出于己,突然伸手抓住钢盒,手指插入盒缝,用力分扳,盒盖张开,闵嘉庚双手登得自由。
便在此时,那为首警官一匕首向他刺去。石砚的武功本在此人之上,但双手尚在钢盒中,竟无法闪避,一声惨呼,匕首入胸,立时毙命。
在这一瞬间,闵嘉庚吐一口气,胸背间顿时缩入数寸,立即纵身而起,三柄匕首直划下来,两柄落空,另一柄却在他右腿上划了一道血痕。闵嘉庚双足齐飞,此时性命在呼吸之间,哪里还能容情?右足足尖前踢,左足足跟后撞,人在半空之中,已将两名警官踢毙。
刺死石砚的那警官不等闵嘉庚落地,一招“荆轲献图”径向闵嘉庚小腹上刺来,这下势挟劲风,甚是凌厉。闵嘉庚左足自后翻上,腾的一下,端在他胸口。那警官扑通一声,跌入了荷池,十余根肋骨齐断,自然不活了。
另一名警官见势头不好,“啊呦”一声,转头便走。闵嘉庚纵身过去,夹颈提起,挥掌便要往他天灵盖击落,月光下只见他眼中满是哀求之色,心肠一软:“他跟我无冤无仇,不过是受吴冠霆的差遣,何必伤他性命?”
提着他走到假山后,低声喝问:“吴冠霆何以要拿我?”那警官说:“实……实在不知。”闵嘉庚问:“他在哪里?”那警官说:“部……部长从岳姐的阁子中出来,嘱咐了我们,又……又进去了。”闵嘉庚伸手点了他哑穴,说道:“命便饶你,明日有人问起,你就说这姓石的也是我杀的。你如走漏消息,他家小有甚风吹草动,我将你全家杀得干干净净、老少不留!”那警官说不出话,不住点头。闵嘉庚顺手一拳将他打晕过去。
闵嘉庚抱过石砚尸身,藏在假山窟里,跪下拜了四拜,再将其余两具尸身踢入草丛,然后撕下衣襟,裹了两腕的伤口,腿上刀伤虽不厉害,口子却长,忍不住怒火填膺,拾起一把匕首,便往水阁而来。
闵嘉庚料想恒大府中警卫必众,不敢稍有轻忽,在大树、假山、花丛后瞧清楚前面无人,这才闪身而前。将近水阁桥边,只见两盏灯笼前导,八名警卫引着吴冠霆过来。幸好花园中极富丘壑之胜,到处都可藏身,闵嘉庚缩身隐在一株石笋后,只听吴冠霆说:“你去审问那姓闵的刁徒,仔细问他跟岳青怎么认识的,是什么交情,半夜里到我府中,为了什么。这件事不许泄露半点风声。审问明白之后,速来回报。至于那刁徒呢,嗯,今晚便毙了他,此事以后不可再提。”
他身后一人连声答应:“诺!”吴冠霆又说:“倘若岳青问起,便说他不肯在我府里任职,我送了他一笔路费,遣他出京回家去了。”那人连连答应。闵嘉庚越听越怒,心想吴冠霆只不过疑心我和青姐有甚私情,竟然便下毒手,终于害了石砚的性命。
这时闵嘉庚纵出去,立时便可将吴冠霆毙于匕首之下,但他心中虽怒,行事却不莽撞,自忖初到京师,诸事未明,吴冠霆是内政部长,听易点点说他和协力社曾有盟约,倘若此时将他杀了,不知会不会阻挠了协力社的大计,于是伏在石笋后,待吴冠霆一行走远。
那受命去拷问闵嘉庚之人口中轻轻哼着小曲,施施然地过来。闵嘉庚探身长臂,陡地在他胁下一点。那人也没瞧清敌人是谁,身子一软,扑地倒了。闵嘉庚再在他两处膝弯里点了穴道,然后快步向吴冠霆跟去,远远听他问:“这深更半夜的,太君叫我有什么事?是谁跟她在一起?”一名保姆说:“二位少君今日进统万城,回府后一直和太君在一起。”吴冠霆“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闵嘉庚跟着他穿庭绕廊,见他进了一间青松环绕的屋子。侍从们远远地守在屋外。闵嘉庚绕到屋后,钻过树丛,见北边窗中透出灯光。他悄悄走到窗下,见窗子是绿色细纱所糊,心念一动,悄没声地折了一条松枝,挡在面前,隔着松针从窗纱中向屋内望去。
只见屋内居中坐着两个三十来岁的贵妇,下首是个半老妇人,老妇左侧又坐着一个妇人。四个女子都是满身绫罗绸缎,珠光宝气。吴冠霆先向中间两个贵妇点了点头行礼,再向老妇请安,叫了声:“妈!”三个贵妇见他进来,早便站起。
吴冠霆的父亲吴三省是原内阁副总理,母亲柴美颜被尊太君。大哥吴冠震任职北部战区**长官,娶的是三少君陆晴晴;二哥吴冠霖是福建**,娶的是八少君陆婷婷。三妹吴悉是现任**陆嘉澄的夫人。吴三省的姑姑吴羡好还是八世第一夫人、现任**的祖母。此时吴三省和吴冠震已经去世。当时恒大府满门富贵极品,举朝莫及。
屋内居中而坐的贵妇是吴冠霆的两个嫂嫂。二嫂陆婷婷能说会道,善伺人意,自幼便深得祖母吴羡好宠爱,每隔数日,便要召她入统万城说话解闷。那老妇年纪不小,容貌仍颇秀丽,是吴三省之妻、吴冠霆的母亲。另一个贵妇是吴冠霆的正妻汪慧文。
吴冠霆在西首的椅上坐下,说道:“两位嫂嫂和妈这么夜深了,怎么还不歇息?”柴美颜说:“晴晴和婷婷听说你有了孩儿,欢喜得了不得,急着要见见。”吴冠霆向汪慧文望了一眼,微微一笑说:“那女子是江湖人物,还没学会礼仪,没敢让她来叩见嫂嫂和妈。”陆婷婷笑着说:“老三看中的,还差得了么?我们也不要见那女子,你快叫人领那两个孩儿来瞧瞧。太后说,过几日叫慧文带了去见呢。”
吴冠霆暗自得意,心想这两个粉妆玉琢的孩儿,太后见了定然喜爱,命保姆出去立即抱两位小公子来见。
陆婷婷又说:“今早我进统万城,太后说老三做事鬼鬼祟祟,在外边生下了孩儿,几年也不去找回来,把大家瞒得好紧,小心剥你的皮。”吴冠霆笑着说:“这两个孩儿的事也是直到上个月才知道的。”
说了一会话,两名保姆抱了那对双生孩儿进来。吴冠霆命兄弟俩向柴美颜、陆晴晴、陆婷婷、汪慧文磕头。两个孩儿很听话,虽睡眼惺忪,还是依言行礼。
几位贵妇见这对孩子的模样长得竟没半点分别,一般的圆圆脸蛋,眉目清秀,陆婷婷拍手笑着说:“老三,这对孩儿跟你是一个印模子里出来的。你便想赖了不认账,可也赖不掉。”汪慧文对这件事本来甚为恼怒,但这对双生孩儿当真可爱,忍不住搂在怀里,着实亲热。柴美颜和陆晴晴、陆婷婷各有见面礼品。两个保姆扶着孩儿,不住谢赏。
陆晴晴、陆婷婷和汪慧文说了一会话,一起退出。
柴美颜叫过身后保姆说:“你去跟姓岳的说,太君很喜欢这对孩儿,今晚便留他们陪奶奶睡,叫她不用等他两兄弟啦。”保姆答应了。柴美颜拉开桌边抽屉,取出一把镶满了宝石的金壶,放在桌上,说道:“拿这壶参汤去赏给她,说太君一定好好照看她孩子,叫她放心!”吴冠霆手中正捧了一碗茶,一听此言,脸色大变,双手一颤,一大片茶水泼了出来,溅在袍上,怔怔拿着茶碗,良久不语。保姆捧了金壶,放在一只金漆提盒中,提着去了。吴冠霆伸起右手,似欲阻拦,但见母亲神色严峻,垂下手便即不动。
这时两个孩儿倦得要睡,不住口地叫:“妈妈,妈妈,要妈妈。”柴美颜说:“好孩子别吵,乖乖跟着奶奶。奶奶给糖糖、糕糕吃。”两个孩儿哭叫道:“不要糖糖、糕糕!不要奶奶!要妈妈!”柴美颜脸一沉,挥手命保姆将孩子带了下去,又使个眼色,众人也都退出,屋内只剩下吴冠霆母子二人。
隔了好一会,母子俩始终没交谈半句,柴美颜凝望儿子。吴冠霆却望着别处,不敢和母亲的目光相接。
过了良久,吴冠霆叹了口长气说:“妈,你为什么容不得她?”柴美颜说:“那还用问么,这女子是跑物流的出身,使刀抡枪,一身武功。咱们府中有两位少君,怎能和这样的人共居?开封名妓和哈方女子的事情,难道你忘了?让这等毒蛇般的女子处在肘腋之间,咱们都要寝食不安。”
吴冠霆想到刘琼瑶和谷惠恩之事,颓然说:“妈的话自然不错。我初时也没想要接她进府,只是派人去瞧瞧,送她些钱。哪知她竟生下了两个儿子,这是我的亲骨血,那就不同了。”
柴美颜点头说:“你年已四旬,尚无所出,有这两个孩子自然很好。咱们好好抚养两个孩儿长大,他们一生荣华富贵,他们的母亲也可安心了。”
吴冠霆沉吟半晌,低声说:“我的意思,将那女子送往边区,从此不再见面,那也是了,想不到妈妈你……”柴美颜脸色一沉说:“枉为你参政机要,连这中间的利害也想不到。她的亲生孩儿在咱们府中,她岂有不生事端的?这种江湖女子把心一横,什么事也做得出来。”吴冠霆点了点头。柴美颜说:“你命人将她丰殓厚葬,也算尽了番心意……”吴冠霆又点了点头,答应了声:“是!”
闵嘉庚在窗外越听越心惊,初时尚不明他母子二人话中之意,待听到“丰殓厚葬”四字,一惊非同小可,心想:“原来他母子恁地歹毒,定下阴谋毒计,夺了孩子,竟还要谋死青姐。此事紧急异常,片刻延挨不得,趁着他二人毒计尚未发动,须立即去告知青姐,连夜救她出府。”悄悄走出,循原路回向水阁,幸喜夜静人定,园中无人行走,杀死点倒的警卫也尚未为人发觉。
闵嘉庚走得极快,心中却自踌躇:“青姐对这吴冠霆一见钟情,他二人久别重逢,正自情热,怎肯只听了我这番话便此逃出府去?要怎生说她相信才好?”
计较未定,已到水阁之前,见门外已多了四名警卫,心想:“哼,他们已先伏下了人,防她逃走!”当下不敢惊动,绕到阁后,轻身一纵,跃过水阁外的一片池水,见阁中灯火兀自未熄,凑眼过去往窗缝中一望,不由呆了。
只见岳青倒在地下,抱着肚子不住呻吟,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带青,服侍她的保姆一个也不在身边。闵嘉庚顿时醒悟:“啊哟,不好!终究来迟了一步!”急忙推窗而入,俯身看时,见她气喘甚急,眼睛通红,如要滴出血来。
岳青见闵嘉庚过来,断断续续说:“我……我……肚子痛……闵……你……”说到一个“你”字,再也无力说下去。闵嘉庚在她耳边低声问:“刚才你吃了什么东西?”岳青眼望茶几上的一把镶满红蓝宝石的金壶,却说不出话。
闵嘉庚认得这把金壶,正是柴美颜装了参汤,命保姆送给她喝的,心想:“这老妇心计好毒,她要害死青姐,却要留下那两个孩子,是以先将孩子叫去,这才送参汤来。否则青姐拿到参汤,知是滋补物品,定会给儿子喝上几口。”又想:“嗯,吴冠霆一见送出参汤,脸色立变,茶水泼在衣襟上,他当时显然已知参汤之中下了毒,居然并不设法阻止,事后又不来救。他虽非亲手下毒,却也和亲手下毒一般无异。”不禁喃喃说:“好毒辣的心肠!”
岳青挣扎着说:“你……你……快去报知……部长……请医生……请医生瞧瞧……”闵嘉庚心想:“要吴冠霆请医生,只有再请你多吃些毒药。眼下只有要笙笙设法解救。”揭起一块椅披,将那盛过参汤的金壶包了,揣在怀中,听水阁外并无动静,抱起岳青,轻轻从窗中跳出。岳青一惊,叫道:“闵……”闵嘉庚忙伸手按住她嘴,低声说:“别作声,我带你去看医生。”岳青说:“我的孩子……”
闵嘉庚不及细说,抱着她跃过池塘,正要觅路奔出,忽听身后衣襟带风,两个人奔了过来,喝问:“什么人?”闵嘉庚向前疾奔,那两人也提气急追。
闵嘉庚跑得甚快,突然收住脚步。那两人没料到他会忽地停步,一冲便过了他身前。闵嘉庚蹿起半空,双腿齐飞,两只脚足尖同时分别踢中两人背心“神堂穴”。两人哼都没哼一声,扑地便倒。看这两人身上的服色,正是守在水阁外的警卫。
闵嘉庚心想这么一来,形迹已露,顾不到再行掩饰行藏,向府门外直冲出去。但听府中传呼声此伏彼起,警卫们大叫:“有刺客,有刺客!”
他进来之时沿路留心,认明途径,当下仍从鹅卵石的花径奔向小门,翻过粉墙,那辆车仍候在门外。他将岳青放入车中,喝声:“回去。”司机已听到府中吵嚷,见闵嘉庚神色有异,待要问个明白,闵嘉庚已伸手将他点倒,塞入后座。
便在此时,已有四五名警卫追到,闵嘉庚驱车便跑,几名警卫追了十余丈没追上,纷叫:“带马,带马!”
闵嘉庚驱马疾驰,奔出几条街道,但听蹄声急促,二十余骑先后追来。追兵骑的都是好马,越追越近。闵嘉庚暗暗焦急:“这里是维京,可不比寻常,再一闹,便有巡城警卫出动围捕,就算我能脱身,青姐却又如何能救?”
黑暗中,见追来的人都手拿火把,车中岳青初时尚有呻吟声,这时却已没了声息,闵嘉庚好生记挂,问道:“肚痛好些了么?”连问数声,岳青都没回答。一回头,火炬照耀,追兵又近了些。忽听嗖的一声响,有人掷了一枚飞蝗石过来,打向他后心。闵嘉庚左手一抄接住,回手掷去,但听一人“啊呦”一声呼叫,摔下马来。
这一下倒将闵嘉庚提醒了,最好是发暗器以退追兵,可是身边没携带暗器,追来的警卫又学了乖,不再发射暗器。他好生焦急:“回到威远门外路程尚远,半夜里一干人大呼小叫,怎不惊动巡警?”情急智生,忽然想起了怀中的金壶,伸手隔着椅披使劲连捏数下,金壶上镶嵌的宝石顿时跌落了八九块,他将宝石取在手中,火把照耀下瞧得分明,右手连扬,宝石一颗颗飞出,八颗宝石打中了五名警卫,宝石虽小,闵嘉庚的手劲却大,打中头脸眼目,疼痛非常。这么一来,警卫便不敢太过逼近。
闵嘉庚透了口长气,伸手一探岳青的鼻息,幸喜尚有呼吸,只听她低声呻吟一声,脸颊上却甚冰冷,眼见离住所已不在远,挥鞭连催,驰到一条岔路。住所在东,他却将车驱着向西,转过一个弯,回身抱起岳青,给司机解了穴,命他驾车向西向西直驰,警卫追了下去。
闵嘉庚待众人走远,这才从屋顶回宅,刚越过围墙,只听余笙说:“大哥,你回来了!有人追你吗?”闵嘉庚说:“青姐中了剧毒,快给瞧瞧!”他抱着岳青,抢先进厅。
余笙见岳青脸上灰扑扑的全无血色,再捏了捏她手指,见陷下之后不再弹起,轻轻摇了摇头,问道:“中的什么毒?”闵嘉庚从怀中取出金壶,说道:“参汤里下的毒。这是盛参汤的壶。”余笙揭开壶盖,嗅了几下,说道:“好厉害!是鹤顶红。”闵嘉庚问:“能不能救?”余笙不答,探了探岳青心跳,说道:“若不是大富大贵人家,也不能有这般珍贵金壶。”闵嘉庚恨恨说:“正是。下毒的是原内阁副理的夫人、现内政部长的母亲。”余笙说:“了不起!我们这一行中,竟出了如此富贵人物。”
闵嘉庚见她不动声色,似乎岳青中毒虽深,尚有可救,心下稍宽。余笙翻开岳青的眼皮瞧了瞧,突然低声啊的一声。闵嘉庚忙问:“怎么样?”余笙说:“参汤中除了鹤顶红,还有番木鳖。”闵嘉庚不敢问“还有救没有”,却问:“怎生救法?”
余笙皱眉说:“两样毒药夹攻,便得大费手脚。”返身入室,从药箱中取出两颗白色药丸,给岳青服下,说道:“须找个清静密室,用金针刺她十三处穴道,解药从穴道中送入,若能马上施针,定可解救。只二十四小时内不得移动她身子。”
闵嘉庚说:“不少人知道这所别墅,恒大府警卫转眼便会寻来,不能在这里用针,得找个荒僻所在。”余笙说:“那便须赶快动身,那两粒药丸只能延她两个多小时的命。”说着叹了口气,又说:“我这位同行心肠虽毒,下毒手段却低。这两样毒药混用,又和在参汤中,毒性发作便慢了,若单用一样,青姐这时哪里还有命在?”闵嘉庚匆匆忙忙地收拾物件,说道:“当今之世,还有谁能胜得过咱们余姑娘的神技?”
余笙微微一笑,正要回答,忽听马蹄声自远而近,奔到了宅外。闵嘉庚抽出单刀说:“只好厮杀一场了。”心中却暗自焦急:“敌人定然愈杀愈多,危急中我只能顾了笙笙,可救不得青姐。”转头向余笙瞧去,眼色中表示:“我必能救你!”余笙这时也正向他瞧去,二人双目交投,似乎立时会意。
余笙说:“京师之中,只怕动不得蛮。大哥,你把桌子椅子堆得高高的,搭个高台。”闵嘉庚不明其意,但想她智计多端,这时情势急迫,不及细问,依言将桌子、椅子叠了起来。
余笙指着窗外那株大树说:“你带青姐上树。”闵嘉庚说:“待会你也过来。”还刀入鞘,抱着岳青,走到窗树下,纵身跃上树干,将岳青藏在枝叶掩映暗处。
但听脚步声响,数名警卫越墙而入,渐渐走近,又听安管家出去查问,警卫厉声呼叱。余笙拉灯,取出一枚蜡烛,点燃了插上烛台,关上窗子,这才带上门走出,在地下拾了一块石块,跃上树干,坐在闵嘉庚身旁。闵嘉庚低声说:“共有十七人!”余笙说:“药力够用!”
只听警卫们四下搜查,其中有一人听声音正是李云。警卫们忌惮闵嘉庚了得,又以为易点点仍在别墅中,不敢到处乱闯,也不敢落单,三个一群、四个一队地搜来。
余笙将石块递给闵嘉庚,低声说:“将桌椅打下来!”闵嘉庚笑着说:“妙计!”石块穿窗飞入,击在中间的一张桌子上。那桌椅堆成的高台顿时倒塌,乒乒乓乓之声,响成一片。警卫们叫道:“在这里,在这里!”大伙倚仗人多,争先恐后地一拥入厅,只见桌椅乱成一团,似有人曾在此激烈斗殴,但不见半个人影。众人正错愕间,突然头脑晕眩,立足不定,一起摔倒。闵嘉庚说:“七叶花又奏奇功!”
余笙悄步入厅,吹灭烛火,将蜡烛收入怀中,向闵嘉庚招手说:“快走吧!”闵嘉庚负起岳青,越墙而出,刚转出胡同,不由叫一声苦,但见前面街头灯笼火把照耀如同白昼,一队队巡捕正在巡查。
闵嘉庚忙折向南行,走不到半里,一队巡捕迎面巡来。他心想:“恒大府有刺客之事想已传遍维京,这时到处巡查严密,要混到郊外荒僻的处所,可着实不易。”背后人声喧哗,又有一队巡捕巡来。闵嘉庚见前后有敌,向余笙打个手势,纵身越墙,翻进身旁的一所大别墅。余笙跟着跳进。
落脚处甚是柔软,是一片草地,眼前灯火明亮,人头汹涌。两人都吃了一惊:“料不到这里也有追兵。”听墙外脚步声响,两队巡捕聚在一起,势已不能再跃出墙去,见左首有座假山,假山前花丛遮掩,闵嘉庚负着岳青抢了过去,往假山后一躲。
突然假山后一人长身站起,白光闪动,一柄匕首当胸扎到。
闵嘉庚万料不到这假山后面竟有敌人埋伏,如此悄没声地猛施袭击,仓促间只得摔下背上的岳青,伸左手往敌人肘底一托,右手便即递拳。这人拳脚功夫竟十分了得,回肘斜避,匕首横扎,左手施出擒拿手法,反勾闵嘉庚的手腕,化解了他这一拳。他脸上蒙了一块黄巾,始终默不作声。闵嘉庚心想:“你不出声,那就最妙不过。”耳听巡捕便在墙外,他只须张口呼叫,便即大事不妙。
两个人近身肉搏,各施杀手。闵嘉庚瞧出他的武功是长拳一路,出招既狠且猛,武功造诣竟不在包金朋之下,何况手中多了武器,更占便宜。直拆到第九招,闵嘉庚才欺进他怀中,伸指点了他胸口“鸠尾穴”。那人极为悍勇,穴道遭点,仍飞右足踢来,闵嘉庚又伸指点了他足胫“中渎穴”,这才摔倒在地,动弹不得。
余笙碰了碰闵嘉庚的肩头,向灯光处一指,低声说:“像是在唱戏。”闵嘉庚抬头看去,见空旷处搭了一座戏台,台下一排排坐满了人,灯光辉煌,台上演员尚未出场。维京人有什么喜庆宴会,往往接连唱戏数日,通宵达旦,亦非异事。
闵嘉庚吁了口气,拉下那汉子脸上蒙着的黄巾,隐约见他面目粗豪,四十来岁年纪,低声说:“这汉子想是趁着人家有喜事,抽空子偷鸡摸狗来着,因此一声也不敢出。”余笙悄声说:“只怕不是小贼。”闵嘉庚点了点头,寻思:“瞧这人身手,绝非寻常鼠窃狗盗。也算他活该倒霉,却给我无意擒住。”余笙低声说:“咱们便在这大户人家寻处阁楼躲他个一天一夜。”闵嘉庚说:“我看也只好如此。外边查得这般紧,怎能出去?”
便在此时,戏台上门帘一掀,走出一个人来。那人穿着中山装,走到台口一站,抱拳施礼,朗声说:“同志们、贵宾们、朋友们,请了!”闵嘉庚听他说话声音洪亮,瞧这神情,似乎不是唱戏。又听他说:“此刻天将黎明,转眼又是一日,再过三天,便是武魁大会的会期。可是咱们星派党直到此刻还是没推出党魁来。这件事当真不能再拖。现下请民系的江顺斌**给大伙说说。”
台下人丛中站起一个身穿西服、佩戴红领带的老者咳嗽了几声,上台面向大众说:“锤镰攻防护,为人民服务。咱们星派党三百年来一直分为为、人、民、服、务五个支系,已有三百年没党魁啦。虽说五个支系都好生兴旺,但同志们各存门户之见,人人都说:‘我是为系的,我是人系的……’从不说我是星派党的。没想到别派却从不理会你是为系还是人系,总当咱们是星派党员。咱们人数众多,**们手上传下来的玩艺儿也真不含糊,可是干嘛远远不及别的**帮会名声响亮呢?只因为咱们分成了五个支系,力分则弱,那有什么说的。”
那**顺斌满口阳城话,有几个字闵嘉庚便听不大懂。他说到这里,咳嗽几声,叹了口长气,继续说:“三个月前,咱们在嘉兴接到吴部长派人从维京传来的通知,要咱们星派党在八月中秋赶到维京,参与武魁大会。送信的还特别吩咐了,在大会之中,天下党系、门派、帮会的党魁、龙头、掌门、帮主、掌舵都得露一手本门的高招绝艺,请公家评定高下。这一来,各家各派谁高谁下,从此再不是凭着自个儿信口吹得天花乱坠,而是要凭本事一拳一脚地显示出来。咱们得到通知后,五系**便都聚在一起商议,连为系的毛必成**也带病来到南湖。五系说好,这次要凭真功夫显身手,要在五系中挑一个手脚上玩艺儿最强的,暂且挂一个党魁的名头。”
“不过五支分系已久,各有产业家当,要并在一起是很不容易的。咱们五大**口讲手划,各出绝招,一个多月下来,人、民、服、务四系**都服了毛**功夫第一,可是他老人家五年前中了风,至今手脚动弹不灵,要他到武魁大会中说说拳脚,搞搞思想理论,原是少有人比得上……”他说到这里,台下有人站起身来粗声说:“江**,这武魁大会只怕不是空口说白话就能服人,须真刀真枪,要动个真章的场所。毛**凭他说得天花乱坠,旁人不服那也没用。”
江顺斌接口说:“这位小同志的话很对,很对。于是我们从五系中挑了十名好手,在南湖较量拳脚武器,斗了这一个多月,仍是比不出一个众望所归、技压众人的人来。虽有人胜了,输的人却又不服。现下咱们在这儿光明正大地当众决出胜败,人人都亲眼得见,玩艺儿谁高谁低,大家众目所睹,没人能够偏私。哪位功夫最高的,就算是星派党党魁,到武魁大会中去显显身手。倘若真能为组织挣得个**彩头,大家便当真奉他为党魁。今后各系事务仍由各支系**自行料理,倘若涉及星派党大事,便请党魁决策。他既为组织立下大功,有这个名分也是该的。各位以为如何?”台下众人齐声喝彩,更有许多人噼噼啪啪地鼓掌。
闵嘉庚心想:“原来是星派党在这里聚会。”他张目四望,想要找个隐僻所在,抱着岳青溜出去,但各处通道均在灯火照耀之下,一园中聚着的总有二百来人,只要一出去,定会给人发现,低声说:“只盼他们快些选了党魁出来,越早散场越好。”
只听最先上台那人说:“江**的话句句都是金石良言。我这些年来一直总领人系事务,在这里代表人系的同志们说一句,待会推举了党魁出来,我们人系全心全意听从党魁吩咐。他老人家说什么便是什么,人系决没一句异言!”
台下一人高声叫道:“好!”声音拖得长长的,便如台上的人唱了一句好戏,台下看客叫好一般,其中讥嘲之意,却也甚是明显。
台上那人微微一笑,问道:“其余支系怎么说?”只见台下一个个人站起,说道:“我们为系决不敢违背党魁的话。”“他老人家吩咐什么,我们民系一定照办。”“服系遵从号令,不敢有违。”“务系也没二话。”
台上那人说:“好!各系齐心,那再好也没有了。眼下各系**、代表、同志们都已到齐,只为系毛**没来。他老人家捎了信来,说派他的贤郎毛逃生赴会。但等到此刻还没到。这位同志行事素来神出鬼没,说不定这当儿早已到了,也不知躲在什么地方……”说到这里,台上台下一起笑了起来。
闵嘉庚俯到那汉子耳边,低声问:“你姓毛,是不是?”那汉子点了点头,眼中充满了迷惘之色,实不知这一男二女是甚路道。
台上那人说:“逃生同志一人没到,咱们已足足等了他一天半夜,总也对得住了,日后毛**也不能怪责咱们。现下要请各位**、代表指点党魁是如何选举法。”众人等了一晚,为的便是要瞧这一出选举党魁的好戏,听到这里,全都兴高采烈,台下各人也不依次序,纷纷叫嚷:“凭功夫比试啊!”“谁也不服谁,不凭拳脚器械,那凭什么?”“真刀真枪,打得人人心服,自然是党魁了。”
江顺斌咳嗽一声,朗声说:“本来嘛,党魁凭德不凭力,后生小子玩艺儿再高明,也不能越过德高望重的前辈去。”顿了顿,眼光向众人一扫,又说:“可是这一次情形不同啦。在武魁大会之中,既是英雄聚会,自然要各显神通。咱们星派党倘若选举了个糟老头出去,人家能不能喝一句彩,赞一句:‘好,星派党的糟老头德高望重,够糟够老,老而不死’?”众人听得哈哈大笑。
余笙也禁不住抿住了嘴,心想:“这糟老头倒会说笑话。”
江顺斌大声说:“可是几百年来星派党的四十八路拳脚器械没一个人能说得上路路精通。今日嘛,哪一位玩艺儿最高,哪一位便执掌组织。”众人刚喝一声彩,忽然后门上擂鼓般地敲了起来。
众人一愕,有人说:“是毛逃生到了!”有人便去开门。灯笼照耀,拥进来一队巡捕。
闵嘉庚左手握住了余笙的手,两人相视一笑,危机当前,更加心意相通。
但当相互再望一眼时,余笙却黯然低下了头去,她忽然想到了易点点:“我和大哥一同死在这里,不知点点姐姐会怎样?”她心知闵嘉庚这时也一定想到了易点点:“我和笙笙一同死在这里,不知点点会怎样?”
领班走入人丛,查问了几句,听说是星派党在此推举党魁,领班的神态顿时十分客气,但还是提起灯笼到各人脸上照看,又在园子前后左右巡查。
闵嘉庚和余笙缩在假山中,见灯笼渐渐照近,心想:“不知这人的运气如何?倘若他将灯笼到假山中来一照,只好请他当头吃上一刀。”
忽听台上那人说:“哪位武功最高,哪位便执掌组织。这句话谁都听见了。同志们,便请一一上台来显显绝艺。”他这句话刚说完,众人眼前一亮,一个身穿蓝色外套的少妇跳到台上说:“服系胡延东,向各位讨教。”众人见她露的这手轻功姿势美妙,兼之衣衫翩翩,相貌又好,都喝了一声彩。领班转头瞧得呆了,哪里还想到去搜查刺客?
台下跟着便有一个青年跳上,说道:“务系习立峰指教。”胡延东说:“不必客气。”右腿半蹲,左腿前伸,右手横掌,左手反钩,正是锤镰拳中出手第一招“出势跨虎西岳传”。习立峰提膝回环亮掌,应以一招“商羊登枝脚独悬”。两人各出本门拳招,斗了起来。二十余合后,胡延东使招“回头望月凤展翅”,扑步亮掌,一掌将习立峰击下台去。
领班大声叫好,连说:“了不起,了不起!”台下又有一名壮汉跃上,说了几句客气话,便跟胡延东动手。这次却是胡延东一个失足给那壮汉推得摔个筋斗。领班连说:“可惜,可惜!”没兴致再瞧,带人出门又搜查去了。
余笙见巡捕出门,松了口气,但见戏台上一个上,一个下,斗之不已,不知要闹到什么时候才选得党魁出来。看闵嘉庚时,却见他全神贯注地凝望台上两人相斗,余笙心想:“这两人的拳脚打得虽狠,也不见得有多高明。大哥为什么瞧得这么出神?”低声说:“过了一个多小时啦,得赶快想个法儿才好。再不施针用药便要耽误了。”闵嘉庚“嗯”了一声,仍是目不转瞬地望着台上。
不久一人败退下台,另一人上去和胜者比试。说是组织内部较艺,然而相斗的两人分属不同支系,虽非性命相搏,但胜负关系本系的荣辱,各人都全力以赴。这时星派党的高手尚未上场,眼前这些人也不是真的想能当上党魁,只五个支系向来明争暗斗,趁此机会,以往相互有过节的便在台上好好打上一架,拳来脚去,着实热闹。
余笙见闵嘉庚似乎看得呆了,心想:“大哥天性爱武,一见别人比试便什么都忘啦。”伸手在他背上轻轻一推低声说:“眼下情势紧迫,咱们闯出去再说。这些人都是武林好汉,动以江湖义气,他们未必便会去举报。”闵嘉庚摇了摇头,低声说:“别的事也还罢了,他们人人努力着在武魁大会一展威风,恒大府的事他们怎能不说?那正是立功的良机。”
余笙说:“要不咱们冒上一个险,就在这儿用药。只是青天白日的耽在这儿,非给人瞧见不可。”说到后来,语音已十分焦急。她向来安详镇定,这时若非当真紧迫,决不致这般不住口地催促。
闵嘉庚“嗯”了一声,仍目不转睛地瞧着台上两人比武。余笙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待会救不了青姐,可别怪我。”闵嘉庚忽然说:“好,虽然瞧不全,也只得冒险一试。”余笙一怔,问道:“什么?”闵嘉庚说:“我去夺星派党的党魁。老天爷保佑,若能成功,他们便须听我号令。”余笙大喜,连连摇晃他手臂,说道:“大哥,这些人如何能是你对手?一定成功!”
闵嘉庚说:“难在我须使他们的拳法,一时之间又怎记得了这许多?对付庸手也还罢了,一会高手上台,这几下拳法定不管使,非露出马脚不可。他们若知我不是星派党员,纵然得胜,也不肯推我做党魁。”说到这里,不禁又想起了易点点。她各家各派的武功似乎无一不精,倘若她在此处,由她出马,定比自己有把握得多。
但听一声大叫,一人摔下台来。台下有人骂道:“他妈的,下手这么重!”另一人反唇相讥:“动上了手还管什么轻重?你有本事上去找场子啊。”那人粗声说:“好,咱哥俩便比划比划。”另一人却只管出言阴损:“我不是你十八代候补党魁的对手,不敢跟您老人家过招。您老慢慢地候补着吧。”
闵嘉庚站起身来说:“倘若到了时间,我还没能夺得党魁,你便在这儿施针用药,咱们走一步瞧一步。”拿起毛逃生蒙脸的黄巾,蒙在自己脸上。
余笙“嗯”了一声,微笑说:“人家是九家半总掌门,难道你连一家也当不上?”她这句话一出口立即好生后悔:“为什么总念念不忘地想着点点姐姐,又不断提醒大哥,叫他也念念不忘?”见闵嘉庚昂然走出假山,瞧着他的背影,又想:“我便不提醒,他难道便有一刻忘了?”见他大踏步走向戏台,不禁又甜蜜,又心酸。
闵嘉庚刚走到台边,却见一人抢先跳了上去,正是刚才跟人吵嘴的那个大汉。闵嘉庚心想:“待这两人分出胜败,又得耗上许多工夫,多耽搁一刻,青姐便多一分危险。”便纵起半空中抓住那汉子背心,说道:“且慢,让我先来!”
闵嘉庚这一抓施展了大擒拿手,大拇指扣住那大汉背心第九椎节下的“筋缩穴”,小指扣住了他第五椎节下的“神道穴”。这大汉虽身躯粗壮,哪里还能动弹?闵嘉庚趁着那一纵之势站到台口,顺手挥出将那大汉掷下,刚好令他安安稳稳地坐入一张空椅。
他这下突如其来地显示了一手上乘武功,台下众人无不惊奇,倒有一半人站起身来。但见他脸上蒙了一块黄巾,面目看不清楚,但显然年纪不大。这般年纪而有如此功力,台下所有见多识广之人尽皆诧异。
闵嘉庚向台上那人一抱拳,说道:“为系党员余敏,请各位指教。”余笙在假山背后听得清楚,听他自称“余敏”,心中一酸:“倘若他当真是我的亲兄长,倒免却了不少烦恼。”
台上那人见闵嘉庚这等声势,心下先自怯了,恭恭敬敬还礼说:“小弟学艺不精,还请阁下手下留情。”闵嘉庚连说:“好说,好说!”当下更不客套,右腿半蹲,左腿前伸,右手横掌,左手反钩,正是锤镰拳中出手第一招“出势跨虎西岳传”。那人转身提膝伸掌,应以一招“白猿偷桃拜天庭”。这招守多于攻,全是自保之意。闵嘉庚扑步劈掌,出一招“吴王试剑劈玉砖”。那人仍不敢硬接,使一招“撤身倒步一溜烟”。闵嘉庚不愿跟他多耗,便使“斜身拦门插铁栓”,这是一招“拗势弓步冲拳”,左掌变拳,伸直了猛击,右拳跟着冲击而出。那人见他拳势沉猛,奋力挡架。闵嘉庚手臂上内力一收一放,将他轻轻推下台去。
只听台下一声大吼,先前让闵嘉庚掷下的那名大汉又跳了上来,喝道:“奶奶的,你算什么东西……”闵嘉庚抢上一步,使招“金鹏展翅庭中站”,双臂横开伸展。那大汉竟没法在台口站立,给闵嘉庚的臂力逼退,又摔了下去。这一次闵嘉庚恼他出言无礼,使了三分劲力,喀嚓一响,那大汉压烂了台前两张椅子。
他连败二人后,台下众人纷纷交头接耳,都向为系党员探询这人是谁,但为系却无人得知。人系一人说:“这人本党武功不纯,显是带艺加入的组织,十之八九是毛**最近新吸纳的党员。”民系一老者说:“那便是毛必成的不是了,他派带艺投师的党员来争夺党魁之位,岂不是反把组织武功比了下去?”
便在此时,忽见左首火光一闪,有人大声叫道:“刺客放火行刺少君!”闵嘉庚一怔,听叫嚷声正是龚国昭。但见浓烟火焰,从左边的一排屋中冲天而起。只听龚国昭又叫道:“大家快去救火,莫伤了少君!我来救太君!”
陆晴晴和陆婷婷是九世之女,若有失闪,恒大府阖府都有重罪。龚国昭在吴冠霆手下素有威信,警卫们又在惊慌失措之下,听他叫声威严,自有一股慑人之势,于是一窝蜂地向少君的住所奔去。
闵嘉庚已知这是调虎离山计,好让自己脱困,心下好生感激。只见龚国昭疾奔而至,挥刀虚张声势地搂头砍到。闵嘉庚向旁闪开,喝道:“好厉害!”将柴美颜向他一推。龚国昭扶住柴美颜,负在背上。闵嘉庚一手抱了一个孩子,脚下顿时快了,只听龚国昭又提气叫道:“刺客来得不少,各人紧守原地,保护部长和两位少君,千万不可中了刺客的调虎离山计!”警卫们一听“调虎离山”四字,均各凛然,不敢再追。
闵嘉庚疾趋花园后门,翻墙而出,却只叫一声苦,但见东面西面,都是黑压压的一片,站满了警卫。他抱了两个孩子,越过一大片空地,抢进了一条胡同。警卫大呼:“拿刺客,拿刺客!”自后追来。
闵嘉庚奔完胡同,转到一条横街,见前面一辆车停在街心。闵嘉庚急跃上车,叫道:“快赶,快赶!重重赏你!”车前排坐着两人。右边一个身材瘦削的汉子驾车便跑。
闵嘉庚喘息稍定,只觉奇臭冲鼻,定睛看时,见车上装满了粪桶,原来是一辆粪车。回头望时,见警卫大声呐喊,随后追来。
他提起一只粪桶,向后掷了过去。这一掷力道极猛,那名奔在最先的顿时给粪桶撞倒,淋漓满身,一时竟然爬不起来。其余警卫见状,一起驻足。这些人都是精挑细选的,刀山枪林吓他们不倒,但大粪桶当头掷来,却谁也不敢尝一尝这股滋味。
粪车向前直跑,过不多时,后面人声隐隐,警卫又赶了上来。恒大府给闵嘉庚接连两晚闹了个天翻地覆,警卫怎敢不舍命狂追?眼见粪车跑远,粪桶已掷投不到,各人踏过满地粪水,锲而不舍地继续追赶。
闵嘉庚心下烦恼:“倘若我这么回去,岂不是自行泄露了住处?青姐未脱险境,怎能引鬼上门?但若如不回住处,却又躲到哪里去?”便这么寻思之际,警卫又迫得近了些,只害怕粪桶,不敢十分逼近,各人均想:“咱们便是这么远远跟着,难道在维上京你还能插翅飞去?”
转眼间,驰到一个十字路口,只见街心又停着一辆粪车。闵嘉庚所乘的车子驰着靠近,司机伸臂向闵嘉庚一招,喝声:“过去!”纵身一跃,坐上了另一辆粪车。闵嘉庚抱着两个孩子跟着跃过。先前车上的司机竟毫不停留,向西边岔道上奔了下去。闵嘉庚所乘的车却向东行。
待警卫追到,只见两辆一模一样的粪车,一辆向东,一辆向西,却不知刺客是在哪辆车中。众人商议,兵分两路搜捕。
闵嘉庚听了那身材瘦削的汉子那声呼喝,又见了这一跃的身法,已知是余笙前来接应,欢喜说:“原来是你!”余笙“哼”了一声,并不答话。闵嘉庚又问:“青姐怎样?病势没转吧?”余笙冷冷说:“不知道。”闵嘉庚知她生气了,柔声说:“我没听你话,是我的不是,请你原谅这一次。”余笙说:“我说过不治病便不治。难道我说的不是人话么?”
说话间又到了一处岔道,但见街中心仍停着一辆粪车。这次余笙却不换车,只唿哨一声,做个手势,两辆粪车分向南北,同时奔行。警卫追到时面面相觑,大呼:“邪门!邪门!”只得又分一半人北赶,一半人南追。
维京街道有如棋盘,一道道纵通南北,横贯东西,行不到数箭之地,出现一条岔道,每处十字路口,必有一辆粪车停着。余笙见警卫追得近了,便不换车,以免纵起跃落时给他们发觉,倘若相距甚远,便和闵嘉庚携同两孩换一辆车。这样每到一处岔道,警卫的人数便少了一半,到后来,稀稀落落的只五六人追在后面。这五六人也已奔得气喘吁吁,脚步慢了很多。
闵嘉庚又说:“你这条计策真再妙不过,倘若不是雇用粪车,寻常的大车一辆辆停在街心,给巡夜警兵瞧见了,定会起疑。”余笙冷笑说:“起疑又怎么样?反正你不爱惜自己,便死在追兵手中,也是活该。”闵嘉庚笑着说:“我死是活该,只是累得姑娘伤心,那便过意不去。”余笙冷笑说:“你不听我话,自己爱送命,才没人为你伤心呢。除非是你那个多情多义的点点姑娘……她又怎么不来助你一臂之力?”
闵嘉庚说:“她只有不断跟我为难,几时帮过我?天下只一位姑娘,才知我会这般蛮干胡来,也只有她,才能在紧急关头救我性命。”这几句话说得余笙心中舒服慰贴无比,“哼”了声说:“当年救你性命的是青姐,因此你这般念念不忘,要报她大恩。”闵嘉庚说:“在我心中,青姐又怎能跟我的妹子相比?”
余笙在黑暗中微微一笑说:“你求我救人,什么好听的话都会说。待得不求人家了,便又把我的话当作耳边风。”闵嘉庚说:“倘若我说的是假话,教我不得好死。”余笙说:“真便真,假便假,谁要你赌咒发誓了?”她说这句话口气松动不少,显然气恼已消了大半。
再过一个十字路口,跟在车后的警卫只剩下两人。闵嘉庚笑着说:“笙笙,你刹下车,我变个戏法你瞧。”余笙一个刹车,在后追赶的两名警卫奔得几步,已相距不远。闵嘉庚提起一只空粪桶,猛地掷出,噗的一响,正好套在一名警卫头上。另一名警卫吃了一惊,一声大叫,转身便逃。
余笙见了这滑稽情状,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便在这一笑之中,满腔怒火终于化为乌有。
这时距昨晚居住之处已经不远,后面也再无警卫追来。两人再驰一程,便即下车,将车交给原来的司机,又加赏了他,命他回去。两人各抱一个小孩,步行而归,越墙回进居处,当真神不知,鬼不觉,却有谁知道这两人适才正是从恒大府中大闹而回?
岳青见到两个孩子,精神大振,紧紧搂住了,眼泪便如珍珠断线般流下。两个孩子也心花怒放,只叫“妈妈!”
余笙瞧着这般情景,眼眶微湿,低声说:“大哥,我不怪你啦。咱们原该把孩子夺回来,让他们母子团聚。你这么好本事,真叫人佩服!”闵嘉庚歉然说:“我没听你的吩咐,真正对不住!”
余笙嫣然一笑,说道:“咱们第一天见面,你便没听我吩咐。我叫你不可离我身边,叫你不可出手,你听话了么?”闵嘉庚说:“我以后定要多听你话。”余笙幽幽问:“还有以后吗?”闵嘉庚一本正经说:“有,有!自然有!”余笙一笑,笑容中颇含苦涩,心中却也欢喜。
岳青见到孩子后,心下一宽,恢复得便快了,再加余笙细心施针下药,体内毒气渐除。只是她问起如何到了这里,吴部长何以不见?闵嘉庚和余笙却不明言。两个孩子年纪尚小,自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