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倘若不美

余笙说:“真正的六奇阁主,其实也说不上是谁。我师父常说:‘我钻研毒物,为的是熟悉毒性,更好的治病救人。平生只求无愧医德,用医学治死扶伤。’只因师父擅用毒物出神入化,师兄师姐又使得太滥,有时不免误伤好人,因此‘六奇阁主’这四个字在江湖上名头弄得十分响亮。师父不许师兄师姐泄露各人身份姓名,这么一来,只要什么地方有了离奇的下毒案件,一切账便都算在‘六奇阁主’头上。你瞧冤是不冤?”

  闵嘉庚说:“那你师父该当出来辩个明白啊。”余笙叹气说:“这种事也辩不胜辩……”说到这里,已将闵嘉庚五只手指推拿敷药完毕,站起身来说:“咱们今晚还有两件事要办,若不是……”说到这里突然住口,微微一笑。

  闵嘉庚接口说:“若不是我不听话,这两件事就易办得很,现下不免要大费手脚。”

  余笙笑着说:“你知道就好啦,走吧!”闵嘉庚指着躺在地下的郁华歆说:“又要请君入箩?”余笙说:“劳您的大驾。”

  闵嘉庚抓起郁华歆,放入竹箩筐,将竹箩筐搭上扁担,放上肩头挑起。

  余笙在前领路,却是向西南方而行,走了三里模样,来到一座小屋前,叫道:“阚大叔,走吧!”屋门打开,出来一个汉子,全身黑漆漆的,挑着副担子。闵嘉庚心想:“又有奇事出来啦!”有了前车之鉴,哪里还敢多问,紧紧跟在余笙身后,当真不离开她身边三步。余笙回眸一笑,意示嘉许。

  老阚跟着二人,一言不发。余笙折而向北,四更过后,到了六奇阁外。

  她从竹箩筐中取出三大丛奇花,分给闵嘉庚和老阚每人一丛,与闵嘉庚二人跃过血矮栗,老阚不会武功,从树丛间挤了进去。到了铁铸的圆屋外面,余笙叫道:“二师兄、三师姐,开不开门?”连问三声,圆屋中寂无声息。

  余笙向老阚点点头。老阚放下担子,担子一端是个风箱。他拉动风箱,烧红炭火,熔起铁来,敢情他竟是个电工。闵嘉庚看得大奇。又过片刻,只见老阚将烧红的铁汁浇在圆屋上,摸着屋上的缝隙,一条条地浇去,竟是将铁屋上启闭门窗的通路一一封住。料来尚登辉和徐双便在屋中,想是忌惮余笙厉害,竟不敢出来阻挡。

  余笙见铁屋的缝隙已封了十之八九,屋中人已没法出来,向闵嘉庚招招手。两人向东越过血矮栗,向西北走了数十丈,只见遍地都是大岩石。余笙数着脚步,北行几步,又向西几步,轻声说:“是了!”点灯笼一照,见两块大岩石之间有个碗口大小洞穴,洞上又用一块岩石凌空搁着。余笙低声说:“这是他们的通气孔。”取出那半截蜡烛点燃了,放在洞口,与闵嘉庚站得远远地瞧着。

  蜡烛点着后,散出极淡轻烟,随着微风,袅袅从洞中钻了进去。

  

  

  瞧了这般情景,闵嘉庚对余笙的手段更是敬畏,但想到铁屋中人给毒烟这么一薰,哪里还有生路?不禁心生怜悯:“这淡淡轻烟本已极难知觉,便算及时发现,堵上气孔,最后还是要窒息而死,只差在死得迟早而已。难道我眼看着她干这等绝户灭门的毒辣行径,竟不加阻止么?”

  只见余笙取出一把小小团扇,轻扇烛火,蜡烛上冒出的轻烟尽数从岩孔中钻了进去。闵嘉庚再也忍耐不住,霍地站起问:“余姑娘,你那师兄师姐与你当真有不可解的怨仇么?”余笙说:“没有呀。”闵嘉庚又问:“你师父传下遗命,要你清理门户,是不是?”余笙说:“眼下还没到这个地步。”闵嘉庚说:“那……那……”心中激动,不知如何措辞,一时说不下去了。

  余笙抬起头来,淡淡问:“什么呀?瞧你急成这副样子!”闵嘉庚定了定神说:“倘若你师兄师姐并无非杀不可的过恶,请你给他们留一条改过自新的道路。”余笙说:“是啊,我师父也这么说。”顿了顿说:“可惜你见不到我师父了,否则你们一老一少,一定挺说得来。”口中说话,手上团扇仍不住拨动。

  闵嘉庚挠了挠头,指着蜡烛问:“这毒烟……这毒烟不会致人死命么?”余笙说:“啊,原来闵少侠在大发慈悲啦。我是要救人性命,不是在伤天害理。”说着转过头来,微微一笑,神色颇为妩媚。闵嘉庚满脸通红,心想自己又做了一次傻瓜,虽不懂喷放毒烟为何反是救人,心中却甚感舒畅。

  余笙伸出左手小指,用指甲在蜡烛上刻了条浅印,说道:“请你给我瞧着,别让风吹熄了,点到这条线上就熄了蜡烛。”将团扇交给闵嘉庚,站直身子,四下察看,倾听声息。闵嘉庚学着她样,将轻烟扇入岩孔。

  余笙在十余丈外兜了个圈子,没见什么异状,回来坐在一块圆岩上说:“引了狼群来踏我花圃的是二师兄的女儿,叫尚延晨。”闵嘉庚“啊”了一声,问道:“她也在这下面么?”说着向岩孔中指了指。余笙笑着说:“是啊!咱们费这么大劲,便是去救她。先熏晕了师兄师姐,做起事来才不会碍手碍脚。”闵嘉庚心想:“原来如此。”

  余笙说:“二师兄和三师姐有一家姓冯的对头,到了张家界已有半年,使尽心机,总解不了铁屋外的血矮栗之毒,攻不进去。死在黄石寨外的那两个人,十有八九便是冯家的。我种的奇花,却是血矮栗的克星,二师兄他们一直不知,直到你和王先生身上带了奇花,不怕毒侵,他们这才惊觉。”闵嘉庚说:“是了,我和王大哥来的时候,听到铁屋中有人惊叫,必是为此。”

  余笙点点头说:“这血矮栗的毒性,本来无药可解,须经常服食树上所结的栗子,才不受栗树气息的侵害。幸好血矮栗毒性虽强,倒也不易为害人畜,只要有这么一棵树长着,周围数十步内寸草不生,虫蚁绝迹,一看便知。”闵嘉庚说:“怪不得这铁屋周围连草根也没半条。我把两匹马的口都扎住了,还是避不了毒质,若不是你相赠奇花……”说到这里,想起今晚的莽撞,不自禁暗暗惊心,心想:“无怪江湖上一提到六奇阁主便谈虎色变,王大哥极力戒备,确非无因。”

  余笙说:“我这奇花是从七叶花的培育方式上新试出来的品种,总算承蒙不弃,没在半路上丢掉。”闵嘉庚微笑说:“这花颜色娇艳,很是好看。”余笙说:“幸亏这奇花好看,倘若不美,你便把它扔了,是不是?”闵嘉庚一时不知所对,只说:“唔……就算不美,是你送的,我又浇过它,也不会随便抛了。”心中却想:“倘若这花果真十分丑陋,我会不会仍藏在身边?是否幸亏花美,这才救了我和王大哥的性命?”

  正在此时,一阵风吹了过来,闵嘉庚正自寻思,没举扇挡住蜡烛,烛火一闪,顿时熄了。闵嘉庚轻轻叫声:“啊哟!”忙取出火折,待要再点蜡烛,只听余笙在黑暗中说:“算啦,也差不多够了。”闵嘉庚听她语气中颇有不悦之意,心想她叫我做什么事,我总没做得妥帖,似乎一切全都漫不经心,歉然说:“真对不起,今晚不知怎的,我总失魂落魄的。”余笙默然不语。

  闵嘉庚说:“我正在想你那句话,没料到刚好有一阵风来。余姑娘,我想过了,你送我这奇花之时,我全没知这是救命之物,但既是人家一番好意给的东西,我自会好好收着。”余笙听他这几句话说得恳切,“嗯”了一声。

  

  

  黑暗中两人相对而坐,过了一会,闵嘉庚说:“我从小没爸没妈,难得有谁给我什么东西。”余笙说:“我也从小没爸没妈,还不是活得这么大了?”说着点燃了灯笼说:“走吧!”闵嘉庚偷眼瞧她脸色,似乎并没生气,不敢再说什么,便跟随在后。

  两人回到铁屋前,见老阚坐在地下吸烟。余笙说:“阚大叔,劳您驾,凿开这条缝!”所指之处,正是适才她要老阚焊上了的。老阚也没问什么原由,拿出铁锤铁凿,叮叮当当地凿了起来,不到半个小时,已将焊上的缝凿开。

  余笙说:“开门吧!”老阚用铁锤东打打,西敲敲,倒转铁锤,用锤柄一撬,铛的一声,一块大铁板落了下来,露出一个六尺高、三尺宽的门口。老阚对铁屋的构造似乎了如指掌,伸手在门边一拉,便有一座小小的铁梯伸出,从门上通向内进。

  余笙说:“咱们把奇花留在外面。”三人将身上插的一束奇花都抛在地下。余笙正要跨步从小铁梯走进屋去,轻轻嗅了一下,说道:“怎么你身上还有奇花?别带进去。”闵嘉庚说:“噢!”从怀中摸出一个布包,打了开来,说道:“你鼻子真灵,我包在包里你也知道。”

  那布包中包着《北斗秘籍》,还有些杂物,日间余笙给他的那棵奇花也在其内,只是包了大半日,早已枯萎了。闵嘉庚捡了出来,放在铁门板上。余笙见他珍而重之地收藏着这棵奇花,知他刚才没说假话,很是欢喜,向他嫣然一笑说:“你没骗人!”闵嘉庚一愣,心想:“我何必骗你?”余笙指着铁屋的门说:“里面的人平时服食血栗惯了,这奇花正是克星,他们抵受不住。”提起灯笼,踏步进内。闵嘉庚和老阚跟着进去。

  走完铁梯,是一条狭窄甬道,转了两个弯,来到一个小小厅堂。墙上挂着书画对联,厅中摆的是湘妃竹桌椅,陈设雅致。闵嘉庚暗暗纳罕:“那尚登辉形貌粗鲁,居处却是这等所在,倒像是到了学者的家里。”余笙毫不停留,一直走向后进。

  闵嘉庚跟着她走进一间厨房模样的屋子,眼前所见,不由大吃一惊。

  

  只见尚登辉和徐双倒在地下,不知死活。当七叶花所制蜡烛的轻烟从岩孔中透入之时,闵嘉庚已料到有此情景,也不以为异,奇怪的是一只大铁锅盛满了热水,锅中竟坐着一个少女。这少女赤裸着上身,背上伤痕累累,锅中水气不断蒸升,看来这水虽非沸腾,却已甚热,说不定这少女已给活活煮死。

  闵嘉庚一个箭步抢上前去,待要将那少女从锅中拉起,余笙叫道:“别动!”闵嘉庚猛然想起这少女上身没穿衣服,忙退了回来。余笙脸上微微一红,点了点头,走近锅边,探了探那少女鼻息,说道:“你到灶下加些柴火!”

  闵嘉庚吓了一跳,无意中向那少女再望一眼,认出她便是引了狼群来践踏花圃之人。闵嘉庚问:“她叫尚延晨?是他们的女儿?”余笙说:“不错,我师兄师姐想熬出她身上的毒质,但没有七叶花的花粉,总治不好。”闵嘉庚这才放心,见灶中火势微弱,于是加了一根硬柴,生怕水煮得太热,尚延晨抵受不住,不敢多加。

  余笙笑着说:“多加几根,煮不熟、煨不烂的。”闵嘉庚依言,又拿两条硬柴塞入灶中。余笙伸手入锅,探了探水的冷热,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药瓶,倒出些黄色粉末,塞在尚登辉和徐双鼻中。

  稍待片刻,两人先后打了几个喷嚏,睁眼醒转,见余笙手中拿着一只水瓢,从镜中挹了一瓢热水倒去,再从水缸中挹了一瓢冷水加在锅中。尚登辉、徐双夫妇俩对望了一眼,初醒时那又惊又怒的神色立时转为喜色,知她既肯出手相救,独生爱女便可死里逃生。两人站起身来,默然不语,心中各是一股说不出的滋味:爱女明明是中了她的毒手,此刻她却又来相救,向她道谢是犯不着,但是她如不救,女儿又活不成;再说,她不过是小师妹,自己女儿的年纪还大过她,哪知师父偏心,传给她的本领远胜过自己夫妇,接连受她克制,竟缚手缚脚,没半点还手余地。

  余笙一见水汽略盛,便挹去一瓤热水,加添一瓢冷水,使尚延晨身上的毒质逐步熬出。熬了一会,她忽然向老阚说:“再不动手,便报不了仇啦!”

  老阚说:“是!”在灶边拾起一段硬柴,夹头夹脑便向尚登辉打去。

  尚登辉大怒,喝问:“你干什么?”一把抓住硬柴,待要还手。徐双说:“登辉,咱们今日有求于师妹,这几下也挨不起么?”尚登辉一呆,怒道:“好!”松手放开硬柴。老阚一柴打了下去,尚登辉既不闪避,也不招架,挺着头让他猛击一记。

  老阚骂道:“你抢老子田地,逼老子给你造铁屋,还打得老子断了三根肋骨,在床上躺了半年,狗娘养的,想不到你也有今日。”骂一句,便用硬柴猛击一下。他打了几十年铁,虽不会武功,但右臂的打击之力何等刚猛,打得几下,硬柴便断了。

  尚登辉始终不还手,咬着牙任他殴击。

  闵嘉庚从老阚的骂声听来,知他曾受尚登辉夫妇极大的欺压,今日余笙伸张公道,让他出了这口恶气,倒也算大快人心。老阚打断三根硬柴,见尚登辉满脸是血,却咬着牙齿一声不哼,他生性良善,觉得气也出了,虽当年自己受他夫妻殴打远惨于此,也就不为已甚,将硬柴往地下一抛,躬身向余笙抱拳说:“余姑娘,今日你帮我出了这口恶气,我难以报答。”

  余笙说:“阚大叔不必多礼。”转头向徐双说:“三师姐,请你们把田地还给阚大叔。冲着小妹面子,以后也别找他报仇,好不好?”徐双低沉着嗓子说:“我们这辈子永不踏进湖南省境了。再说,这种人也不配叫我们念念不忘。”余笙说:“好,就这样。阚大叔,你先回去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老阚满脸喜色,拾起折在地下的半截硬柴,说道:“你这狗日的当年打得老子多惨!这半截带血硬柴,老子要当宝贝般藏起来!”又向余笙和闵嘉庚行了一礼,转身出去。

  闵嘉庚见到这张朴实淳厚的脸上充满着小孩子一般的喜色,心中一动,记起龙溪普济寺中的惨剧。那日朱金亚给自己制住,对李春泉的责骂无辞可对,但自己只离开片刻,李春泉全家便尸横殿堂。尚登辉夫妇的奸诈凶残不在朱金亚之下,未必会信守诺言,只怕余笙一去,立时会对老阚痛下毒手。他追到门口,叫道:“阚大叔,跟你说句话。”老阚站定脚步,回头瞧着他。闵嘉庚说:“这对夫妻不是好人。你赶紧卖了田地,别在这里耽搁。他们手段毒辣得紧。”

  老阚一怔,很舍不得这住了几十年的家乡,支支吾吾说:“他们答应了……永不踏进湖南省境……”闵嘉庚说:“这种人说的话也信得过么?”老阚恍然明白,连说:“对,对!我明儿便走!”他跨出铁门,转头又问:“你贵姓?”闵嘉庚说:“我姓闵。”老阚说:“好,闵少侠,咱们再见了。你这辈子可得好好待余姑娘啊!”

  这次轮到闵嘉庚一怔,问道:“你说什么?”老阚哈哈一笑说:“我又不是傻子,难道还瞧不出么?余姑娘人既聪明,心眼儿又好,这份本事更加不用提啦。人家对你一片真心,这辈子你可得多听她话。”说着哈哈大笑。闵嘉庚听他话中有话,却不便多说,只得含糊答应,说道:“再见啦。”老阚说:“闵少侠,再见,再见!”收拾了家伙,挑在肩头便走。他走出几步,突然放开嗓子,唱起两湘一带的情歌来。只听他唱道:

  山高水远路茫茫,郎姐二人远隔在两乡,难得见朝朝暮暮思念长。门前有块相思地,芹菜韭菜栽几行,芹菜韭菜栽几行。郎拔芹菜勤想姐,姐割韭菜久望郎,久望郎咧个久望郎咧……

  他的嗓子有些嘶哑,但静夜中听着这曲情歌,自有一股荡人心魄的缠绵味道。

  闵嘉庚站在门口听歌声渐渐远去,隐没不闻,站着思索良久,这才回去厨房。

  

  只见尚延晨已然醒转,站在地下,全身湿淋淋的,上身已披了衣衫。尚家三人对余笙又忌惮,又怀恨,但对她用药使药的神技,不自禁也有一股艳羡之意。三人冷冷站着,并不道谢,却也不示敌意。

  余笙从怀中取出三束白色的干草药,放在桌上说:“你们离开此间时,冯家兄弟定会追踪拦截。这三束醍醐香用七叶花炼制过,足以退敌,但不致杀人再增新仇。”尚登辉脸现喜色,说道:“小师妹,多谢你帮我想得周到。”

  闵嘉庚心想:“她救活你女儿性命,你不说一个谢字。直到助你退敌,这才称谢。想来敌人定然甚强。却不知冯家兄弟是哪一路英雄好汉,连这对用毒的高手也一筹莫展,只有困守在铁屋中。”

  余笙说:“延晨,中了鬼蝙蝠剧毒那两人都是冯家的吧?你下手好狠呐!”她说这话时向尚延晨一眼也没瞧。

  尚延晨吓了一跳,心想:“你怎么知道?”嗫嚅说:“我……我……”尚登辉说:“小师妹,延晨此事大错,愚兄已责打她过了。”说着走过去拉起尚延晨的衣衫,推着她身子转过背后来,露出背上几道鞭痕,血色殷然,尚未结疤。

  余笙给她疗毒时早已瞧见,但想到使用无药可解的剧毒,实是本门大忌,不得不再提一下。她之所以知道那两人是尚延晨毒死,也因见到她背上鞭痕,这才推想而知。她想起先师的谆谆告诫:“本门擅于使毒,旁人深恶痛绝,其实下毒伤人,比之武器拳脚还多了一层慈悲心肠。下毒之后,如对方悔悟求饶,立誓改过,又或发觉伤错了人,都可解救。但若一刀将人杀了,却人死不能复生。因此凡无药可解的剧毒,本门弟子决不可用以伤人,对方就算大奸大恶,也要给他留一条回头自新之路。”

  心想这条本门大戒,师兄师姐对尚延晨也一定常自言及,不知她何以竟敢大胆犯规?见她背上鞭痕累累,纵横交叉,想来父母责罚得不轻,这次又受沸水熬身之苦,也是一番重惩,于是躬身施礼说:“师兄师姐,小妹多有得罪,咱们后会有期。”尚登辉还了一揖,徐双只“哼”了一声,却不理会。

  余笙也不以为意,向闵嘉庚使个眼色,相携出门。

  两人跨出大门,尚登辉自后赶上,叫道:“小师妹!”余笙回过头来,见他脸上有为难之色,欲言又止,问道:“二师兄有什么吩咐?”尚登辉说:“那三束醍醐香须有三个功力相若之人运气施为方能拒敌。延晨功力尚浅,愚兄想请师妹……”说到这里,虽极盼她留下相助,总觉说不出口,“想请师妹……”几个字连说了几遍,接不下话。

  余笙指着门外的竹箩筐说:“大师兄便在这竹箩筐中。小妹留下的七叶花花粉足够为他解毒。二师兄何不乘机跟他修好言和,也可得一强助?”尚登辉大喜,他一直为大师兄的纠缠不休而烦恼,想不到小师妹竟已安排了这一举两得的妙计,既退强敌,又解了师兄弟间多年的嫌隙,忙连声道谢,将竹箩筐提进门去。

  

  

  闵嘉庚从铁门板上拾起那束枯了的奇花,放入怀中。余笙瞥了他一眼,向尚登辉挥手道别,说道:“二师兄,你头脸出血,身上毒气已然散去,可别怪小妹无礼啊。”尚登辉一愣,顿时醒悟,心想:“她叫老阚打我,固是惩我昔日的凶横,但也未始不无善意。双双毒气未散,还得给她放血呢!”想起事事早在这个小师妹的算中,自己远非其敌,终于死心塌地,息了抢夺师父遗著《济世医典》的念头。

  余笙和闵嘉庚回到茅舍,王超然兀自沉醉未醒。这晚整整忙了一夜,此时天已大明。余笙取出解药,要闵嘉庚喂给王超然服下,然后两人各拿了一把锄头,将花圃中践踏未尽的奇花细细连根锄去,不留半棵,尽数深埋入土。

  余笙说:“我先见狼群来袭,还道是冯家的人来抢奇花,后来见尚延晨项颈中挂了一大束药草,才猜到她的用意。”闵嘉庚问:“她怎么中了你七叶花之毒?黑暗中我没瞧得清楚。”余笙说:“我用透骨钉打了她一钉,钉上有七叶花的毒质,还带着那封假冒大师兄的信,约他们在树林中相会。那透骨钉是大师哥自铸的独门暗器,二师兄和三师姐向来认得,自是没怀疑。”闵嘉庚问:“你大师兄的暗器,你却从何处得来?”

  余笙笑着说:“你倒猜猜。”闵嘉庚微一沉吟,说道:“啊!是了。那时你大师兄已被你擒住,昏晕在竹箩筐中。暗器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余笙笑着说:“不错。大师兄见了我的奇花后早已起疑,你们向他问路,他便跟踪而来,正好自投箩筐。”

  两人说得高兴,一起倚锄大笑,忽听身后一个声音问:“什么好笑啊?”两人回过头来,只见王超然迷迷糊糊地站在屋檐下,脸上红红的尚带酒意。闵嘉庚一凛,说道:“余姑娘,秦大侠伤势不轻,我们这就得回去。这解药如何用法,请你指点。”

  余笙说:“秦大侠伤在眼目,那是人身最柔嫩之处,用药轻重,大有斟酌。不知他伤得怎样?”这句话可问倒了闵嘉庚。他一意想请她去施救,只是素无渊源,人家又是个年轻女孩,那句相求的话竟然说不出口来。

  余笙微笑说:“你若求我,我便去。只是你也须答允我一件事。”闵嘉庚大喜,忙说:“答允,答允!什么事啊?”余笙笑着说:“这时还不知道,将来我想到了便跟你说,就怕你日后耍赖。”闵嘉庚说:“我赖了便是个贼王八!”

  余笙淡淡一笑说:“我收拾些替换衣服,咱们便走。”闵嘉庚见她身子瘦瘦怯怯,低声说:“你一夜没睡,只怕太累了。”余笙轻轻摇头,翩然进房。

  王超然哪知自己沉睡一夜已起了不少变故,一时之间闵嘉庚也来不及向他细说,只说解药已经求到,这位余姑娘是治伤疗毒的好手,答允同去为秦英豪医眼。王超然还待要问,余笙已从房中出来,背上负了一个小包,手中捧着一小盆花。

  这盆花的叶子也和那朵奇花无异,花瓣紧贴枝干而生,花枝如铁,花瓣上有七个小小的黄点。闵嘉庚问:“这便是大名鼎鼎的碧血真情七叶花了?”余笙捧着送到他面前,闵嘉庚吓了一跳,不自禁退了一步。余笙扑哧一笑说:“这花的根茎花叶均奇毒无比,但不加炼制,不会伤人。你只要不去吃它,便死不了。”闵嘉庚笑着说:“你当我是牛羊么,吃生草生花?”将那盆花接了过来。余笙扣上板门。

  

  

  三人来到黄石寨,闵嘉庚向仁为康药店取回寄存的武器,付了谢礼。王超然买了三匹坐骑,不敢耽搁,就原路赶回。

  黄石寨是个小乡城,买到三匹坐骑已很不容易,自不是什么骏马良驹,行到天黑也不过赶了两百来里。三人贪赶路程,错过了宿头,见三匹马困乏不堪,已不能再走,只得在一座小树林中就地野宿。余笙实在支持不住了,倒在闵嘉庚找来的一堆枯草上,不久便即睡去。王超然叫闵嘉庚也睡,说自己昨晚已经睡过,今晚可以守夜。闵嘉庚睡到半夜,忽听东边隐隐有虎啸声,一惊而醒。那虎喊声不久便即远去,闵嘉庚却再也难以入睡,说道:“王大哥你睡吧,反正我睡不着,后半夜我来守。”

  他打坐片刻,听余笙和王超然呼吸沉稳,睡得甚酣,心想:“这次多管闲事耽搁了好几天,追寻朱金亚便更为不易了,却不知他去不去维京参加武魁大会?”东思西想,不能宁定,从怀中取出布包,打了开来,又将那束奇花包好,忽然想起老阚所唱的那首情歌,心中一动:“难道余姑娘当真对我很好,我却没瞧出来么?”

  正自出神,忽听余笙笑问:“你这包中藏着些什么宝贝?给我瞧瞧成不成?”闵嘉庚回过头来,淡淡月光下,只见她坐在枯草上,不知何时已然醒来。

  闵嘉庚说:“我当是宝贝,你瞧来可不值一笑。”将布包摊开了送到她面前说:“这是我小时候辉哥给我削的一柄小竹刀,这是我结义老哥给的一枚铁焰令,这是我祖传的武功秘籍……”指到易点点所赠的那只金钗,顿了顿说:“这……这是朋友送的一件玩意儿。”

  那金钗上的玉凤在月下发出柔和的莹光,余笙听他语音有异,抬起头来,问道:“是一个姑娘朋友吧?”闵嘉庚脸上一红,回答:“是!”余笙笑着说:“这还不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吗?”说着微微一笑,将布包还给闵嘉庚,随即躺倒,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闵嘉庚呆了半晌,也不知是喜是愁,耳边似乎隐隐响起了老阚的歌声:

  山高水远路茫茫,郎姐二人远隔在两乡,难得见朝朝暮暮思念长……

  

  

  次日一早,三人上马又行,来时两人快马,只奔驰了一日,回去时却到次日天黑,方到秦英豪所住的小屋外。

  王超然见屋外的树上系着七匹高头大马,心中一动,低声说:“你们在这里稍等,我先去瞧瞧。”绕到屋后,听屋中有好几人在大声说话,悄悄到窗下向内张去,见秦英豪用布蒙住了眼,昂然而立,他身周站着五条汉子,手中各执武器,神色凶狠。王超然环顾室内,不见曹灿和王长健的影踪,心想他二人责在保护秦大侠,不知何以竟会离去,不禁忧疑。

  只听站近厅门口一人说:“秦英豪,你眼睛也瞎了,活在世上只不过是多受活罪。依我说啊,还不如早些自己寻个了断,也免得大爷们多费手脚。”秦英豪“哼”了一声,并不说话。又有一名汉子说:“你在江湖上也狂了几十年啦。今日乖乖儿趴在地下给大爷们磕几个响头,大爷们一发善心,说不定还能让你多吃几年窝囊饭。”

  秦英豪低哑着嗓子问:“李丰粮呢?他怎么没胆子来跟我说话?”首先说话的汉子笑着说:“料理你这瞎子,还用得着李董自己出马么?”秦英豪涩然问:“李丰粮没来?他连杀我也没胆么?”

  便在此时,王超然忽觉肩头有人轻轻一拍,他吃了一惊,纵出半丈,回过头来,见是闵嘉庚和余笙两人,这才放心。闵嘉庚走到他身前,向西首一指,低声说:“曹主任和王专员在那边给贼子围上啦。王大哥,不如你快去相帮,我在这儿照料秦大侠好了。”王超然知他武功了得,又挂念着兄弟,从腰间抽出判官笔,向西疾奔。

  他这么一纵一奔,屋中已然知觉。一人喝问:“外边是谁?”闵嘉庚笑着说:“一位是医生,一个是屠夫。”那人怒喝:“什么医生屠夫?”闵嘉庚笑着说:“医生给秦大侠治眼,屠夫来杀猪宰狗!”那人怒骂一声,便要抢出。另一名汉子拉住他臂膀,低声说:“别中调虎离山计!李董只叫咱们杀这姓秦的,旁的事不用管。”那人喉头咕噜几声,站定不动。闵嘉庚原怕秦英豪眼睛不便,想诱敌出屋对付,哪知他们却不上当。

  秦英豪问:“小兄弟,你回来了?”闵嘉庚朗声说:“在下已请到了六奇阁主他老人家来,秦大侠的眼准能治好。”

  他说“六奇阁主”四字意在虚张声势,恫吓敌人,果然屋中五人尽皆变色,一起回头。却见门外站着一个布衣青年,另有一个瘦怯姑娘,哪有什么六奇阁主?

  秦英豪说:“这里五个狗崽子不用小兄弟操心,你快去相助三鬼。贼子来的人不少,他们要倚多为胜。”闵嘉庚还未回答,只听背后脚步声响,一个清朗的声音说:“秦兄料事如神,我们果然是倚多为胜啦!”

  闵嘉庚回头看去,只见高高矮矮十几个男女,各持武器慢慢走近。此外尚有十余名庄客随从,高举火把。三鬼双手反缚,已给擒住。一个中年人腰悬长剑,走在各人前头。闵嘉庚见这人长眉俊目,气宇轩昂,正是数年前在温家堡中见过的李丰粮。当年闵嘉庚只是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眼下身形相貌俱已大变,李丰粮自不认得。

  秦英豪哈哈一笑说:“李丰粮,你不杀我,总睡不安稳。今天带来的人不少啊!”李丰粮说:“我们是安分守己的良民,怎敢说要人性命?只不过前来恭请秦大侠到舍下盘桓几日。谁叫咱们有故人之情呢。”这几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洋洋自得之情溢于言表。今日连三鬼都已受擒,此外更无强援,秦英豪双目已瞎,又怎有逃生之机?至于站在门口的闵嘉庚和余笙,他自没放在眼下,便似没这两个人一般。

  闵嘉庚见敌众我寡,三鬼一起失手,对方好手该当不少,要退敌救人,料来不易。他游目察看敌情,李丰粮身后站着两个女子,此外有个枯瘦老者手持点穴橛,另一个中年汉子拿对铁牌,双目精光四射,看来这两人都是劲敌。另有七八名汉子拉着两条极长极细的铁链,不知有什么用途。

  闵嘉庚微一沉吟,便即省悟:“是了,他们怕秦大侠眼瞎后仍然十分厉害,这两条铁链明明是绊脚之用,欺他眼睛不便,七八人拉着铁链远远一绊一围,他武功再强,也非摔倒不可。”他向李丰粮望了一眼,忍不住怒火上升,心想:“你诱拐人家妻子,秦大侠已饶了你,你却一个毒计接着一个,弄瞎了人眼睛,还要置人于死地。如此恶毒,当真禽兽不如。”

  

  

  闵嘉庚却不知道,李丰粮为人固然阴毒,却也实有不得已的苦衷,自与秦英豪的妻子方玲私奔后,想起她是当世第一高手的夫人,每日食不甘味,寝不安枕,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便疑心是秦英豪前来寻仇,往往吓得魂不附体。

  方玲初时对他是死心塌地的热情痴恋,但见他整日提心吊胆,时时刻刻害怕自己丈夫,不免生了鄙视之意。因为她对秦英豪实在不觉得有什么可怕。在她心中,只要两人真诚相爱,便给秦英豪一剑杀了,又有什么?她看到李丰粮对自己性命的顾念远胜于珍重她的情爱。她是抛弃了丈夫、抛弃了女儿、抛弃了名节来跟随他的,而他却并不以为这是世界上最宝贵的。她还隐隐觉得,李丰粮之所以对自己痴缠,肯定还不是为了自己的美色,更不是为了自己的一片真情,而是另有目的。为了权势?还是为了财宝?这时她早已明白了李丰粮,对于这个男人,天下最重要的,除了自己的性命之外,便是财宝和权势。

  因为害怕和贪心,于是李丰粮的风流潇洒便减色了,便对琴棋书画不大有兴致了,便很少有时候陪着她在妆台前调脂弄粉了。他大部分时候在练剑打坐,或是仰起了头空想,在想做大官,或是在想成为大富翁?

  这位公家千金却一直是讨厌人家打架斗殴的。就算武功练得跟秦英豪一般高强又算什么?何况,她虽不会武功,却也知李丰粮永远练不到秦英豪的地步。

  李丰粮却不能不忧心,只要秦英豪不死,自己的一切图谋终归是一场春梦,什么富可敌国的财宝、什么气盖江湖的权势,终究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罢了!

  因此虽然是自己对不起秦英豪,但他非杀了这人不可。现在,秦英豪的眼睛已弄瞎了,他武功高强的三个助手都已擒住了,室内有五名好手在等待自己下手的号令,屋外有十多名好手预备截拦,此外,还有两条秦英豪看不见、不知道的长长铁链……

  余笙靠在闵嘉庚身边,一直默不作声,但一切情势全瞧在眼里。她缓缓伸手入怀,摸出了半截蜡烛,又取出火折。只要蜡烛一点着,片刻间,周围的人全非中毒晕倒不可。她向身后众人一眼也不望,晃亮了火折,便往烛芯上凑去,在夜晚点一支蜡烛,那是谁也不会在意的事。

  哪知背后突然嗖的一声,打来了一枚暗器。这暗器自近处发来,既快且准,余笙猝不及防,蜡烛竟让暗器打成两截,跌在地下。她吃了一惊,回过头来,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厉声说:“给我规规矩矩地站着,别捣鬼!”

  众人目光一时都射到了余笙身上,都不知道她要捣什么鬼。

  余笙见那暗器是一枚蛇头锥,淡淡问:“捣什么鬼啊?”心中暗自着急:“怎么这小姑娘居然识破了我的机关?这可有点难办了。”

  李丰粮只斜晃一眼,并不在意,说道:“秦兄,跟我们走吧!”

  他手下一名汉子伸手在闵嘉庚肩头猛力推出,喝问:“你是什么人?站开些。这里没热闹瞧。”他见闵嘉庚、余笙二人貌不惊人,还道是秦英豪的邻居。闵嘉庚也不还手,索性装傻,站开一步。

  秦英豪说:“小兄弟,你快走,别再顾我!只要救出三鬼,秦某永感大德。”闵嘉庚和三鬼都大为感动,心想:“秦大侠仁义过人,虽身处绝境,仍顾旁人,不顾自己。”李丰粮心中一动,向闵嘉庚横了一眼,心想:“难道这小子还会有什么门道?”喝道:“请秦大侠上路!”

  

  

  这喝声一出口,屋中五人刀枪并举,同时向秦英豪身上五处要害杀去。

  小屋的厅堂本就不大,六个人挤在里面,眼见秦英豪无可闪避,他双掌一错,硬生生从两人之间挤了过去。五人武器尽数落空,喀喇喇几声响,一张椅子为两柄刀同时劈成数块。秦英豪回转身来,站在门口,他赤手空拳,眼上包布,却堵住门不让五个敌人逃出。闵嘉庚本待冲入相援,但见他回身这么一站,已知他有恃无恐,纵然不胜,也不致落败。

  那五名汉子心中均说:“我们五人联手今日若还对付不了一个瞎子,此后还有什么脸面再在江湖行走?”

  秦英豪叫道:“小兄弟,你再不走更待何时?”闵嘉庚说:“秦大侠放心,凭这些狗崽子还挡不了我的路!”秦英豪说:“好,英雄年少,后生可畏!”说了这几个字,突然抢入人丛,铁掌飞舞,肘撞足踢,威不可当。

  室中这五人武功均非寻常,眼见秦英豪掌力沉雄,便各退开,靠着墙壁,伺**击。混乱中桌子倾倒,室中灯火熄灭。屋外两人高举火把,走到门口,秦英豪双目既瞎,有无火光全是一样,那五人却可大占便宜。

  猛听有人纵声大吼,挺枪向秦英豪刺去,这一枪对准他小腹,去势狠辣。秦英豪右腿横跨,伸掌欲抓枪头,哪知西南角上一人悄没声地伏着,倏地挥刀砍出,噗的一声,正中他右腿。这人名叫孙丰硕,是巨腾集团董事,五人中算他武功最强,知秦英豪全仗听声辨器,便屏住呼吸,静静蹲着,秦英豪激斗方酣,自不知他所在,他直候到秦英豪的右腿伸到自己跟前,这才挥刀砍落。屋内屋外众人见秦英豪受伤,齐声欢呼。

  王超然喝道:“小兄弟,快去救秦大侠,再待一会可来不及了。”

  便在此时,秦英豪左肩又中一鞭。他想:“今日之势,若无武器,空手杀不出重围。”闵嘉庚也早已看清楚局面,须将手中单刀抛给秦英豪,他方能制胜,但门外劲敌不少,自己没了武器,却也难挡。眼见情势紧急,不暇细思,叫道:“秦大侠接刀!”运起内力,呼的一声,将单刀掷进门去。这一掷力道奇猛,室中五个敌人若伸手来接,手腕非断不可,只秦英豪一人才接得了这刀。

  此时秦英豪的左膀正伸到西南角处诱敌,待孙丰硕又挥刀砍出,手腕翻处,夹手已抢过单刀,听着闵嘉庚单刀掷来的风势,刀背对刀背砸碰,铛的一声,火花四溅,竟将掷进来的单刀砸出门去,叫道:“你自己留着,且瞧我瞎子杀贼!”

  他身上虽受了两处伤,但手中有了武器,情势顿时大为不同,呼呼两刀,将五名敌人逼得又贴住了墙壁。

  屋中五人素知射阳剑法的威名,但精于剑术之人极少会使单刀,均想你纵然夺得一把钢刀,未必比空手更强,各人齐声吆喝,挺着武器又上。只见门外亮光闪耀,又掷进一把刀来,这次却是掷给那单刀遭夺的孙丰硕。孙丰硕伸手接住,他适才武器脱手,颇觉脸上无光,非力攻难以挽回颜面,舞刀抢攻,向秦英豪迎面砍去。

  

  

  秦英豪凝立不动,听正面刀来,左侧鞭至,却不闪不架,待刀鞭离身不过半尺,猛地转身,唰的一刀,正中持鞭者右臂,手臂立断,钢鞭落地,那人长声惨呼。孙丰硕心惊肉跳,伏身向旁滚开。闵嘉庚大奇:“这招‘鹞子翻身刀’明明是北斗刀法,秦大侠如何会使?而他使得居然比我更为精妙!”

  屋中其余三人一愣,有人叫了起来:“秦英豪也会使刀!”

  李丰粮猛地记起:“当年闵恩仇和秦英豪曾互传刀法、剑法,又曾交换刀剑比武。”心中一凛,叫道:“他使的是北斗刀法,跟射阳剑法不同。大伙小心!”

  秦英豪“哼”了声说:“不错,今日叫鼠辈见识北斗刀法的厉害!”踏上两步,一招“怀中抱月”,回刀轻削,乃是虚招,跟着“闭门铁扇”,单刀先推后横,又有一人腰间中刀,倒在地下。

  闵嘉庚又惊又喜:“他使的果然是北斗刀法!原来这两招虚虚实实,竟可如此变化!”秦英豪曾得闵恩仇亲口指点刀法的妙诣要旨,他武功根底又深,比之闵嘉庚单从秘籍中自行琢磨,所知自然更为精湛。

  但见秦英豪单刀展开,寒光闪闪,如风似电,吆喝声中,挥刀“沙僧拜佛”,一人花枪折断,钢刀斜肩劈落,跟着“上步摘星刀”,又有一人断腿跌倒。

  李丰粮叫道:“孙兄弟,出来,出来!”他见秦英豪大展神威,屋中只剩下了一个使单刀的孙丰硕,即令有人冲入相援,也未必能操胜算,决意诱秦英豪出屋用铁链擒拿。但秦英豪拦住屋门,孙丰硕如何能够出来?

  秦英豪知此人是使阴毒手法砍自己右腿之人,不容他轻易脱逃,钢刀晃动,将他逼入屋角,猛的一刀“穿手藏刀”砍出去,呛啷一响,孙丰硕单刀脱手。他乘势在地下滚动,穿过桌底,想欺秦英豪眼不见物,便此出屋去。秦英豪顺手抓起一张板凳,用力掷出。孙丰硕正好从桌底滚出,砰的一声,板凳撞正他胸口。这一掷力道何等刚猛,顿时肋骨与凳脚齐断,孙丰硕立时昏死。

  秦英豪心知这些人全是受李丰粮指使,因此未下杀手,每人均使其身受重伤而止。霎时间五名好手先后倒地,屋外众人尽皆骇然,均想:“射阳名侠果然名不虚传!若他眼睛不瞎,我辈今日都死无葬身之地了。”

  李丰粮朗声笑着说:“秦兄,你武功越来越高,小弟佩服得紧。来来来,小弟用玉皇剑法领教领教你的北斗刀法!”接着使个眼色,那些手握铁链的汉子上前几步,余人却退了开去。秦英豪说:“好!”他也料到李丰粮必有阴险后招,但形势所迫,非得出屋动手不可。

  闵嘉庚突然插口说:“且慢!李丰粮,你要领教北斗刀法,何必秦大侠亲自动手,在下指点你几路,也就是了!”李丰粮见他适才掷刀接刀的劲力手法,已知他并非寻常青年,但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向他横了一眼,冷笑问:“你是何人?胆敢口出狂言?”

  闵嘉庚说:“我是秦大侠的朋友,适才见秦大侠施展北斗刀法,心下好生敬佩,学了他几招,只好劳你大驾,给我喂喂招了!”

  

  

  李丰粮气得脸皮焦黄,还没开口,闵嘉庚喝道:“看刀!”一招“穿手藏刀”当胸猛击过去,正是适才秦英豪用以打落孙丰硕武器的一招。李丰粮举剑封架,铛的一响,刀剑相交,李丰粮身子一晃,闵嘉庚却退了一步。

  李丰粮一套玉皇剑法自幼练起,已有近四十年造诣,功力自比闵嘉庚深厚。两人这一较内力,闵嘉庚便输了一筹。但李丰粮见对方小小年纪,膂力竟如此沉雄,满以为这剑要将他单刀震飞,内伤呕血,哪知他只退了一步,脸上若无其事,倒也不禁暗自惊诧。

  秦英豪站在门口,听闵嘉庚上前,听刀削的风势,又听两人刀剑相交,闵嘉庚倒退,说道:“小兄弟,你这招‘穿手藏刀’使得一点不错。可是北斗刀法的要旨在于招数精奇,不在以力碰力。请你退开,让我来收拾他。”

  闵嘉庚听到“北斗刀法的要旨在于招数精奇,不在以力碰力”这句话,心念一动,暗想:“秦大侠正指出了我刀法的缺陷,跟敌人硬拼,那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又想起当年王万户在温家堡讲解武学精义,正与秦英豪的说法不谋而合,心中一喜,大声说:“多谢秦大侠指点。适才你所使刀法,我只试了一招,还有十几招没试。”转过头来,向李丰粮说:“这招‘穿手藏刀’,你知道厉害了么?”

  李丰粮喝道:“浑小子,滚开!”闵嘉庚说:“好,你不服气,待我把北斗刀法一一施展,如我使得不对,打你不过,我跟你磕头。你要是输了,那又怎样?”李丰粮满肚子没好气,喝道:“我也跟你磕头!”

  闵嘉庚笑着说:“那倒不用!你若不敌北斗刀法,那就须立时将大化三鬼放了。这三位武功修为可比你高明得太多。若说单打独斗,你连我也打不过,更加不是他们三位敌手。单凭人多,又算什么英雄好汉?”他这番话一则激怒对方,二则也是为三鬼出气。三鬼双手受缚,听了这几句话,心中大快,对闵嘉庚更不胜感激。

  李丰粮行事本来潇洒,但给闵嘉庚这么一激,竟**沉不住气,心想:“你小子输了,想磕几个头就了事?有这么便宜事!今日叫你小命难逃我剑底。”左袖一拂,左手捏个剑诀,斜走三步,他心中虽怒,却不莽进,使的是正宗的玉皇剑法。

  众人见首领出手,一起退开,手执火把的高高举起,围成一个明晃晃火圈。

  闵嘉庚叫道:“‘怀中抱月’本是虚招,下一招‘闭门铁扇’!”口中吃喝,单刀先推后横,正与秦英豪适才所使一模一样。李丰粮身子闪过,横剑便刺。闵嘉庚叫道:“秦大侠,下一招该当怎样?”秦英豪听他叫出“怀中抱月”与“闭门铁扇”两招的名字,也不怎么惊异,因北斗刀法的招数外表上看去跟武林中一般刀法并无多大不同,只变化奇妙,攻则去势凌厉,守则门户严谨,攻中有守,守中有攻,令人莫测高深,这时听闵嘉庚急叫,眉头一皱,叫道:“沙僧拜佛。”

  闵嘉庚依言挥刀劈去。李丰粮长剑斜刺,来点闵嘉庚手腕。

  秦英豪叫道:“鹞子翻身!”他话未说完,闵嘉庚已使“鹞子翻身”砍去。李丰粮吃了一惊,急忙退开,嗤的一声,长袍袍角已被刀锋割去一块。他脸上微微一红,唰唰唰连刺三剑,迅捷无伦,心想:“难道你秦英豪还来得及指点?”

  秦英豪一惊,暗叫要糟。却听闵嘉庚笑着说:“秦大侠,我已避了他三剑,怎么反击?”秦英豪顺口说:“关平献印!”闵嘉庚应了声,果然是一刀“关平献印”!

  

  

  这刀劈去,势挟劲风,威力不小,但秦英豪先已叫出,李丰粮所学既精,人又机灵,早抢先避开。闵嘉庚跟着横刀削去,这招是“夜叉探海”。他刀到中途,秦英豪也已叫了出来:“夜叉探海!”

  十余招一过,李丰粮竟给迫得手忙脚乱,全处下风,瞥眼见旁观众人均有惊异之色,剑法即变,快击快刺。闵嘉庚展开生平所学,以快打快。秦英豪口中还在呼喝:“上步抢刀、亮刀势、观音坐莲、浪子回头……”众人见闵嘉庚刀锋所向,竟与秦英豪所叫若合符节,无不骇然。

  秦英豪为当世大侠,专精剑术,对玉皇剑法自然也熟知于胸,这时李丰粮和闵嘉庚两人相斗,他眼睛虽然不见,一听风声即能辨知二人所使的大致是何招术。闵嘉庚出招进刀,其实是依据自己生平所学全力施为,如要听到秦英豪指点再行出刀,在这生死系于一发的拼斗之际,哪里还来得及?只他和秦英豪所学北斗刀法系出同源,全无二致。秦英豪口中呼喝和他手上出招,配得天衣无缝,倒似是预先排演纯熟、在众人之前试演一般。

  李丰粮暗想:“莫非这人是秦英豪的徒弟?要不然秦英豪眼睛未瞎,装模作样地包上一块白布,实则瞧得清清楚楚?”想到此处,不禁生了怯意。闵嘉庚的单刀却越使越快。这时秦英豪再也没法听出两人的招数,已住口不叫,心中却在琢磨:“这青年刀法如此精奇,不知是哪位高手门下?”

  倘若他双目得见,看到闵嘉庚的北斗刀法如此精纯,自早料到他是闵恩仇的传人了!

  众人围着的圈子越来越开,都怕受刀锋剑刃碰及。闵嘉庚一个转身,见余笙站在圈子内,满脸关切的神色,顿时体会到她对自己确实甚好,心下感动,不禁向她微微一笑,突然转头喝道:“‘怀中抱月’本是虚招!”

  话声未毕,铛的一声,李丰粮长剑落地,手臂上鲜血淋漓,跟跑倒退,身子晃了两晃,喷出一口血来。

  原来“怀中抱月”本是虚招,下一招是“闭门铁扇”。这两招一虚一实,当晚秦英豪和闵嘉庚各已使了一次,李丰粮自瞧得明白,激斗中猛听“怀中抱月,本是虚招”这八字,自然而然地防他下一招“闭门铁扇”。哪知北斗刀法妙在虚实互用,忽虚忽实,这招“怀中抱月”却不作虚招,突然变为实招,闵嘉庚单刀急回,一刀砍在他腕上,跟着刀中夹掌,在他胸口结结实实猛击一掌。

  

  

  闵嘉庚笑问:“你怎么如此性急,不听我说完?我说‘怀中抱月,本是虚招,变为实招,又有何妨?’你听了上半截,没听下半截!”

  李丰粮胸口翻腾,似乎又要有大口鲜血喷出,知今日势头不对,再斗下去,势必大败,又怕秦英豪眼睛其实未瞎,强行运气忍住,手指三鬼,打手势命手下人解缚,随即挥手转身,忍不住又一口鲜血吐出。

  那放锥的小姑娘是李丰粮之女,是他前妻所生,名叫李迎春,见父亲身受重伤,忙抢上扶住,低声说:“爸爸,咱们走吧?”李丰粮点点头。众人群龙无首,人数虽众,已全无斗志。秦英豪抓起屋中受伤五人,逐一掷出。众人伸手接住,转身便走。

  余笙叫道:“小姑娘,暗器带回家去!”右手扬动,蛇头锥向李迎春飞去。

  李迎春竟不回头,左手向后一抄接住,手法甚为伶俐。哪知锥甫入手,她全身剧跳,立即将蛇头锥抛落,左手连连挥动,似乎那蛇头锥极其烫手一般。

  闵嘉庚哈哈一笑说:“赤蝎粉!”余笙回以一笑,她果是在蛇头锥上放了赤蝎粉。李迎春这一下中毒,数日间疼痛不退。

  片刻间,李丰粮一行人走得干干净净,小屋前又是漆黑一团。

  王超然朗声说:“秦大侠,贼子今日败去,这几天内不会再来。我们维护无力,甚为惭愧,望你双目早日痊愈。”又向闵嘉庚说:“小兄弟,我们交了你这位朋友,他日若有差遣,愿尽死力!”三鬼一抱拳,径自快步去了。

  闵嘉庚知他们失手被擒,脸上无光,抱拳还礼,不便再说什么。秦英豪心中恩怨分明,口头却不喜多言,只朗声说:“多谢了!”耳听李丰粮一行北去,三鬼却向南行。

  余笙说:“你两位武功惊人,可让我大开眼界了。秦大侠,请你回进屋去,我瞧瞧你眼睛。”三人回进屋中。闵嘉庚搬起倒翻了的桌椅,点亮油灯。余笙轻轻解开秦英豪眼上的包布,细细察看。

  闵嘉庚不去看秦英豪的伤目,只望着余笙脸色,要从她脸色中看出秦英豪的伤目是否有救。但见余笙的眼珠晶莹清澈,犹似一泓清水,脸上只露出凝思之意,既无难色,亦无喜容,直叫人猜度不透。

  秦英豪和闵嘉庚都是极有胆识之人,但在这一刻,心中的惴惴不安尤甚于身处强敌环伺之际。

  过了半晌,余笙仍凝视不语。秦英豪微微一笑说:“这毒药药性厉害,又隔了这许多时候,倘若难治,但说不妨。”余笙说:“要治到与常人一般,并不为难,只秦大侠并非常人。”闵嘉庚好奇问:“怎么?”余笙说:“秦大侠是当世第一大侠,内力既深,双目必当炯炯有神,凛然生威。若给我这庸医治得目力虽复,却失了神采,岂不可惜?”

  

  

  秦英豪哈哈大笑说:“这位姑娘谈吐不凡,手段自是极高的了。但不知跟千叶先生怎生称呼?”余笙说:“原来秦大侠还是先师的故人……”秦英豪一怔,惊问:“千叶先生亡故了么?”余笙说:“是。”

  秦英豪霍地站起说:“在下有言要跟姑娘说知。”

  秦英豪继续说:“当年尊师与在下曾有小小过节,在下无礼,曾损伤过尊师。”余笙说:“啊,先师左手少了两根手指,是给秦大侠用剑削去的?”秦英豪说:“不错。虽这番过节尊师后来立即便报复了,算是扯了个直,两不吃亏,但前晚这位闵兄弟要去向尊师求医时,在下却知是自讨没趣,枉费心机。今日姑娘来此,在下还道是奉了尊师之命,以德报怨,实所感激。尊师既已逝世,姑娘是不知这段旧事的了?”

  余笙摇头说:“不知。”秦英豪转身走进内室,捧出一只铁盒,交给余笙,说道:“这是尊师遗物,姑娘一看便知。”

  那铁盒约八寸见方,生满铁锈,已是多年旧物。余笙打开盒盖,见盒中有一条小蛇的骨骼,另有一个小小瓷瓶,瓶上刻着“蛇药”两字,她认得这般药瓶是师父常用之物,但不知那小蛇的骨骼是何用意。

  秦英豪淡淡一笑说:“尊师和我言语失和,两人动起手来。第二天,尊师命人送了这只铁盒给我,传言说:‘若有胆子,便打开盒子瞧瞧,否则投入江河之中算了。’我自是受不了他激,打开盒盖,里面跃出这条小蛇,在我手背上咬了一口,小蛇剧毒无比,我半条手臂顿时发黑。但尊师在铁盒中附有蛇药,我服用之后,性命是无碍了,这一番痛苦却也难当之至。”说着哈哈大笑。

  闵嘉庚和余笙相对而笑,均想这番举动原是六奇阁主的拿手绝技。

  秦英豪说:“咱们话已说明,姓秦的不能暗中占人便宜。姑娘好心医我,料想起来决非千叶先生的本意,烦劳姑娘一番跋涉,在下就此谢过。”说着一揖,站起身来走到门边,便是送客之意。

  闵嘉庚暗暗佩服,心想秦英豪行事大有古人遗风,豪迈慷慨,不愧“大侠”两字。

  余笙说:“秦大侠,你可把我师父小看啦。他老人家撒手归西之时早已大彻大悟,怎还会把你这番小小旧怨记在心上?若非如此,盒子里便只有小蛇没有解药啦。”秦英豪笑着说:“是了,一别十多年,人家岂能像我秦英豪一般全没长进?我确是把这位故人小瞧了。姑娘你贵姓?”

  余笙抿嘴一笑说:“晚辈姓余。”从背上背包中取出一只木盒,打开盒盖,拿出一柄小刀、一枚金针,说道:“秦大侠,请你放松全身穴道。”秦英豪说:“是了!”

  闵嘉庚见余笙拿了刀针走到秦英豪身前,心中突然生念:“秦大侠和六奇阁主有仇。江湖上人心难测,若六奇阁安排恶计,由余姑娘借治伤为名,却下毒手,岂不是我闵嘉庚第二次又给人借作了杀人之刀?这时秦大侠全身穴道放松,只须在要穴中轻轻一针,即能制他死命。”正自踌躇,余笙回过头来,将小刀交了给他说:“你给我拿着。”忽见他脸色有异,当即会意,笑问:“秦大侠放心,你却不放心吗?”

  闵嘉庚说:“若是给我治伤,我放一百二十个心。”余笙说:“你说我是好人呢,还是坏人?”这句话单刀直入地问了出来,闵嘉庚绝无思索回答:“你自然是好人,非常好的姑娘!”余笙很欢喜,向他一笑。她肌肤黄瘦,本算不得美丽,但一笑之下神采焕发,犹如春花初绽。闵嘉庚心中更无半点疑虑,报以一笑。余笙问:“你真的信我吗?”说着脸上微微一红,转过头去,不再和他眼光相对。

  

  

  闵嘉庚曲起手指,在自己额角上轻轻打了个爆栗,笑着说:“打你这糊涂小子!”心中忽动:“她问我:‘你真的信我了吗?’为什么要脸红?”老阚所唱的那几句情歌,陡然在心底响起:

  山高水远路茫茫,郎姐二人远隔在两乡,难得见朝朝暮暮思念长……

  余笙提起金针,在秦英豪眼上“阳白穴”、眼旁“睛明穴”、眼下“承泣穴”三处穴道逐一刺过,用小刀在“承泣穴”下割开少些皮肉,又换过一枚金针,刺在破孔中,她大拇指在针尾一控一放,针尾中便流出黑血来。原来这枚金针中间是空的。但见血流不止,黑血变紫,紫血变红。闵嘉庚虽是外行,也知毒液已然去尽,欢呼说:“好啦!”

  余笙在七叶花上采下四片叶子,在一只瓦钵捣得烂了,敷在秦英豪眼上。秦英豪脸上肌肉微微一动,接着身下椅子格的一响。

  余笙说:“秦大侠,我听说你有位千金挺可爱的。她在哪里啊?”秦英豪说:“这里不太平,送到邻舍家玩去了。”余笙用布条给他缚在眼上,说道:“好啦!三天后,待疼痛过去,麻痒难当之时,揭开布带便没事了。现下请进去躺着歇歇。闵少侠,咱们做饭去。”

  秦英豪站起身来说:“小兄弟,我问你一句话。闵刀王是你家长辈吗?”闵嘉庚以北斗刀法击败李丰粮,秦英豪虽未亲睹,但听得出他刀法上的造诣大非寻常,若不是闵恩仇的嫡传,决不能有此功夫。他知闵恩仇只生一子,而那儿子早已被人杀死,抛入河中,因此猜想闵嘉庚必是闵恩仇的后辈。

  闵嘉庚涩然一笑说:“这位闵刀王不是我伯父,也不是我叔父。”秦英豪很是奇怪,心想北斗刀法素来不传外人,何况这青年确又姓闵,又问:“那位闵刀王,你怎么称呼他?”

  闵嘉庚心中难过,不知秦英豪和自己父亲究竟有甚关连,不愿自承身份,淡淡说:“闵刀王?他早逝世多年了,我哪有福分来称呼他?”心中在想:“我这生若有福分叫一声爸爸妈妈,能得他们亲口答应一声,这世上我还希求些什么?”

  秦英豪心中纳罕,呆立片刻,微微摇头,走进卧室。

  余笙见闵嘉庚脸有黯然之色,要逗他高兴,说道:“你累了半天啦,坐一会吧!”闵嘉庚摇头说:“我不累。”余笙说:“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闵嘉庚依言坐下,突觉臀下一虚,喀的一声轻响,椅子四脚全断,碎得四分五裂。余笙拍手笑着说:“五百斤的大牯牛也没你重。”

  闵嘉庚下盘功夫极稳,虽坐了个空,但双腿立时拿桩,并没摔倒,只甚觉奇怪。余笙说:“七叶花的叶子敷在肉上,痛于刀割十倍,若是你啊,只怕叫出我的妈来啦。”闵嘉庚一笑,这才会意,适才秦英豪忍痛,虽不动声色,但一股内劲,早把椅子坐得脆烂了,余笙意在跟他开个玩笑。

  

  

  两人煮了一大锅饭,炒了三盘菜,请秦英豪出来同吃。秦英豪问:“能喝酒吗?”余笙说:“能喝,不用忌口。”秦英豪拿出三瓶白干,每人面前放了一瓶,说道:“大家自己倒酒喝,不用客气。”说着在碗中倒了半碗,仰脖子一饮而尽。闵嘉庚是好酒之人,陪他喝了半碗。

  余笙不喝,却把半瓶白干倒在种七叶花的陶盆中,见闵嘉庚脸现诧异,便对他说:“这花得用酒浇,一浇水便死。我在种醍醐香时悟到了这道理。师兄师姐他们不懂,忙了十多年始终种不活。”剩下的半瓶分给秦英豪、闵嘉庚二人倒在碗中,自己吃饭相陪。

  秦英豪又喝了半碗酒,意兴甚豪,问道:“闵兄弟,你的刀法是谁教的?”闵嘉庚回答:“没人教,是照着一本秘籍上的图样和解说学的。”秦英豪“嗯”了一声。闵嘉庚说:“后来遇到协力社的王主任,传了我几条太极拳的要诀。”秦英豪问:“是王万户老师吗?”闵嘉庚回答:“正是。”秦英豪说:“怪不得,怪不得!”

  闵嘉庚问:“怎么?”秦英豪说:“王老师武学修为高明之极,我早听说过。若不是经他传授,你焉能有如此精强武功?”喝了一口酒,又说:“久慕协力社纪社长豪杰仗义,诸位社员各有神通,只可惜豹隐阿拜,秦某无缘见得,实是生平极大憾事。”闵嘉庚听他语意中对王万户极是推崇,心下也感欢喜。

  秦英豪将一瓶酒倒干,举碗饮了,霍地站起,摸到放在茶几上的单刀,说道:“小兄弟,昔年我见到闵刀王,他传了我一手北斗刀法。今日我用以杀退强敌,你用以打败李丰粮的便是这路刀法了。嘿嘿,真是好刀法啊,好刀法!”蓦地里仰天长啸,跃出户外,提刀一立,将那路北斗刀法施展开来。

  只见他步法凝稳,刀锋回转,或闲雅舒徐,或刚猛迅捷,一招一式,俱势挟劲风。闵嘉庚凝神观看,见他所使招数,果与秘籍上所记一般无异,只是刀势较为收敛,而比自己所使也缓慢得多。闵嘉庚只道他是为了让自己看得清楚,故意放慢。

  秦英豪一路刀法使完,横刀而立说:“小兄弟,以你刀法上的造诣,胜那李丰粮绰绰有余,他便再强十倍,也决不是你对手。但等我眼睛好了,你要和我打成平手,却尚有不及。”闵嘉庚说:“这个自然。晚辈怎是秦大侠的敌手?”

  秦英豪摇头说:“这话错了。当年闵刀王以这路刀法,和我整整斗了五天,始终不分上下。他使刀时可比你缓慢、收敛得多。”闵嘉庚一怔说:“原来如此?”秦英豪说:“是啊,与其以客犯主,不如以主欺客。嫩胜于老,迟胜于急。缠、滑、绞、擦、抽、截,强于展、抹、钩、剁、砍、劈。”

  原来以主欺客,以客犯主,均是使刀的攻守之形,劳逸之势。以刀尖开砸敌器为“嫩”,以近柄处刀刃开砸敌器为“老”;磕托稍慢为“迟”,以刀先迎为“急”,至于缠、滑、绞、擦等等,也都是使刀的诸般法门。

  秦英豪收刀还入,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说道:“你慢慢悟到此理,他日必可称雄武林,纵横江湖。其实,就算现今,你也已少有敌手了。不过以你资质天赋,咱们求的是第一,不是第二。”闵嘉庚心中欢喜,说道:“多谢指点。晚辈终身受益。”举着筷子欲夹不夹,思量着他那几句话,筷子停在半空。

  余笙用筷子在他筷子上轻轻一敲,笑问:“饭也不吃了吗?”闵嘉庚正自琢磨刀诀,全身的劲力不知不觉都贯注右臂上。余笙的筷子敲了过来,他筷子上自然而然生出一股反震之力,嗒的一声轻响,余笙的一双筷子竟尔震为四截。她“啊”的一声轻呼,笑着说:“显本事么?”闵嘉庚忙赔笑说:“对不起,我想着秦大侠那番话,不禁出了神。”随手将手中筷子递给她。余笙接过来便吃。

  闵嘉庚却喃喃念着:“嫩胜于老,迟胜于急,与其以客犯主……”一抬头,见她正用自己使过的筷子吃饭,竟丝毫不以为忤,不由脸上一红,欲待拿来替她拭抹干净,为时已迟,要道歉几句吧,却又太着露形迹,于是到厨房去另行取了一双筷子。

  

  

  他扒了几口饭,伸筷到那盘炒白菜中去夹菜,秦英豪的筷子也刚好伸出,轻轻一拨,将他的筷子挡了开去,说道:“这是截字诀。”闵嘉庚说:“不错!”举筷又上。但秦英豪的一双筷子守得严密异常,不论他如何高抢低拨,始终伸不进盘子。

  闵嘉庚心想:“动刀子拼斗之时,他眼虽不能视物,但可听风辨器,从劈风声中辨明敌招来路。这时我一双小小筷子,伸出去又无风声,他如何能够察觉?”

  两人进退邀击,又拆了数招,闵嘉庚突然领悟,原来秦英豪这时所使招数,全是用的“后发制人”之术,要待双方筷子相交,他才随机应变,这正是所谓“以主欺客”、“迟胜于急”的道理。闵嘉庚一明此理,不再伸筷抢菜,却将筷子高举半空,迟迟不落,双眼凝视着秦英豪的筷子,自己筷子一寸一寸地慢慢移落,终于碰到了白菜。那时的手法可就快捷无伦,一夹缩回,送到了嘴里。

  秦英豪瞧不见他筷子的起落,自不能拦截,将双筷往桌上一掷,哈哈大笑。

  闵嘉庚自这口白菜一吃,才真正踏入了第一流高手的境界,回想适才花了这许多力气才胜得李丰粮,霎时间又喜欢,又惭愧。

  余笙见他终于抢到白菜,笑吟吟望着他,由衷为他欢喜。

  秦英豪说:“北斗刀法今日终于有了传人!唉,闵刀王……”说到这里,语音甚为苍凉。余笙瞧出他与闵嘉庚之间似有什么难解的纠葛,不愿他多提此事,问道:“秦大侠,你和先师当年为了什么事情结仇,能说给我们听听吗?”

  秦英豪叹了口气说:“这件事我到今日还是不明白。十八年前,我误伤了一位好朋友,只因武器上喂有剧毒,见血封喉,竟尔无法挽救。我想这毒药如此厉害,多半与尊师有关,因此去向尊师询问。尊师一口否认,说毫不知情,想是我一来不会说话,二来心情甚恶,不免得罪了尊师,两人这才动手。”

  闵嘉庚一言不发,听他说完,隔了半晌,才问:“如此说来,这位好朋友是你亲手杀死的了?”秦英豪说:“正是。”闵嘉庚问:“那人的夫人呢?你斩草除根,一起杀了?”

  余笙见他手按刀柄,脸色铁青,眼见一个杯酒言欢的局面,转眼间便要变为一场腥风血雨。她全不知谁是谁非,但心中绝无半点疑问:“如他二人动手砍杀,我得立时助他!”这个“他”到底是谁,她心中自是清清楚楚。

  秦英豪语音甚是苦涩,缓缓说:“他夫人当场自刎殉夫。”闵嘉庚问:“那条命也是你害的了?”秦英豪凄然说:“正是!”

  闵嘉庚站起身来,森然问:“这位好朋友姓甚名谁?”秦英豪说:“你真要知道?”闵嘉庚说:“我要知道。”秦英豪说:“好,你跟我来!”大踏步走进后堂。闵嘉庚随后跟去。余笙紧跟在闵嘉庚之后。

  

  

  只见秦英豪推开厢房房门,房内居中一张白木桌子,桌上放着两块灵牌,一块写着“义兄闵公恩仇之灵位”,另一块写着“义嫂闵门范氏之灵位”。

  闵嘉庚望着这两块灵牌,手足冰冷,全身发颤。他早就疑心父母之丧必与秦英豪有重大关联,但见他为人慷慨豪侠,一直盼望自己是疑心错了。但此刻他竟直认不讳,可是他既说“我误伤了一位好朋友”,神色语气之间又含着无限隐痛,何况家中一直供着灵位,称自己父母为“义兄义嫂”,霎时间不知如何才好。

  秦英豪转过身来,双手负在背后说:“你既不肯说和闵刀王有何牵连,我也不必追问。小兄弟,你答应过照顾我女儿的,这话可要记得。好吧,你要为闵刀王报仇,便可动手!”

  闵嘉庚举起单刀,停在半空,心想:“我只要用他适才教我迟胜于急之诀,缓缓落刀,他眼不见物,决计躲闪不了,那便报了杀父杀母的大仇!”大声说:“秦大侠,多谢你教我武功,但我跟你有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此刻你眼不见物,我若杀你,非大丈夫所为。但等你眼睛好了,只怕我又不是你对手了!”

  然见秦英豪脸色平和,既无伤心之色,亦无惧怕之意,反而隐隐有欢喜之情,闵嘉庚这一刀如何砍得下去?突然大叫一声,转身便走。余笙追了出来,捧起那盆七叶花,取了两人的随身背包,随后赶去。

  闵嘉庚一口气狂奔了十来里路,突然扑翻在地,放声痛哭。余笙落后甚远,隔了良久,这才奔到,见到他悲伤之情,知道此时无可劝慰,默默坐在他身旁,且让他纵声一哭,发泄心头悲伤。

  闵嘉庚直哭到眼泪干了这才止声,说道:“他杀死的便是我的爸爸妈妈,虽然中间似乎另有隐情,但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余笙呆了半晌说:“那咱们给他治眼,这事可错了。”闵嘉庚说:“治他眼睛,一点也不错。待他双眼好了,我再去找他报仇。”他顿了顿说:“但他武功远胜于我,非得先把武艺练好了不可。”余笙说:“他既用喂毒的武器伤你爸爸,咱们也可一报还一报。”

  闵嘉庚听她全心全意护着自己,好生感激,但想到她要以厉害毒药去对付秦英豪,说也奇怪,反而不自禁凛然生惧。心中又想:“这位姑娘聪明才智,胜我十倍,武功也自不弱,但整日和毒物为伍,总是……”他自己也不知“总是……”什么,心底只隐隐觉得对她未免无益,不由生了关怀照顾之意。

  

  

  闵嘉庚大哭一场后,胸间郁闷悲痛发泄了不少,见天已黎明,曙光初现,正可赶路,收泪刚要站起,突然叫声:“啊哟!”原来他心神激荡,从秦英豪家中急冲而出,竟将随身的背包留下了,倘再回头去取,此时实不愿再和秦英豪会面。

  余笙解下负在背上的背包,问道:“你要回去拿背包吗?我给你带着了。”闵嘉庚欢喜说:“多谢你了。”余笙说:“你背包里东西太多,背着撞得我背疼,刚才我打开来整理了一下,放得平整服贴些,匆匆忙忙的,别丢失了东西,那只金钗可更加丢不得。”

  闵嘉庚给她说中心事,脸上一红,说道:“幸亏你带来了背包,否则连今晚吃饭住宿的钱也没了。最要紧的是我家传的秘籍,决计丢不得。”余笙打开背包,取出他那本《北斗秘籍》,淡淡说:“可是这本?我给你好好收着呢。”

  闵嘉庚说:“你真细心,什么都帮我照料着了。”余笙说:“就可惜那只金钗给我在路上丢了,真过意不去。”闵嘉庚见她脸色郑重,不像说笑,急忙说:“我回头找找去,说不定还能找到。”说着转头便走。余笙忽然问:“咦,这里亮晃晃的是什么东西?”伸手到青草之中拾起一物,莹然生光,正是那只金钗。

  闵嘉庚大喜,说道:“你是女诸葛、小张良,小可甘拜下风。”余笙说:“见了金钗玉凤,瞧你欢喜得什么似的。还给你吧!”将秘籍、金钗和背包都还了给他,说道:“闵少侠,咱们后会有期。”

  闵嘉庚一怔,柔声问:“你生气了么?”余笙说:“我生什么气?”但眼眶一红,珠泪欲滴,忙转过了头去。闵嘉庚问:“你……你去哪里?”余笙说:“我不知道。”闵嘉庚问:“怎么不知道?”余笙说:“我没爸没妈,师父又死了,又没人送什么金钗玉凤给我,我……我怎么知道去哪里。”说到这里,泪水终于流了下来。

  闵嘉庚自和她相识以来,见她心思细密,处处占人上风,遇上任何难事无不迎刃而解,但这时见她俏立晓风之中,残月斜照,怯生生的背影微微耸动,不由大生怜惜,说道:“我送你一程。”余笙背过身子,拉衣角拭了拭眼泪,说道:“我又不去哪里,你送我做什么?你要我医治秦大侠的眼睛,我已经给治好啦。”

  闵嘉庚要逗她高兴,说道:“可是还有一件事没做。”余笙转过身来问:“什么?”闵嘉庚说:“我求你医治秦大侠,你说也要叫我做一件事的。什么事啊,你还没说呢。”余笙终究是个年轻姑娘,突然破涕为笑,说道:“你不提起,我倒忘了,这叫自作孽不可活。好,我要你干什么,你都答允,是不是?”闵嘉庚确是心甘情愿为她无论做什么事,昂然说:“只要我力所能及,无不从命。”

  余笙伸出手来说:“好,把那只金钗给了我。”闵嘉庚一呆,大是为难,但他终究言出必践,当即将金钗递了过去。余笙不接,说道:“我要来干什么?我要你把它砸得稀烂。”

  这件事闵嘉庚可万万下不了手,呆呆怔在当地,瞧瞧余笙,又瞧瞧手中金钗,不知如何是好,易点点那俏丽娇美的身形面庞,刹那间在心头连转了几转。

  余笙缓步走近,从他手里接过金钗,给他放入怀中,微笑说:“从今以后,可别随便答允人家什么。世上有许多事情,嘴里虽答允了,却是没法办到的呢。好吧,咱们可以走啦!”闵嘉庚心头怅惘,感到一股说不出的滋味,给她捧着那盆七叶花,跟在后面。

  

  

  行到午间,来到一座大镇。闵嘉庚说:“咱们找家饭店吃饭,然后去买两头坐骑。”话犹未了,只见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汉子走上前来,抱拳问:“这位是闵少侠么?”闵嘉庚从未见过此人,还礼说:“不敢,在下倒是姓闵。请问贵姓,当真是找小可吗?”那人微笑说:“正是!我奉主人之命,在此恭候多时,请往这边用些粗点。”说着恭恭敬敬引着二人来到一座酒楼。

  酒楼中服务员也不待那人吩咐,立即摆上酒馔,说是粗点,却是十分丰盛精致的酒席。闵嘉庚和余笙都感奇怪。见那商人坐在下首相陪,举止恭谨,一句不提何人相请,二人也就不再问,随意吃了些。

  酒饭已罢,那商人说:“请两位到这边休息。”下酒楼便有从人牵了三匹骏马过来。三人上了马,那商人在前引路,行了五六里,到了一座大庄园前。垂杨绕宅,白墙乌门,气派不小。门前站着六七名保姆,见了那商人,一起垂手肃立。

  那商人请闵嘉庚和余笙到大厅用茶,桌上摆满果品细点。闵嘉庚心想:“我若问他何以如此接待,他不到时候定不肯说,且让他弄足玄虚,我只随机应变便了。”和余笙随意谈论沿途风物景色,没去理睬那人。那商人只恭敬相陪,对两人的谈论竟不插口半句。

  用罢点心,那商人说:“闵少侠和这位姑娘旅途劳顿,请内室洗澡更衣。”闵嘉庚心想:“听他口气,似不知笙笙的来历,如此更妙。他如果敢下毒,正好自讨苦吃。”随着走进内堂。另有保姆前来侍候余笙往后楼洗沐。

  两人稍加休息,又到大厅,你看我,我看你,见对方身上衣履都焕然一新。余笙低声笑着说:“过新年吗?打扮得这么齐整。”闵嘉庚见她脸上薄施脂粉,清秀之中微增娇艳之色,竟似越看越美,浑不似初会时那么肌肤黄瘦,黯无光彩,笑着说:“你可真像新娘子一般呢。”余笙脸上一红,转过了头不理。闵嘉庚暗悔失言,但偷眼相瞧,她脸上却不见有何怒色,目光中只露出又顽皮、又羞怯的光芒。

  这时厅上又已丰陈酒馔,那商人向闵嘉庚敬了三杯酒,转身入内,再出来时手捧托盘,盘中放着个红布挎包,打开挎包,里面是一本泥金笺订成的簿子,封皮上写着“恭呈闵嘉庚少侠笑纳”九字。他双手捧着簿子呈给闵嘉庚,说道:“在下奉主人之命,将这份薄礼呈交闵少侠。”

  闵嘉庚不接,问道:“贵主人是谁?何以赠礼小可?只怕是认错了人。”那商人说:“错不了的!敝上吩咐,不得提他名字,将来少侠自然知晓。”闵嘉庚好生奇怪,接过锦簿,翻开一看,只见第一页写着:“上等良田四百一十五亩七分”,下面详细注明田亩相关信息。

  闵嘉庚大奇,心想:“我要这四百多亩田干什么?”再翻过第二页,见写着:庄子一座,五进,计楼房十二间,平房七十三间。下面以小字详注庄子东南西北的四至,以及每间房子的名称,花园、厅堂、厢房,以至灶披、柴房、车库等等,无不书写明白。再翻下去,则是庄子中佣工的名字,日用金银、粮食、牲口、车轿、家具、衣着等等。闵嘉庚翻阅一遍,大是迷惘,将簿子交给余笙说:“你看。”余笙看了,也猜不透是什么用意,笑着说:“闵大老板,恭喜发财呀!”

  那商人说:“敝上说仓促间准备不周,实不成敬意。”顿了顿说:“待会我陪少侠到房舍各处去瞧瞧。这里的田地房产,暂时由我为少侠经管。少侠瞧着有什么不合适,只须吩咐便是。我哪里做得不妥,少侠可随时换人。田地房屋的契据都在这里,请少侠收管。”说着又呈上许多文据。闵嘉庚说:“你且收着。常言说:无功不受禄。如此厚礼,我未必能受呢。”那商人说:“少侠太谦虚了。敝上只说礼数太薄,着实过意不去。”

  闵嘉庚自幼闯荡江湖,奇诡怪异之事见闻颇不在少,但突然收到这样一份厚礼,而送礼之人又避不见面,这种事却从没听见过。看这商人步履举止,决计不会武功,谈吐中也毫无武林人物的气息,瞧来他只是奉人之嘱,不见得便知内情。

  

  

  酒饭已罢,闵嘉庚和余笙到书房休息。但见书房中四壁图书,几列美酒,架陈瑶琴,甚是雅致。一名书童送上清茶后退了出去,房中只留下二人。

  余笙笑着说:“闵大老板,想不到你在这儿做起财主来啦。”闵嘉庚想想也不禁失笑,随即皱眉说:“我瞧送礼之人,只怕不安好心,但实在猜不出这人是谁?如此做法有甚用意?”余笙问:“会不会是秦英豪?”闵嘉庚摇头说:“这人虽跟我有不共戴天的深仇,但我瞧他光明磊落,慷慨豪爽,决不会干这等鬼鬼祟祟的勾当。”余笙说:“你助他退敌,又请我给他治好眼睛,他便送你一份厚礼,一来道谢,二来盼望化解怨仇,恐怕倒是一番美意。”闵嘉庚说:“我岂能瞧在这金银田产份上忘了父母大仇?不!秦英豪不会如此小觑了我。”余笙伸伸舌头说:“倒是我小觑了你啦。”

  两人商量了半日,瞧不出端倪,决意便在此住宿一宵,好歹也要探出点线索。晚间,闵嘉庚在后堂大房中安睡,余笙的闺房却设在花园旁的楼上。闵嘉庚一生之中从未住过如此富丽堂皇的别墅,而这别墅居然归自己所有,更加匪夷所思。

  他睡到初更,轻轻推窗跃出,蹿到屋面,伏低身子四望,见西面后院中灯火未熄,展开轻身功夫,奔了过去。足钩屋檐,一个“倒卷珠帘”从窗缝中向内张望,见那商人正在算账,另一个老家人在旁相陪。那商人写几笔账,便跟那家人说几句话,说的都是工薪柴米等琐事。

  闵嘉庚听了半天,全无头绪,正要回身,忽听东边屋面上一声轻响。他翻身站直,手握刀柄,见来的却是余笙。她做个手势,闵嘉庚纵身过去。余笙悄声说:“我前前后后都瞧过了,没半点蹊跷。你看到什么没有?”

  闵嘉庚摇了摇头,再在窗缝中向内张望,见那商人从一只大箱中取出一堆黄金元宝,足有六七十锭。他将金锭分批包好,再坐下书写一张张泥金大红纸笺,分别贴在金包上,闵嘉庚和余笙遥遥望去,见红笺上写的都是“节礼恭呈某某长官”字样。闵嘉庚轻声说:“送礼之人结交大官,来头着实不小。咱们明天细细再看,不忙揭穿他。”余笙说:“是啊,问是问不出什么来的。”

  两人分别回房,这一晚各自提防,反复思量,都没睡得安稳。

  

  次晨起身,便有服务员送上参汤、燕窝,跟着是面饺点心,另有一壶状元红美酒。闵嘉庚心想:“有余姑娘为伴,谈谈讲讲倒也颇不寂寞。在这里住着,说得上无忧无虑、快乐逍遥。”见余笙稍施脂粉,容貌虽不算美,却也颇觉俏丽,突然心中一动:“倘若我娶她为妻,在这里过些太平日子,那是一生中从未享过的福气。点点虽比她可爱得多,但她不断跟我作对,显是朱金亚这大恶霸的戕党。况且第一,她未必肯嫁我;第二,就算嫁了我,整天打打杀杀、吵吵闹闹。而笙笙却对我那么好,在一起有趣得多。只不过这里的主人结交官府,显非良善之辈,我难道贪图财富安逸,竟与这等人同流合污、狼狈为奸?”

  蓦地转念:“那姓朱的恶霸杀了李春泉全家,我若不为李家伸此大冤,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想到此处,胸间热血沸腾,向余笙说:“咱们这就动身了吧。”余笙也不问他要到何处,应道:“好,这就动身。”

  两人回进卧室,换了旧衣服。闵嘉庚对那商人说:“我们走了。”说了这一句,拔步便走。那商人大是错愕,问道:“这……这……怎么走得这般快?闵少……闵少侠,我去准备路费,您请等一会。”待他进去端了一大盘金锭银锭出来,闵嘉庚、余笙早已远去。

  二人跨开大步,向北而行,中午到了一处市集,一打听,才知昨晚住宿之处叫作义堂镇。闵嘉庚取出钱买了两匹马,两人并骑,一路谈论昨日奇事。

  余笙说:“咱们白吃白喝白住,也没损了什么。这样说来,那主人似乎并没安歹心。”闵嘉庚说:“我总觉这件事阴阳怪气,很有点邪门。”余笙笑着说:“我倒盼这种邪门事多遇上些,一路上阴阳怪气个不停。喂,闵大老板,你到底是要去哪里啊?”闵嘉庚说:“我要上维京。你也同去玩玩好不好?”余笙笑着说:“好是没什么不好,就只怕有些不方便。”闵嘉庚好奇问:“什么不方便?”余笙说:“闵大老板去探访那位赠金钗的姑娘,还得随身带个使唤丫鬟么?”

  闵嘉庚正色说:“不,我是去追杀一个仇人。此人武功虽不甚高,可是耳目众多、狡猾多智,盼望你助我一臂之力。”于是将朱金亚在龙溪如何杀害李春泉全家、如何庙中避雨相遇、如何给他再度逃走等情一一说了。

  余笙听他说到神祠邂逅、朱金亚黑夜逃脱的经过时,言语中有些不尽不实,问道:“那位赠金钗的姑娘也在神祠中,是不是啊?”闵嘉庚一怔,心想她聪明之极,反正我也没做亏心之事,不用瞒她,于是索性连如何认识易点点、她如何连夺三派掌门之位、如何救助朱金亚等情,也从头至尾说了。

  余笙问:“这位易姑娘是个美人,是不是?”闵嘉庚微微一怔,脸都红了,说道:“算是很美吧。”余笙问:“比我这丑丫头好看得多,是不是?”

  闵嘉庚没想到她竟会如此单刀直入地询问,不由颇是尴尬,说道:“谁说你是丑丫头了?点点比你大了几岁,自然生得高大些。”余笙一笑,说道:“我八岁的时候拿妈妈的镜子来玩。我姐姐说:‘丑八怪,不用照啦!照来照去还是个丑八怪。’哼!我也不理她,你猜后来怎样?”

  闵嘉庚心中一寒,暗想:“你可别把姐姐毒死了。”嘴上说:“我不知道。”

  余笙听他语音微颤,脸有异色,猜中了他心思,说道:“你怕我毒死姐姐吗?那时我还只八岁呢。不过第二天,家里的镜子统统不见啦。”闵嘉庚说:“这倒奇了。”

  余笙说:“一点也不奇,都给我丢到了井里。”顿了顿说:“但我丢完了镜子,随即就明白了。生来是个丑丫头,就算没了镜子,还是丑的。那井里的水面便是一面圆圆的镜子,把我的模样照得清清楚楚。那时候啊,我真想跳到井里去死了。”说到这里,突然举起鞭子狂抽马臀,向前急奔。

  闵嘉庚纵马跟随,两人一口气驰出十余里路,余笙才勒住马头。闵嘉庚见她眼圈红红的,显是适才哭过,不敢朝她多看,心想:“你虽没点点美貌,但决不是丑丫头。何况一个人品德第一,才智第二,相貌好不好乃是天生,何必因而伤心?你事事聪明,怎么对此便这等看不开?”瞧着她瘦削的侧影,心中大起怜意,说道:“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肯不肯答允,不知我是否高攀得上?”

  余笙身子一震,颤声问:“你……你说什么?”闵嘉庚从她侧后望去,见她耳根子和半边脸颊全都红了,说道:“你我都没父母亲人,我想跟你结拜为兄妹,你说好么?”余笙的脸颊霎时间变为苍白,大声笑着说:“好啊,那有什么不好?我有这么一位兄长,当真是求之不得呢!”

  闵嘉庚听她语气中含有讥讽之意,不禁颇为狼狈,说道:“我是一片真心。”余笙说:“我难道便是假意?”说着跳下马来,在路旁撮土为香,双膝一曲,跪在地上。闵嘉庚见她如此爽快,也跪在地上,向天拜了几拜。两人相对磕头行礼。

  余笙说:“人人都说八拜之交,咱们得磕足八个头,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嗯,我做妹妹,多磕两个。”果然多磕了两个头,这才站起。

  闵嘉庚见她言语行动中突然微带狂态,自己也有些不自然起来,说道:“从今以后,我叫你妹妹了。”余笙说:“对,你是大哥。咱们怎么不立下盟誓,说什么有福共享、有难同当?”闵嘉庚说:“结义贵在心盟,说不说都是一样。”余笙说:“啊,原来如此。”说着跃上了马背。这天直到黄昏,始终没再跟闵嘉庚说话。

  傍晚,二人到了安陆,刚驰马进入市口,便有一名服务员走上来牵住马头,说道:“这位是闵少侠吧?请来小店歇马。”闵嘉庚好奇问:“你怎知我姓闵?”服务员笑着说:“我在这儿等了半天啦。”在前引路,让着二人进了一家房舍高敞的酒店。贵宾房只留了一间,于是又开了一间,茶水酒饭也不用吩咐,便流水价送上来。闵嘉庚问那服务员,是谁叫他这般服侍。服务员说:“义堂镇来的闵少侠,谁还能不知道么?”次晨结账,老板连连打躬,说早已付过了,只肯收下闵嘉庚给服务员的一点赏钱。

  一连几日都是如此。闵嘉庚和余笙虽都极有智计,但限于年纪阅历,竟瞧不透这是哪门子的江湖伎俩。

  到第四日动身后,余笙说:“大哥,我连日留心,咱们前后没人跟随,那必是有人在前途说了你的容貌服色,命人守候。咱们来个乔装改扮,然后从旁察看,说不定便能得悉真相。”闵嘉庚欢喜说:“此计大妙。”

  两人在市上买了两套衣衫鞋帽,行到郊外,在一处荒林中改扮。余笙用头发剪成假须,粘在闵嘉庚唇上,将他扮成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自己穿上长衫,头戴小帽,变成个瘦瘦小小的少年男子。两人一看,相对大笑。到了前面市集,两人将骏马换成驴子。闵嘉庚将单刀放入背包,再买了条香烟,吸了几口,吞烟吐雾,这副神色,旁人便眼力再好,也决计认他不出。

  这日傍晚到了广水县,见大道旁站着两名服务员,伸长了脖子东张西望,闵嘉庚知他们正在等候自己,不禁暗笑,径去投店。老板见这二人模样寒酸,招呼便懒洋洋的,给了他们两间偏院房间。那两名服务员直等到天黑,这才没精打采地回店。闵嘉庚叫了一人进来,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瞎扯,想从他口中探听些消息。刚说几句闲话,忽然大道上马蹄声响,听声音不止一乘。那服务员欢喜说:“闵少侠来啦!”说着飞奔出店。

  闵嘉庚心想:“闵少侠早到啦,跟你说了这会子话,你还不知道呢。”当下走到大堂上去瞧热闹。只听人声喧哗,那服务员大声说:“不是闵少侠,是物流公司的师傅们。”跟着走进一名师傅,手捧镖旗,在酒店外的竹筒中一插。

  闵嘉庚看那镖旗时,心中一愕,那镖旗蓝底黑丝线绣成,当年在温家堡中曾见过这样的镖旗,认得是海安物流的旗号,心想岳胜已在温家堡给烧死了,不知眼下何人充任老板。那镖旗残旧褪色,已多年未换,那些师傅们也年老衰迈,没什么精神,看来海安物流近年来未见得怎生兴旺。

  跟着进来的老板却是雄赳赳气昂昂一条汉子,脸上无数小疤,闵嘉庚认得他是岳胜的义子周银兵。在他之后是个劲装少妇,双手携着一对男童,正是岳胜的女儿岳青。闵嘉庚和她相别数年,见她虽仍容色秀丽,却已掩不住脸上的风霜憔悴。两个孩童四岁左右,雪白可爱,两人相貌一模一样,显是一对孪生兄弟。只听一个男孩说:“妈妈,我饿啦,要吃面面。”岳青低头说:“好,等爸爸洗了脸,大伙一起吃。”

  闵嘉庚心想:“原来他们已成了亲,还生下两个孩子。真好!”当年他在温家堡为温老太所擒、被温文新用鞭子抽打,岳青曾出力求情,他心中感恩,此事常在心头。今日他乡邂逅,若不是他不愿给人认出真面目,早已上去相认道故了。

  

  开店的对跑物流的向来不敢得罪,虽见海安物流这趟只有一辆货车,各人衣饰敝旧,料想没多大油水,老板还是上前殷勤接待。

  周银兵听说没了贵宾房,眉头一皱,正要发话,物流师傅们已从里面打了个转出来,说道:“朝南那两间贵宾房不明明空着吗?怎么没了?”老板赔笑说:“师傅们见谅。这两间房前天就有人定下了,已经付了钱,说好今晚要用。”

  周银兵近年来时运不济,运货常有失闪,一肚子的委屈,听了此言,伸手在柜台用力一拍,便要发作。岳青忙拉拉他衣袖,说道:“算啦,胡乱住这么一晚也就是了。”周银兵还真听妻子的话,向老板狠狠瞪了一眼,走进了朝西的小房间。岳青拉着两个孩子,低声说:“这趟货酬金这么微薄,若不对付着使,还得亏本。不住贵宾房,省点钱也好。”周银兵说:“话是不错,但我就瞧着这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生气。”

  岳胜死后,周银兵和岳青不久成婚,两人接管了海安物流。周银兵的武功和威名固然不及义父,而他生性鲁莽直率,江湖上的场面结交更施展不开,三四年中连碰了几次钉子,每次均亏岳青多方设法才赔补弥缝了过去。这么一来,海安物流的生意便一落千丈,大买卖是永不上门的了。这次有个布商要送一批货物上武威去,只价值九万,托大公司带嫌酬金贵,这才交给了海安物流。周银兵夫妇向来一同运货,岳青以家中没可靠的亲人,放心不下孩子,便带了一同出门,谅来这区区九万的货物,在路上也不会有什么风险。

  闵嘉庚向货车望了一眼,走到余笙房中,说道:“这对夫妇是我的老相识。”将温家堡中如何跟他们相遇的事简略说了。

  余笙问:“你认不认他们?”闵嘉庚说:“待明儿上了道,到荒僻无人之处再相认吧。”余笙笑着说:“荒僻无人之处?啊,那可了不得!他们不当你这小胡子是劫货的强人才怪。”闵嘉庚微微一笑说:“这批货不值得闵大寨主动手。”余笙笑着说:“瞧那老板身上没钱,甚是寒碜。你我兄妹盗亦有道,不免拍马上前,送他些金银便是了。”闵嘉庚哈哈一笑。他确有赠金之心,只是要盘算个妥善法儿,赠金之时须不失了敬意,才不损人家面子。

  两人用过晚饭,闵嘉庚回房就寝,睡到中夜,忽听屋面上喀的一声轻响。他虽在睡梦中仍立即惊觉,翻身坐起,跨步下炕,听屋上共有二人。那二人轻轻一击掌,径从屋面跃落。闵嘉庚站到窗口,心想:“这两个人是什么来头,竟如此大胆,旁若无人?”伸手指戳破窗纸,往外张望,见两人手中都不执武器,推开朝南一间贵宾房的门,便走了进去,跟着亮光一闪,点起灯来。

  闵嘉庚心想:“原来这两人认得店老板,不是歹人。”回到床上,忽听踢踏踢踏拖鞋皮响,服务员走到上房门口,大声喝问:“是谁啊?怎么三更半夜的也不走大门,就这么蹿了下来?”他口中呼喝,走进上房,一脚刚踏进,便“啊呦”一声大叫,跟着砰的一响,又是“我的妈啊,打死人啦”叫了起来,原来给人摔了出来,结结实实地跌入了院子。

  这么一吵闹,满店的人全醒了。两怪客中一人站在上房门口,大声说:“我们奉了龟峰山大寨主之命,今晚踩盘子、劫货物来着,找的是海安物流周总。闲杂人等,事不干己,快快回房安睡,免得误伤人命!”

  周银兵和岳青早就醒了,听他如此叫阵,不由又惊又怒,心想凭他多厉害的大盗也决不能欺到酒店中来,这广水县又不是小地方,这等无法无天,可就从没见过。而且他自报家门来自“龟峰山”,可从没听过附近有这么个山寨。周银兵接口大声说:“周银兵就在这里,两位相好的留下万儿!”

  那人大笑着说:“你把九万货物、一杆镖旗双手奉送给大爷也就是了,问大爷什么万儿?咱们前头见。”说着啪啪两声击掌,两人飞身上屋。

  

  

  周银兵右手一扬,两枝钢镖激射而上。后面那人回手一抄接住,跟着向下掷出,铛的一声响,火星四溅,落在周银兵身前一尺处,两枝镖都钉入了院子中的青石板里,这手劲力周银兵就万万不能。只听两人在屋顶哈哈大笑,跟着马蹄声响,向北而去。

  店中服务员和住客们待那两怪客远去,这才纷纷议论,有的说快些报警,有的劝周银兵绕道而行,有的说不如回家,不用运这趟货了。

  闵嘉庚和余笙隔着窗子,一切瞧得清清楚楚,暗暗奇怪,觉得这一路而来,不可解之事甚多,乔装改扮之后固避过了没来由的接待,却又遇上了海安物流这件奇事。

  次日清晨,海安货车一起行,闵嘉庚和余笙便不即不离地跟随在后。周银兵见他二人跟踪不舍,料他二人定为盗党,不时回头怒目而视。闵嘉庚、余笙二人只装作不见。中午吃饭,二人也和海安物流一处吃牛肉面饼。

  行到傍晚,离武胜关约有三十来里,只听马蹄声响,两匹马迎面飞驰而来。马上乘客从货车旁一掠而过,直奔过闵嘉庚、余笙二人,这才靠拢并驰,纵声长笑,听声音正是昨晚的两个怪客。

  闵嘉庚说:“待他们再从后面追上,不出几里路便要动手了。”话犹未毕,忽听前面马蹄声响,又有两乘马从身旁掠过,马上乘客身手矫健,显是江湖人物。闵嘉庚连说:“奇怪,奇怪!”行不到一里路,又有两乘马迎面奔来,跟着又有两乘马。

  周银兵见了这等大势派,早把心横了,不怒反笑,说道:“青青,绿林中一等一的大寨,兴师动众劫那一等一的大客户,才派到六个好手探盘子。今日居然一连派到八位高人,后面又有两位阴魂不散地跟着,只怕咱们这批货保的不是九万,而是价值九百万、九千万呢!”

  说到这里,忽听身后蹄声奔腾,回头望去,尘土飞扬,那八乘马一起自后赶了上来。呜的一声长鸣,一枝响箭从头顶飞过,跟着迎面也有八骑奔来。

  闵嘉庚说:“瞧这声势,这帮人只怕是冲着咱们而来。”余笙点头问:“是李丰粮?”闵嘉庚说:“咱们的改扮终究不成,还是给认出了。”

  这时前面八乘、后面八乘一起勒缰不动,将海安一行和闵嘉庚、余笙二人夹在中间。

  周银兵翻身下马,亮出单刀,抱拳说:“在下周……”只说了三字,前面八乘中一个老者飞跃下马,纵身而前,手持一件奇形武器,一语不发,便向周银兵脸上砸去。

  

  

  闵嘉庚和余笙勒马在旁,见那老者手中武器甚为奇怪,前面一个横条,弯曲如蛇,横条后装着丁字形的握手,那横条两端尖利,便似一柄变形的鹤嘴锄模样。闵嘉庚不识此物,问余笙:“那是什么?”

  余笙还未回答,身后一名大盗笑着说:“老小子,教你一个乖,这叫作雷震挡。”余笙接口说:“雷震挡不跟闪电锥同使,武功也就平常。”

  那大盗一呆,不再作声,斜眼打量余笙,不禁惊诧这瘦小子居然知道闪电锥。原来这名大盗叫葛小林,那老者是他哥哥葛大林,二人都是雷电门的高手。葛大林使的是雷震挡,葛小林使的是闪电锥,他们的爸爸右手使闪电锥,左手使雷震挡,一攻一守,变化极尽奇妙。两件武器一长一短,双手共使时相辅相成,威力固然甚大,但也十分不易。他们各得一只手的技艺,始终学不会两件武器同使。他二人自幼便在蒙古,初来中原未久,而他的闪电锥又藏在袖中并未取出,不意给余笙一语道破来历。他哪知余笙的师父千叶先生见闻广博,平时常和这个最钟爱的小徒弟讲述各家各派武功,因此她虽从未见过雷震挡,但一听其名,便知尚有一把闪电锥。

  但见葛大林将武器使得轰轰发发,果有雷震之威。周银兵单刀上的功夫虽然不弱,但让雷震挡裹住了,渐渐施展不开。

  只听前后十五名大盗你一言我一语讥嘲:“什么海安物流?当年岳老板才称得上‘四海安定’。到了这小兵手里,早该改称‘王八物流’啦!”“这小子学了两手三脚猫功夫,不在家里给小媳妇端尿盆,却到外面来丢人现世。”“喂,小兵,快跪下来磕三个响头,我们大哥便饶了你狗命!”“运货走得这么寒碜,连九万的小货也保,不如买块豆腐来自己撞死了吧!”“岳老板当年赫赫威名,武林中无人不服,这脓包小子真对不住义父。”“我瞧他夫人比他强上十倍,真是武林中女侠的身份,当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好叫人瞧着生气。”

  闵嘉庚听了各人言语,心想这群大盗对周银兵的底细摸得甚为清楚,不但知道他运的货值多少钱,还知他的师承来历,话中对周银兵固极尽尖酸刻薄,对岳青和她过世的父亲却毫无得罪之处,甚至还显得颇为尊敬。闵嘉庚虽不识雷震挡,但葛大林功力不弱,出手既狠且准,却一眼便知,不禁暗自奇怪:“这老头虽不能说是江湖上的一流好手,但如此武功,必是个颇有身份的成名人物。瞧各人作为,决非冲着这区区九万的货物而来。若是李丰粮派人来跟我为难,却又何必费这么大的劲儿去对付周银兵?”

  岳青双手抱着两个儿子,在旁瞧得焦急万分,她早知丈夫不是人家对手,然自己上前相助只不过多引一个敌人下场,于事丝毫无补,两个儿子没人照料,势必落入盗众手里。眼睁睁瞧着丈夫越来越不济,突见葛大林将蛇形武器往前疾送,快速异常地圈转回拉,周银兵单刀脱手,飞上半天。岳青“啊”的一声叫出来。

  葛大林左足横扫,周银兵急跃避过。单刀从半空落下来,盗众中一人举起长剑往上一撩,一柄钢刀顿时断为两截。那剑客身手好快,长剑跟着右劈左削,又将尚未落地的两截断刀斩成四截。他手中所持的固是极锋利的宝剑,而出手之迅捷,更使人目为之眩。群盗齐声喝彩。

  瞧这情势,哪里是拦路劫货,实是对周银兵存心戏弄。单是这剑客一人,打败周银兵夫妇便绰绰有余,何况同伙共有一十六人,看来个个都是好手,人人笑傲自若,便如十六头狮子围住了一只小兔,要戏耍个够,才分而吞噬。

  

  

  周银兵红了双眼,双臂挥舞,招招是拼命的拳式,但葛大林雷震挡的铁柄长逾四尺,周银兵如何欺近身去?数招之间,只听嗤的一声响,雷震挡的尖端划破了周银兵裤脚,大腿上鲜血长流,接着又是一声,周银兵左臀中挡。葛大林抬起右腿,将他踢翻在地,左脚踏住,冷笑说:“我也不要你性命,只要废了你一对招子,罚你不生眼睛,太也糊涂。”周银兵又害怕,又愤怒,胸口气为之塞,说不出话来。

  岳青叫道:“众位朋友,你们要货物拿去便是。我们跟各位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何必赶尽杀绝?”那剑客笑着说:“岳姐,你是好人,不用多管闲事。”

  岳青说:“什么多管闲事?他是我丈夫啊!”葛大林说:“我们就是瞧着他太也不配,委屈了才貌双全的岳姐,这才千里迢迢赶来打这个抱不平。这件事非管不可!”闵嘉庚和余笙越听越奇怪,均想:“这批大盗居然来管人家夫妻的家务事,还说什么打抱不平。当真好笑。”两人对望一眼,目光中均含笑意。

  便在此时,葛大林举起雷震挡,挡尖对准周银兵右眼戳了下去。岳青大叫一声,抢上相救,呼的一响,马上一个盗伙手中花枪从空刺下,将她拦住。两个男孩齐叫:“爸爸!”向周银兵身边奔去。

  突然灰影晃动,葛大林手腕酸麻,急忙翻挡迎敌,手里蓦然间轻了,原来手中雷震挡竟已不知去向,惊怒中抬起头来,只见那灰影跃上马背,自己的独门武器雷震挡却已给他拿在手中舞弄,白光闪闪,转成一个圆圈。

  如此倏来倏去,瞬间下马上马,空手夺了他雷震挡的,正是闵嘉庚。

  群盗相顾骇然,顷刻间寂静无声,竟没一人说话,人人均为眼前之事惊得呆了。过了半晌,各人才纷纷呼喝,举刀挺杖,奔向闵嘉庚。

  闵嘉庚大声问:“是线上的合字儿吗?风紧,扯呼,老窑里来了花门的,三刀兔儿爷换着走,咱们胡子上开洞,财神菩萨上山!”群盗又是一怔,听他说的黑话不像黑话,不知瞎扯些什么。

  葛大林武器被夺,怒问:“朋友,你是哪路的,来搅这趟浑水干嘛?”闵嘉庚说:“兄弟专做没本钱买卖,好不容易跟上了海安物流的九万货物,没想到半路杀出来十六位程咬金。各位要分一份,这不叫人心疼么?”葛大林冷笑说:“哼,朋友别装蒜啦,趁早留下个万儿来是正经。”

  周银兵于千钧一发之际逃得了性命,搂住了两个孩子。岳青站在他身旁,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闵嘉庚,一时之间还不明白眼前到底发生了何事。她只道闵嘉庚和余笙也必都是盗伙一路,哪知他却和葛大林争了起来。

  只见闵嘉庚伸手一摸上唇的小胡子,叼着香烟说:“好,我跟老兄实说了吧。岳胜是我徒弟,孙子孙女的事儿,我老人家不能不管。”

  闵嘉庚此语一出,岳青吃了一惊,心想:“哪里出来了这样一个师祖?我从没听爸爸说过。而且这人年纪比爸爸轻得多,哪能是爸爸的师父?”

  余笙在一旁见他装腔作势,忍不住要笑出声来,但见他大敌当前,身在重围,仍能漫不在意地言笑自若,却也不禁佩服他的胆色。

  葛大林将信将疑说:“尊驾是岳老板的师父?年岁不像啊。”闵嘉庚说:“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岳胜跟我学过一套拳法,后来闯出了‘百胜拳’的名头。再说岳胜是什么大人物了,还用得着冒充他师父么?”

  葛大林将信将疑,向岳青望了一眼,察看她脸色,转头又问闵嘉庚:“没请教尊驾的万儿。”闵嘉庚抬头向天说:“嘿嘿,我徒弟岳胜精通查拳,他的公司为什么叫海安物流?想来诸位还不知道原因吧。因为区区在下便叫‘查海安’。”群盗一听,尽皆大笑。

  

  

  这句话明显是欺人的假话,葛大林只因他空手夺了自己武器,才跟他对答了这阵子话,否则早就出手了。他性子本就躁急,这时再也忍耐不住,虎吼一声,便向闵嘉庚扑来。闵嘉庚勒马闪开,雷震挡晃动,葛大林手中倏地多了一物,举手看时,却不是雷震挡是什么?物归原主,他本该欢喜,然而这武器并非自己夺回,却是对方塞入自己手中,瞧也没瞧明白,莫名其妙便得回了武器。

  群盗齐声喝彩,叫道:“大林好本事!”都道是他以空手入白刃功夫抢回。

  葛大林却自知不是那回事,当真哑巴吃黄连——说不出的苦。他微微一怔,问道:“尊驾插手管这档子事,到底为了什么?”言语中多了三分礼敬。

  闵嘉庚说:“老兄倒先说说,我孙子孙女好好一对夫妻,各位干嘛要来打抱不平?”葛大林说:“多管闲事,于尊驾无益。我好言相劝,还是各行各路吧!”群盗均感诧异:“大林平日多么霹雳火爆的性儿,今日居然这般沉得住气。”

  闵嘉庚笑着说:“老兄这话再对也没有了,多管闲事无益。咱们大伙各行各路。请啊,请啊!”葛大林退后三步,喝道:“你既不听良言,咱们虽无冤无仇,在下迫得要领教高招!”说着雷震挡一举,护住了胸口。

  闵嘉庚说:“单打独斗有什么味道?可是人太多了,乱糟糟的也不大方便。这样吧,我查海安一人斗斗你们三位。”说着夹着香烟向那剑客一指,又向葛小林一指。

  那剑客相貌英挺,神情傲慢,仰天笑道:“老小子好狂妄!”葛大林却知一对一跟闵嘉庚动手也真没把握,说道:“小石,小林,他自己找死,咱三个便一起陪他玩玩。”

  那剑客名叫石砚,他却是不愿意,说道:“这老小子怎能是大林你的对手?要不你们兄弟出马,让大伙瞻仰草原‘电闪雷鸣’的绝技!”群盗哄然叫好。

  闵嘉庚摇头说:“年纪轻轻便这般胆小,见不得大阵仗。可惜啊!可笑啊!”

  石砚长眉一挑,跃下马来,低声说:“大林请让一步,我独自来教训教训这狂徒!”闵嘉庚说:“你要教训我查海安?那也成。可是咱哥俩话说在先,倘若我查海安输了,你要宰要杀,自然任凭处置。不过要是小弟弟你有一个失闪,那便如何?”石砚冷笑说:“那是你痴心妄想。”闵嘉庚笑着说:“说不定老天爷保佑,小弟弟你竟有个三长两短、七荤八素,那便如何?”石砚喝道:“谁跟你胡说八道?如我输了,也任凭你老小子处置便是!”

  闵嘉庚说:“任凭我老小子处置,那可不敢当。常言说得好:清官难断家务事。便请各位宽宏大量,各人自扫门前雪,这个抱不平,咱们就都别打了吧!好不好?”石砚好不耐烦,长剑一摆,闪起一道寒光,喝道:“便是这样!”

  闵嘉庚目光横扫群盗,说道:“这位小弟弟的话作不作准?倘若他输了,你们其他小弟弟还打不打抱不平?”

  余笙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心想他自己小小年纪,居然口口声声叫人家“小弟弟”,别人为了“鲜花插在牛粪上”,因而兴师动众地来打抱不平,此事已十分好笑,而他横加插手,又不许人家打抱不平,更属匪夷所思。

  群盗素知石砚剑术精奇,手中那口宝剑更削铁如泥,出手斗这土老头,定是有胜无败。众人此行原本嘻嘻哈哈,当作一件有趣玩闹,途中多生事端,正求之不得,纷纷说:“你老小子倘若赢了一招半式,咱们大伙拍屁股便走,这个抱不平是准定不打的了!”闵嘉庚说:“就是这么办,这抱不平打不打得成,得瞧我老小子的玩艺儿行不行。看招!”猛地跃下马来,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众人听他一声喝:“看招!”又见他举起香烟,姿势俨然,都道他要以香烟当作点穴笔打向对手,哪知他呼的一声,竟将香烟往地上一扔,又见他下马的身法如此笨拙狼狈,旁观的十五个大盗中倒有十二三人笑了出来。

  

  

  石砚喝问:“你用什么武器?亮出来吧!”闵嘉庚说:“农民耕田,得用犁耙!这位小弟弟手里这件家伙倒像个犁耙,借来使使!”说着伸手出去,向葛大林借那雷震挡。

  葛大林见了他也真大为忌惮,倒退两步,怒道:“不借!谅你也不会使。”闵嘉庚右手手掌朝天,始终摆着个乞讨的手势,又说:“借一借何妨?”突然伸臂搭出,葛大林举挡欲架,不知怎的,手中忽空,雷震挡竟又到了对方手中。

  葛大林一惊非小,倒蹿出一丈开外,脸上肌肉抽搐,如见鬼魅。

  石砚见闵嘉庚手中有了武器,提剑便往他后心刺来。闵嘉庚斜身闪开,回了一挡,跟着自左侧抢上,雷震挡回掠横刺。

  葛大林只瞧得张大了口,合不拢来,但见闵嘉庚所使的招数竟是他家传的六十四路轰天雷震挡法,一模一样,全无二致。他弟弟葛小林更加诧异,明明听闵嘉庚连雷震挡的名字也不识,使出来的挡法却和哥哥全然相同。他二人哪想得到闵嘉庚武功根底既好,人又聪明,瞧了葛大林与周银兵打斗,早将招数记在心中。何况他所使招数虽然形似,其中用劲和变化的诸般法门却是小天星玄玉通真功。

  石砚这时再也不敢轻慢,剑走轻灵,身手便捷。闵嘉庚所使武器全不顺手,兼之有意眩人耳目,招招依着葛大林的武功法门而使,更加多了一层拘束,但见敌人长剑施展开来,寒光闪闪,剑法实非凡俗。他舞挡拆架,心下寻思:“这十六人看来都是硬手,若一拥而上,我和笙笙纵能脱身,周银兵一家四口必定糟糕。只有打败了这人,挤兑得他们不能动手,方是上策。”突见对手长剑下沉,暗叫不妙,待想如何变招,铛的一声,雷震挡的一端已让利剑削去。

  群盗眼见闵嘉庚举止邪门,本来心中均自嘀咕,忽见石砚得利,齐声欢呼。石砚精神一振,步步紧逼。闵嘉庚从葛大林那里学的几招挡法堪堪已经用完,心想再打下去马脚便露,见雷震挡给削去一端,心念一动,回挡斜砸,敌人长剑圈转,铛的一声响,另一端也削去了。

  闵嘉庚叫道:“好,你毁了大林小弟弟的吃饭家伙,太不够朋友啦!”

  石砚一怔,心想这话倒也有理。突然又是一响,闵嘉庚竟将半截挡柄砸到他剑锋上去,手中只余下尺来长的一小截,又听他叫道:“会使雷震挡,不使闪电锥,武功不免稀松平常。”说着将一小截挡柄递出,便如破甲锥般使了出来。

  葛小林先听他说起闪电锥,不由一惊,但瞧了他几路锥法,横戳直刺,全不是那一回事,这才放心,大声笑着说:“这算哪门子的闪电锥?”闵嘉庚说:“你学的不对,我的才对。”说着连刺急戳。其实他除单刀之外,什么武器都不会使,这闪电锥只装模作样,摆个门面,所用作攻守者全在一只左手,近身而搏,左手勾打锁拿,当真是一寸短,一寸险。

  石砚手中虽有利剑,竟给他攻得连连倒退,猛地里一声大叫,两人同时向后跃开。只见闵嘉庚身前晶光闪耀,那口宝剑已到了他手里。

  

  

  闵嘉庚左膝跪倒,从大道旁抓起一块二十来斤的大石,右手持剑,剑尖抵地,剑身横斜,左手高举大石,笑着说:“这口宝剑锋利得紧,我来砸它几下,瞧是砸得断砸不断!”说着作势便要将大石往剑身砸去。纵是天下最锋利的利剑,用大石砸在它平板的剑身,也非一砸即断不可。石砚对这口宝剑爱如性命,见了这般惨状,顿时吓得脸色苍白,颤声叫道:“老兄请……请住手!在下认输便是了。”

  闵嘉庚说:“我瞧这口好剑未必一砸便断。”说着又将大石一举。石砚说:“尊驾倘若喜欢,拿去便是,别损伤了宝物。”

  闵嘉庚心想此人倒真是个情种,宁可剑入敌手也不愿剑毁,不再嬉笑,双手横捧宝剑,送到他身前,躬身说:“小弟无礼,多有得罪。这里赔礼了!”神态谦恭。

  石砚大出意外,只道闵嘉庚纵不毁剑,也必取去,要知如此利刃当世罕见,有此宝剑,平添了一倍功夫,武林中人有谁不爱?何况他如此有礼,忙伸双手接过,躬身连说:“多谢,多谢!”惶恐之中掩不住满脸喜出望外之情。

  闵嘉庚知夜长梦多,不能再耽,翻身上马,弯腰向群盗拱手说:“承蒙高抬贵手,兄弟这里谢过。”这句话说得甚是诚恳。他向周银兵和岳青叫道:“走吧!”周银兵夫妇惊魂未定,驱动货车便走。闵嘉庚和余笙在后押队,没再向后多望一眼,以免又生事端,耳听群盗低声议论,却不纵马来追。

  四人一口气驰出七八里,始终不见有盗伙追来。

  周银兵忽然勒住马头说:“尊驾出手相救,在下甚是感激,却何以要冒充在下的师祖?”闵嘉庚听他语气中甚有怪责之意,微笑说:“顺口说说而已,小弟弟不要见怪。”周银兵说:“尊驾粘上这两撇胡子,逢人便叫‘小弟弟’,也未免把天下人都瞧小了。”闵嘉庚一愣,没想到这个莽撞之人竟会瞧得出来。余笙低声说:“定是他妻子瞧出了破绽。”闵嘉庚略一点头,凝视岳青,心想她瞧出我胡子是假装,却不知是否认出了我是谁。

  周银兵见了他这副神情,只道自己妻子生得美丽,闵嘉庚途中紧紧跟随,早便不怀好意。他遭盗党戏弄侮辱了个够,已存必死之意,心神失常,放眼但觉人人是敌,大声喝道:“阁下武艺高强,你要杀我,这便上吧!”说着一弯腰,从物流师傅的腰间拔出单刀,立马横刀,向着闵嘉庚凛然傲视。

  闵嘉庚不明他心意,欲待解释,背后马蹄声急,一骑快马急奔而至。这匹马虽无烈焰马的神骏,却也是罕见的快马,片刻间便从物流车队旁掠过。闵嘉庚一瞥之下,认得马上乘客便是十六盗伙之一,心想这批江湖人物言明已罢手不再打抱不平,这些人武功不弱,自当言而有信,当已作罢,见周银兵神气不善,不必跟他多有纠缠,便欲乘机离去。

  余笙说:“咱们走吧,犯不着多管闲事、打抱不平。”岂知“多管闲事、打抱不平”这八字正触动周银兵的忌讳,他眼中如要喷出火来,便要纵马上前相拼。岳青急叫:“你又犯糊涂啦!”

  余笙一提马缰,跟着伸马鞭在闵嘉庚的坐骑臀上抽了一鞭,两匹马向北急驰而去。闵嘉庚回头叫道:“青姐,可还记得温家堡么?”岳青陡然间满脸通红,喃喃说:“温家堡,温家堡!我怎能不记得?”她心摇神驰,思念往事,但脑海中半分也没出现闵嘉庚的影子。她是在想另外一个人,那个华贵温雅的吴总……

  二人纵马奔出三四里,余笙说:“大哥,打抱不平的又追上来啦!”闵嘉庚也早已听到来路上马蹄杂沓,共有十余骑之多,说道:“当真动手,咱们寡不敌众,又不知这批人是什么来头。”余笙说:“我瞧这些人未必便真是强盗。”闵嘉庚点头说:“这中间古怪很多,一时可想不明白。”

  这时一阵西风吹来,来路上传来一阵金刃相交之声。闵嘉庚惊道:“给追上了。”余笙说:“瞧那些人的举动,那位岳姐决计无碍,他们也不会伤那周老板的性命,不过苦头是免不了要吃的了。”闵嘉庚竭力思索,皱眉说:“我可真不明白。”

  

  

  忽听马蹄声响,斜刺往西北角驰去,走的却不是大道,同时隐隐又传来一个女子的呼喝之声。

  闵嘉庚纵马上了道旁一座小丘,纵目遥望,只见两名大盗各乘快马,手臂中都抱着一个男孩。岳青徒步追赶,头发散乱,似乎在喊:“还我孩子,还我孩子!”隔得远了,听不清楚。两盗武器一举,忽地分向左右驰开。岳青顿时呆了,两个孩子都是心头肉,不知该向哪一个追赶才是。

  闵嘉庚瞧得大怒,心想:“这些人可真无法无天!”明知寡不敌众,倘若插手,此事甚为凶险,但眼见这等不平之事总不能置之不理,何况心中隐隐藏有当年对岳青的一番情意,当即纵马追上。但相隔远了,待追到岳青身边,两盗早已抱着孩子不知去向。见岳青呆呆站着,却不哭泣。

  闵嘉庚叫道:“别着急,我定当助你夺回孩子!”

  岳青听了此言,精神一振,便要跪下去。闵嘉庚忙说:“请勿多礼,周老板呢?”岳青说:“我追赶孩子,他在那边给人缠住了。”

  余笙驰马奔到闵嘉庚身边,说道:“北面又有敌人来了。”闵嘉庚向北望去,果见尘土飞扬,又有八九骑奔来。闵嘉庚说:“敌人骑的都是好马,咱们逃不远,得找个地方躲一躲。”游目四顾,一片空旷,并无藏身之处,只西北角上有一丛小树林。

  余笙马鞭一指,叫道:“去那边。”向岳青说:“上马呀!”岳青说:“多谢姑娘!”跃上马背,坐在她身后。余笙笑着说:“你眼光真好,危急中还瞧得出我是女扮男装。”三人两骑向树林奔去。只奔出里许,盗党便已发觉,只听声声唿哨,南边十余骑,北边八九骑,两头围了上来。

  闵嘉庚一马当先,抢入树林,见林后共有六七间小屋,心想再向前逃,非给追上不可,只有在屋中暂避。奔到屋前,见中间是座较大的石屋,两侧的都是茅舍。他伸手推开石屋的板门,里面一个老妇人卧病在床,见到闵嘉庚时惊得说不出话来,只“啊啊”低叫。

  余笙见那些茅舍一间间都是柴扉紧闭,四壁又无窗孔,看来不是人居之所,踢开板门,见屋中堆满了硬柴稻草,另一间却堆了许多石头。原来这些屋子是石灰窑贮积石灰和柴草之处。余笙取出火折,打着了火,往两侧茅舍上一点,拉着岳青进了石屋,关上了门。

  这几间茅舍离石屋约有三四丈远,柴草着火之后,人在石屋中虽然炽热,但可将敌人挡得一时,同时石屋旁的茅舍尽数烧光,敌人无藏身之处,要进攻便较不易。

  岳青见她是个少女,却能当机立断,一见茅舍,毫不思索地便放上了火,自己却要待进了石屋之后,想了一会才明白她用意,称赞:“你好聪明!”

  茅舍火头方起,群盗已纷纷驰入树林,马匹见了火光,不敢奔近,四周团团站定。

  岳青进了石屋,惊魂略定,却悬念儿子落入盗手,不知此刻是死是活。她虽自幼便随父闯荡江湖,不知经历过多少风险,但爱子遭掳,不由珠泪盈眶。她伸袖拭了拭眼泪,向余笙说:“你和我素不相识,何以犯险相救?”

  

  

  这一句也真该问,这批大盗显然个个武艺高强,人数又众,便是她父亲遇上了也决抵敌不住。这两人无亲无故,竟将这桩事毫没来由地拉在自己身上,岂不是白白赔上性命?至于闵嘉庚自称是师祖“查海安”,她自知是戏弄群盗之言,她父亲是家传武艺,却是学自祖父。

  余笙微微一笑,指着闵嘉庚的背说:“你不认得他么?他却认得你呢。”

  闵嘉庚正从石屋窗孔中向外张望,听余笙的话,回头一笑,随即转身伸手,从窗孔中接了一枝钢镖、一枝甩手箭进来,抛在地下,说道:“咱们没带暗器,只好借用人家的了。一、二、三、四……五、六……这里南边共是六人。”转到另一边窗孔中张望,说道:“一、二、三……北边七人,可惜东西两面瞧不见。”

  回头向屋中一望,见屋角砌着一只石灶,心念一动,拿起灶上铁锅,右手握住锅耳,左手拿了锅盖,突然从窗孔中探身出去,向东瞧了一会,又向西瞧了一会。这么一来,他上半身尽已露在敌人暗器的袭击之下,但那铁锅和锅盖便似两面盾牌,护住了左右。只听叮叮当当一阵响,他缩身进窗,哈哈大笑。只见锅盖上钉着四五件暗器,铁锅中却又抄着五六件,什么铁莲子、袖箭、飞锥、丧门钉等都有。那锅口已缺了一大块,却是给一块飞蝗石打的。

  闵嘉庚说:“前后左右一共是二十一人。我没瞧见周老板和两个孩子,推想起来,尚有二人分身对付周老板,有两人抱着孩子,对方共是二十五人了。”余笙说:“二十五人若是平庸之辈,自不足为患,可是这一批……”闵嘉庚说:“笙笙,你可知那使雷震挡的是什么来头?咱们须先查明敌人的来意,到底是冲着咱兄妹而来呢,还是冲着青姐而来。”他初时见了敌人这般声势,只道定是李丰粮一路,但盗伙的所作所为却处处针对着周银兵夫妇,显然跟秦英豪、李丰粮的恩怨全然无关。

  岳青说:“自然是冲着海安物流。这位大哥贵姓?请恕小妹眼拙。”闵嘉庚伸手撕下唇上黏着的胡子,笑问:“青姐,你不认得我了么?”岳青望着他那张壮健之中微带稚气的脸,看来年纪甚轻,却想不起曾在哪里见过。

  闵嘉庚笑着说:“少堡主,我请你去放了王庚,别再难为他了。”岳青一怔,樱口微张,却无话说。闵嘉庚又说:“王庚给你吊着,多可怜。你先去放了他……好不好?”

  当年闵嘉庚在温家堡被温文新吊打,甚为残酷,岳青瞧得不忍,恳求释放。温文新对她钟情,虽恼恨闵嘉庚,却也允其所请,但要握一握她的手为酬,岳青也就答允。虽然其时闵嘉庚已自脱捆缚,但岳青为他求情之言却句句听得明白,当时小小的心灵中便存着一份深深感激,直到此刻这份感激仍没消减半分。为了报答当年那两句求情之言,他便送了自己性命也所甘愿。今日身处险地,心中反而高兴,只因当年受苦最深之时,曾有一位姑娘出言为他求情,到这时候,自己竟能在这位姑娘危难之际来尽心报答。

  岳青听了那两句话,飞霞扑面,叫道:“啊,你是嘉庚,温家堡中的嘉庚!”

  闵嘉庚微笑着点了点头。

  

  

  岳青说:“闵兄弟你……你……须救我那两个孩子。”闵嘉庚说:“小弟自当竭力。”略一侧身,介绍:“这是小弟的结义妹子余笙。”

  岳青刚叫了一声“妹子”,突然砰的一声大响,石屋的板门给什么巨物力撞,屋顶泥灰扑簌簌直落。好在板门坚厚,门栓粗大,没给撞开。

  闵嘉庚在窗孔中向外张去,见四个大盗骑在马上,用绳索拖了一段树干,远远驰来,奔到离门丈许之处,四人同时放手一送,树干便砰的一声,又撞在门上。

  闵嘉庚心想:“大门若给撞开了,盗众一拥而入,可抵挡不住。”当下手中暗扣一枚丧门钉、一枝甩手箭,待那四名大盗纵马远去后回头又来,大声喝道:“老小子手下留情,射马不射人!”

  眼看四骑马奔到三四丈开外,他右手连扬,两枚暗器电射而出,呼呼两响,分别钉入当先两匹马的顶门正中。两匹马叫也没叫一声,立时倒毙。马背上的两盗翻滚下鞍。后面两乘马给树干一绊,跟着摔倒。马上乘客纵身跃起,没给压住。

  旁观的盗众齐声惊呼,奔上察看,见两枚暗器深入马脑,射入处只余一孔,连箭尾也没留在外面,这股手劲当真是罕见罕闻。群盗都是好手,均知“查海安”确是手下留情,这两件暗器只要打中头胸腹任何一处,哪里还有命在?群盗一愕之下,唿哨连连,退到了十余丈外,直至对方暗器决计打不到的处所,才聚在一起低声商议。

  闵嘉庚适才出其不意地忽发暗器,如对准了人身,群盗中至少也得死伤三四人,局势自可和缓,但闵嘉庚不明对方来历,不愿贸然杀伤人命,以至结下了不可解的深仇,何况岳青二子落入敌手,周银兵下落不明,双方若能善罢,自是上策。群盗一退,闵嘉庚回过身来,见板门已给撞出了一条大裂缝,心想再撞两下,便无法阻敌攻人了。

  岳青问:“你们说怎么办?”闵嘉庚皱眉问:“这些盗伙你一个也不认识么?”岳青摇头说:“不认识。”闵嘉庚说:“若说是令尊当年结下的仇家,他们言语中对令尊却甚敬重。如有意跟你为难,因而掳去两个孩子,一来你一个人也不识,二来他们对你并没半句不敬的言语。对周老板嘛,他们的确十分无礼,但要跟周老板过不去,可不用这般兴师动众啊。”

  岳青说:“不错。盗众之中,不论哪个武功都远胜我丈夫。只要有一二人出马便足够了。”闵嘉庚点头说:“事情的确古怪,但你也不用太过担心,瞧他们的作为,并无伤人之意,倒似在跟你丈夫开玩笑似的。”岳青想到“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打抱不平”这些话,脸上又是一红。

  两人在这边商议,余笙已慰抚了石屋中的老妇,在铁锅中煮起饭来。

  三人饱餐了一顿,从窗孔中望出去,见群盗来去忙碌,不知在干些什么,因让树木挡住了,瞧不清行动。

  闵嘉庚和余笙低声谈论了一阵,都觉难以索解。余笙问:“这事跟义堂的闵大老板可有干连么?”闵嘉庚说:“我是一点也不知。”顿了顿说:“与其老是闷在葫芦里,我们还不如现出真面目来,倘若两事有甚干连,我们也好打定主意应付,免得青姐的丈夫和儿子受这无妄之灾。”余笙点了点头。

  闵嘉庚黏上了小胡子,与余笙两人走到门边,打开了大门。群盗见有人出来,怕他们突围,十余乘马四下散开,逼近屋前。

  闵嘉庚叫道:“各位倘是冲着我姓闵的而来,我闵嘉庚和义妹余笙便在此处,不须牵连旁人!”说着扯下唇上的小胡子,将脸上化妆尽数抹去。余笙也摘下了小帽,散开青丝,露出女孩面目。

  

  

  群盗脸上均现惊异之色,万没想到此人武功如此了得,竟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而他的同伴更是个年轻姑娘。群盗你望我,我望你,一时打不定主意。

  突然一人越众而出,面白身高,三十五六岁年纪,正是那使剑的石砚。他向闵嘉庚一抱拳说:“尊驾还剑之德,在下没齿不忘。尊驾武功精湛,在下更是佩服。我们的事跟两位绝无关联,两位尽管请便,在下在这儿恭送。”说着翻身下马,在马臀上轻轻一拍,那马走到闵嘉庚跟前停住,看来他们是连坐骑也奉送了。

  闵嘉庚抱拳还礼,说道:“青姐呢?你们答允了不打这抱不平的。”石砚说:“抱不平是不敢打了。我们只邀请岳姐西北一行,决不敢损伤岳姐分毫。”

  闵嘉庚笑着说:“倘若真是好意邀客,何必如此大动干戈?”转头叫道:“青姐,人家邀你去作客,你去不去?”岳青走出门来说:“我和各位素不相识,邀我做甚?”群盗中有人笑着说:“兄弟们自然不识岳姐,可是有人认识你啊。”

  岳青叫道:“我的孩子呢?快还我孩子!”石砚说:“两位令郎安好,岳姐请放心。我们一定全力保护,怎敢惊吓了两位万金之体的小公子?”

  余笙向闵嘉庚瞧了一眼,心想:“这强盗说话越来越客气了。周银兵不过是个物流公司的小老板,他儿子是什么‘万金之体’了?”只见岳青突然红晕满脸,说道:“我不去!快还我孩子来!”也不等群盗回答,径自回进了石屋。

  闵嘉庚见岳青行为奇特,疑窦更增,说道:“青姐和在下交情匪浅,不论为了何事,在下决不能袖手旁观。”石砚说:“尊驾武功虽强,只恐双拳难敌四手。我们弟兄一共有二十五人,到晚间另有强援到来。”

  闵嘉庚心想:“这人所说的人数和我所猜的一点不错,总算没骗我。管他强援是谁,我岂能舍青姐而去?笙笙却不能平白无故地在此送了命。”低声说:“笙笙,你先骑这马突围出去,我一人照料青姐,那便容易得多。”

  余笙知他顾念自己,说道:“咱们结拜之时,说的是有难共当呢,还是有难先逃?”闵嘉庚说:“你和青姐素不相识,何必为她犯险?至于我,那可不同。”余笙的眼光始终没望他一眼,说道:“不错,我何必为她犯险?可是我和你,难道也是从不相识么?”

  闵嘉庚心中大是感激,自忖一生之中,甘愿和自己同死的,辉哥是会的,王万户也会的,奇怪得很,一瞬间心中掠过一个古怪的念头:秦英豪也会的。今日又有一位年轻姑娘安安静静地站在自己身旁,一点也不踌躇,只是这么说:“活着,咱们一起活;要死,便一起死!”

  石砚等了片刻,又说:“弟兄们决不敢有伤岳姐半分,对两位却不存顾忌。两位又何必没来由地自处险地?尊驾行事光明磊落,在下佩服得紧,有意高攀,想交个朋友。咱们后会有期,今日便此别过如何?”

  闵嘉庚问:“你们放不放青姐走?”石砚摇了摇头,还待相劝,群盗中已有许多人呼喝起来:“这小子不识好歹,不必再跟他多费唇舌!”“这叫作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进来。”“傻小子,凭你一人,当真有天大的本事么?”

  突见白光一闪,一件暗器向闵嘉庚疾射过来。石砚跃起身来一把抓住,却是柄飞刀。闵嘉庚说:“尊驾好意,兄弟心领,兄弟交了尊驾这个朋友。从此刻起,咱们谁也不欠谁的情。”说着拉着余笙的手,翻身进了石屋。

  但听背后风声呼呼,好几件暗器射来,他用力一推大门,突突突几声,几件暗器都钉上了门板。群盗大声唿哨,冲近门前。

  

  

  闵嘉庚抢到窗孔,拾起桌上的钢镖,对准攻得最近的大盗掷了出去。他仍不愿就此而下杀手,这一镖对准了那大盗肩头。那大盗“啊”的一声,肩头中镖。这人极是凶悍,竟自不退,叫道:“兄弟们,今日连这一个小子也收拾不下,咱们还有脸回去吗?”

  群盗连声吆喝,四面冲上。只听东边和西边的石墙上同时发出撞击声,显然这两面因无窗孔,群盗不怕闵嘉庚发射暗器,正用重物撞击,要破壁而入。

  闵嘉庚连发暗器,南北两面的盗伙向后退却,东西面的撞击声却丝毫不停。

  余笙取出七叶花所制蜡烛,又将解药分给闵嘉庚、岳青和病倒在床的妇人,叫他们含在嘴里,一待敌人攻入,便点起蜡烛,熏倒敌人。但余笙的毒药对付少数敌人固然应验如神,敌人大举来攻,对之不免无济于事。安排这枝蜡烛,也只尽力而为,能多伤得一人便减弱一分敌势,至于是否能冲出重围,实无把握。

  便在此时,突的一响,西首的石壁已给攻破一洞,群盗怕闵嘉庚厉害,没人敢孤身钻进,但破洞势将越凿越大,总能一拥而入。

  闵嘉庚见情势紧迫,暗器又已使完,在石屋中四下打量,要找些什么重物来投掷伤敌。余笙叫道:“大哥,这东西再妙不过。”俯身到那病妇床边,伸手在地下一按,双手举起,两手掌上白白的都是石灰。原来乡人在此烧石灰,石屋中积有不少。

  闵嘉庚叫道:“妙极!”嗤的一声,扯下长袍的一块衣襟,包了一大包石灰,猛地缩身一冲,从破孔中钻了出去,闭住眼睛,右手一扬,一包石灰撒出,立即钻回石屋。

  群盗正自计议如何攻入石屋、如何从破孔中冲进而不致为闵嘉庚所伤,哪料得到他反客为主,竟从破洞中攻出来?这一大包石灰四散飞扬,白雾茫茫,站得最近的三人眼中顿时沾上,剧痛难当,一起失声大叫。

  闵嘉庚突击成功,一转身,余笙又递了两个石灰包给他。闵嘉庚说:“好!”从石灶上扳下一块大石,伸左手高高举着,飞身跃起,忽喇喇一声响,屋顶撞破了一个大洞。

  他二次跃起时从屋顶中钻出,两个石灰包扬处,人丛中又有人失声惊呼。余笙连包几个石灰包,放在铁锅中递上屋顶,闵嘉庚东南西北一阵抛打,众人又叫又骂,退入了林中。这一役对方七八人眼目受伤,一时不敢再逼近石屋。

  

  

  如此相持了两个多小时,群盗不敢过来,闵嘉庚等却也不能冲杀出去,一失石屋的凭借,便无法以少抗众。

  闵嘉庚和余笙有说有笑,两人同处患难,比往日更增亲密,不知不觉间竟有了同生共死的感觉,虽说是义兄妹的结拜之情,在余笙心中,却又不单是如此。岳青却有点儿神不守舍,只低头默默沉思,脸上神色忽喜忽愁,对两人的话也似听而不闻。

  闵嘉庚说:“咱们守到晚间,或能乘黑逃走。今夜倘若走不脱,笙笙,那要累得你送上一条小命了,至于我‘查海安’这老小子的老命,嘿嘿!”说着伸手指在上唇一摸,笑着说:“早知跟查海安无关,这撇胡子倒有点舍不得了。”

  余笙微微一笑,低声问:“大哥,待会如果走不脱,你救我呢,还是救她?”闵嘉庚说:“两个都救。”余笙说:“我是问你,倘若只能救出一个,另一个非死不可,你便救谁?”闵嘉庚微一沉吟说:“我救青姐!我跟你同死。”

  余笙转过头来,满脸深情,低低叫了声:“大哥!”伸手握住了他手。

  闵嘉庚心中一震,忽听屋外脚步声响,往窗孔中一望,叫道:“啊哟,不好!”

  只见群盗纷纷从林中跃出,手上都拖着树枝柴草,不住往石屋周围掷来,瞧这情势,显是要行火攻。闵嘉庚和余笙手握着手,相互看了一眼,从对方的眼色之中,两人都瞧出处境已然无望。

  岳青忽然站到窗口,叫道:“喂,你们领头的是谁?我有话跟他说。”

  群盗中站出一个瘦瘦小小的老者,说道:“岳姐有话,请吩咐在下吧!”岳青说:“我过来跟你说,你可不得拦着我不放。”老者说:“谁有这么大胆,敢拦住岳姐了?”

  岳青脸上一红,低声说:“我出去跟他们说几句话再回来。”闵嘉庚忙说:“使不得!强盗贼骨头,怎讲信义?你这可不是自投虎口?”岳青说:“困在此处,事情总是不了。两位高义,我终生不忘。”

  闵嘉庚心想:“她要将事情一个儿承当,好让我两人不受牵累。她孤身前往,自是凶多吉少,救人不救彻,岂是大丈夫所为?”眼看岳青甚是坚决,已伸手去拔门栓,说道:“那么我陪你去。”岳青脸上又微微一红,说道:“不用了。”

  余笙实在猜测不透,岳青何以会几次三番地脸红?难道她对大哥竟也有情?想到此处,不由自己也脸红了。

  闵嘉庚说:“好,既是如此,我去擒一个人来作为人质。”岳青说:“闵兄弟,不必……”话未说完,闵嘉庚已右手提起单刀,左手一推大门,猛地冲出。众人齐声大呼。

  

  

  闵嘉庚展开轻功,往斜刺里疾奔。众人齐声呼叫:“小伙子要逃啦!”“石屋里还有人,四下里兜住。”“小心,提防他使诡计。”呼喝声中,闵嘉庚便如一溜灰烟般扑入了人丛中。

  两盗握刀来栏,闵嘉庚头一低,从两柄大刀下钻了过去,左手一勾,想拿左首那人手腕。岂知那人手脚甚是滑溜,单刀横扫,闵嘉庚迫得举刀封架,竟没拿到。这么稍一耽搁,又有三盗扑了上来,两条钢鞭,一条链子枪,将闵嘉庚围在垓心。

  闵嘉庚大喝一声,提刀猛劈,铛铛铛三响过去,两条钢鞭落地,链子枪断为两截,这三刀使的是极刚极猛之力,虽打落了敌人三般武器,但他自己的单刀也已刃口卷边,难以再用。众人见他如此神勇,不自禁向两旁让开。

  老者喝道:“让我来会会英雄好汉!”赤手空拳,猱身便上。闵嘉庚一惊:“此人身手沉稳,大是劲敌。”左手一扬,叫道:“招镖!”

  老者驻足凝神,要瞧清楚他钢镖来势。哪知闵嘉庚这一下却是虚招,左足一点,身子忽地飞起,越过两盗的头顶,右臂探出,已将一名大盗揪下马来。他抓住了这大盗的脉门,跟着翻身上马,从人丛中硬闯出来。

  那马给闵嘉庚一脚踢在肚腹,吃痛不过,向前急蹿。众人纷纷呼喝叫骂,有的乘马,有的步行,随后追赶。那马奔出数丈,闵嘉庚只听脑后风生,一低头,两枚铁锥从头顶飞过,去势奇劲,发锥的实是高手。

  闵嘉庚在马上转过身来,倒骑鞍上,将那大盗举在胸前,叫道:“请发暗器啊,越多越好!”那大盗给扣住脉门,全身酸软,动弹不得。闵嘉庚哈哈大笑,伸脚反踢马腹,只踢了一脚,那马扑地倒了,原来当他转身之前,马臀上先已中了一枚铁锥,穿腹而入。闵嘉庚纵身落地,横持大盗,一步步退入石屋。

  众人怕他加害同伴,不敢一拥而上。这伙人枉自有二十余名好手,却给他一人倏来倏去,横冲直撞,不但没伤到他丝毫,反给他擒去了一人。众人相顾气沮,心下固自恼怒,却也不禁暗暗佩服。

  岳青喝彩:“好身手!好本事!”缓步出屋,空手向群盗中走去,竟不持武器。众人见她走近,纷纷下马,让出一条路来。岳青不停步地向前,直到离石屋二十余丈之处的树林边,这才立定。

  闵嘉庚和余笙在窗中遥遥相望,见岳青背向石屋,那老者站在她面前说话。余笙问:“大哥,你说她为什么走得这么远?若有不测,岂不是相救不及?”闵嘉庚“嗯”了一声,他知余笙如此相问,其实她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果然,余笙接着就把答案说了出来:“因为她和这些人说话,不想让咱两个听见!”闵嘉庚又“嗯”了一声。他知余笙的猜测不错,可是,那又为什么?

  闵嘉庚和余笙听不到岳青和众人说话,但遥遥望去,各人的神情隐约可见。

  余笙说:“大哥,这盗魁对青姐说话的模样可恭敬得很呐,不敢半点飞扬嚣张。”闵嘉庚说:“不错,这盗魁很有涵养,确是个劲敌。”余笙说:“我瞧不是有涵养,倒像是家奴跟主妇禀报什么似的。”闵嘉庚也已看出了这一节,心中隐隐觉得不对,但想这事甚为尴尬,不愿亲口说出。

  

  

  余笙瞧了一会,又说:“青姐在摇头,定是不肯跟那盗魁去。可是她为什么……”忽然侧过头来,瞧着闵嘉庚的脸,心中若有所感,又回头望向窗外。

  闵嘉庚问:“你要说什么?你说她为什么……怎么不说了?”余笙说:“我不知道该不该问你。问了出来,怕你生气。”闵嘉庚说:“你跟我在这儿同生共死,咱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我什么都不会瞒你。”余笙说:“好!青姐跟那盗魁说话,为什么不是发恼,却要脸红?这还不奇,为什么连你也要脸红?”

  闵嘉庚说:“我在疑心一件事,只是尚无佐证,现下不便明言。你大哥光明磊落,决无不可对人言之事。你信得过我么?”余笙见他神色恳切,很是高兴,微笑说:“那你是在代她脸红了。旁人的事我管不着,只要你很好,那就好了。我猜这件事中,牵涉到青姐的什么私情,以致对方不肯明言,青姐也不肯说。”

  闵嘉庚道:“我初识青姐时,是个十三四岁的拖鼻涕小厮。她见我可怜,这才给我求情……”说到这里,抬头出了会神,只见天边晚霞如火烧般红,轻轻说:“该不该这样,我不知道。但我信得过她是好人……她良心是挺好的。”

  这时他身后那大盗突然一声低哼,显是穴道受点后酸痛难当。闵嘉庚转身在他“章门穴”上一拍,又在他“天池穴”上推拿了几下,解开了他的穴道,说道:“事出无奈,多有得罪,请勿见怪。尊驾高姓大名?”那大盗浓眉巨眼,身材魁梧,对闵嘉庚怒目而视,大声说:“我学艺不精,给你擒来,要杀要剐,便可动手,多说些什么?”

  闵嘉庚见他硬气,倒钦佩他是条汉子,笑着说:“我跟尊驾从没会过,无冤无仇,岂有相害之意?只是今日之事处处透着奇怪,在下心中不明,老兄能不能略加点明?”那人厉声说:“你当我党国旺是卑鄙小人么?凭你花言巧语,休想套问得出我半句口供。”

  余笙伸伸舌头,笑着说:“你不肯说姓名,这不是说了么?原来是嵩阳派党老三,久仰,久仰。”党国旺“呸”了声骂道:“小丫头,你懂什么?”

  余笙不去理他,向闵嘉庚说:“这是个浑人。不过他们嵩阳派的前辈金钩铁掌晏成龙跟小妹很有点交情。龚国昭、缠国晖他们见了我都很客气,说得上是自己人。你就别难为他了。”说着向闵嘉庚眨了眨眼睛。

  党国旺大是奇怪,问道:“你认识我大师哥、二师哥么?”语气顿时变了。余笙说:“怎么不识?我瞧你的嵩阳刀法和鹰爪雁行轻功都没学得到家。”党国旺说:“是!”低了头颇为惭愧。

  嵩阳派是北方武林的大门派,门中老大龚国昭、老二缠国晖在江湖上成名已久。余笙曾听师父说起过,知道他的前辈便是赫赫有名的金钩铁掌晏成龙,门中这代弟子排行是“国”字辈,第三个字取名多用“日”字旁,这时听党国旺一报名,又见他使的是雁翎刀,自然一猜便中。至于党国旺的武功没学到家,更不用多说,他武功倘若学得好了,又怎会给闵嘉庚擒来?但党国旺脑筋不怎么灵,听余笙说得头头是道,居然便深信不疑。

  

  余笙问:“你两位师哥怎么没跟你一起来?我没见他们啊。”其实她并不认识龚国昭、缠国晖,只想这两人威名不小,若在盗伙之中,必是领头居首的人物,但那瘦老人和其余几个盗首都不使刀,想来二人必不在内。这下果然又猜中了。党国旺说:“龚师哥和缠师哥都留在维京。干这些小事,怎能劳动他两位的大驾?”言下甚有得色。

  余笙心想:“他二人留在维京,难道这伙人竟是从维京来的?我再诓他一诓。”便说:“武魁大会不久便要开啦。你们嵩阳派定要在会上**露一露脸,你总要回维京赶这个热闹吧?”党国旺说:“那还用说?差事一办妥,大伙全得回去。”

  闵嘉庚和余笙心中都是一怔:“什么差事?”余笙说:“贵寨众位当家受了招安,给国家出力,那是光祖耀宗的事呐。”不料这一猜测可出了岔,余笙只道他们都是盗伙,却在执行公务,那不是受了招安是什么?哪知党国旺一对细细的眼睛一翻,问道:“什么招安?你当我们真是盗贼么?”余笙暗叫:“不好!”微微一笑说:“你们装作是道上朋友,大家心照不宣,又何必点破?”

  她虽掩饰得丝毫没露痕迹,但党国旺居然也起了疑心,余笙再以言语相逗,他便只瞪着眼睛,一言不发。闵嘉庚忽然说:“你既识得这位党先生的二位师哥,咱们可不便再加留难。党先生,你这就请回吧!”党国旺愕然站起。

  闵嘉庚打开石室木门说:“得罪莫怪,后会有期。”党国旺不知他要使什么诡计,不敢跨步。余笙拉拉闵嘉庚的衣角,连使眼色。闵嘉庚笑着说:“小弟闵嘉庚,我义妹余笙,多多拜上龚国昭、缠国晖两位。”说着轻轻往党国旺身后一推,将他推出门外。

  党国旺大惑不解,仍迟疑着不举步,回头望去,见木门已关上,这才向前走了几步,跟着又倒退几步,生怕闵嘉庚在自己背后发射暗器,待退到五六丈外,见石室中始终没有动静,这才转身,飞也似地奔入树林。

  余笙说:“我是信口开河啊,谁又认得他师哥了。你怎么信以为真,放了他去?”闵嘉庚说:“我瞧这些人决不敢伤害青姐。再说,党国旺是个浑人,这些盗伙未必看重他。他们真要对青姐有甚留难,也不会顾惜这浑人。”余笙说:“你这话也对……”话犹未了,窗孔中望见岳青缓步而回,众人恭恭敬敬送到林边,不再前行,任她独自回进石屋。

  闵嘉庚、余笙二人眼中露出询问之色,但都不开口。岳青说:“他们都称赞闵兄弟武功既高,人又仁义,实是位青年英雄。”闵嘉庚谦逊了几句,见她呆呆出神,没再接说下文,也不便再问。

  隔了半晌,岳青缓缓说:“你们走吧。我的事……你们两位帮不上忙。”闵嘉庚说:“你未脱险境,我们怎能舍你而去?”岳青说:“我在这里没危险,他们不敢对我怎样。”闵嘉庚心想:“这两句话只怕确是实情,但让她孤身留在这里,怎能安心?”但见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忽而泫然欲泣,忽而嘴角边露出微笑,闵嘉庚和余笙相顾发怔。石室内外,一片寂静。

  闵嘉庚拉拉余笙的衣角,两人走到窗边,并肩向外观望。闵嘉庚低声问:“你说怎么办?”余笙低声说:“大仁大义的青年英雄说怎么办,黄毛丫头便怎么办。”闵嘉庚悄声说:“我疑心着一件事,可是无论如何不便亲口问她,这般僵持下去,终也不是了局。”余笙说:“我猜上一猜。你说有个姓温的少堡主当年对她颇有情意,是不是?”闵嘉庚说:“是啊,你真聪明。我疑心这伙人是受温文新之托而来,因此对青姐很客气,对她丈夫却不断讪笑羞辱。”余笙说:“看来青姐对那位少堡主还是有情的。”闵嘉庚说:“因此我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两人说话时没瞧着对方,只口唇轻轻而动,岳青坐在屋角,不会听到。

  眼见晚霞渐淡,天色慢慢黑了下来,突然西首连声唿哨,有几乘马奔来。余笙说:“又来了帮手!”闵嘉庚侧耳听去,说道:“怎么有一人步行?”果然过不多时,一人飞步奔近,后面四骑马成扇形散开着追赶。但马上四人似乎存心戏弄,并没催马,口中吆喝唿哨,始终离前面奔逃之人两三丈远。那人头发散乱,脚步踉跄,显已筋疲力尽。

  闵嘉庚看清了那人面目,叫道:“到这里来!”说着打开木门,待要抢出去接应已然不及,四骑马从旁绕上,拦住周银兵的去路。林中盗众也纷纷涌出。

  闵嘉庚倘若冲出,只怕群盗趁机抢入屋来,余笙和岳青便要吃亏,只好眼睁睁瞧着周银兵被群盗围住。闵嘉庚纵声叫道:“喂,倚多为胜,算什么英雄好汉!”纵马追来的四个汉子中一人说:“不错,我正要单打独斗,会一会岳老拳师的乘龙快婿、斗一斗海安物流的周大老板。”闵嘉庚听这声音好熟,凝目望去,失声叫道:“是温文新!”

  余笙说:“这姓温的果真来了!”但见他身形挺拔,白净面皮,比满脸疤痕的周银兵俊雅十倍,又见他从马背上翻鞍而下,身法潇洒利落,心想:“他跟岳青才是一对儿,难怪那些人要打什么抱不平,说什么鲜花插在牛粪上。”她究是年轻姑娘,忍不住叫道:“青姐,温少堡主来啦!”岳青“嗯”了一声,似乎没听懂余笙在说些什么。

  这时群盗已围成老大一个圈子,遮住了从石室窗中望出去的目光。余笙说:“大哥,这里瞧不见,咱们上屋顶去。”闵嘉庚说:“好!”

  两人跃上屋顶,望见周银兵和温文新怒目相向。温文新手提一柄厚背薄刃的紫金刀,周银兵却是空手。余笙说:“这可不公平。”闵嘉庚尚未答话,只听温文新大声说:“周兄,温某跟你动手,用不着倚多为胜,也不能欺你空手。你用刀,我空手,这样你总不吃亏了吧?”说着倒转紫金刀,柄前刃后向周银兵掷去。

  周银兵伸手接住,呼呼喘气,说道:“在温家堡中,你对我家青青那般模样,你当我没生眼睛么?你今日邀着这许多人一起来,为的是什么,说出来大家没脸。温文新,你拿刀子吧!”温文新高声说:“我便凭一双肉掌斗你的单刀。众位,如我伤在他的刀下,只怨我狂妄自大,任谁不得相助!”

  余笙说:“他为什么这般大声?显是要说给青姐听了。他空手斗人家单刀,不但在心上人面前逞能,还要打动她心。”闵嘉庚叹了口气。余笙问:“你说青姐盼望谁胜?”闵嘉庚摇头说:“我不知道。”余笙冷冷说:“一个是丈夫,一个是外人,都在为了她拼命,她却躲在屋里理也不理。我说青姐私心之中,只怕还在盼望这位温少堡主得胜呢。”闵嘉庚心中想法也是如此,但仍摇头说:“我不知道。”

  周银兵见温文新一定不肯使武器,提刀横摆,说道:“反正我陷入重围,今日也不想活着回去啦!”唰的一刀,往温文新头顶砍落。温文新武功本就高出他甚多,自毁家之后,消了纨绔习气,跟着两位师叔学艺,数年来痛下苦功,八卦刀和八卦掌功夫日益精进,更加学到了威风激穿拳和荣光之爪。周银兵奔逃半日,气力衰竭,手中虽多一刀,但在温文新击、打、劈、拿之下,不数招便落下风。

  闵嘉庚皱眉说:“姓温的挺狡猾……”余笙问:“你要不要出手?”闵嘉庚说:“我是为助青姐而来,但……但是……我可真不知她心意到底怎样?”余笙对岳青甚为不满,说道:“青姐决没危险,你好心相助,她未必领你这个情。咱们不如走吧!”闵嘉庚见周银兵的单刀给温文新掌力逼住了,砍出去时东倒西歪,已全然不成章法,瞧着甚是凄惨,说道:“你说的是,这件事咱们管不了。”

  他跃下屋顶,回入石室,说道:“青姐,你丈夫快支持不住啦!那姓温的只怕要下毒手。”岳青呆呆出神,“嗯”了一声。闵嘉庚怒火上冲,便不再说,向余笙说:“咱们走吧!”岳青似乎突然从梦中醒觉,问道:“你们要走?上哪里去?”闵嘉庚昂然说:“青姐,你从前为我求情,我一直感激。但你对丈夫这般薄情寡义……”

  他话未说完,猛听远处一声惨叫,正是周银兵的声音,跟着温文新纵声长笑,笑声中充满了得意之情。群盗哄然喝彩:“好威风激穿拳!”

  岳青一惊,尖叫一声,向外冲出。闵嘉庚恨恨说:“情人打死了丈夫,正合心意!”余笙见他愤恨难当,柔声安慰:“这种事你便有天大本事,也没法子管。”闵嘉庚说:“她若不爱周银兵,何必跟他成亲?”余笙说:“那定是迫于父亲之命了。”闵嘉庚摇头说:“不,她父亲早烧死在温家堡中了。便算曾有婚约,也可毁了,总胜过落得这般下场。”

  

  忽听人丛中又传出周银兵的大声号叫,闵嘉庚欢喜说:“他没死!瞧瞧去。”说着拉着余笙的手走出石屋,急步挤入盗群。

  说也奇怪,没多久之前,群盗和闵嘉庚一攻一守,列阵对垒,但这时群盗只注视岳青、温文新、周银兵三人,对二人奔近竟都不以为意。

  闵嘉庚低头看周银兵时,只见他仰躺在地,胸口一大滩鲜血,气息微弱,显是给温文新这拳震伤了内脏,转眼便要断气。岳青呆呆站在他身前,默不作声。

  闵嘉庚弯下腰去,俯身在周银兵耳边说:“周老板,你有什么未了之事?我给你办去。”周银兵望望妻子,望望温文新,苦笑了一下,低声说:“没有。”闵嘉庚说:“我去找到你的两个孩子,抚养他们成人。”他和周银兵全没交情,只眼见他落得这般下场,激于义愤,忍不住挺身而出。

  周银兵又苦笑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话,气息太微,闵嘉庚听不明白,把右耳凑到他口边,只听他说:“孩子……孩子……嫁过来之前……早……早就有了……不是我的……”一口气呼出,不再**,便此气绝。

  闵嘉庚顿时恍然:“怪不得青姐要和他成亲,原来火烧温家堡后,这姓温的不知去向。而她有了身孕,却不能不嫁。怪不得两个孩子冰雪可爱,与周银兵的相貌半分也不像。”他伸腰站起,无话可说,耳听马蹄声响,又有两乘马驰近。每匹马上坐着一个汉子,每人怀里安安稳稳地各抱岳青的一个孩子。

  岳青望了望孩子,瞧瞧周银兵,又瞧瞧温文新,问道:“少堡主,我丈夫是你打死的?”温文新说:“刀子还在他手里,我可没占他便宜。”岳青点点头,从周银兵右手中取下单刀,说道:“这是你家传的紫金刀,我在温家堡中见过的。”温文新微微一笑说:“你好记性,多亏你还记得。”岳青苦笑说:“我怎不记得?温家堡的事,好像便都在眼前一般。”

  余笙侧目瞧着闵嘉庚,见他满脸通红,胸口不住起伏,强忍怒气,却不发作。

  岳青提着紫金刀,含笑称赞:“好刀!”慢慢走向温文新。温文新嘴边含笑,目光中蕴着情意,伸手来接。岳青脸露微笑,倒过刀锋,便似要将刀柄递给他,突然白光闪动,刀头猛地转过,啵的一声轻响,刺入了温文新腰间。

  温文新一声大叫,挥掌拍出,将岳青击得倒退数步,惨然说:“你……你……你……为什么……”一句话没说完,向前扑倒,便已毙命。

  这下人人大感惊愕,本来温文新击死周银兵、岳青为夫报仇,谁都该料想得到,但岳青对周银兵之死没显示半分伤心,和温文新一问一答又似是欢然叙旧,突然刀光一闪,已白刃毙仇。

  群盗一愕之间,尚未叫出声来,闵嘉庚在余笙背后轻轻一推,拉着岳青手臂,急速退入石屋。群盗一阵喧哗,待欲拦阻,已慢了一步。适才之事实在太过突兀,群盗显然要计议一番,并不立时便向石屋进攻,反一起退了开去。

  

  

  闵嘉庚向岳青叹气说:“先前我错怪你了,你原不是这样的人。”岳青不答,独自呆坐屋角。余笙对她也全然改观,柔声安慰。岳青向前直视,不作一声。

  闵嘉庚向余笙使个眼色,两人又并肩站在窗前。闵嘉庚说:“青姐为夫报仇,杀了仇人个措手不及。可是这么一来,我更加不懂了。”余笙也大惑不解,本来温文新一到,一切都已真相大白,但现下许多事情立时又变得甚为古怪。岳青竟会亲手将温文新杀死,是不是她眼见丈夫惨死,突然天良发现?如果群盗确是温文新邀来,那么他一死之后,盗众定要群相愤激,叫嚣攻来,但群盗除了惊奇之外,何以并无异动?

  闵嘉庚凝神思索了一会,说道:“这中间有很多难解之处,咱两人贸然插手,说不定反害了好人。青姐是一定不肯说的了,我去问那盗魁去。”余笙说:“他怎肯说?”闵嘉庚说:“我去试试!”余笙说:“千万小心!”闵嘉庚说:“理会。”开了屋门,缓步而出,向盗众走去。

  群盗见他孤身出来,手中不携武器,脸上均有惊异之色。

  闵嘉庚走到离群盗六七丈远处,站定说:“在下有句机密之言,要和贵首领说。”说着在身上拍了拍,示意不带利器。群盗中一条粗壮汉子喝道:“大伙都是好兄弟,有话尽说不妨,何必鬼鬼祟祟?”闵嘉庚笑着说:“各位都是英雄好汉,领头的自然更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难道跟在下说句话也大有顾忌么?”

  那瘦削老人右手摆了摆说:“‘了不起的人物’这六个字,可不敢当。我瞧你小兄弟倒是位青年英雄,后生可畏,后生可畏!”他话中称赞闵嘉庚,但满脸是老气横秋的神色。闵嘉庚拱手说:“老先生,请借一步说话。”说着向林中空旷之处走去。

  那瘦老人斜眼微睨,适才岳青手刃温文新,也太令人震惊,他心神兀自未宁,生怕闵嘉庚也暗藏毒计,不敢便此跟随过去,但若不去,又未免过于示弱,当下全神戒备,一步步走近。

  闵嘉庚抱拳说:“晚辈名叫闵嘉庚,老先生你尊姓大名?”那老者不答,问道:“尊驾有何话说?”闵嘉庚笑着说:“没什么。我要跟老先生讨教几路拳脚。”

  那老者没想到他竟会说出这句话来,勃然变色说:“好小子,你骗我过来,便要说这一句话吗?”闵嘉庚笑着说:“老先生且勿动怒,我是想跟你赌个玩意。”

  那老者“哼”了一声,转身便走。闵嘉庚说:“我早料你不敢!我便站在原地不动,你也打我不过。”那老者怒问:“你说什么?”闵嘉庚说:“我双脚钉在地下,半寸不得移动,你却可任意走动,咱们这般比比拳脚,你说谁赢谁输?”

  那老者见他迭献身手,夺雷震挡、擒党国旺、抢剑还剑、接发暗器,事事眩人耳目,若说单打独斗,还当真有点胆怯,但听他竟敢大言不惭,说双足不动而和自己相斗,这样的事江湖上可从没听见过。他是河南开封八极拳掌门包金朋,既是前辈,武功又高,因此这次同来的三十余人之中以他为首,心想对方答允双足不动,自己已立于不败之地,这份便宜是稳稳占了,当下并不恼怒,反而高兴,笑着说:“小兄弟出了这个新花样来考较老头子啦,好,这几根老骨头便跟着你熬熬。咱们许不许用暗器呐?”

  闵嘉庚微笑说:“好朋友试试拳脚,输赢毫不相干,用什么暗器?”包金朋心想:“我便当真打你不过,只须退开三步,你脚步不能移动,谅你手臂能有多长?最不济也是个平手。”说了声:“好!”

  

  

  闵嘉庚说:“晚辈与老先生素不相识,这次插手多管闲事,实是胡闹。晚辈只要输了一招半式,我立刻便走。”包金朋心想:“他若一味护着岳姐,此事终是不了。我们倘若恃众强攻,势必多伤人命,如伤着岳姐,更**不妥,还是善罢为妙。”说道:“是啊!这事原本跟旁人绝不相干。岳姐此后富贵荣华,你既跟她有交情,只有代她欢喜。”

  闵嘉庚挠了挠后脑说:“我便是不明白。老先生倘肯相让一招,晚辈要请老先生说明其中的原委。”

  包金朋微一沉吟说:“好,便是这样。”见闵嘉庚双足一站,相距一尺八寸,岳峙渊停,沉稳无比,不禁心中一动:“说不定还真输与他了。”说道:“咱们话说明在先,我若输了,只好对你说,但你决不能跟第二人说起。”闵嘉庚说:“我义妹可须跟她明言。”包金朋心想:“干柴烈火好煮饭,干兄干妹好做亲。你们何等亲热?就算口中答应了不说,也岂有不贴理?”便说:“第三人可决计不能说了。”闵嘉庚说:“好!便是这样。我又怎知准能赢得你老人家?”

  包金朋身形一起,微笑说:“有僭了!”左手挥掌劈出,右拳成钩,正是八极拳的“推山式”。闵嘉庚顺手带开,觉他这一掌力道甚厚,说道:“老先生好掌力!”

  群盗见两人拉开架子动手,纷纷赶了过来,但见两人脸上各带微笑,当下站定了观斗。那八极拳的“八极”乃是翻手、揲腕、寸恳、抖展,共分搂、打、腾、封、踢、蹬、扫、挂八式,讲究的是狠捷敏活。包金朋施展开来,但见他翻手之灵、揲腕之巧、寸恳之精、抖展之速,确是名家高手风范。众人看得暗暗佩服,心想他以八极拳扬威黄河南北,成名三十余载,果有真才实学,绝非浪得虚名。

  只见包金朋一步三环、三步九转、十二连环、大式变小式、小式变中盘,骑马式、鱼鳞式、弓步式、磨膝式,在闵嘉庚身旁腾挪跳跃,拳脚越来越快。

  闵嘉庚却只一味稳守,见式化式,果然双足没移动分毫。斗到分际,包金朋只感拳掌出去之时渐趋滞浞,似有一股黏力阻在他拳掌之间,暗叫:“不好!”待要后跃退开,对方不能追击,便算没输赢,哪知他左掌回抽,闵嘉庚右手已抓住他的右掌,同时左手成拳,在他右肘底一下轻揉。

  包金朋大惊,运劲一挣没能挣脱,便知自己右臂非断不可,心中正自冰凉,闵嘉庚突然松手跃开,脚步一个踉跄,说道:“老先生掌力沉雄,佩服,佩服!”

  包金朋心中雪亮,好生感激,对方非但饶他一臂不断,还故意脚步踉跄,装得打成平手,使自己不致在伙伴前失了面子,保全自己一生威名,实是恩德匪浅,过去携了闵嘉庚之手,笑着说:“小兄弟英雄了得,咱们到那边说话。”

  

  两人走到树林深处,闵嘉庚见四下无人,只道他要说了,哪知包金朋跃上一株大树,向他招手。闵嘉庚跟着上去,坐在枝干上。包金朋说:“在这里说清静些。”闵嘉庚应了声:“是。”

  包金朋脸露微笑说:“在下包金朋,一生寄迹江湖,大英雄、大豪杰会过不少,但如阁下这般年纪轻轻,武功造诣便到这等地步,实为生平未见。”顿了顿又说:“阁下宅心忠厚,见识不凡,更是武林中极为稀有。小兄弟,老汉真正服了你啦!”

  闵嘉庚说:“包老先生,晚辈有一事请教。”包金朋说:“你不用太谦啦,这么着,我叨长你几岁,称你一声‘兄弟’,你便叫我一声‘包大哥’。你手下容情,顾全了我这老面子,那你问什么我答什么便是。”

  闵嘉庚忙说:“不敢。兄弟见包大哥有一招是身子向后微仰,上盘故示不稳,左臂置于右臂上交叉抡打,翻成阳掌,然后两手成阴拳打出。这招变化极为精妙,兄弟险些便招架不住,心下甚是仰慕。”

  包金朋心中一喜,他拳脚上输了,依约便得将此行真情和盘托出,只道闵嘉庚自然便要诘问此事,哪知他竟来请教自己的得意武功,对方所问,正是他赖以成名的八极拳中八大绝招之一,微微一笑说:“那是敝派武功中比较有用的一招,叫作‘双打奇门’。”跟着解释这招中的精微奥妙。闵嘉庚本性好武,听得津津有味,接着又请教了几个不明的疑点。

  武林中不论哪门哪派,既能授徒传技,卓然成家,总有其独到成就。八极拳在武林中名头甚响,闵嘉庚和包金朋过招时留心他的拳招掌法,这时所问的全是八极拳中的高妙之作。包金朋起初还恐本门秘奥泄露于人,解释时十分中只说七分,然听对方所问,每一句都搔着痒处,神态又极恭谨,叫他忍不住要倾囊吐露;又想:“反正你武功强胜于我,学了我的拳法,也仍不过是强胜于我,又有什么大不了?”而闵嘉庚有时稍抒己见,又对八极拳的长处更有锦上添花之妙,间中带赞,更让他听得心痒难搔。

  两人这么一讲论,竟说了足足一个小时,群盗远远望着,但见包金朋双手比划,使着他得意的拳招,闵嘉庚有时出手进招,两人有说有笑,甚是亲热,显是在钻研拳术武功。众人瞧了半天,听不见两人说话,虽微觉诧异,却也不再瞧了。

  又说了一阵,包金朋说:“闵兄弟,八极拳的拳招本来是很了不起的,只可惜我没学得到家,折在你手下。”闵嘉庚说:“包大哥说哪里话来?咱们当真再斗下去也不知谁胜谁败。兄弟对贵派武功佩服得紧。今日天色已晚,一时之间也请教不了许多,日后兄弟到维京来,定当专诚拜访,长谈几日。此刻暂且别过。”说着双手一拱,便要下树。

  包金朋一怔,心想:“咱们有约在先,我须说明此行的原委,但他只和我讲论一番武功,即便告辞,天下宁有是理?是了,这青年给我面子,不加催逼,以免显得是我比武输了。他既讲交情,我岂可说过的话不算?”当即说:“且慢。咱哥儿俩不打不成相识,这会子的事,趁这时说个明白,也好有个了断。”

  闵嘉庚说:“不错,兄弟和那温文新原也相识,想不到青姐竟会突然出手给丈夫报仇。”把在温家堡如何结识岳青和温文新之事详细说了。

  包金朋心想:“好啊,我还没说,你倒先说了。这年轻人行事处处叫人心服。”说道:“古人一饭之恩,千金以报。岳姐于闵兄弟有代为求情之德,你不忘旧恩,正是大丈夫本色。你不明白岳姐何以毫不留情地杀了温文新,难道那两个孩子是温文新的么?”闵嘉庚搔头说:“我听周银兵临死之时,说这两个孩儿不是他亲生儿子。”

  包金朋淡淡一笑说:“这夯怂倒也不是傻子。”闵嘉庚一时更加云里雾中。

  包金朋说:“小兄弟,你当年在温家堡时,可曾见到有一位吴总么?”

  闵嘉庚一听,顿时如梦初醒。只因那日晚间他亲眼见到温文新和岳青在树下手拉手说话,一心以为两人互有情意,而岳青和吴总一见钟情、互缠痴恋这一场孽缘,他却全然不知。那日火烧温家堡后,他曾见到岳青和吴总在郊外偎倚说话,眉梢眼角之间互蕴深情,他虽瞧在眼里,当时年纪幼小,却不明其中含义,因此始终没想到那位吴总身上,这时经包金朋一点明,这才恍然,问道:“那么万澜的厉氏兄弟……”包金朋说:“不错,那次是宏生宏明跟随吴总去温家堡的。”

  在闵嘉庚心中,吴总是何等样人早已甚为淡漠,但厉氏兄弟的八卦刀和八卦掌功夫一招一式却记得清清楚楚,说道:“吴总,吴总……嗯,那位吴总相貌清雅,倒跟那两个小孩儿有点相像。”包金朋叹了口气说:“吴总荣华富贵。说权势,已经官居极品;说钱财,天下的金银田地,他要什么,夏后就会给什么。可是他人到中年,却有一件事**不足,便是膝下无儿。”闵嘉庚想起那日在清光祠中跟易点点的对话,问道:“这位吴总便是内政部吴部长么?”

  包金朋说:“不是他是谁?那正是职掌内政事务的吴冠霆部长!”

  闵嘉庚“嗯”了声说:“那两个小孩是这位吴部长的亲生骨肉,他是派你们来接回去的了?”包金朋说:“部长此时还不知他有了这两个孩子,便是我们也是适才听岳姐说了才知。”

  闵嘉庚点了点头,心想:“原来青姐跟他说话时脸红便是为此,她之所以吐露真情,是要他们不得伤了孩子。她为了爱惜儿子,这件事虽不光彩,却也不得不说。”只听包金朋又说:“部长只派我们来瞧瞧岳姐的情形,但我们揣摩上意,最好是接岳姐赴京。岳姐这时丈夫已经故世,无依无靠,何不就赴京去相聚?她两个儿子父子相逢,从此青云直上、大富大贵,岂不强于在江湖里厮混?闵兄弟,你劝劝岳姐吧!这件事办得是皆大欢喜。”

  闵嘉庚心中混乱,他的话也非无理,只其中总觉不妥,至于什么不妥,却又说不上来,沉吟半晌,问道:“温文新怎么跟你们在一起?”包金朋说:“温文新得他师叔厉宏生的举荐,也在警政署任职了。因他认识岳姐,是以一同南下。”闵嘉庚脸色一沉,问道:“那么他打死周银兵是出于吴部长的授意?”

  包金朋忙说:“那倒不是。部长贵人事忙,怎知岳姐已和姓周的成婚?他只是心血来潮,想起了旧情,派几个人南来打探一下消息。此刻已有两个兄弟赴京赶报喜讯,部长得知他竟有两位公子,这番高兴自不用说了。”

  这么一说,闵嘉庚心头许多疑团,一时尽解。只觉此事怨不得岳青,也怨不得吴冠霆,温文新杀周银兵固然不该,可是他已一命相偿,也已无话可说,只是周银兵一生忠厚老实,明知二子非己亲生,始终隐忍,到最后落得如此下场,深为恻然,长长叹了口气说:“包大哥,此事已分剖明白,原是小弟多管闲事。”轻轻一纵,落在地下。

  包金朋见他落树时自己丝毫不觉树干摇动,竟全没在树上借力,只觉这门轻功委实深邃难测,自己再练十年也决不能达此境界,不知他小小年纪,何以竟能有此功夫?他既觉惊异,又感沮丧,待跃落地下,见闵嘉庚早回进石屋去了。

  

  余笙在窗前久候闵嘉庚不归,早已心焦万分,好容易盼他归来,见他神色黯然,似乎心中难过,也不相询,只和他说些闲话。

  过不多时,党国旺提了一大锅饭、一份红烧肉送来石屋,还有三瓶酒。闵嘉庚将酒倒在碗里便喝。余笙取出银针,要试酒菜中是否有毒。闵嘉庚说:“有青姐在此,他们怎敢下毒?”岳青脸上一红,竟不过来吃饭。闵嘉庚也不相劝,闷声不响地将三瓶酒喝了个点滴不剩,吃了一大碗肉,却不吃饭,醉醺醺伏在桌上,纳头便睡。

  闵嘉庚次晨转醒,见自己背上披了一件外套,想是余笙在晚间所盖。她站在窗口,秀发为晨风一吹,微微飞扬。闵嘉庚望着她苗条背影,心中混着感激和怜惜之意,叫了声:“笙笙!”余笙答应一声,转过身来。

  闵嘉庚见她睡眼惺忪,大有倦色,问道:“你一晚没睡吗?啊,我忘了跟你说,有青姐在此,他们不敢对咱们怎样。”余笙说:“青姐半夜悄悄出屋,至今未回。她出去时轻手轻脚,怕惊醒了你,我也就假装睡着。”闵嘉庚微微一惊,转过身来,果见岳青所坐之处只剩下一张空凳。

  两人打开屋门,走了出去,树林中竟寂然无人,数十乘人马,在黑夜里已退得干干净净。树上缚着两匹骏马,自是留给他们二人的。

  再走出数丈,见林中堆着两座新坟,坟前并无标志,也不知哪座是周银兵的,哪座是温文新的。闵嘉庚心想:“虽然一个是丈夫,一个是杀丈夫的仇人,但在青姐心中,恐怕两人也无多大差别,都是爱着她而她不爱的人,都是为了她而送命的不幸之人。”想到此处,不由喟然长叹,于是将包金朋的话向余笙转述了。

  余笙听了,也黯然叹息,说道:“原来那瘦老头是八极拳掌门包金朋。他有个外号,叫作八臂哪吒。这种人在权贵门下做走狗,品格很低,咱们今后不用多理他。”闵嘉庚说:“是啊。”

  余笙说:“青姐心中喜欢吴总,周银兵就是活着也只徒增苦恼。他一个跑物流的,怎能跟人家**大元相争?”闵嘉庚说:“不错,倒还是死了干净。”在两座坟前拜了几拜说:“周老板、少堡主,你们生前不论和我有恩有怨,死后一笔勾销。青姐从此富贵不尽,你们两位死而有知,也不用再记着她啦。”

  二人牵了马匹,缓步出林。余笙问:“咱们上哪儿去?”闵嘉庚说:“先找到旅馆,让你安睡半日,再说别的,可别累坏了我的好妹子!”余笙听他说“我的好妹子”,心中说不出的欢喜,转头向他甜甜一笑。

  在前途客店中,余笙酣睡半日,醒转时已午后。她独自出店,说要去买些物事,回来时手上捧了两个大纸包,笑着说:“你猜我买了些什么?”闵嘉庚见纸上印着“老九福衣庄”的店号,问道:“咱们又来黏胡子乔装改扮么?”

  余笙打开纸包,每一包中都是一件崭新衣衫,一男一女,男装淡青,女装嫩黄,均甚雅致。晚饭后余笙叫闵嘉庚试穿,衣袖长了两寸,腋底也显得太肥,取出针线盒,在灯下给他缝剪修改。

  闵嘉庚说:“我说咱们得上维京瞧瞧。”余笙抿嘴一笑说:“我早知道你要上维京啊,因此买两件好点的衣衫,否则乡下姑娘进京,不给人笑话么?”闵嘉庚笑着说:“你真想得周到。咱两个乡下人便要进京去会会天子脚下的人物,武魁大会说是在中秋节开,咱们去瞧瞧到底有些什么英雄豪杰。”这两句话说得轻描淡写,语意中却自有一股豪气。

  

  

  余笙手中做着针线,说道:“你想吴部长开这个武魁大会,安着什么心眼儿?”闵嘉庚说:“那自是想网罗人才了,他要天下英雄都投到他麾下。可是真正的大英雄大豪杰却未必会去。”余笙微笑说:“似你这等年轻英雄便不会去了。”闵嘉庚说:“我算是哪门子的英雄?我说的是秦英豪这一流的成名人物。”忽然叹了口气说:“倘若我爸爸在世,到这武魁大会中去搅他个天翻地覆,那才叫人痛快呢!”

  余笙说:“你去跟吴部长捣捣蛋,不也好吗?我瞧还有一个人是必定要去的。”闵嘉庚问:“谁啊?”余笙微笑说:“这叫作明知故问了。你还是给我爽爽快快地说出来的好。”闵嘉庚早已明白她心意,也不再假装,说道:“她也未必一定去。”顿了顿又说:“这位点点姑娘是友是敌,我还弄不明白呢。”余笙说:“如果每个敌人都送我一只金钗,我倒盼望天下都是敌人才好……”

  忽听窗外一个女子声音说:“好,也送你一只!”声音甫毕,嗤的一响,一物射穿窗纸向余笙飞来。闵嘉庚拿起桌上余笙裁衣的竹尺向那物一舨,击落在桌。接着听窗外那人说:“挑灯夜谈,美得紧呐!”

  闵嘉庚听话声依稀便是易点点的口音,胸口一热,冲口而出问:“是点点么?”却听步声细碎,顷刻间已然远去。

  闵嘉庚见余笙脸色苍白,默不作声。闵嘉庚说:“咱们出去瞧瞧。”余笙说:“你去瞧吧!”闵嘉庚“嗯”了一声,却不出去,拿起桌上那物看时,却是一粒小小石子,心想:“她神出鬼没,不知何时摄上了我们,我竟毫不知觉。”明知余笙要心中不快,但忍不住推开窗子,跃出窗外一看,四下里自早无人影。

  他回进房来,想说什么话。余笙说:“已经很晚了,大哥,你回房安睡吧!”闵嘉庚说:“我倒不倦。”余笙说:“我可倦了,明日一早便得赶路呢。”闵嘉庚应了声,自行回房。

  这晚他翻来覆去总睡不安枕,一时想到易点点,一时想到余笙,一时却又想到岳青、周银兵和温文新。直到四更才朦朦胧胧睡去。

  第二天还未起床,余笙敲门进来,手中拿着那件新外套,笑嘻嘻说:“快起来,外面有好东西等着你。”将袍子放在桌上,翩然出房。

  闵嘉庚翻身坐起,披上身子一试,大小长短,无不合适,心想昨晚我回房之时,她一只袖子也没缝好,看来等我走后,她又缝了多时,于是穿了新衫,走出房来,向余笙一揖说:“多谢你啦。”余笙说:“多谢什么?人家还给你送了骏马来呢。”

  闵嘉庚一惊,问道:“什么骏马?”走到院子中,只见一匹遍身火炭的红马系在马桩上,正是昔年在温家堡见到王万户所骑、后来易点点乘坐的那匹烈焰马。

  余笙说:“今儿一早我刚起身,前台便大呼小叫,说大门给小偷儿半夜里打开了,不知给偷了什么东西。但前后一查,非但一物不少,院子里反而多了一匹马。这是缚在马鞍子上的。”说着递过一个小小绢包,上面写着:“闵少侠、余姑娘同拆。”字迹娟秀,显然是女子手笔。

  闵嘉庚打开绢包,不由呆了,原来包里又是一只金钗,竟和先前留赠自己的一模一样,心中立想:“难道我那只竟失落了,还是给她盗了去?”伸手到怀中一摸,触手生温,那只好端端在怀中,取出来一看,两只金钗一模一样,连上面的玉凤也雕刻得全然相同,只是一只凤头向左,一只向右,显是一对儿。

  

  

  绢包中另有一张小小白纸,纸上写着:“马归正主,凤赠侠女。”闵嘉庚又是一呆:“这马又不是我的,怎说得上‘马归正主’?难道要我转还给老哥么?”将简帖和金钗递给余笙说:“点点也送了只金钗给你。”

  余笙一看简帖上的字,说道:“我又算什么‘侠女’了?不是给我的。”闵嘉庚说:“包上不明明写着余姑娘?她昨晚又说:‘好,我也送你一只!’”余笙淡然说:“既是如此,我便收下。这位点点姑娘如此厚爱,我可无以为报。”

  两人一路北行,途中再没遇上何等异事,易点点也没再现身,但在闵嘉庚和余笙心中,时时刻刻均有个易点点在。窗下闲谈,窗外便似有易点点在窃听;山道驰骑,山背后便似有易点点尾随。两人都绝口不提她名字,但嘴里越回避,心中越不自禁地要想到她。

  两人均想:“到了维京总要遇见她了。”有时,盼望快些和她相见;有时,却又盼望跟她越迟相见越好。

  到维京的路程本来很远,两人千里并骑,虽只说些沿途风物。日常琐事,但朝夕共处,互相照顾,良夜清谈,共饮茶酒,未免情深,均觉倘若身边真有这个哥哥妹妹,实是人生之幸。长途跋涉,风霜交侵,余笙却显得更加憔悴了。

  但是,维京终于到了,闵嘉庚和余笙并骑进了得胜门。

  进站时闵嘉庚向余笙望了一眼,隐隐约约间似乎看到一滴泪珠落在地下尘土之中,只是她将头偏着,没能见到她容色。

  闵嘉庚心头一震:“这次到维京来,可来对了吗?”

  

  

  闵嘉庚和余笙自正阳门入城,在南城一家客店中要了两间客房,午间用过面点,相偕到各处闲逛,但见熙熙攘攘,瞧不尽的满眼繁华。两人不认得道路,只在街上随意乱走。逛了个把小时,闵嘉庚买了两个削了皮的黄瓜,与余笙各自拿在手中,边走边吃。忽听路边小侈铛铛声响,有人大声吆喝,却是空地上有一伙人在演武卖艺。闵嘉庚欢喜说:“瞧瞧去!”

  两人挤入人丛,只见一名粗壮汉子手持单刀,抱拳说:“兄弟使一路四门刀法,要请各位指教。有一首刀诀:御侮摧锋决胜强,浅开深入敌人伤。胆欲大兮心欲细,筋须舒兮臂须长。彼高我矮堪常用,敌偶低时我即扬。敌锋未见休先进,虚刺伪扎引诱诓。引彼不来须卖破,眼明手快始为良。浅深老嫩皆磕打,进退飞腾即躲藏。功夫久练方云熟,熟能生巧大名扬。”

  闵嘉庚听了,心想:“这几句刀诀倒不错,想来功夫也必强的。”只见那个汉子摆个门户,单刀一起,展抹钩剁,劈打磕扎,使了起来,自“大鹏展翅”、“金鸡独立”,以至“独劈华山”、“分花拂柳”,一招一式,使得倒有条不紊,但脚步虚浮,刀势斜晃,功夫实不足一晒。

  闵嘉庚暗暗好笑,心想:“早便听人说,京师之人大言浮夸的居多,这汉子吹得嘴响,使出来可全不是那回子事。”正要和余笙离去,人群中一人哈哈大笑,喝道:“兀那汉子,你使的是什么狗屁刀法?”

  使刀汉子大怒,说道:“我这路是正宗四门刀,难道不对了么?倒要请教。”

  人群中走出一条大汉,笑着说:“好,我来教你。”这人身穿巡捕服,体高声宏,甚是威武。他走上前去,接过那卖武汉子手中单刀,瞥眼突然见到闵嘉庚,呆了一呆,欢喜说:“闵兄弟,你也到了维京?哈哈,你是使刀高手,就请你来露一露,让这小子开开眼界,教他知道什么才是刀法!”当他从人圈中出来之时,闵嘉庚和余笙早已认出,此人正是嵩阳派的党国旺。他在围困岳青时假扮盗伙,原来却是现役警官。

  闵嘉庚知他心直口快,倒非奸猾之辈,微微一笑说:“小弟的玩意儿算什么?党三哥,还是你显一手。”

  党国旺心知自己的武功和闵嘉庚可差得太远,有他在这里,哪里还有自己卖弄的份儿?将单刀往地下一掷,笑着说:“来来来,闵兄弟,这位姑娘是姓……姓……姓余,对了,余姑娘,咱们同去痛饮三杯。两位到维京来,在下这个东道是非做不可的了。”说着拉了闵嘉庚的手,便闯出人丛。

  那卖武的汉子怎敢和**顶撞?讪讪拾起单刀,待三人走远,又吹了起来。

  党国旺一边走,一边大声说:“闵兄弟,咱们这叫不打不相识,老弟的武艺,在下实在佩服得紧。赶明儿我给你去跟部长说说,他一见你这等人才,必定欢喜重用。那时候啊,三哥还得仰仗你照顾呢……”说到这里,忽然放低声音说:“我们接了岳姐母子三人进京后,现在住在恒大府中,当真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部长什么都有了,就是没儿子,这一下,岳姐说不定便扶正做了夫人。哈哈!老弟早知今日,跟我们那场架也不会打了吧?”他越说越响,在大街上旁若无人地哈哈大笑。

  

  

  闵嘉庚听着心中却满不是味儿,暗想岳青在婚前和吴冠霆早有私情,那两个孩子也确是吴冠霆的亲骨肉,眼下她丈夫已故,再去跟吴冠霆相聚,也没什么不对,但一想到周银兵在树林中惨死的情状,不禁难过。

  说话间,三人来到一座大酒楼前。酒楼上悬着一块金字招牌,写着“聚英楼”三个大字。

  酒保见到党国旺,忙含笑上来招呼:“党警官,今儿可来得早,先在雅座喝几杯吧?”党国旺说:“好!今儿我请两位体面朋友,酒菜可得特别丰盛。”酒保笑着说:“那还用吩咐?”引着三人在雅座中安了个座儿,斟酒送菜,十分殷勤,显然党国旺是这里常客。

  闵嘉庚瞧酒楼中的客人,十之六七都是雄赳赳的武林豪客模样,看来这酒楼是以做武人生意为大宗。

  京师烹调,果然大胜别处,酒保送上来的酒菜精美可口,却不肥腻。闵嘉庚连声称好。党国旺要争面子,竟叫了满桌菜肴。

  两人对饮了十几杯,忽听隔房拥进一批人来,过不多时,便呼卢喝雉,大赌起来。一人大声喝道:“九点天杠!通吃!”闵嘉庚听那口音甚熟,微微一怔,党国旺笑着说:“是熟朋友!”大声说:“包大哥,你猜是谁来了?”闵嘉庚立时想起,那人正是包金朋。

  只听他隔着板壁叫道:“谁知你带的是什么猪朋狗友?一块儿滚过来赌几手吧?”党国旺笑着说:“你骂我不打紧,得罪了好朋友,可叫你吃不了兜着走呢!”站起身来,拉着闵嘉庚的手说:“闵兄弟,咱们过去瞧瞧。”

  两人走到隔房,一掀门帘,只听包金朋吆喝道:“三点,梅花一对,吃天,赔上门!”他一抬头,猛然见到闵嘉庚,一呆之下,欢喜说:“啊,是你,想不到,想不到!”将牌一堆,站起身来,伸手在自己额角上打了几个爆栗,笑着说:“该死,该死!我胡说八道,怎知是闵兄弟驾到,来来来,你来推庄。”闵嘉庚见房中聚着十来个警官,围了一桌在赌牌九,包金朋正在做庄。这十来个人,倒有一大半是扮过拦劫海安物流的大盗而和自己交过手的,葛大林、葛小林、石砚都在其内。

  众人见他突然到来,嘈成一片的房中霎时间寂静无声。

  闵嘉庚抱拳作个四方揖,笑着说:“多谢各位相赠坐骑。”众人谦逊几句。石砚说:“闵兄弟,你来推庄,你有没带钱来?我今儿手气好,你先使着。”说着将三封钱推到他面前。

  

  

  闵嘉庚生性极爱结交朋友,对做官的虽无好感,但见这一干人对自己甚为尊重,而他本来又喜赌钱,笑着说:“还是包大哥推庄,小弟来下注碰碰运气。石大哥,你先收着,待会输光了再问你借。”将钱推还给石砚。转头问余笙:“你赌不赌?”余笙抿嘴一笑说:“我不会,我帮你捧钱。”

  包金朋坐回庄家,洗牌掷骰。闵嘉庚和党国旺便跟着下注。众人初时见到闵嘉庚,均不免略觉尴尬,但几副牌九一推,见他谈笑风生,意态豪迈,宛然同道中人,绝口不提旧事,大伙也便各自凝神赌博,不再介意。

  闵嘉庚有输有赢,进出不大,心下盘算:“今日八月初九,再过六天就是中秋,那武魁大会是吴部长组织召开的,定于中秋节大宴。朱金亚身为金骏社团龙头,他便不来,在大会上总也可探听到些这恶贼的讯息端倪。眼前这班人都是吴部长的得力下属,不妨跟他们打打交道。我不是什么掌门帮主,但只要他们带携,在会上陪那些掌门帮主喝一杯总还行。”当下不计输赢,随意下注,牌风竟然甚顺,没多久已赢了三四十万。

  赌了两个多小时,天色已晚,各人下注也渐渐大了起来。忽听靴声哒哒,门帘掀开,走进三个人来。党国旺一见,立时站直身子,恭恭敬敬说:“大师哥、二师哥,您两位都来啦!”围在桌前赌博的人也都纷纷招呼,有的叫“龚长官、缠长官”,有的叫“龚老师、缠老师”,有的叫“龚掌门、缠先生”,神色间都颇恭谨。

  闵嘉庚和余笙一听,心想:“原来是嵩阳派的龚国昭、缠国晖到了,这两人威风不小啊!”见那龚国昭短小精悍,身长不过五尺,五十来岁年纪,却已满头白发。缠国晖年近五十,身材高瘦,坎肩上悬着条金链,颇有些贵族气派。闵嘉庚看第三个人时,微微一怔,却是当年在温家堡中会过面的李云,见他已老了不少。李云的眼光在闵嘉庚脸上掠过,见他只是个外来青年,毫没在意。当年两人相见时,闵嘉庚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这时身高、相貌也变了,哪里还认得出来?

  包金朋站起身来说:“老龚、老缠,我给你们引见一位朋友,这位是闵兄弟,挺俊的身手,为人又极够朋友,今儿刚上维京来。你们三位多亲近亲近。”

  龚国昭向闵嘉庚点了点头,缠国晖笑了笑,说声:“久仰!”两人武功卓绝,在维京享盛名已久,自不将这样一个外地青年瞧在眼里。

  党国旺瞧着余笙,大是奇怪:“你说跟我师哥相熟,怎么不打招呼啊?”他哪想到余笙当日乃信口胡吹。余笙猜到他心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眨眨眼睛。党国旺只道其中必有缘故,也就不便多问。

  

  

  包金朋又推了两副庄,便将庄让给了龚国昭。这时缠国晖、李云等一下场,落注更大了。闵嘉庚手气极旺,连买连中,不到一个小时已赢了百万。龚国昭这庄却是极霉,将带来的金钱和庄票输了十之七八,这时一把骰子掷下来,拿到四张牌竟是二三关,赔了副通庄,将牌一推,说道:“我不成。老二,你来推。”

  缠国晖的庄输输赢赢,不旺也不霉,闵嘉庚却又多赢了七八十万,只见他面前堆了好大一堆。缠国晖笑着说:“老弟,赌神菩萨跟你接风,你来做庄。”

  闵嘉庚说:“好!”洗了洗牌,掷过骰子,拿起牌来一配,头道八点,二道一对板凳,竟吃了两家。

  龚国昭输得不动声色,缠国晖更潇洒自若,抽空便说几句俏皮话。李云发起毛来,不住喃喃咒骂,后来输急了,将剩下的钱孤注一掷,押在下门,一开牌出来,三点吃三点,九点吃九点,竟又输了。李云脸色铁青,伸掌在桌上一拍,砰的一声,满桌的骨牌、银两、骰子都跳了起来,破口骂道:“这小子骰子里有鬼,哪里就有这等巧法,三点吃三点,九点吃九点?便是牌旺,也不能旺得这样!”

  包金朋忙说:“小李,你可别胡言乱语,这位闵兄弟是好朋友!骰子是咱们原来的,谁也没动过换过。”众人望望李云,瞧瞧闵嘉庚的脸色,见过闵嘉庚身手之人都想:“李云说他赌牌欺诈弄鬼,他决不肯干休,这场架一打,李云准要倒大霉。”

  不料闵嘉庚只笑了笑,说道:“赌钱总有输赢,李大哥推庄吧。”李云霍地站起,从腰间解下佩剑,众人只道他要动手,却不劝阻。他们赌钱打架是家常便饭。

  哪知李云将佩剑往桌上一放,说道:“我这口剑少说也值七八百万,便跟你赌五百万吧!”那剑的剑鞘金镶玉嵌,甚是华丽,单瞧这剑鞘,便已价值不菲。

  闵嘉庚笑着说:“好!该赌八百万才公道。”李云拿过骨牌骰子说:“我只跟你赌,不受旁人落注,咱们一副牌决输赢!”闵嘉庚从身前的钱封中取过八百万,推了出去,说道:“这里是八百万,你掷骰吧!”

  李云双掌合住两粒骰子,摇了几摇,吹一口气,掷了出来,一粒五,一粒四,共是九点。他拿起第一手的四张牌,一看之下,脸有喜色,喝道:“这次你弄不了鬼吧!”左手一翻,是副九点,右手一翻,竟是一对天牌。

  闵嘉庚却不翻牌,用手指摸了摸牌底,配好了前后道,合扑排在桌上。李云喝道:“翻牌!”他只道已经赢定,伸臂便将八百万掳到了身前。党国旺叫道:“别性急,瞧过牌再说!”闵嘉庚伸出三根手指,在自己前两张牌上轻轻一拍,又在后两张牌上一拍,手掌一扫,便将四张合着的骨牌推入了乱牌,笑着说:“李大哥赢啦!”李云大是得意,正要夸口,突然“咦”的一声叫,望着桌子,顿时呆住。

  众人顺着他目光瞧去,只见朱红漆的桌面上,清清楚楚地印着四张牌的阳纹,前两张是一对长三,后两张一张三点,一张六点,合起来竟是一对至尊宝,四张牌纹路分明,留在桌上点子一粒粒地凸起,显是闵嘉庚三根指头这么一拍,便以内力在红木桌上印了下来。聚赌之人个个都是会家,一见如此内力,不约而同地齐声喝彩。

  李云满脸通红,连钱带剑一起推到闵嘉庚身前,站起身来,转头便走。闵嘉庚拿起佩剑说:“李大哥,我又不会使剑,要你的剑何用?”双手递了过去。

  李云却不接剑,说道:“请教尊驾的万儿。”闵嘉庚还未回答,党国旺抢着说:“这位朋友大号闵嘉庚。”李云喃喃说:“闵嘉庚,闵嘉庚?”突然一惊,说道:“啊,在山东温家堡……”闵嘉庚笑着说:“不错,我小时候和李大哥有过一面之缘,李大哥别来安健?”李云脸如死灰,接过佩剑往桌上一掷,说道:“怪不得,怪不得!”掀开门帘,大踏步走了出去。

  

  

  众人纷纷议论,都赞闵嘉庚内力了得,又说李云输得寒碜,牌品太也差劲。

  龚国昭缓缓站起,指着闵嘉庚身前那一大堆钱说:“老弟,你这里一共有多少钱?”闵嘉庚说:“三千多万吧!”龚国昭搓着骨牌,在桌上慢慢推动,慢慢砌成四条,然后从怀中摸出一个大封袋来,放在身前说:“来,我跟你赌一副牌。要是我赢,赢了你这三千万和佩剑。倘若是你牌好,把这个拿去。”

  众人见那封袋上什么字也没写,不知里面放着些什么,都想:“他好容易赢了这许多钱,怎肯一副牌便输给你?又不知你这封袋里是什么东西,要是只有一张白纸,岂不白白的做了冤大头?”哪知闵嘉庚想也不想,将面前大堆钱尽数推了出去,也不问他封袋中放着什么,说道:“赌了!”

  龚国昭和缠国晖对望一眼,各有嘉许之色,似乎说这青年潇洒豪爽,气派不凡。

  龚国昭拿起骰子,随手一掷,掷了个七点,让闵嘉庚拿第一手牌,自己拿了第三手,轻描淡写地一看,翻过骨牌,啪啪两声,在桌上连击两下。众人一呆,跟着欢呼叫好,原来四张牌分成一前一后的两道,平平整整地嵌入桌中,牌面与桌面相齐,便是请木匠来在桌面上挖了洞,将骨牌镶嵌进去,也未必有这般平滑。但这一手牌点子却是平平,前五后六。

  闵嘉庚站起身来,笑着说:“龚老师,对不起,我可赢了你啦!”右手一挥,啪的一声响,四张牌同时掷下,这四张牌竟也是分成前后两道,平平整整地嵌入桌中,牌面与桌面相齐。龚国昭分了牌以手劲先后直击,使的是内劲神功,那是他数十年苦练的外门硬功,原已着实了得,岂知闵嘉庚举牌凌空一掷,也能嵌牌入桌,而且四张牌自行分成两道,这手功夫可就远胜了,何况龚国昭连击两下,闵嘉庚却只凭一掷。

  众人惊呆了,连喝采也都忘记。龚国昭神色自若,将封袋推到闵嘉庚面前,称赞:“你今儿牌风真旺!”众人这时才瞧清楚了闵嘉庚这一手牌,原来是八八关,前一道八点,后一道也是八点。

  闵嘉庚笑着说:“一时闹玩,岂能当真!”将封袋推了回去。龚国昭皱眉说:“老弟倘若不收,那是损我姓龚的赌钱没品啦!这手牌如是我赢,我岂能跟你客气?这是我今儿在威远门内买的一所别墅,也不算大,不过十亩来地。”说着从封袋中抽出一张黄澄澄的纸来,原来是一张房产证。旁观众人都吃了一惊,心想这场赌博当真豪阔得可以,威远门内一所大别墅,少说也值六七亿了。

  龚国昭将房产证推到闵嘉庚身前,说道:“今儿赌神菩萨跟定了你,没得说的。牌局不如散了吧。这座别墅你要推辞,便是瞧我姓龚的不起!”闵嘉庚笑着说:“既是如此,做兄弟的却之不恭。待收拾好了,请各位大哥过去大赌一场,兄弟福气薄,准定住不起这等好别墅,这大别墅多半转眼间又得换个主儿。”众人哄然答应。

  龚国昭拱了拱手,径自与缠国晖走了。党国旺见大师哥片刻间将一座别墅输去,竟面不改色,他一颗心反而扑通扑通地跳个不住。

  当下闵嘉庚向包金朋、党国旺等人作别,和余笙回到客店。包金朋吩咐酒楼服务员捧了钱跟着送去。闵嘉庚每名服务员赏了五千。

  待服务员道谢出店,余笙笑着说:“闵大老板命中注定要做大财主,便推也推不掉,在义堂镇有人奉送庄园田地,第一天到维京又赢了一所大别墅。”闵嘉庚说:“这姓龚的倒也豪气,瞧他瘦瘦小小,貌不惊人,那手内劲可着实不含糊。”余笙问:“你赢的这所别墅拿来干嘛呀?自己住呢,还是卖了它?”闵嘉庚说:“说不定明天一场大赌,又输了出去,难道赌神菩萨当真随身带吗?”

  次晨两人起身,刚用完早点,宾馆前台带了一个中年汉子过来,说道:“闵少侠,这位先生有事找你。”闵嘉庚见这人戴了一副墨镜,衣服光鲜,却不相识。

  

  

  这人说:“闵少侠,龚先生吩咐,问少侠什么时候有空,请过威远门瞧瞧那座别墅。我姓安,是那别墅的管家。”闵嘉庚好奇心起,对余笙说:“咱们这就瞧瞧去。”

  安管家恭恭敬敬引着二人来到威远门内。闵嘉庚和余笙见那别墅朱漆大门,黄铜大门钉,石库门墙,青石踏阶,着实齐整。两套主楼是欧式风格的独栋别墅,自前厅、后厅、偏厅,以至花园、动物园等等,无不陈设精致,用具毕备。安管家说:“闵少侠倘若合意,便请搬过来。缠先生叫了一桌筵席,说今晚来向少侠恭贺乔迁。几位先生都要来讨一杯酒喝。”

  闵嘉庚哈哈大笑说:“他们倒想得周到,那便一起请吧!请嵩阳派三位多带几位朋友,一桌如坐不下,你多叫一桌酒席,酒菜定要上等!”安管家说:“理会。”躬身退了出去。

  余笙待他走远,说道:“大哥,这座大别墅只怕值十亿也不止。这件事大不寻常。”闵嘉庚点头说:“不错,你瞧这中间有什么蹊跷?”余笙微笑说:“我想总是有个人在暗暗喜欢你,因此故意接二连三一份一份地送你大礼。”

  闵嘉庚知她在说易点点,脸上一红,摇了摇头。余笙笑着说:“我是跟你说笑呢。我大哥慷慨豪侠,也不会把这些田地房产放在心上。这送礼之人决不是你的知己,否则的话,还不如送一只金钗玉凤。这送礼的若非怕你,便是想笼络你。嗯,谁能有这么大手笔啊?”闵嘉庚忽然说:“是吴冠霆?”余笙说:“我瞧有点像。他手下用了这许多人,有哪个及得上你?再说,青姐既得他宠幸,也总得送你一份厚礼。他们知你性情耿直,不能轻易收受豪门财物,于是派人在赌台上送给你。”

  闵嘉庚觉她推测有几分像,说道:“嗯。他们消息也真灵。我们第一天到维京,就立刻让我大赢一场。”余笙说:“我们又没乔装改扮,多半一切早安排好了,只等我们到来。跟党国旺相遇是碰巧,在聚英楼中一赌,讯息报了出去,龚国昭拿了房产证就来了。”闵嘉庚点头说:“你猜得有理。昨晚龚国昭既有意要输,那一注便算是我输了,他再赌下去,总有法子让我赢了这座别墅。”

  余笙问:“那你怎生处置?”闵嘉庚说:“今晚我再跟他们赌一场,想法子把别墅输出去,瞧我有没这个手段。”余笙笑着说:“两家都要故意赌输,这场交手却也热闹得紧。”

  当日午后,缠国晖着人送了一席极丰盛的鱼翅燕窝席来。安管家率领工人、保姆在大厅上布置得灯烛辉煌,喜气洋洋。

  党国旺第一个到来。他在别墅前后左右走了一遭,不住口地称赞这别墅堂皇华美,又大赞闵嘉庚昨晚赌运亨通,手气奇佳。闵嘉庚心想:“这党国旺性直,瞧来不明其中过节,待会我如将这别墅输了给他,他两个师哥不知要如何处置,倒有一场好戏瞧呢。”

  

  不久,龚国昭、缠国晖到了,葛大林、葛小林、石砚等人也陆续到来。过不多时,包金朋哈哈大笑进来,说道:“老弟,我给你带了两位老朋友来,你猜猜是谁?”

  他身后走进三个人来。最后一人是昨天见过的李云,经过昨晚之事,他居然仍来,倒颇出闵嘉庚意料之外。其余两人容貌相似,都是精神矍铄的老者,看来甚是面善,闵嘉庚微微一怔,待看到两人脚步落地时脚尖稍斜向里,正是万澜功夫极其深厚之象,当即省悟,抢上恭恭敬敬行礼,说道:“二位厉老师驾到,晚辈真够光彩了。多年不见,两位精神更健旺了。”正是厉宏生、厉宏明兄弟。

  十二人欢呼畅饮,席上说的都是江湖上英雄豪杰之事。厉宏明提到当年在温家堡中,众人如何遭困铁厅,身遭火灼之危,如何亏得闵嘉庚智勇双全,奋身解围。包金朋、龚国昭等听了,更大赞不已。

  余笙目澄如水,含情脉脉地望着闵嘉庚,心想这些英雄事迹,你一路上从来不说。

  筵席散后,眼见一轮明月涌上来,这天是八月初十,虽已立秋,仍颇炎热,那叫作“桂花蒸”。安管家在花园亭中摆设瓜果,请众人乘凉消暑。闵嘉庚说:“各位先喝杯清茶,咱们再来大赌一场。”众人哄然叫好,来到花园的凉亭坐下。

  没讲论几句,忽听廊上传来一阵喧哗,却是有人在与安管家大声吵嚷,接着安管家一声大叫,砰的一响,似给人踢了个筋斗。

  只见一条铁塔似的大汉飞步闯进亭来,伸手在桌上一拍,呛啷啷一阵响亮,茶杯果盘等物摔了一地。那大汉指着龚国昭,粗声说:“老龚,这却是你的不是了。这座别墅我七亿卖给你,那可是半卖半送,冲着你的面子,做兄弟的还能计较么?不料转眼间你却拿去转送了别人,我这个亏可吃不起!请大家来评评这个理,我能做这冤大头么?”

  龚国昭冷冷说:“你钱不够使就好好说。这是好朋友家里,你来胡闹什么?”那黑大汉一张脸胀得黑中泛红,伸手又往桌上拍去。龚国昭左手翻转勾带,将他右腕牢牢抓住,别瞧龚国昭身材矮小,站起来不过刚及那大汉的肩膀,但那大汉右手让他一抓,犹似给一个铁箍箍住了,竟挣扎不脱。

  龚国昭拉着他走到亭外,低声跟他说了几句话。那大汉兀自不肯依从,呶呶不休。龚国昭恼了起来,双臂一推。那大汉站立不定,跌出几步,撞在一株梅树上,喀喇一声,撞断了老大两根桠枝。龚国昭喝道:“莽夫,给我在外边候着,不怕死的便来罗唆!”那大汉抚着背上的痛处,低头趋出。

  缠国晖哈哈大笑说:“这莽夫惯常扫人清兴,大师哥早就该好好揍他一顿。”龚国昭微笑说:“我就瞧着他心眼还好,也不跟他一般见识。闵兄弟,倒叫你见笑了。”闵嘉庚说:“好说,好说。既然这别墅他卖得便宜了,兄弟再补他些便是。”龚国昭忙说:“闵兄弟说哪里话来?这件事老哥哥自会料理,不用你操心。倒是那个莽撞之徒无意中得罪了闵兄弟,他原不知闵兄弟如此英雄了得,既做下了事来,此刻委实后悔莫及。老哥哥便叫他来向闵兄弟敬酒赔礼,冲着老哥哥和这里各位的面子,闵兄弟便不计较这一遭如何?”

  闵嘉庚笑着说:“‘赔礼’两字,休要提起。既是龚大哥的朋友,请他一同来喝一杯吧!”龚国昭站起身来说:“闵兄弟是青年英雄,我们全都诚心结交你这位朋友。那莽夫做错了事,我们大伙全派他的不是。闵兄弟大人大量,务请不要介怀。”闵嘉庚说:“些许小事何必挂齿?龚大哥说得太客气了。”龚国昭一躬到地,说道:“老哥哥先行谢过。”缠国晖和包金朋也同时起身作揖,说道:“我们一起多谢了。”闵嘉庚忙站起还礼。龚国昭说:“我去叫那莽夫来,跟闵兄弟赔罪。”说着转身出外。

  闵嘉庚和余笙对望了一眼,均想:“这莽夫虽然鲁莽粗鲁了些,但龚国昭这番赔礼的言语却未免过于郑重。不知这黑大汉是什么门道?”

  过了片刻,只听脚步声响,园中走进两个人来。龚国昭携着一人之手,笑着说:“莽夫啊莽夫,快敬闵兄弟三杯!你们这叫不打不相识,闵兄弟答应原谅你啦。他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今日便宜了你这莽夫!”

  闵嘉庚看清那人面孔,霍地站起,飘身出亭,左足一点,先抢过去挡住了那人的退路,铁青着脸,厉声喝道:“龚国昭,你闹什么玄虚?我若不杀此人,闵嘉庚枉称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进园来这人,正是广东龙溪杀害李春泉全家的朱金亚!

  闵嘉庚此时已然心中雪亮,原来龚国昭安排下圈套,命一个莽夫来胡闹一番,然后套他的言语,要自己答允原谅。他想起李春泉全家惨死的情状,热血上涌,目光中似要迸出火来。

  龚国昭说:“闵兄弟,我跟你直说了吧。义堂的田地房产全是这莽夫送的,威远门这座别墅和家私也全是这莽夫买的。他跟你赔不是之心说得上诚恳之极啦。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过去的小小怨仇何必放在心上?朱老大,快来赔礼吧!”

  闵嘉庚见朱金亚双手抱拳,意欲行礼,双臂一张,说道:“且慢!”向余笙说:“你过来!”余笙快步走到他身边,并肩站着。

  闵嘉庚朗声说:“各位请了!姓闵的结交朋友,凭的是意气相投、是非分明。咱们吃喝赌博,那算不了什么,便是市井小人,岂不相聚喝酒赌钱?大丈夫义气为先,以金银来讨好闵某,可把闵某的人品瞧得一钱不值了!”缠国晖笑着说:“闵兄弟误会了。朱老大赠送一点薄礼,单只是略表敬意,哪里敢看轻老弟了?”

  闵嘉庚右手一摆说:“这姓朱的在广东作威作福,为了谋取邻舍一块地皮,将人家一家老小害得个个死于非命。我闵嘉庚和那家人非亲非故,既伸手管上了这件事,便跟这姓朱的恶棍誓不并存于天地之间。倘若要得罪好朋友,那也势非得已,要请各位见谅。龚老师,这张房产证请收下了。”从怀中摸出套着房产证的信封,轻轻一挥,信封直飘到龚国昭面前。

  龚国昭只得接住,待要交还给他,却想凭着自己手上功夫,难以这般平平稳稳地将信封送到他面前。

  只听闵嘉庚朗声说:“这里是京师重地,天子脚下,这姓朱的又不知有多少亲朋好友,但闵嘉庚今晚豁出了性命,定要动一动他。是好朋友的便不要拦阻;是姓朱的同党,大伙一起上吧!”说罢双手叉腰一站。

  他明知维京高手如云,朱金亚既敢露面,自是有备而来,别说另有帮手,就厉宏生、厉宏明、龚国昭、缠国晖四人便极不好斗,何况龚国昭等用心良苦,对自己给足了面子,对这些江湖朋友的好意全然不顾,人情上确也觉说不过去,但他想大丈夫不能只顾一时情面,将是非天良全然不理,想起李春泉一家惨死,心中愤慨已极,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龚国昭哈哈一笑说:“闵兄弟既不给面子,我们这和事佬是做不成啦。朱老大,你这便请吧,咱们还要喝酒赌钱呢。”

  闵嘉庚好容易见到朱金亚,哪里还容他脱身?双掌一错,便向朱金亚扑去。

  龚国昭眉头一皱说:“这也未免太过分了吧!”左臂横伸拦阻,右手却翻成阴掌,暗伏了一招“倒曳九牛尾”的擒拿手,急欲抓住闵嘉庚手腕,就势回拖。

  闵嘉庚既然出手,早把旁人的助拳打算在内,但心想:“你们面子上对我礼貌周到,我对你们也就绝不先行出手。”见龚国昭伸手抓来,更不还手,让他一把抓住腕骨,扣住了自己脉门。

  龚国昭大喜,暗想:“包金朋、朱老大他们把这小子的本事夸上了天去,早知不过如此,何必跟他这般低声下气?”口中仍说:“不要动手!”运劲急突,陡然间只觉闵嘉庚的腕骨坚硬如铁,跟着涌到一股反拖之力,以硬对硬,龚国昭立足不定,立即松手,一个踉跄,不由自主地向前跌出三步。

  擒拿手本是嵩阳派的拿手绝技,龚国昭于此下了几十年功夫,在本门固是第一,在当世武林也算首屈一指,不料闵嘉庚偏偏就在这功夫上挫败了这门的掌门。

  两人交换这招只瞬息间的事。朱金亚已扭过身躯,向外便奔。闵嘉庚扑过去疾劈一掌,朱金亚回手抵住。缠国晖说:“好好儿的喝酒赌钱,何必伤了和气?”右手五根手指成鹰爪之势抓向闵嘉庚背心。他似是好意劝架,其实却施了杀手。但见闵嘉庚一意向朱金亚进攻,对身后的袭击竟似不知,石砚忍不住叫道:“小心!”咔嚓一响,缠国晖五指已落在闵嘉庚背上,但着指之处似是抓到了一块又韧又厚的牛筋。闵嘉庚背上肌肉一弹,便将他五根手指弹开。

  眼见龚国昭、缠国晖两人拦阻不住,李云从斜刺里蹿到,他今日到来,本意便是要和闵嘉庚动手,找回昨天的脸面,更不假作劝架,挥拳向闵嘉庚面门打去。闵嘉庚头一低,左掌搭上了他背心,吐气扬声,“嘿嘿”一声,李云直飞出去,势道猛烈,撞向朱金亚。这一下闵嘉庚原没想能撞倒朱金亚,但他只要闪身避开,李云的脑袋便撞上一座假山,势在非伸手挡救不可,只这么一缓,便逃不脱了。岂知朱金亚自顾逃命要紧,眼见李云出力救援自己,却不顾他死活,反而左足在他背心一撑,借力跃向围墙。李云为两股力道夹击,砰的一响,撞上了假山,满头鲜血,立时晕去。

  旁观众人个个都是好手,朱金亚这下太过欠了义气,如何瞧不出来?厉氏兄弟本欲出手,只忌惮闵嘉庚了得,未必讨得了好,正自迟疑,见朱金亚只顾逃命,反害朋友,兄弟俩对望一眼,脸上各现鄙夷之色,便不肯出手了。

  闵嘉庚心想:“让这恶贼逃出围墙,不免多费手脚。何况围墙外他说不定尚有援兵。”见他双足刚要站上墙头,立即纵身跃起,抢上拦截。

  朱金亚刚在墙头立足,突见身前多了一人,月光下看得明白,正是死对头闵嘉庚,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右腕翻处,一柄明晃晃的匕首自下撩上向他小腹疾刺过去。

  闵嘉庚急起左腿,足尖踢中他手腕,匕首直飞起来,落到墙外。当此生死关头,朱金亚出手也真狠辣极致,在这围墙顶上尺许之地近身肉搏,招数更加迅捷凌厉,一匕首没刺中,左拳跟着击出。闵嘉庚更不回手,前胸挺出,运起内劲,硬挡了他这拳,砰的一声,朱金亚给自己的拳力震了回来,立足不定,摔下围墙。

  闵嘉庚跟着跃下,举足踏落。朱金亚打滚避过,双足使劲,再度跃向墙头。闵嘉庚不容他再在墙头立足,双手一挥,跟着一招“一鹤冲天”蹿高,却比朱金亚高了数尺,落下时正好骑正他肩头,双腿夹住他头颈。朱金亚呼吸闭塞,自知无幸,闭目待死。

  闵嘉庚心想:“恶贼!今日教你恶贯满盈!”提起手掌,运劲便往他天灵盖拍落。

  突觉背后金刃掠风,一人娇声喝道:“手下留情!”喝声未歇,刀锋已及后颈。这下来得好快,闵嘉庚手掌不及拍下,急忙侧头,避开了背后刺来的一刀,回臂反手,去勾身后敌人的手腕。那人身手矫捷,一刺不中,立时变招,唰唰两匕首,分刺闵嘉庚双胁。闵嘉庚转不过身来,只得纵身离了朱金亚肩头,向前一扑。那人如影随形,招招进逼。

  闵嘉庚从那人身法招数中已料到是谁,心中一阵喜悦、一阵恼怒,低声问:“干嘛老是跟我为难?”回过头来,见手持匕首的正是易点点。

  月光下但见她似嗔似笑说:“我要领教小闵空手入白刃的功夫!”闵嘉庚说:“来日方长,不忙在此刻。”纵身又扑向朱金亚,易点点猱身而上,匕首直指他咽喉。这招攻其不得不救,闵嘉庚只得沉肘反打,斜掌劈她肩头。霎时间,两人以快打快,交换了十来招,刀光闪动,掌影飞舞,匕掌相距对方不逾咫尺,旁观众人均感惊心动魄。

  龚国昭、缠国晖、厉氏兄弟等人都不认识易点点,突然见她在朱金亚命在顷刻之际现身相救,武功又如此了得,无不惊诧。但见这两人出手奇快,众人瞧得眼都花了,猛听闵嘉庚一声呼叱,两人同时翻上围墙,跟着又同时跃到了墙外。

  易点点的匕首翻飞击刺,招招不离闵嘉庚要害,出手狠辣凌厉,直如性命相搏一般。闵嘉庚哪敢怠慢,凝神接战,耳听朱金亚纵声长笑,叫道:“失陪了!”笑声愈去愈远,黑夜中遥遥听来,便似枭鸣。

  闵嘉庚大怒,急欲抢步去追,却给易点点缠住了,脱身不得。他越发愤怒,喝道:“我跟你无怨无仇……”一言未毕,白光闪动,匕首已然及身。高手过招,生死决于俄顷,万万急躁不得,闵嘉庚的武功只比易点点稍胜半筹,但一个空手,一个有刀,形势已然扯平,他眼睁睁见仇人再次逃走,一分心,竟给刺中了左肩。嗤的一声,匕首划破肩衣,这时易点点右手只须乘势一沉,闵嘉庚肩头势须重伤筋骨,哪知她手腕斜翻,反向上挑。闵嘉庚肩上只感微微一凉,丝毫未损,心中一怔:“你又何必手下容情?”

  易点点咯略娇笑,倒转匕首向他掷了过去,跟着自腰间撤出软鞭,笑着说:“小闵,别生气!咱们公公平平较量一场。”

  闵嘉庚正要伸手去接匕首,忽听墙头余笙叫道:“用刀吧!”将他单刀掷下。原来余笙见他赤手空拳,生怕失利,已奔进房去将他的武器拿了出来。

  易点点叫道:“好体贴的妹子!”突然软鞭挥起,掠向高墙。余笙纵身跃入。易点点的软鞭在墙头搭住,一借力,便如一只大鸟般飞了进去,月光下衣袂飘飘,宛若仙子凌空。她身子尚未落地,呼的一鞭,向余笙背心击去,叫道:“妹子,接我三招!”

  余笙侧身低头,让过了一鞭,但易点点变招奇快,左回右旋,顿时将她裹在鞭影之中。闵嘉庚知余笙决不是她对手,此刻若去追杀朱金亚,生怕易点点竟下杀手,纵然失去机缘,也只能罢了,跃进园中,挺刀叫道:“你要较量找我好了!”

  易点点说:“好体贴的大哥!”回过软鞭,来卷闵嘉庚刀头。

  两人各使称手武器,这一搭上手,情势与适才又自不同。闵嘉庚使的是北斗刀法,刚中有柔,柔中有刚,迅捷时似闪电奔雷,沉稳处如渊停岳峙。易点点的鞭法也纵横灵动,大是名手风范。顷刻间,两人已拆了三十余招,当真是鞭挥去如灵蛇矫健,刀砍来若猛虎翻扑。

  包金朋、龚国昭、厉氏兄弟等无不骇然,心想:“这两人小小年纪,武功上竟有这等造诣!”其实两人这时比拼,都还只使出六七成功夫,闵嘉庚见易点点每每在要紧关头不下杀招,自己刀下也就容让几分,一边打,一边思量:“她如此对我,到底是什么用意?”两人手下既然容让,在要紧关头顾念到对手安危,心中自不免柔情暗生。

  适才龚国昭、缠国晖、李云三人出手对付闵嘉庚,均没讨得了好去,众人心知单打独斗不是他对手,眼见易点点缠住了他,正是下手良机,各人使个眼色,装作凝目观战,却散在两人身周,慢慢逼近,伺机合击闵嘉庚。

  凡武学高手,出手时无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龚国昭等这般神态,闵嘉庚自都瞧在眼里,不禁暗暗焦急:“这批人就要一拥而上,我脱身虽然不难,却分不出手来照顾笙笙了。”一瞥间,见余笙站在一旁,神色自若,心想:“只有先将点点打退,再来对付旁人。”言念及此,唰唰唰连砍三刀,均是北斗刀法中的厉害家数。

  易点点一避二挡,赞道:“好刀法!”突然回过长鞭,竟不抵挡闵嘉庚刺向自己腰间的刀尖,一招“凤凰三点头”向缠国晖、龚国昭、包金朋三人面门各点一鞭。

  这招来得好不突兀,三人急忙后跃,缠国晖终于慢了一步,鞭端在额头擦过,带出了一条血痕。便在此时,闵嘉庚的刀尖距她腰间也已不过尺许,见她忽然出鞭为自己退敌,当即右臂稳凝,单刀不进不退,停住不动。在如此急遽之间,正使出劲招之际,将武器稳得犹似在半空中钉住一般,可比径刺敌人难上十倍。

  易点点一双妙目望定闵嘉庚,问道:“你怎么不刺?”忽听缠国晖叫道:“好体贴的哥哥妹妹啊!”学的是民间恶少的贫嘴声调。

  易点点俏脸一沉,收鞭围腰,向闵嘉庚说:“这几位英雄好汉,你给我引见引见。”闵嘉庚说:“好!这位是八极拳掌门包金朋包老先生,这位是嵩阳派掌门龚国昭老师……”跟着将厉宏生、厉宏明、缠国晖、党国旺等一一引见了。这时厉宏明已将李云救醒,只听他不住口斥骂朱金亚,说什么“如此无耻卑鄙之徒,咱不能算完。”闵嘉庚最后介绍:“这位是易点点姑娘。”心念一动,又补充说:“易姑娘是少林韦陀门、广西八仙剑、湖南九街鞭三派的总掌门。”

  众人一听,都耸然动容,虽想闵嘉庚不会打诳,但脸上均有不信之色。

  易点点微笑说:“你还没说得周全。邯郸昆仑刀、彰德天罡剑、保定哪吒拳这三门也请在下做了掌门。”闵嘉庚说:“哦,原来姑娘又荣任了三家掌门,恭喜,恭喜。”易点点笑着说:“多谢!这次我上维京来,原想做十家总掌门,但河南少林寺的果介禅师、湖北武当山的清微道长、四川峨眉山的了因师太我打不过,清华派的方静老师、昆仑派的游龙子、崆峒派的飞鸿子我不敢去惹。刚好这里有八极拳、嵩阳派、万澜物流集团三位首脑在此。喂,葛老师,你塞北雷电门的掌门也到了维京么?”

  葛大林听她问话,说道:“家父向来不来内地走动,有什么事,都交给我们办。”易点点说:“好,你是老大,可算得上是半个掌门。这么着,今晚我就夺三个半掌门。十家总掌门做不成,九家半也将就着对付了。”

  此言一出,龚国昭等无不变色。包金朋哈哈大笑说:“韦陀门掌门刘牧跟在下有数十年的交情,却不知如何将掌门之位传给姑娘了?”易点点说:“刘老师去世啦,他师兄杨群打我不过,三个徒弟更加脓包。咱们拳脚刀枪上分高下,这掌门之位不让也得让。包老师,我先领教你的八极拳功夫,再跟龚老师、厉老师、葛老师他们三位过过招。我当上九家半总掌门,也好到武魁大会中去风光风光。”

  这几句话,竟丝毫没将龚国昭、包金朋、厉宏生、葛大林等高手瞧在眼里。她这么一叫阵,几人都是天下闻名的高手,纵然命丧当场,也决不能退缩。

  龚国昭说:“我嵩阳派自先师谢世,徒弟们个个不成器,先师的功夫十成中学不到一成。姑娘肯赐教诲,敝派上下哪一个不感光宠?不过师兄弟们都是蠢材,只练了些先师传下的功夫,别派的功夫却不会练。”易点点笑着说:“这个自然。我若不会嵩阳派的功夫,怎能当得嵩阳派掌门?龚老师大可放心。”

  龚国昭和缠国晖都气黄了脸,师兄弟对望一眼,均想:“便再强的高手,也从没人敢轻视嵩阳派!你仗着谁的势头,到维京来撒野?”他们收了朱金亚的重礼,为他出头排解,没能办成,也不过扫兴而已,毕竟事不关己,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可是这女郎竟扬言要硬抢掌门之位,如此欺上头来,岂可不认真对付?

  包金朋心知今晚已非动手不可,适才见易点点的武功和闵嘉庚在伯仲之间,自己却曾败在闵嘉庚手下,要想讨一个巧,让她先斗其余诸人,耗尽力气,自己再来捡便宜,说道:“龚老师、厉老师的功夫比我精湛得多,我躲在后面吧!”

  易点点笑着说:“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的功夫不如他们,我偏要挑弱的先打,好留下力气对付强的。外边草地上滑脚,咱们到亭中过招。上来吧!”身形一晃,进了亭子,双足并立,沉肩塌跨,五指并拢,手心向上,在小腹前虚虚托住,正是八极拳的起手式“怀中抱月”。

  包金朋吃了一惊:“本派武功向来流传不广,但这招‘怀中抱月’,左肩低,右肩高,左手斜,右手正,显然已得本派真传,她却从何学来?”向闵嘉庚斜睨一眼,又想:“那日我跟他动手,当然不使起手式,后来和他讲论本门拳法,这招也未提到。自不是他传给这女子了。”心中惊疑,脸上却不动声色,说道:“既然如此,待小老儿搬开桌子凳子,免得碍手碍脚。”

  易点点说:“包老师这话恐怕不对了。本门拳法翻手、揲腕、寸恳、抖展八极,搂、打、腾、封、踢、蹬、扫、挂八式,变化为闪、长、跃、躲、拗、切、闭、拨八法,四十九路八极拳,讲究的是小巧腾挪,倘若嫌这桌子凳子碍事,当真与敌人性命相搏之时,难道也叫敌人先搬开桌椅么?”她这番话宛然是掌门教训小辈的口吻,而八极拳的诸种法诀,却又说得一字不错。

  包金朋脸上一红,更不答话,弯腰跃进亭中,左掌一招“推山式”推了出去。

  易点点摇了摇头说:“这招不好!”更不招架,只向左踏了一步,包金朋身前便有桌子挡住,这一掌推不到她身上。他变招却也迅速,“抽步翻面锤”、“鹞子翻身”、“劈卦掌”,连使三记绝招。易点点右足微提,左臂置于右臂上交叉轮打,翻成阳拳,跟着快如电闪般以阴拳打出,正是八极拳中的第四十四式“双打奇门”,这原是包金朋的得意招数,可是易点点这招出得快极,包金朋猝不及防,忙斜身闪避,砰的一下,撞到了桌上,桌上茶碗顿时打翻了三只。易点点笑着说:“小心!”左缠身、右缠身、左双撞、右双撞、一步三环、三步九转,八极拳的招数如雨点般打了过去。

  包金朋奋力招架,眼看她使的招数固是本门拳法,但忽快忽慢、偏左偏右,却又与本门功夫大不相同。易点点说:“你怎么只招架,不还手?你使的是八极拳,可不是挨揍拳!”包金朋骂了声:“小贱人!”一招“青龙出水”,左拳成钩,右拳呼的一声打了出去。易点点应以一招“锁手攒拳”,她本想不为己甚,但包金朋出口便骂“小贱人”,十分无礼,突然右肘一摆,翻手抓住了他右腕,向他背上扭转,左手同时上前,四指前、拇指后,已拿住了他的“肩贞穴”,顺势向前一送,将他按到了桌上,正好将他嘴巴按到了茶碗上,喝道:“喝茶!”

  她这分筋错骨手本来平平无奇,几乎不论哪门哪派都会练到,但出手奇速,包金朋手腕刚碰到她手指,全身已遭制住,不禁惊怒交集,又骂了声:“小贱人!”只这句骂来已有点气喘吁吁。

  易点点听他又再骂人,双手使个冷劲,喀喇一声,包金朋右肩关节脱臼。易点点放开他手腕,坐在凳上微微冷笑,问道:“掌门的位子让是不让?”包金朋只疼得满额都是冷汗,一言不发,快步出亭。

  闵嘉庚上前左手托住他右臂,右手抓住他头颈,一推一送,将他肩头关节还入臼窝。包金朋低声说:“多谢!”垂头站在一旁。

  厉宏生上前三步说:“易姑娘的八极拳果然神妙,我领教领教你的八卦掌!”说着踏步进亭。

  易点点见他步履凝稳,知是劲敌。本来凡练游身八卦掌之人,必然步法珙逸,行路犹如足不点地一般,但他脚步落地极重,尘土飞扬,那是自重至轻、至轻返重,根基坚实无比,他数十年的功力,决非自己能望其项背。

  闵嘉庚快步走到亭中,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低声说:“此人厉害,不可轻敌。”易点点眼皮低垂,细声问:“我多次坏你大事,你不怪我么?”这句话闵嘉庚却答不上来。说不怪吧,可是她接连三次将朱金亚从自己手底下救出;说怪吧,瞧着她若有情若无情的眼波,却又怎能怪得?

  易点点见闵嘉庚走入亭来叫自己提防,芳心大慰,她本来心下担忧,生怕斗不过这位万澜高手,这时精神一振,低声说:“我心里好对你不起!我如不行,请你帮我照看着!”依她原来好胜的性子,这句话明显服软,无论如何是不肯说的,但今晚又坏了他的大事,心下甚歉,说这句话,是有意跟他说和修好。

  她足尖一蹬,跃上一张圆凳,说道:“厉老师,万澜八卦掌功夫讲究足踏八卦方位,乾、坤、巽、坎、震、兑、离、艮,咱们便在这些凳上过过招。”厉宏生说:“好!”慢慢踏上圆凳,双手互捶,一掌领前,一掌居后。闵嘉庚又向易点点瞧了一眼,退出亭子。

  易点点说:“素闻万澜厉氏兄弟齐名,待会宏生老师败了之后,宏明老师还打不打呢?”厉宏生生性凝重,听了这话却也忍不住气往上冲,依她说来,似乎还没动手,自己已经败定。他本就不善言辞,盛怒之下,更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

  厉宏明怒道:“小丫头胡说八道,你只须在我大哥手下接得一百招,咱兄弟俩从此不使八卦掌!”厉氏兄弟望重武林,寻常武师连他们的十招八招也接不住。厉宏明出口竟说到一百招,只因见到她打败包金朋,已丝毫没小觑了她。

  易点点斜眼相睨,冷冷说:“我打败令兄之后,算不算万澜集团掌舵?你还打不打?”厉宏明说:“你先吹什么?打得赢我哥哥再说不迟。”易点点说:“我要先问个明白。”

  厉宏明尚未答话,厉宏生问:“尊师是谁?”易点点问:“你问我师承干嘛?”她乌溜溜的眼珠骨碌一转,已明其意,说道:“嗯,宏生老师动了真怒,要下杀手,因此先问一问我师父。我师父名头太响,说出来吓坏了你。我不抬师父出来。你尽管使你的万澜绝招。常言道不知者不罪,你便打死了我,我师父也不能怪你。”

  这几句话正说中了厉宏生心事,他见易点点先和闵嘉庚相斗,跟着制住包金朋,出手着实不俗,定然大有来头,如下重手伤了她,她师父日后找场,多半极难应付,听她这般说,便说:“这里各位都是见证。”呼的一掌迎面击出,掌力未施,身随掌起,踏坤奔离,足下方位已移。别瞧他身躯肥大,一使出轻功,竟如飞燕掠波。

  易点点斜掌卸力,自艮追震,手上使的固是八卦掌,脚下踏的也全是八卦方位。厉宏生连劈数掌,都为她一一卸开。两人绕着圆桌,在十二只石凳上奔驰旋转,倒似小儿捉迷藏一般,但越转越快,衣襟生风。

  厉宏生心想:“这丫头心思灵巧,诱我在石凳上跟她隔桌换掌。她掌力原本不能跟我相比,但中间挡着一张圆桌,有了间距,便不怕我沉猛的掌力了。”又想:“这丫头武功甚杂,居然将八卦掌使得头头是道,我何必用寻常掌法跟她纠缠?”猛地里一声长啸,脚步错乱,手掌歪斜,混着威风激穿拳和荣光之爪,竟使出了他的家传绝技八阵八卦掌来。

  这一路功夫厉士玉只传两个儿子,不传外姓弟子,那是在八卦掌中夹了八阵图之法:天阵居乾为天门,地阵居坤为地门,风阵居巽为风门,云阵居震为云门,飞龙居坎为飞龙门,虎翼居兑为虎翼门,鸟翔居离为鸟翔门,蛇盘居艮为蛇盘门;天地风云为四正门,龙虎鸟蛇为四奇门;乾坤艮巽为阖门,坎离震兑为开门。这四正四奇,四开四阖,用到武学之上,霎时间变化奇幻,虽在小小凉亭中,隐隐有布阵而战之意。

  这八阵八卦掌易点点别说没学过,连听也没听过,只因这是厉士玉的不传之秘,以她师父武学之博,却也有所未知。易点点只接得数掌,顿时眼花缭乱,暗暗叫苦。

  闵嘉庚站在亭外掠阵,随即看出情势不妙,但易点点大言在先,说要夺万澜掌舵之位,自己决不能插手相助,眼见厉宏生越打越占上风,正没做理会处,忽见易点点左足一蹬,跃上桌面说:“凳子上施展不开,咱们在桌上斗斗。厉老师,可不许踏碎了茶碗果碟。”厉宏生一言不发,跟着上了桌面,这时两人相距近了,易点点无可取巧,对方攻过来的拳掌势须硬接硬架,但脚下却占了便宜。桌上放着十二只茶碗,四盘果子,全是散落乱置,这可不同梅花桩、青竹阵每一处落足点均有规律,厉宏生的八阵八卦掌在平地上施展威力最强,一上梅花桩,变化既受限制,威力便已相应减弱。这时在桌面上更生怕不小心踏碎了茶碗果盘,为这刁钻的丫头所笑,便尽量不移脚步,一味催动掌力,自忖不凭步法之妙,单靠深厚内功,就能将她毁在一双肉掌之下。

  但听掌风呼呼,亭畔的花朵为他掌力所激,片片落英,飞舞而下。

  当易点点跃上桌面时早已计及利害,见对方一掌掌如疾风骤雨般击到,她足不停步地前蹿后跃,并不和他对掌拆解,情知只消和对方雄浑的掌力一站,便脱不了身,见厉宏生右掌虚晃,左掌斜引,右掌正要劈出,她左足尖轻轻一挑,一只茶碗向他扑面飞去。厉宏生吃了一惊,闪身避开,易点点料到他趋避的方位,双足连挑,七八只茶碗接二连三地飞过去。厉宏生避开了三只,终于避不开第四五只,啪啪两声,打中了他肩头。他出掌劈开第七八只,碗中的茶水茶叶却淋了他满头满脸,跟着第九十只茶碗又击中胸口。

  厉氏兄弟齐声怒吼,旁观的党国旺、葛大林、李云等也忍不住惊呼,只见最后两只茶碗直奔厉宏生双眼。他愤怒已极,猛力发掌击出。易点点脚踢茶碗,其志不在以茶碗击敌,早就一直在等他这掌,这良机如何肯错过?身躯一闪,已伸手抓住他右腕,左手在他臂弯里“曲池穴”一拿,一扭一推,喀的一响,厉宏明大叫啊哟声中,厉宏生臂骱已脱。

  这一手仍是寻常的分筋错骨手,说不上是什么奇妙家数,只她在茶碗纷飞中出手如电,钻了巧妙空子,厉宏生竟不及留神,闪避不了,致贻终身之羞。

  厉宏明双手一拍,和身向易点点背后扑去。闵嘉庚推出右掌,将他震退三步,说道:“前辈且慢!说好是一个斗一个。”

  厉宏生面色惨白,僵在桌上。易点点心想:“如轻易放了他,他兄弟回头找场,我可斗他们不过!”竟下手不容情,趁他无力抗御之时,喀喇一声,将他左臂的关节也卸脱了,一指点在他“太阳穴”上,喝问:“万澜掌舵之位让是不让?”

  厉宏生闭目待死,更不说话。厉宏明见兄长命悬敌手,喝道:“快放开我大哥!你要做万澜掌舵,做你的便是。”易点点说:“说话可要算数?”厉宏明说:“算数,算数!”易点点这才微微一笑,跃下桌子。厉宏明背起兄长,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

  龚国昭说:“姑娘连夺两家掌门,果然聪明伶俐。却不知留下什么妙计,要施在我身上?”这话明明说她不过是使诡计取胜,说不上是真实本领。易点点说:“对付你嵩阳派还用得着智计?你师兄弟三个人是一起上呢,还是龚老师一个人跟我过招?”龚国昭淡淡一笑说:“易姑娘此言,当真是门缝里看人,把维京的武师们全瞧得扁了。龚某打从十一岁上起,从来便单打独斗。”

  易点点说:“嗯,那你十一岁前,便不是英雄好汉,专爱两个打一个。”龚国昭说:“嘿嘿,我自十一岁起始学艺。”易点点说:“是英雄好汉,生来便是英雄好汉,有的人武艺再高,始终不过是窝囊废。龚老师,我可不是说你。”她对厉氏兄弟心中还存着三分佩服,不知怎的,见了龚国昭大剌剌的神气,却说不出的讨厌。

  龚国昭几时受过旁人这等羞辱?心中狂怒,嘴里却只“哼”了一声。党国旺叫道:“小丫头,跟我大师哥说话可得客气些!”

  易点点知他是个浑人,也不理睬,对龚国昭说:“拿出来,放在桌上。”龚国昭愕然问:“什么?”易点点说:“嵩阳铁牌!”

  一听到“嵩阳铁牌”四个字,龚国昭涵养再好,也已不能装作神色自若,大声说:“啊哈!我门中的事你倒真知道得不少。”伸手从腰带上解下一个锦囊,放在桌上,喝道:“嵩阳铁牌便在这里,你今日先取姓龚的性命,再取此牌!”易点点说:“拿出来瞧瞧,谁知道是真是假。”

  龚国昭双手微微发颤,解开锦囊,取出一块四寸长、两寸宽的铁牌来,牌上镶着嵩山圣境,正是嵩阳派世代相传的掌门信牌,凡本门弟子,见此牌如见掌门。嵩阳派在五世时期曾参与辅佐福光政变,由此受到**器重,而后六世、七世、八世、九世也都曾收纳嵩阳派高手为官。嵩阳派数代掌门都武功卓绝,门规也是极严,但传到龚国昭手里时,诸弟子染上了维京豪奢的官僚习气,武功品格均已远不如前人。

  易点点说:“看来像是真的,不过也说不定。”她适才和厉宏生一番剧斗,虽侥幸反败为胜,内力却已大耗,这时故意扯淡,一来要激怒对手,二来也是歇力养气。

  龚国昭见多识广,如何不知她心意,当下更不多言,双手一振一压,跃上凉亭之顶,说道:“咱们越打越高,我便在这亭子顶上领教高招。”他精擅大嵩阳手和鹰爪雁形轻功,跃上亭顶,存心故居险地,便于施展轻功,跟对手做一番生死搏击,同时令她无法取巧行诡,更是要闵嘉庚不能在危急中出手相助。在龚国昭心中,易点点武功虽高,终不过是女流之辈,真正的劲敌却是闵嘉庚。

  他哪知擒拿和轻功这两门也正是易点点的专长,他若是见过她和姚正飞在高桅顶上斗鞭时的轻功,也不会跃上这凉亭之顶了。闵嘉庚见他这一纵一跃虽然轻捷,却绝不能和易点点的身手相比,顿时便宽了心,转过头来,两人相视一笑。

  易点点故意并不炫示,老老实实跃上亭顶,说道:“看招!”双手十指拿成鹰爪之式,斜身扑击。

  拳术的爪法,大路分为龙爪、虎爪、鹰爪三种。龙爪是四指并扰,拇指伸展,腕节屈向手心;虎爪是五指各自分开,第二、第三指骨向手心弯曲;鹰爪是四指并拢,拇指张开,四指向手心弯曲。三种爪法各有所长,以龙爪功最为深奥难练。

  龚国昭见她所使果然是本门家数,心想:“你若用古怪武功,我尚有所忌,你真的使大嵩阳手,那可是自寻死路了。”当下双手也成鹰爪,反手钩打。

  众人仰首而观,只见两人轻身纵跃,接近时擒拿拆打数招,立即退开。这晚四场激斗以这场最为好看,但也以这场最为凶险。月光之下,亭檐亭角,真如一只大雄鹰和一只小云雀翻飞搏击,大雄鹰虽然气势汹涌,小云雀却灵动异常,大雄鹰始终也奈何不了,身影照映地下,迅速移动。

  蓦地里两人欺近身处,喀喀数响,易点点一声呼叱,龚国昭长声大叫,跌下亭来。

  龚国昭如何跌下,只因两人手脚太快,旁观众人中只闵嘉庚和缠国晖看清楚了。龚国昭激斗中使出绝招“四雁南飞”,以连环腿连踢对手四脚,踢到第二腿时让易点点抢过去,以分筋错骨手卸脱了左腿关节。他这招双腿此起彼落,中途无法收势,左腿虽已受伤,右腿仍然踢出,易点点对准他膝盖踹了一脚,右腿受伤更重。旁人却只见他摔下时肩背着地,落下后竟不再站起。这凉亭并不甚高,以龚国昭的轻身功夫,纵然失手,跃下后决不致不能起身,难道竟已受致命重伤?

  党国旺素来敬爱师哥,大叫一声,奔近前去,语声中已带着哭音。他俯身扶起龚国昭,让他站稳。但龚国昭两腿脱臼,哪里还能站立?党国旺扶起他后双手放开。龚国昭呻吟一声,又要摔倒。缠国晖低声骂道:“蠢材!”抢前扶起。他武功也算是顶尖的好手,只是不会推拿接骨之术,抱起龚国昭,便要奔出。

  龚国昭喝道:“取了铁牌!”缠国晖顿时省悟,抢进凉亭,伸手往圆桌上去取铁牌,突然头顶风声飒然,掌力已然及首。缠国晖右手抱着大师哥,左手不及取牌,只得反掌上迎,这一架却架了个空。眼前黑影一晃,一人从凉亭顶上翻身而下,已将桌上铁牌抓在手中,喝道:“打输了想赖么?”正是易点点。

  缠国晖又惊又怒,抱着龚国昭,僵在亭中,不知该当和易点点拼命,还是先请人去治大师哥再说?

  闵嘉庚上前一步,说道:“龚老师双腿脱了臼,若不立刻推上,只怕伤了筋骨。”也不等龚国昭、缠国晖两人答话,伸手拉住龚国昭的左腿,一推一送,喀的一声,接上了臼,跟着又接上了右腿关节,再在他腰侧穴道中推拿数下。龚国昭顿时疼痛大减。

  闵嘉庚向易点点伸出手掌,笑着说:“这嵩阳铁牌也没什么好玩,还给龚老师吧!”易点点听他说到“也没什么好玩”六字,嫣然一笑,将铁牌放在他掌心。

  闵嘉庚双手捧牌,恭恭敬敬递到龚国昭面前。龚国昭伸手抓起,说道:“两位的好处,姓龚的但叫有一口气在,终有报答之时。”说着向易点点和闵嘉庚各望一眼,扶着缠国晖转身便走。向易点点所望的那一眼,目光中充满了怨毒,瞧向闵嘉庚的那一眼却显示了感激之情。

  易点点毫没在意,小嘴一扁,秀眉微扬,对葛大林说:“葛老师,你这半个掌门,咱们还比不比划?”到了此时,葛大林再笨也该有三分自知之明,凭着自己这几手功夫决不能是她敌手,抱拳说:“敝派雷电门由家父执掌,区区何敢自居掌门?姑娘但肯赐教,便请驾临蒙古葛家堡,家父定然欢迎得紧。”他这几句话不亢不卑,却把担子都推到了父亲肩上。

  易点点“嘿嘿”一笑,左手摆了几摆问:“还有哪一位要赐教?”

  李云等一起抱拳,说道:“闵少侠,再见了。”转身出外,各存满腹疑团,不知这武功如此高强的女郎到底是什么路道。

  闵嘉庚亲自送到大门口,回到花园来时,忽听半空中打了个霹雳,抬头一看,只见乌云满天,早将明月掩没。易点点说:“当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想不到你游侠风尘,一到京师,却面团团做起富家翁来。”

  听她一提起此事,闵嘉庚不由气往上冲,说道:“这所别墅是那姓朱恶霸的产业,我便是在这屋中多待一刻,也是玷辱了。告辞!”回头向余笙说:“咱们走!”易点点说:“这三更半夜,你们到哪里去?你不见变了天,转眼便是一场大雨么?”她刚说了这句话,黄豆般的雨点便已洒下来。

  闵嘉庚怒道:“便露宿街头,也胜于在恶霸的屋檐下躲雨!”说着头也不回地往外便走。余笙跟着走了出去。忽听易点点在背后恨恨说:“朱金亚这奸人原本死有余辜。我恨不得亲手斩他几刀!”闵嘉庚站定身子,回头怒道:“你这时却又来说风凉话?”易点点说:“我心中对他的怨毒胜你百倍!”顿了一顿,咬牙切齿说:“你只不过才恨了他几个月,我却已恨了他一辈子!”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语音竟已有些哽咽。

  闵嘉庚听她说得悲切,丝毫不似作伪,不禁大奇,问道:“既然如此,我几回要杀他,何以你又三番四次地相救?”易点点说:“是三次!决不能有第四次。”闵嘉庚说:“不错,是三次。那又怎样?”

  两人说话之际,大雨已倾盆而下,将三人身上衣服都淋得湿了。

  易点点说:“你难道要我在大雨中细细解释?你不怕雨,你妹子娇怯怯的身子,难道也不怕么?”闵嘉庚说:“好,笙笙,咱们进去说话。”

  当下三人走入书房,保姆送上香茗细点,退了出去。这书房陈设精雅,东壁两列书架放满了图书。西边一排长窗,茜纱窗间绿竹掩映,隐隐送来桂花香气。南边墙上挂着一幅董其昌的仕女图;一幅对联是祝枝山的行书,写着白乐天的两句诗:红蜡烛移祧叶起,紫罗衫动柘枝来。

  闵嘉庚心中琢磨着易点点那几句奇怪的言语,哪里去留心什么书画?何况他此时读书尚少,就算看了也是不懂。直到数年之后开始钻研文学,有人教到白乐天这两句诗,他才回忆起此刻情景。

  余笙却在心中默默念了两遍,瞧了一眼桌上红烛,又望了一眼易点点身上的紫罗衫,暗想:“对联上这两句话倒似为此情此景而设,我混在中间又算什么?”

  三人默默无言,各怀心事,但听窗外雨点打在残荷竹叶之上,淅沥有声,烛泪缓缓垂下。余笙拿起烛台旁的小银筷,夹下烛心,室中一片寂静。

  闵嘉庚自幼漂泊江湖,如此伴着两个红妆娇女,静坐书斋,却是生平第一次。

  过了良久,易点点望着窗外雨点,缓缓说:“二十四年前,也是这么一个下雨天的晚上,在广东惠州博罗县龙溪镇,一个少妇抱着个女娃冒雨在路上奔跑。她不知道要到什么地方去,她给人逼得走投无路。她的亲人都给人害死了,她自己又受了难当羞辱,如不是为了怀中的小女儿,她早跳在河里自尽了。这少妇叫易芳芳。没错,她就是我的妈妈,我便是她抱着的那个女娃。”

  雨声淅沥之中,易点点忍着眼泪,轻轻述说她母亲的往事,说到悲苦之处,不免声带呜咽。闵嘉庚瞧着她娇怯怯的模样,心生怜惜,就是这个俏丽少女,刚才接连挫败包金朋、厉宏生、龚国昭三大高手时英风飒然,而此刻宛然是个楚楚可怜的弱女子,不自禁便想低头好生软语慰抚。

  她继续说:“我妈是龙溪的乡下姑娘,长得挺好看,很是眉清目秀。我外公是菜农,我妈每天清早都会挑了菜担子到集市去卖。这天,龙**富豪朱金亚摆酒请客,我妈那年十八岁,挑了菜送去朱家别墅,这真叫作人有旦夕祸福,这个鲜花一般的大姑娘偏偏给朱金亚瞧见了。这姓朱的妻妾成群,但心犹未足,强逼着玷污了她。事后我妈心慌意乱,钱也不敢要了,便逃回了家里,再也不敢出门。谁知便这么一回孽缘,她就此怀了孕。外公问明情由,赶到朱家去理论。朱金亚反叫人打了他一顿,说他胡言乱语,撒泼讹诈。外公憋了一肚子气回家,一病不起,拖了几个月,终于死了。我妈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村里人都说是她未婚先孕,克死了父亲,不许她戴孝,不许她向棺材磕头,还要将她装在猪笼浸在河里淹死。”

  “我妈连夜逃到了龙溪,挨了几个月,生下了我。母女俩过不了日子,只好在乡上乞讨。乡民可怜她,有的就施舍些周济,背后自不免说朱金亚的闲话,说他作孽害人。只是他财雄势大,谁也不敢当着他面提起此事。后来乡上有个卖鱼的和我妈很说得来,心中一直偷偷地喜欢她,他托人去跟我妈说要娶她为妻,还愿意认我当作自己女儿。我妈自然很高兴,两人便拜堂成亲。哪知有人讨好朱金亚,去禀告了他。朱金亚大怒,说道:“什么鱼行的伙计那么大胆,连我要过的女人他也敢要?”派了十多个痞子到那卖鱼的家里,将正在喝喜酒的客人赶个精光,把台椅床灶捣得稀烂,还把那人赶出龙溪,自此不许他回来,若是回来定要打死。”

  “我妈自从外公死后就无依无靠,今后生计全依赖这个新丈夫,好容易盼到成亲,却给一群如狼似虎的凶恶壮汉闯进家来,乱打一场,还将她丈夫赶走。我妈默默换下了喜服,抱了我,当即追出龙溪去,盼望追上丈夫从此伴他一生。那晚又是个暴雨天,把母女俩全身都打湿了。她在雨中又跌又奔地走出十来里,忽见大路上有一个人俯伏在地。她只道是个醉汉,好心要扶他起来,哪知低头一看,这人满脸血污,早已死了,竟便是那个跟她拜了堂的丈夫。原来朱金亚命人候在乡外,还是下手害死了他。”

  “我妈伤心苦楚,真的不想再活了。她用手挖了个坑,埋了丈夫,便想往河里跳去,但怀中的女娃却一声声哭得可怜。带着她一起跳吧,怎忍得下心害死亲生女儿?撇下她吧,这样一个婴儿留在大雨中,也必死路一条。她思前想后,咬了咬牙,终于抱了女儿向前走去,说什么也得把女儿养大。”

  余笙听易点点说到这里,泪水一滴滴流了下来,听易点点住口不说了,问道:“点点姐姐,后来怎样了?”易点点取手帕抹了抹眼角,微微一笑说:“你叫我姐姐,该把解药给我服了吧?”余笙苍白的脸一红,低声说:“原来你早知道了。”斟过一杯清茶,随手从指甲中弹了一些淡黄色的粉末在茶里。

  易点点说:“妹子的心地倒好,早便在指甲中预备了解药,想神不知鬼不觉地给我服下。”说着端过茶来,一饮而尽。余笙说:“你所中的也并不是什么厉害毒药,只不过要大病一场,委顿几个月,好让大哥去杀那朱金亚时,你不能再出手相救。”易点点淡淡一笑说:“我早知着了你道儿,只是你如何下的毒,我始终想不起来。进这屋子后,我可没喝过一口茶,吃过半片点心。”

  闵嘉庚心想:“原来点点虽极意提防,终究还是着了笙笙的道儿。”他自见王超然在余笙家中酒水不沾,还是中毒而沉沉大醉,早知她若要下毒,对方绝难躲闪。

  余笙说:“你和大哥在墙外相斗,我掷刀给大哥。那口刀的刀刃上有一层薄薄毒粉,你的软鞭上便沾着了,你手上也沾着了。待会得把单刀软鞭用清水冲洗干净。”

  易点点和闵嘉庚对望一眼,心想:“如此下毒真叫人防不胜防。”

  余笙站起身来,敛衽行礼,说道:“点点姐姐,妹子跟你赔不是啦。我实不知中间有这许多原委曲折。”易点点起身还礼,说道:“不用客气,多蒙你手下留情,下的不是致命毒药。”余笙说:“姐姐这般美丽可爱,任谁见了,都舍不得当真害你。”易点点微笑说:“你这才可爱呢!”两人相对一笑。

  闵嘉庚说:“如此说来,那朱金亚便是你……你的……”

  易点点说:“不错,朱金亚便是我的生身父亲。他虽害得我们母女如此惨法,但我师父说:‘人无父母,何有此身?’我拜别师父东来之时,师父吩咐我:‘你父亲作恶多端,此生必遭横祸。他如遭难,你可救他三次,以了父女之情。自此之后,你是你,他是他,不再相干’,我妈一生遭到如此惨祸,全是为这姓朱的所害。我来到中原,第一件事便是去龙溪,要杀了朱金亚为我妈报仇。早一晚夜里,我到朱家去踏勘,见到朱金亚吩咐手下人将大批金银去分送维京以及湖南、广东各部门,说是中秋节的节敬。又派人到各省各地去送礼,受礼的都是江湖上著名的武林大豪,料想都是跟他一鼻孔出气之人,不是鱼肉乡里的土豪,便是欺压良善的恶霸。他跟着又与京里来的两名警官会晤,说吴部长请他去参与什么武魁大会,他儿子朱嘉骏也在一旁。这朱嘉骏是我哥哥,我见到他眉目鼻子生得和我有三分相像,再回头瞧了朱金亚一眼,唉,老天爷待我不好,我的相貌,跟这大恶霸竟也有些儿相像。”

  “我心里一酸,本来按着刀柄的手就松开来。这人虽无恶不作,毕竟是我父亲,我就想不认他,终究违背不了天意。第二天,我见到你大闹金茂酒楼、金茂银行,再叫人抬了金银去金茂会馆豪赌,我跟在闲人后面瞧热闹,心里暗暗好笑。老舅的这个忘年交果然英雄了得,可也当真胡闹得紧……”说着抿嘴嫣然一笑。

  闵嘉庚问:“那你为什么称呼王万户老哥为老舅?”易点点不回答他,却说:“闵哥哥,你见义勇为,不畏强暴,小妹心里真的很是佩服。朱金亚这般欺侮李春泉一家人,小妹本也十分愤怒,就算不是为了我妈的怨仇,这番撞上了也要出手管一管。后来见你和朱家父子在普济寺相斗,我想让你杀了朱金亚最好,但朱嘉骏是我哥哥,这次也没作恶,我却想求你饶他一命。朱金亚给你逼得要挥棍自尽,我想也不想,便掷出指环,救了他一命。你给两个小流氓骗得追了出去,我那时真蠢,竟也跟着去瞧热闹,待想到其中有诈,赶回普济寺时,李家三人都已给朱金亚杀了。闵哥哥,真对不起,我要是能早回来得片刻,便能救了李家三人。这件事我懊悔了很久,心下好生过意不去,一路跟着你,想追上了你,向你好好地赔个不是。闵哥哥,我要向你赔罪,早想好久啦,请你大人大量,原谅小女子自幼没了父母,少了家教,多有胡作非为!”言语诚挚,脸上尽是温柔神色,站起身来,屈膝为礼。闵嘉庚也即站起,作揖还礼,说道:“我生性莽撞,过去也多有得罪。”

  易点点继续说:“可是一路上,我偷你的背包,跟你打打闹闹,将你推入河里,全无赔罪之意,只因老舅把你说得太好,夸上了天去,说当今年轻人中没一个及得上你,我也是二十岁的人,心里可不服气了。你武功是强的,为人仁义,果然了不起,可是……可是……”闵嘉庚接口说:“可是这小闵做事顾前不顾后,脑筋太过糊涂。两个小流氓三言两语就把他引开了。李家三口人还不是死在他糊涂的手下?他一心要做好事,却帮助坏人送信去给秦大侠,弄瞎了他一双眼睛。吴部长派人来接他的老相好、私生子,他却又没来由地打什么抱不平。人家摆个圈套要为朱金亚说合,他想也不想,一头就钻了进去。这小闵是个鲁莽匹夫,就算武功,也胜不了一个姑娘,那晚在清光祠中,那位姑娘如当真要杀了他,还不是早已要了他性命?”

  易点点说:“那倒不是,那晚相斗,你曾多次手下留情,你……你好……你好乖!”

  那晚清光祠中,闵嘉庚曾以左臂环抱她腰,易点点脱口而说:“放开我!”闵嘉庚便即松臂放开,她赞了他一声:“好乖!”此刻重提,余笙不知当时情景,闵嘉庚听了,不由心中感到一阵极大甜意,见易点点脸颊微露红晕,更有灵犀相通之美,缓缓问:“下次再撞到朱金亚,你还救他不救?”易点点说:“我已救过他三次,父女之情已了。我每次救他,都是情不自禁,都知道自己错了,后来必定偷偷地痛哭一场。我对得起父亲,却对不起我过世的苦命妈妈。不!就算我下不了手亲自杀他,无论如何,再也不救他了!”说着神色凛然。

  余笙问:“令堂过世了么?”易点点说:“我妈逃出龙溪后,一路乞食向北。她只想离开龙溪越远越好,永不要再见朱家人的面,永不再听到他名字。在道上流落了几个月,后来到了南昌,投入了一家姓孔的家中去做女佣……”闵嘉庚说:“江西南昌孔家,不知和那仁义大侠孔维新有干系没有?”

  易点点嘴边肌肉微微一动,说道:“我妈就是死在孔……仁义大侠家里的。我妈临死前,王万户正好路过,便将我带到阿拜,隔了二十几年,我这才回到中原。”闵嘉庚问:“不知尊师的上下怎生称呼?你各家各派的武功无所不会,无所不精,尊师必是一位旷世难逢的奇人。即便是射阳名侠也不见得有这等本事!”

  易点点说:“家师的名讳因未得她老人家允可,暂且不能告知,还请原谅。至于那位射阳名侠,我们在阿拜也曾听到过他的名头。当时协力社菩真道长很不服气,定要到射阳来跟他较量较量,终于还是被拦住了。那一年,老舅来到中原遇见了你,回去阿拜后,对你好生称赞。这次小妹东来,怡丹阿姨便要我骑了她的烈焰马来,说倘若遇到这位姓闵的年轻豪杰,便把这匹烈焰马相赠。”

  闵嘉庚好奇问:“这位怡丹阿姨是谁?她跟我素不相识,何以赠我这等重礼?”

  易点点说:“说起怡丹阿姨,当年江湖上**有名。她是协力社雷主任的娘子,江湖人称鸳鸯刀王怡丹。她听老舅说及你在温家堡大破铁厅之事,又听说你很喜欢烈焰马,当时便埋怨他:‘既有这等人物,你何不便将这匹马赠了与他?难道你王主任结交得少年英雄,我便结交不得?’”

  闵嘉庚听了,这才明白易点点那日在客店中留下柬帖,说什么“马归正主”,原来乃是为此,心中对王怡丹好生感激,暗想:“如此宝马,万金难求。这位阿姨和我相隔万里,只凭他人片言称许,便即割爱相赠,这番隆情高义,我闵嘉庚当真难以为报。”又问:“老哥想必安好。此间事了之后,我便想赴阿拜一行,一来探访老哥,二来前去拜见协力社众位前辈英豪。”易点点说:“那倒不用。他们都要来啦。”

  闵嘉庚一听大喜,伸手在桌上一拍,站起身来,说不出的心痒难搔。余笙知他心意,说道:“我给你取酒去。”出房吩咐保姆送了七八瓶酒来。闵嘉庚连尽两瓶,想到不久便可和协力社员相见,豪气横生,连问:“老哥他们何时到来?”

  易点点脸色郑重说:“再隔四天便是中秋,那是武魁大会的正日。这个大会是吴冠霆召集的。他是内政部部长,权势熏天,却何以要来和江湖上的豪客打交道?”

  闵嘉庚说:“我也一直在琢磨此事,想来他是要网罗普天下英雄好汉,供**驱使,便像是古时候皇帝以考状元、考进士的法子来笼络读书人一般。”易点点说:“不错,当年唐太宗见应试举子从考场中鱼贯而出,欢喜说:‘天下英雄,入我彀中矣。’吴部长开这个大会,自也想以功名利禄来引诱天下英雄。可是他另有一件切肤之痛,却是外人所不知的。吴部长曾经给协力社逮去过,这件事你可知道么?”

  闵嘉庚又惊又喜,仰脖子喝了一大碗酒,说道:“痛快,痛快!老哥在温家堡外只约略提过,但来不及细说,协力社如此英雄了得,当真令人倾倒。”

  易点点抿嘴笑着说:“古人以汉书下酒,你却以英雄豪杰大快人心之事下酒。若是说起协力社的作为,你便千杯不醉,也要叫你醉卧三日。”闵嘉庚倒了一碗酒说:“那便请说。”

  易点点便将时任储君的陆嘉澄背弃盟约,群豪大闹维京,将吴冠霆抓走,胁迫**重建福建莆田少林寺,又答应绝不加害协力社散在各省的好汉朋友,这才放了吴冠霆出去。

  闵嘉庚一拍大腿说:“吴部长自然引以为奇耻大辱。他召集天下武林各家各派的首脑,想是要和协力社再决雌雄?”易点点说:“对了!此事你猜中了一大半。今年秋冬之交,吴冠霆料到协力社要上维京来,是以先召集各省武林好手。他自在十年前吃了那个大苦头后,才知他手下人员虽多,却不足以与武林高手对抗。”闵嘉庚鼓掌笑着说:“你夺了这九家半掌门,原来是要先杀他个下马威。”

  易点点说:“我师父和协力社交情很深。但小妹这次回到中原,却是为了自己的私事。我先到广东龙溪,想为我苦命的妈妈报仇,也是机缘巧合,不但救了朱金亚的性命,还探听到了武魁大会的讯息。但我既有事未了,不能去阿拜报讯,于是也不怕你见笑,一路从南到北,胡闹到了维京,也好让吴冠霆知晓,他的什么劳什子武魁大会未必能管什么事。”

  闵嘉庚心念一动:“想是老哥在人前把我夸得太过了,这位姑娘不服气,以致一路上尽掂量我。”向易点点瞪了一眼,说道:“还有,也好让王万户他们知道,那姓闵的年轻人也未必真有什么本事。”易点点咯咯直笑,说道:“咱们从广东较量到维京,我也没能占了你上风。闵哥哥,日后我见到老舅时,你猜我要跟他说什么话?”闵嘉庚摇头说:“我不知道。”

  易点点正色说:“我说:‘老舅,你的忘年交倜傥任侠、慷慨豪迈,不但武功了得,而且人品高尚,果然是一位了不起的英雄好汉!’”

  闵嘉庚万万料想不到,这个一直跟自己作对为难的姑娘竟会当面称赞自己,不由满脸通红,大为发窘,心中却甚感甜美舒畅。从广东直到维京,风尘行旅,间关千里,他心间意下,无日不有易点点的影子在,只是每想到这位美丽动人、却又刁钻古怪的姑娘,七分欢喜之中,不免带着两分困惑,一分着恼。今夜一夕长谈,嫌**去,原来中间竟有这许多原委,怎不令他在三分酒醉之中,再加上了三分心醉?

  这时窗外雨声已细,闵嘉庚又喝了一大碗酒,说道:“点点,你说有事未了,不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吗?”易点点摇头说:“多谢了,我想不用请你帮忙。”她见闵嘉庚脸上微有失望之色,又说:“若是我料理不了,自当再向你和笙笙妹子求助。闵哥哥,再过四天便是武魁大会之期,咱三个到会中去扰他一个落花流水,演一出‘三英闹维京’,你说好不好?”

  闵嘉庚豪气勃发,叫道:“妙极,妙极!若不挑了这武魁大会,协力社结交我这小子又有什么用?”

  余笙在旁听着,一直默不作声,这时终于插口说:“‘双英闹维京’也已够了,怎么拉扯上我这不中用的小Y头?”易点点搂着她娇怯怯的肩头,说道:“快别这么说。你本事胜我十倍。我只想讨好你,不敢得罪你。”

  余笙从怀中取出那只金钗,说道:“点点姐姐,你跟我大哥之间的误会也说明白啦,这只金钗还是你拿着。要不然,两只金钗都给了我大哥。”

  易点点一怔,低声说:“要不然,两只金钗都给了我大哥!”

  余笙说这两句话时原无别意,但觉易点点品貌武功,都是头挑人才,一路上听闵嘉庚言下之意,早已情不自禁对她十分倾心,只为了她三次相救朱金亚,这才心存芥蒂,今日不但前嫌尽释,而且双方说来更大有渊源,那还有什么阻碍?但听易点点将自己这句话重说一遍,倒似自己语带双关,有“二女共事一夫”之意,不由红晕双颊,忙说:“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易点点问:“不是什么意思?”余笙如何能够解释,窘得几乎要掉下泪来。

  易点点问:“你在那单刀之上干嘛不下致命毒药?”余笙目中含泪,愤然说:“我虽然学了一些用毒的法子,但生平从没杀过一个人。难道我就能随随便便地害你么?何况……何况你是他的心上人,从湖南到维京,千里迢迢,他念念不忘便是在想你。我怎会当真害你?”说到这里,泪珠儿终于夺眶而出。

  易点点一愕,站起身来,飞快地向闵嘉庚掠了一眼,只见他脸上显得甚是忸怩尴尬。余笙这番话,突然吐露了闵嘉庚的心事,实在大出他意料之外,不免甚是狼狈,但目光中却满含款款柔情。

  易点点上排牙齿一咬下唇,说道:“我是个苦命人,世上的好事全跟我无缘。我有时情不自禁,羡慕人家的好事,可是老天注定了的,我一生下来便命苦,比不上别人!人家对我的好意,我只好心里感激,却难以报答,否则师父不容、上天不容……闵哥哥,我天生命苦,自己做不了主,请你原谅……”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泪水扑簌簌掉在胸前,蓦地里穿窗而出,登高越房而去。

  闵嘉庚和余笙都是一惊,忙奔到窗边,但见宿雨初晴,银光挥地,早不见了易点点的人影,回过头来,月光下只见桌上兀自留着她的盈盈泪水。

  

  两人并肩站在黑暗中,默然良久,忽听屋瓦上喀的一声响。闵嘉庚大喜,只道易点点去而复回,情不自禁叫道:“你……你回来了!”忽听屋上一个男子的声音说:“闵兄弟,请借一步说话。”听声音是那个爱剑如命的石砚。

  闵嘉庚说:“此间除我义妹外并无旁人,石兄请进来喝杯酒。”

  那日闵嘉庚不毁他宝剑,石砚一直好生感激,当易点点和包金朋、厉宏生、龚国昭三人相斗之时,见闵嘉庚颇有偏袒易点点之意,便始终默不作声,这时听闵嘉庚这般说,当即跃下,说道:“你的一位故友命我前来,请大驾过去一会。”

  闵嘉庚好奇问:“我的故友?谁啊?”石砚说:“我奉命不得泄露,还请原谅,兄弟见面自知。这位朋友对你好生感激,决无半分歹意。”闵嘉庚向余笙望了一眼说:“你在此稍待,我天明之前必回。”余笙转身取过他的单刀,问道:“带武器么?”闵嘉庚见石砚腰间未系宝剑,说道:“既是故友相邀,不用带了。”

  两人从大门出去,门外停着一辆豪车,车身金漆纱围,甚是华贵。闵嘉庚寻思:“难道又是朱金亚这厮施什么诡计?这次再叫我撞上,纵是空手,也一掌将他毙了。”

  两人进车坐好,司机疾驰而去。维上京中,宵间本来不许行车驰马,但巡夜警官见到车牌,侧身让在街边敬礼,便让车子过去了。

  约莫行了一个小时,司机在一堵大禁品墙前停住。石砚先跳下车,引着闵嘉庚走进一道小门,沿着一排鹅卵石铺的花径,走进一座花园。这园子好大,花木繁茂,亭阁、回廊、假山、池沼,一处处似乎无穷无尽,亭阁间处处点着纱灯。

  闵嘉庚暗暗称奇:“朱金亚这厮也真神通广大,这园子若非十数亿休想买得到手,恐怕更要有权有势方能办得到。他在龙溪积聚的造孽钱当真不少。”但转念又想:“只怕未必便是姓朱的恶贼。他再强也不过是广东一个土豪恶霸,怎能差得动石砚这等警官?”

  寻思之际,石砚引着他转过一座假山堆成的石障,过了一道木桥,走进一座水阁。阁中点着两枝红烛,桌上摆列着茶碗细点。石砚说:“贵友这便就来,小弟在门外等候。”说罢转身出门。

  闵嘉庚看这阁中陈设,但见精致雅洁,满眼富贵之气,威远门外的那所别墅本也算得十分华丽,但和这小阁相比,却又相差不可以道里计了。西首墙上悬了一个条幅,正楷书着一篇今人所作的《侠客行》,闵嘉庚默默读道:

  谋权争庙位,结党掩脏行。十字钱粮会,半堂鸡犬声。

  污纱藏腻味,老虎罩苍蝇。淮璧拳头霸,唐街野兽横。

  阴阳妆盒子,黑白捆楼情。国奉扶桑祭,风寒建邺城。

  神龛安鬼寇,商女唾灵坑。沉溺西洋吻,痴迷江户羹。

  

  

  妖符侵净土,奥特漫童贞。岂任江河浊,一时天不明。

  红匪逾七十,锈迹蚀长缨。欲稳金銮殿,休听不夜笙。

  炎黄存正气,刀剑斩狰狞。多察黎民苦,少谈道德经。

  青年彰热血,闹市扼流氓。生就轩辕胆,当留侠客名。

  列强孤东大,三舰聚雄兵。重塑关山月,旌旗四海征。

  宏图拜**,炎夏复峥嵘。

  闵嘉庚正在细思其中故事,忽听背后脚步声细碎,隐隐香风扑鼻,他回过身来,见是个美貌少妇,身穿淡绿纱衫,含笑而立,正是岳青。

  闵嘉庚立时明白:“原来这里是恒大府!我怎会想不到?”

  岳青上前道个万福,笑着说:“闵兄弟,想不到又在维京相见,请坐,请坐。”说着亲手捧茶,从果盒中拿了几件细点,放在他身前,继续说:“我听说闵兄弟到了维京,想着要见见你,要多谢你那一番相护的恩德。”

  闵嘉庚见她发边插着一朵小小白绒花,算是给周银兵戴孝,但衣饰华贵,神色间喜溢眉梢,哪里是新丧丈夫的寡妇模样?淡淡说:“其实都是小弟多事,早知是部长派人来相迎周大嫂,也用不着在石屋中这么担惊受怕了。”

  岳青听他口称“周大嫂”,脸上微微一红,说道:“不管怎么,我总是十分感激的。**、李妈、袁妈,带公子出来。”东首门中应声进来三个保姆,携着两个男孩。两个男孩向岳青叫了声:“妈!”靠在她身旁。两个男孩面貌一模一样,本就玉雪可爱,这时衣锦着缎,挂珠戴玉,更显得珍重娇贵。

  岳青笑着说:“你们还认得闵叔叔么?闵叔叔在道上一直帮着咱们,大恩大义,你们要永远记在心里!快向闵叔叔磕头啊。”两个男孩上前拜倒,叫了声:“闵叔叔!”

  闵嘉庚伸手扶起,心想:“今日你们还叫我一声叔叔,过不多时,你们便是威风赫赫的贵胄勋卿,哪里还认得我这草莽之士?”

  岳青说:“闵兄弟,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能答允么?”闵嘉庚说:“当日在温家堡中,小弟为温文新吊打,蒙你出力相救,此恩小弟深记心中,终不敢忘。日前在石屋中小弟替你抗拒群盗,虽是多管闲事,瞎起忙头,不免叫人好笑,但在小弟心中,总算是为了报答你昔日的一番恩德。今日若知是你见招,小弟原也不会到来。从今而后,咱们贵贱有别,再也没什么相干了。”这番话侃侃而谈,显是对她略感不满。

  

  

  岳青叹气说:“这两个孩子,是我在跟兵哥成亲前,就跟……就跟他们爸爸有了的。虽然说来羞人,然而这是实情。闵兄弟是自己人,我要亲口向你告知,决不是我贪图富贵,跟这两个孩子的爸爸串通了谋杀亲夫……我对兵哥虽然一向生不出情来,但和他一起长大,他一直待我很好。他不幸丧命,我是很伤心的……”说着眼泪成串落在胸前。

  两个孩儿过去拉住她手,轻叫:“妈妈,妈妈!”虽不知母亲为何伤心,却示意安慰。

  岳青又说:“闵兄弟,我虽然不好,却也不是趋炎附势之人。所谓一见钟情,总是前生的孽缘……”她越说声音越低,慢慢低下了头去。

  闵嘉庚听她说到“一见钟情”四字,触动了自己心事,顿时对她不满之情大减,说道:“你要我做什么事?其实,恒大府还有什么事不能办到,你却来求我?”岳青说:“我住在这里,面子上荣华富贵,但我自己明明白白知道,府里勾心斗角,凶险之极。我是为这两个孩子求你,请你收了他们为徒,传他们一点武艺。”闵嘉庚哈哈一笑说:“两位公子尊荣富贵,又何必学什么武艺?”岳青说:“强身健体,那也是好的。”

  正说到此处,忽听阁外一个男人声音问:“这会子还没睡么?”岳青脸色微变,向门边的一座屏风指了指,闵嘉庚当即隐身在屏风后。只听靴声嗒嗒,一人走了进来。

  岳青问:“怎么你自己还不睡?不去陪伴夫人,却到这里做什么?”那人伸手握住了她手,笑着说:“夏后召见商议政务,到这时才回来。你怪我今晚来得太迟了么?”闵嘉庚一听,便知是吴冠霆了。

  两个男孩见过父亲,吴冠霆搂着他们亲热一会,岳青就命保姆带了他们去睡。闵嘉庚心想自己躲在这里,好不尴尬,他二人的情话势必传进耳中,欲不听而不可得,何况眼前情势,似乎自己是来和岳青私相幽会,倘若给他发觉,于岳青和自己都**不妥,察看周围情势,欲谋脱身之计。

  忽听岳青说:“霆哥,我给你引见一个人。这人你也曾见过的,但想来早已忘了。”跟着提高声音叫道:“闵兄弟,你来见过部长。”

  闵嘉庚只得转了出来,向吴冠霆一揖。吴冠霆万料不到屏风后竟藏了个男人,大吃一惊,连说:“这……这……”

  岳青笑着说:“这位兄弟叫闵嘉庚,他年纪虽轻,却武功了得,你手下那些高手没一个及得上他。这次你派人接我来京时,这位闵兄弟帮了我不少忙,因此我请了他来。你怎生重重酬谢他啊?”

  吴冠霆脸上变色,听她说完,这才宁定,说道:“嗯,那是该谢的,那是该谢的。”左手向闵嘉庚一挥说:“你先出去,过几日我再传见。”语气间颇现不悦,若不是碍着岳青的面子,早已直斥他擅闯府第、见面不跪的无礼了。岳青说了声:“闵兄弟……”

  闵嘉庚憋了一肚子气,转身便出,心想:“好没来由,半夜三更来受这番羞辱。”

  

  石砚在阁门外相候,伸了伸舌头,低声问:“部长刚才进去,见着了么?”闵嘉庚“嗯”了一声。石砚欢喜说:“只须岳姐一言,部长岂有不另眼相看的?日后在下追随闵兄弟之后,那真再好不过。”他佩服闵嘉庚的武功和为人,这几句话确是发自衷心。

  两人从原路出去,来到一座荷花池旁,离大门已近,忽听脚步声响,有几人快步追了上来,叫道:“请留步!”

  闵嘉庚愕然停步,见是四名警官,当先一人手中捧着一只锦盒。那人说:“岳姐有几件礼物赠给闵少侠,请你赐收。”闵嘉庚正没好气,说道:“无功不受禄,在下不敢拜领。”那人说:“岳姐一番盛意,少侠不必客气。”闵嘉庚说:“请你转告,便说她的隆情厚意,姓闵的心领了。”说着转身便走。

  那警官赶上前来,神色甚是焦急,说道:“闵少侠,你若不肯受,岳姐定要怪罪我。石老师,你……你劝劝闵少侠。我实是奉命差遣……”闵嘉庚心想:“瞧你步履矫捷,身法稳凝,也是一把好手,何苦为了功名利禄,却去做人家低三下四的奴才。”

  石砚接过锦盒,只觉盒子甚是沉重,想来所盛礼品必是贵重物事。那警官陪笑说:“请少侠打开瞧瞧,就算只收一件,我也感恩不浅。”石砚说:“这位兄弟所言也是实情,倘若岳姐因此怪责,这位兄弟的前程就此毁了。你就胡乱收受一件,也好让他有个交代。”

  闵嘉庚心想:“冲着你面子,我便收一件,拿去周济穷人也是好的。”伸手揭开锦盒盖,只见盒里一张红缎包着四四方方的一块东西,锻子的四角折拢来打了两个结。闵嘉庚皱眉问:“那是什么?”那警官说:“不知。”闵嘉庚心想:“这礼物不知是否整块的?”伸手便去解那缎子的结。

  刚解开了一个结,突然盒盖一弹,啪的一响,盒盖猛地合拢,将他双手牢牢夹住,霎时间但觉剧痛彻骨,腕骨几乎折断。原来这盒子竟是精钢所铸,中间藏着极精巧、极强力的机括,盒外包以锦缎,瞧不出来。

  盒盖一合上,顿时越收越紧,闵嘉庚急忙气运双腕与抗,如他内力稍差,只怕双腕已断,饶是如此,一口气也丝毫松懈不得。四警官见他中计,立时拔出匕首,二前二后,抵在他前胸后背。

  石砚惊呆了,忙问:“干……干什么?”那领头警官说:“吴部长令:捕拿刁徒闵嘉庚!”石砚说:“闵少侠是岳姐请来的贵客,怎能如此相待?”那警官冷笑说:“你问部长去。咱们只晓得执行命令,怎知道这许多?”

  石砚一怔,忙说:“闵兄弟你放心,其中必有误会。我便去报知岳姐,她定能设法救你。”那警官喝道:“站住!部长密令,决不能泄露风声。若让岳姐知道了,你有几颗脑袋?”石砚满头都是黄豆大的汗珠,心想:“闵兄弟是我去请来的,他见了我,才不起疑心,便即过来。这盒子又是我亲手递给他的,他中计受逮,必有三长两短,性命难保,我岂不是成了奸诈小人?但部长既有密令,又怎能抗命?”

  那警官将匕首轻轻往前一送,刀尖割破闵嘉庚衣服,刺到肌肤,喝道:“快走!”

  那钢盒是欧域巧手匠人所制,弹簧机括极是霸道,上下盒边的锦缎一破,便露出锋利的刃口,盒盖的两边,竟便是两把利刃。

  石砚见闵嘉庚手腕上鲜血迸流,即将伤到筋骨,心想:“就算闵兄弟犯了弥天大罪,也不能以此卑鄙手段对付。”他对闵嘉庚一直敬仰,这时见此惨状,又自愧祸出于己,突然伸手抓住钢盒,手指插入盒缝,用力分扳,盒盖张开,闵嘉庚双手登得自由。

  便在此时,那为首警官一匕首向他刺去。石砚的武功本在此人之上,但双手尚在钢盒中,竟无法闪避,一声惨呼,匕首入胸,立时毙命。

  在这一瞬间,闵嘉庚吐一口气,胸背间顿时缩入数寸,立即纵身而起,三柄匕首直划下来,两柄落空,另一柄却在他右腿上划了一道血痕。闵嘉庚双足齐飞,此时性命在呼吸之间,哪里还能容情?右足足尖前踢,左足足跟后撞,人在半空之中,已将两名警官踢毙。

  刺死石砚的那警官不等闵嘉庚落地,一招“荆轲献图”径向闵嘉庚小腹上刺来,这下势挟劲风,甚是凌厉。闵嘉庚左足自后翻上,腾的一下,端在他胸口。那警官扑通一声,跌入了荷池,十余根肋骨齐断,自然不活了。

  另一名警官见势头不好,“啊呦”一声,转头便走。闵嘉庚纵身过去,夹颈提起,挥掌便要往他天灵盖击落,月光下只见他眼中满是哀求之色,心肠一软:“他跟我无冤无仇,不过是受吴冠霆的差遣,何必伤他性命?”

  提着他走到假山后,低声喝问:“吴冠霆何以要拿我?”那警官说:“实……实在不知。”闵嘉庚问:“他在哪里?”那警官说:“部……部长从岳姐的阁子中出来,嘱咐了我们,又……又进去了。”闵嘉庚伸手点了他哑穴,说道:“命便饶你,明日有人问起,你就说这姓石的也是我杀的。你如走漏消息,他家小有甚风吹草动,我将你全家杀得干干净净、老少不留!”那警官说不出话,不住点头。闵嘉庚顺手一拳将他打晕过去。

  闵嘉庚抱过石砚尸身,藏在假山窟里,跪下拜了四拜,再将其余两具尸身踢入草丛,然后撕下衣襟,裹了两腕的伤口,腿上刀伤虽不厉害,口子却长,忍不住怒火填膺,拾起一把匕首,便往水阁而来。

  闵嘉庚料想恒大府中警卫必众,不敢稍有轻忽,在大树、假山、花丛后瞧清楚前面无人,这才闪身而前。将近水阁桥边,只见两盏灯笼前导,八名警卫引着吴冠霆过来。幸好花园中极富丘壑之胜,到处都可藏身,闵嘉庚缩身隐在一株石笋后,只听吴冠霆说:“你去审问那姓闵的刁徒,仔细问他跟岳青怎么认识的,是什么交情,半夜里到我府中,为了什么。这件事不许泄露半点风声。审问明白之后,速来回报。至于那刁徒呢,嗯,今晚便毙了他,此事以后不可再提。”

  他身后一人连声答应:“诺!”吴冠霆又说:“倘若岳青问起,便说他不肯在我府里任职,我送了他一笔路费,遣他出京回家去了。”那人连连答应。闵嘉庚越听越怒,心想吴冠霆只不过疑心我和青姐有甚私情,竟然便下毒手,终于害了石砚的性命。

  这时闵嘉庚纵出去,立时便可将吴冠霆毙于匕首之下,但他心中虽怒,行事却不莽撞,自忖初到京师,诸事未明,吴冠霆是内政部长,听易点点说他和协力社曾有盟约,倘若此时将他杀了,不知会不会阻挠了协力社的大计,于是伏在石笋后,待吴冠霆一行走远。

  那受命去拷问闵嘉庚之人口中轻轻哼着小曲,施施然地过来。闵嘉庚探身长臂,陡地在他胁下一点。那人也没瞧清敌人是谁,身子一软,扑地倒了。闵嘉庚再在他两处膝弯里点了穴道,然后快步向吴冠霆跟去,远远听他问:“这深更半夜的,太君叫我有什么事?是谁跟她在一起?”一名保姆说:“二位少君今日进统万城,回府后一直和太君在一起。”吴冠霆“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闵嘉庚跟着他穿庭绕廊,见他进了一间青松环绕的屋子。侍从们远远地守在屋外。闵嘉庚绕到屋后,钻过树丛,见北边窗中透出灯光。他悄悄走到窗下,见窗子是绿色细纱所糊,心念一动,悄没声地折了一条松枝,挡在面前,隔着松针从窗纱中向屋内望去。

  只见屋内居中坐着两个三十来岁的贵妇,下首是个半老妇人,老妇左侧又坐着一个妇人。四个女子都是满身绫罗绸缎,珠光宝气。吴冠霆先向中间两个贵妇点了点头行礼,再向老妇请安,叫了声:“妈!”三个贵妇见他进来,早便站起。

  吴冠霆的父亲吴三省是原内阁副总理,母亲柴美颜被尊太君。大哥吴冠震任职北部战区**长官,娶的是三少君陆晴晴;二哥吴冠霖是福建**,娶的是八少君陆婷婷。三妹吴悉是现任**陆嘉澄的夫人。吴三省的姑姑吴羡好还是八世第一夫人、现任**的祖母。此时吴三省和吴冠震已经去世。当时恒大府满门富贵极品,举朝莫及。

  屋内居中而坐的贵妇是吴冠霆的两个嫂嫂。二嫂陆婷婷能说会道,善伺人意,自幼便深得祖母吴羡好宠爱,每隔数日,便要召她入统万城说话解闷。那老妇年纪不小,容貌仍颇秀丽,是吴三省之妻、吴冠霆的母亲。另一个贵妇是吴冠霆的正妻汪慧文。

  吴冠霆在西首的椅上坐下,说道:“两位嫂嫂和妈这么夜深了,怎么还不歇息?”柴美颜说:“晴晴和婷婷听说你有了孩儿,欢喜得了不得,急着要见见。”吴冠霆向汪慧文望了一眼,微微一笑说:“那女子是江湖人物,还没学会礼仪,没敢让她来叩见嫂嫂和妈。”陆婷婷笑着说:“老三看中的,还差得了么?我们也不要见那女子,你快叫人领那两个孩儿来瞧瞧。太后说,过几日叫慧文带了去见呢。”

  吴冠霆暗自得意,心想这两个粉妆玉琢的孩儿,太后见了定然喜爱,命保姆出去立即抱两位小公子来见。

  陆婷婷又说:“今早我进统万城,太后说老三做事鬼鬼祟祟,在外边生下了孩儿,几年也不去找回来,把大家瞒得好紧,小心剥你的皮。”吴冠霆笑着说:“这两个孩儿的事也是直到上个月才知道的。”

  说了一会话,两名保姆抱了那对双生孩儿进来。吴冠霆命兄弟俩向柴美颜、陆晴晴、陆婷婷、汪慧文磕头。两个孩儿很听话,虽睡眼惺忪,还是依言行礼。

  几位贵妇见这对孩子的模样长得竟没半点分别,一般的圆圆脸蛋,眉目清秀,陆婷婷拍手笑着说:“老三,这对孩儿跟你是一个印模子里出来的。你便想赖了不认账,可也赖不掉。”汪慧文对这件事本来甚为恼怒,但这对双生孩儿当真可爱,忍不住搂在怀里,着实亲热。柴美颜和陆晴晴、陆婷婷各有见面礼品。两个保姆扶着孩儿,不住谢赏。

  陆晴晴、陆婷婷和汪慧文说了一会话,一起退出。

  柴美颜叫过身后保姆说:“你去跟姓岳的说,太君很喜欢这对孩儿,今晚便留他们陪奶奶睡,叫她不用等他两兄弟啦。”保姆答应了。柴美颜拉开桌边抽屉,取出一把镶满了宝石的金壶,放在桌上,说道:“拿这壶参汤去赏给她,说太君一定好好照看她孩子,叫她放心!”吴冠霆手中正捧了一碗茶,一听此言,脸色大变,双手一颤,一大片茶水泼了出来,溅在袍上,怔怔拿着茶碗,良久不语。保姆捧了金壶,放在一只金漆提盒中,提着去了。吴冠霆伸起右手,似欲阻拦,但见母亲神色严峻,垂下手便即不动。

  这时两个孩儿倦得要睡,不住口地叫:“妈妈,妈妈,要妈妈。”柴美颜说:“好孩子别吵,乖乖跟着奶奶。奶奶给糖糖、糕糕吃。”两个孩儿哭叫道:“不要糖糖、糕糕!不要奶奶!要妈妈!”柴美颜脸一沉,挥手命保姆将孩子带了下去,又使个眼色,众人也都退出,屋内只剩下吴冠霆母子二人。

  隔了好一会,母子俩始终没交谈半句,柴美颜凝望儿子。吴冠霆却望着别处,不敢和母亲的目光相接。

  过了良久,吴冠霆叹了口长气说:“妈,你为什么容不得她?”柴美颜说:“那还用问么,这女子是跑物流的出身,使刀抡枪,一身武功。咱们府中有两位少君,怎能和这样的人共居?开封名妓和哈方女子的事情,难道你忘了?让这等毒蛇般的女子处在肘腋之间,咱们都要寝食不安。”

  吴冠霆想到刘琼瑶和谷惠恩之事,颓然说:“妈的话自然不错。我初时也没想要接她进府,只是派人去瞧瞧,送她些钱。哪知她竟生下了两个儿子,这是我的亲骨血,那就不同了。”

  柴美颜点头说:“你年已四旬,尚无所出,有这两个孩子自然很好。咱们好好抚养两个孩儿长大,他们一生荣华富贵,他们的母亲也可安心了。”

  吴冠霆沉吟半晌,低声说:“我的意思,将那女子送往边区,从此不再见面,那也是了,想不到妈妈你……”柴美颜脸色一沉说:“枉为你参政机要,连这中间的利害也想不到。她的亲生孩儿在咱们府中,她岂有不生事端的?这种江湖女子把心一横,什么事也做得出来。”吴冠霆点了点头。柴美颜说:“你命人将她丰殓厚葬,也算尽了番心意……”吴冠霆又点了点头,答应了声:“是!”

  闵嘉庚在窗外越听越心惊,初时尚不明他母子二人话中之意,待听到“丰殓厚葬”四字,一惊非同小可,心想:“原来他母子恁地歹毒,定下阴谋毒计,夺了孩子,竟还要谋死青姐。此事紧急异常,片刻延挨不得,趁着他二人毒计尚未发动,须立即去告知青姐,连夜救她出府。”悄悄走出,循原路回向水阁,幸喜夜静人定,园中无人行走,杀死点倒的警卫也尚未为人发觉。

  闵嘉庚走得极快,心中却自踌躇:“青姐对这吴冠霆一见钟情,他二人久别重逢,正自情热,怎肯只听了我这番话便此逃出府去?要怎生说她相信才好?”

  计较未定,已到水阁之前,见门外已多了四名警卫,心想:“哼,他们已先伏下了人,防她逃走!”当下不敢惊动,绕到阁后,轻身一纵,跃过水阁外的一片池水,见阁中灯火兀自未熄,凑眼过去往窗缝中一望,不由呆了。

  只见岳青倒在地下,抱着肚子不住呻吟,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带青,服侍她的保姆一个也不在身边。闵嘉庚顿时醒悟:“啊哟,不好!终究来迟了一步!”急忙推窗而入,俯身看时,见她气喘甚急,眼睛通红,如要滴出血来。

  岳青见闵嘉庚过来,断断续续说:“我……我……肚子痛……闵……你……”说到一个“你”字,再也无力说下去。闵嘉庚在她耳边低声问:“刚才你吃了什么东西?”岳青眼望茶几上的一把镶满红蓝宝石的金壶,却说不出话。

  闵嘉庚认得这把金壶,正是柴美颜装了参汤,命保姆送给她喝的,心想:“这老妇心计好毒,她要害死青姐,却要留下那两个孩子,是以先将孩子叫去,这才送参汤来。否则青姐拿到参汤,知是滋补物品,定会给儿子喝上几口。”又想:“嗯,吴冠霆一见送出参汤,脸色立变,茶水泼在衣襟上,他当时显然已知参汤之中下了毒,居然并不设法阻止,事后又不来救。他虽非亲手下毒,却也和亲手下毒一般无异。”不禁喃喃说:“好毒辣的心肠!”

  岳青挣扎着说:“你……你……快去报知……部长……请医生……请医生瞧瞧……”闵嘉庚心想:“要吴冠霆请医生,只有再请你多吃些毒药。眼下只有要笙笙设法解救。”揭起一块椅披,将那盛过参汤的金壶包了,揣在怀中,听水阁外并无动静,抱起岳青,轻轻从窗中跳出。岳青一惊,叫道:“闵……”闵嘉庚忙伸手按住她嘴,低声说:“别作声,我带你去看医生。”岳青说:“我的孩子……”

  闵嘉庚不及细说,抱着她跃过池塘,正要觅路奔出,忽听身后衣襟带风,两个人奔了过来,喝问:“什么人?”闵嘉庚向前疾奔,那两人也提气急追。

  闵嘉庚跑得甚快,突然收住脚步。那两人没料到他会忽地停步,一冲便过了他身前。闵嘉庚蹿起半空,双腿齐飞,两只脚足尖同时分别踢中两人背心“神堂穴”。两人哼都没哼一声,扑地便倒。看这两人身上的服色,正是守在水阁外的警卫。

  闵嘉庚心想这么一来,形迹已露,顾不到再行掩饰行藏,向府门外直冲出去。但听府中传呼声此伏彼起,警卫们大叫:“有刺客,有刺客!”

  他进来之时沿路留心,认明途径,当下仍从鹅卵石的花径奔向小门,翻过粉墙,那辆车仍候在门外。他将岳青放入车中,喝声:“回去。”司机已听到府中吵嚷,见闵嘉庚神色有异,待要问个明白,闵嘉庚已伸手将他点倒,塞入后座。

  便在此时,已有四五名警卫追到,闵嘉庚驱车便跑,几名警卫追了十余丈没追上,纷叫:“带马,带马!”

  闵嘉庚驱马疾驰,奔出几条街道,但听蹄声急促,二十余骑先后追来。追兵骑的都是好马,越追越近。闵嘉庚暗暗焦急:“这里是维京,可不比寻常,再一闹,便有巡城警卫出动围捕,就算我能脱身,青姐却又如何能救?”

  黑暗中,见追来的人都手拿火把,车中岳青初时尚有呻吟声,这时却已没了声息,闵嘉庚好生记挂,问道:“肚痛好些了么?”连问数声,岳青都没回答。一回头,火炬照耀,追兵又近了些。忽听嗖的一声响,有人掷了一枚飞蝗石过来,打向他后心。闵嘉庚左手一抄接住,回手掷去,但听一人“啊呦”一声呼叫,摔下马来。

  这一下倒将闵嘉庚提醒了,最好是发暗器以退追兵,可是身边没携带暗器,追来的警卫又学了乖,不再发射暗器。他好生焦急:“回到威远门外路程尚远,半夜里一干人大呼小叫,怎不惊动巡警?”情急智生,忽然想起了怀中的金壶,伸手隔着椅披使劲连捏数下,金壶上镶嵌的宝石顿时跌落了八九块,他将宝石取在手中,火把照耀下瞧得分明,右手连扬,宝石一颗颗飞出,八颗宝石打中了五名警卫,宝石虽小,闵嘉庚的手劲却大,打中头脸眼目,疼痛非常。这么一来,警卫便不敢太过逼近。

  闵嘉庚透了口长气,伸手一探岳青的鼻息,幸喜尚有呼吸,只听她低声呻吟一声,脸颊上却甚冰冷,眼见离住所已不在远,挥鞭连催,驰到一条岔路。住所在东,他却将车驱着向西,转过一个弯,回身抱起岳青,给司机解了穴,命他驾车向西向西直驰,警卫追了下去。

  闵嘉庚待众人走远,这才从屋顶回宅,刚越过围墙,只听余笙说:“大哥,你回来了!有人追你吗?”闵嘉庚说:“青姐中了剧毒,快给瞧瞧!”他抱着岳青,抢先进厅。

  余笙见岳青脸上灰扑扑的全无血色,再捏了捏她手指,见陷下之后不再弹起,轻轻摇了摇头,问道:“中的什么毒?”闵嘉庚从怀中取出金壶,说道:“参汤里下的毒。这是盛参汤的壶。”余笙揭开壶盖,嗅了几下,说道:“好厉害!是鹤顶红。”闵嘉庚问:“能不能救?”余笙不答,探了探岳青心跳,说道:“若不是大富大贵人家,也不能有这般珍贵金壶。”闵嘉庚恨恨说:“正是。下毒的是原内阁副理的夫人、现内政部长的母亲。”余笙说:“了不起!我们这一行中,竟出了如此富贵人物。”

  闵嘉庚见她不动声色,似乎岳青中毒虽深,尚有可救,心下稍宽。余笙翻开岳青的眼皮瞧了瞧,突然低声啊的一声。闵嘉庚忙问:“怎么样?”余笙说:“参汤中除了鹤顶红,还有番木鳖。”闵嘉庚不敢问“还有救没有”,却问:“怎生救法?”

  余笙皱眉说:“两样毒药夹攻,便得大费手脚。”返身入室,从药箱中取出两颗白色药丸,给岳青服下,说道:“须找个清静密室,用金针刺她十三处穴道,解药从穴道中送入,若能马上施针,定可解救。只二十四小时内不得移动她身子。”

  闵嘉庚说:“不少人知道这所别墅,恒大府警卫转眼便会寻来,不能在这里用针,得找个荒僻所在。”余笙说:“那便须赶快动身,那两粒药丸只能延她两个多小时的命。”说着叹了口气,又说:“我这位同行心肠虽毒,下毒手段却低。这两样毒药混用,又和在参汤中,毒性发作便慢了,若单用一样,青姐这时哪里还有命在?”闵嘉庚匆匆忙忙地收拾物件,说道:“当今之世,还有谁能胜得过咱们余姑娘的神技?”

  余笙微微一笑,正要回答,忽听马蹄声自远而近,奔到了宅外。闵嘉庚抽出单刀说:“只好厮杀一场了。”心中却暗自焦急:“敌人定然愈杀愈多,危急中我只能顾了笙笙,可救不得青姐。”转头向余笙瞧去,眼色中表示:“我必能救你!”余笙这时也正向他瞧去,二人双目交投,似乎立时会意。

  余笙说:“京师之中,只怕动不得蛮。大哥,你把桌子椅子堆得高高的,搭个高台。”闵嘉庚不明其意,但想她智计多端,这时情势急迫,不及细问,依言将桌子、椅子叠了起来。

  余笙指着窗外那株大树说:“你带青姐上树。”闵嘉庚说:“待会你也过来。”还刀入鞘,抱着岳青,走到窗树下,纵身跃上树干,将岳青藏在枝叶掩映暗处。

  但听脚步声响,数名警卫越墙而入,渐渐走近,又听安管家出去查问,警卫厉声呼叱。余笙拉灯,取出一枚蜡烛,点燃了插上烛台,关上窗子,这才带上门走出,在地下拾了一块石块,跃上树干,坐在闵嘉庚身旁。闵嘉庚低声说:“共有十七人!”余笙说:“药力够用!”

  只听警卫们四下搜查,其中有一人听声音正是李云。警卫们忌惮闵嘉庚了得,又以为易点点仍在别墅中,不敢到处乱闯,也不敢落单,三个一群、四个一队地搜来。

  余笙将石块递给闵嘉庚,低声说:“将桌椅打下来!”闵嘉庚笑着说:“妙计!”石块穿窗飞入,击在中间的一张桌子上。那桌椅堆成的高台顿时倒塌,乒乒乓乓之声,响成一片。警卫们叫道:“在这里,在这里!”大伙倚仗人多,争先恐后地一拥入厅,只见桌椅乱成一团,似有人曾在此激烈斗殴,但不见半个人影。众人正错愕间,突然头脑晕眩,立足不定,一起摔倒。闵嘉庚说:“七叶花又奏奇功!”

  余笙悄步入厅,吹灭烛火,将蜡烛收入怀中,向闵嘉庚招手说:“快走吧!”闵嘉庚负起岳青,越墙而出,刚转出胡同,不由叫一声苦,但见前面街头灯笼火把照耀如同白昼,一队队巡捕正在巡查。

  闵嘉庚忙折向南行,走不到半里,一队巡捕迎面巡来。他心想:“恒大府有刺客之事想已传遍维京,这时到处巡查严密,要混到郊外荒僻的处所,可着实不易。”背后人声喧哗,又有一队巡捕巡来。闵嘉庚见前后有敌,向余笙打个手势,纵身越墙,翻进身旁的一所大别墅。余笙跟着跳进。

  落脚处甚是柔软,是一片草地,眼前灯火明亮,人头汹涌。两人都吃了一惊:“料不到这里也有追兵。”听墙外脚步声响,两队巡捕聚在一起,势已不能再跃出墙去,见左首有座假山,假山前花丛遮掩,闵嘉庚负着岳青抢了过去,往假山后一躲。

  突然假山后一人长身站起,白光闪动,一柄匕首当胸扎到。

  闵嘉庚万料不到这假山后面竟有敌人埋伏,如此悄没声地猛施袭击,仓促间只得摔下背上的岳青,伸左手往敌人肘底一托,右手便即递拳。这人拳脚功夫竟十分了得,回肘斜避,匕首横扎,左手施出擒拿手法,反勾闵嘉庚的手腕,化解了他这一拳。他脸上蒙了一块黄巾,始终默不作声。闵嘉庚心想:“你不出声,那就最妙不过。”耳听巡捕便在墙外,他只须张口呼叫,便即大事不妙。

  两个人近身肉搏,各施杀手。闵嘉庚瞧出他的武功是长拳一路,出招既狠且猛,武功造诣竟不在包金朋之下,何况手中多了武器,更占便宜。直拆到第九招,闵嘉庚才欺进他怀中,伸指点了他胸口“鸠尾穴”。那人极为悍勇,穴道遭点,仍飞右足踢来,闵嘉庚又伸指点了他足胫“中渎穴”,这才摔倒在地,动弹不得。

  余笙碰了碰闵嘉庚的肩头,向灯光处一指,低声说:“像是在唱戏。”闵嘉庚抬头看去,见空旷处搭了一座戏台,台下一排排坐满了人,灯光辉煌,台上演员尚未出场。维京人有什么喜庆宴会,往往接连唱戏数日,通宵达旦,亦非异事。

  闵嘉庚吁了口气,拉下那汉子脸上蒙着的黄巾,隐约见他面目粗豪,四十来岁年纪,低声说:“这汉子想是趁着人家有喜事,抽空子偷鸡摸狗来着,因此一声也不敢出。”余笙悄声说:“只怕不是小贼。”闵嘉庚点了点头,寻思:“瞧这人身手,绝非寻常鼠窃狗盗。也算他活该倒霉,却给我无意擒住。”余笙低声说:“咱们便在这大户人家寻处阁楼躲他个一天一夜。”闵嘉庚说:“我看也只好如此。外边查得这般紧,怎能出去?”

  便在此时,戏台上门帘一掀,走出一个人来。那人穿着中山装,走到台口一站,抱拳施礼,朗声说:“同志们、贵宾们、朋友们,请了!”闵嘉庚听他说话声音洪亮,瞧这神情,似乎不是唱戏。又听他说:“此刻天将黎明,转眼又是一日,再过三天,便是武魁大会的会期。可是咱们星派党直到此刻还是没推出党魁来。这件事当真不能再拖。现下请民系的江顺斌**给大伙说说。”

  台下人丛中站起一个身穿西服、佩戴红领带的老者咳嗽了几声,上台面向大众说:“锤镰攻防护,为人民服务。咱们星派党三百年来一直分为为、人、民、服、务五个支系,已有三百年没党魁啦。虽说五个支系都好生兴旺,但同志们各存门户之见,人人都说:‘我是为系的,我是人系的……’从不说我是星派党的。没想到别派却从不理会你是为系还是人系,总当咱们是星派党员。咱们人数众多,**们手上传下来的玩艺儿也真不含糊,可是干嘛远远不及别的**帮会名声响亮呢?只因为咱们分成了五个支系,力分则弱,那有什么说的。”

  那**顺斌满口阳城话,有几个字闵嘉庚便听不大懂。他说到这里,咳嗽几声,叹了口长气,继续说:“三个月前,咱们在嘉兴接到吴部长派人从维京传来的通知,要咱们星派党在八月中秋赶到维京,参与武魁大会。送信的还特别吩咐了,在大会之中,天下党系、门派、帮会的党魁、龙头、掌门、帮主、掌舵都得露一手本门的高招绝艺,请公家评定高下。这一来,各家各派谁高谁下,从此再不是凭着自个儿信口吹得天花乱坠,而是要凭本事一拳一脚地显示出来。咱们得到通知后,五系**便都聚在一起商议,连为系的毛必成**也带病来到南湖。五系说好,这次要凭真功夫显身手,要在五系中挑一个手脚上玩艺儿最强的,暂且挂一个党魁的名头。”

  “不过五支分系已久,各有产业家当,要并在一起是很不容易的。咱们五大**口讲手划,各出绝招,一个多月下来,人、民、服、务四系**都服了毛**功夫第一,可是他老人家五年前中了风,至今手脚动弹不灵,要他到武魁大会中说说拳脚,搞搞思想理论,原是少有人比得上……”他说到这里,台下有人站起身来粗声说:“江**,这武魁大会只怕不是空口说白话就能服人,须真刀真枪,要动个真章的场所。毛**凭他说得天花乱坠,旁人不服那也没用。”

  江顺斌接口说:“这位小同志的话很对,很对。于是我们从五系中挑了十名好手,在南湖较量拳脚武器,斗了这一个多月,仍是比不出一个众望所归、技压众人的人来。虽有人胜了,输的人却又不服。现下咱们在这儿光明正大地当众决出胜败,人人都亲眼得见,玩艺儿谁高谁低,大家众目所睹,没人能够偏私。哪位功夫最高的,就算是星派党党魁,到武魁大会中去显显身手。倘若真能为组织挣得个**彩头,大家便当真奉他为党魁。今后各系事务仍由各支系**自行料理,倘若涉及星派党大事,便请党魁决策。他既为组织立下大功,有这个名分也是该的。各位以为如何?”台下众人齐声喝彩,更有许多人噼噼啪啪地鼓掌。

  闵嘉庚心想:“原来是星派党在这里聚会。”他张目四望,想要找个隐僻所在,抱着岳青溜出去,但各处通道均在灯火照耀之下,一园中聚着的总有二百来人,只要一出去,定会给人发现,低声说:“只盼他们快些选了党魁出来,越早散场越好。”

  只听最先上台那人说:“江**的话句句都是金石良言。我这些年来一直总领人系事务,在这里代表人系的同志们说一句,待会推举了党魁出来,我们人系全心全意听从党魁吩咐。他老人家说什么便是什么,人系决没一句异言!”

  台下一人高声叫道:“好!”声音拖得长长的,便如台上的人唱了一句好戏,台下看客叫好一般,其中讥嘲之意,却也甚是明显。

  台上那人微微一笑,问道:“其余支系怎么说?”只见台下一个个人站起,说道:“我们为系决不敢违背党魁的话。”“他老人家吩咐什么,我们民系一定照办。”“服系遵从号令,不敢有违。”“务系也没二话。”

  台上那人说:“好!各系齐心,那再好也没有了。眼下各系**、代表、同志们都已到齐,只为系毛**没来。他老人家捎了信来,说派他的贤郎毛逃生赴会。但等到此刻还没到。这位同志行事素来神出鬼没,说不定这当儿早已到了,也不知躲在什么地方……”说到这里,台上台下一起笑了起来。

  闵嘉庚俯到那汉子耳边,低声问:“你姓毛,是不是?”那汉子点了点头,眼中充满了迷惘之色,实不知这一男二女是甚路道。

  台上那人说:“逃生同志一人没到,咱们已足足等了他一天半夜,总也对得住了,日后毛**也不能怪责咱们。现下要请各位**、代表指点党魁是如何选举法。”众人等了一晚,为的便是要瞧这一出选举党魁的好戏,听到这里,全都兴高采烈,台下各人也不依次序,纷纷叫嚷:“凭功夫比试啊!”“谁也不服谁,不凭拳脚器械,那凭什么?”“真刀真枪,打得人人心服,自然是党魁了。”

  江顺斌咳嗽一声,朗声说:“本来嘛,党魁凭德不凭力,后生小子玩艺儿再高明,也不能越过德高望重的前辈去。”顿了顿,眼光向众人一扫,又说:“可是这一次情形不同啦。在武魁大会之中,既是英雄聚会,自然要各显神通。咱们星派党倘若选举了个糟老头出去,人家能不能喝一句彩,赞一句:‘好,星派党的糟老头德高望重,够糟够老,老而不死’?”众人听得哈哈大笑。

  余笙也禁不住抿住了嘴,心想:“这糟老头倒会说笑话。”

  江顺斌大声说:“可是几百年来星派党的四十八路拳脚器械没一个人能说得上路路精通。今日嘛,哪一位玩艺儿最高,哪一位便执掌组织。”众人刚喝一声彩,忽然后门上擂鼓般地敲了起来。

  众人一愕,有人说:“是毛逃生到了!”有人便去开门。灯笼照耀,拥进来一队巡捕。

  闵嘉庚左手握住了余笙的手,两人相视一笑,危机当前,更加心意相通。

  但当相互再望一眼时,余笙却黯然低下了头去,她忽然想到了易点点:“我和大哥一同死在这里,不知点点姐姐会怎样?”她心知闵嘉庚这时也一定想到了易点点:“我和笙笙一同死在这里,不知点点会怎样?”

  领班走入人丛,查问了几句,听说是星派党在此推举党魁,领班的神态顿时十分客气,但还是提起灯笼到各人脸上照看,又在园子前后左右巡查。

  闵嘉庚和余笙缩在假山中,见灯笼渐渐照近,心想:“不知这人的运气如何?倘若他将灯笼到假山中来一照,只好请他当头吃上一刀。”

  忽听台上那人说:“哪位武功最高,哪位便执掌组织。这句话谁都听见了。同志们,便请一一上台来显显绝艺。”他这句话刚说完,众人眼前一亮,一个身穿蓝色外套的少妇跳到台上说:“服系胡延东,向各位讨教。”众人见她露的这手轻功姿势美妙,兼之衣衫翩翩,相貌又好,都喝了一声彩。领班转头瞧得呆了,哪里还想到去搜查刺客?

  台下跟着便有一个青年跳上,说道:“务系习立峰指教。”胡延东说:“不必客气。”右腿半蹲,左腿前伸,右手横掌,左手反钩,正是锤镰拳中出手第一招“出势跨虎西岳传”。习立峰提膝回环亮掌,应以一招“商羊登枝脚独悬”。两人各出本门拳招,斗了起来。二十余合后,胡延东使招“回头望月凤展翅”,扑步亮掌,一掌将习立峰击下台去。

  领班大声叫好,连说:“了不起,了不起!”台下又有一名壮汉跃上,说了几句客气话,便跟胡延东动手。这次却是胡延东一个失足给那壮汉推得摔个筋斗。领班连说:“可惜,可惜!”没兴致再瞧,带人出门又搜查去了。

  余笙见巡捕出门,松了口气,但见戏台上一个上,一个下,斗之不已,不知要闹到什么时候才选得党魁出来。看闵嘉庚时,却见他全神贯注地凝望台上两人相斗,余笙心想:“这两人的拳脚打得虽狠,也不见得有多高明。大哥为什么瞧得这么出神?”低声说:“过了一个多小时啦,得赶快想个法儿才好。再不施针用药便要耽误了。”闵嘉庚“嗯”了一声,仍是目不转瞬地望着台上。

  不久一人败退下台,另一人上去和胜者比试。说是组织内部较艺,然而相斗的两人分属不同支系,虽非性命相搏,但胜负关系本系的荣辱,各人都全力以赴。这时星派党的高手尚未上场,眼前这些人也不是真的想能当上党魁,只五个支系向来明争暗斗,趁此机会,以往相互有过节的便在台上好好打上一架,拳来脚去,着实热闹。

  余笙见闵嘉庚似乎看得呆了,心想:“大哥天性爱武,一见别人比试便什么都忘啦。”伸手在他背上轻轻一推低声说:“眼下情势紧迫,咱们闯出去再说。这些人都是武林好汉,动以江湖义气,他们未必便会去举报。”闵嘉庚摇了摇头,低声说:“别的事也还罢了,他们人人努力着在武魁大会一展威风,恒大府的事他们怎能不说?那正是立功的良机。”

  余笙说:“要不咱们冒上一个险,就在这儿用药。只是青天白日的耽在这儿,非给人瞧见不可。”说到后来,语音已十分焦急。她向来安详镇定,这时若非当真紧迫,决不致这般不住口地催促。

  闵嘉庚“嗯”了一声,仍目不转睛地瞧着台上两人比武。余笙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待会救不了青姐,可别怪我。”闵嘉庚忽然说:“好,虽然瞧不全,也只得冒险一试。”余笙一怔,问道:“什么?”闵嘉庚说:“我去夺星派党的党魁。老天爷保佑,若能成功,他们便须听我号令。”余笙大喜,连连摇晃他手臂,说道:“大哥,这些人如何能是你对手?一定成功!”

  闵嘉庚说:“难在我须使他们的拳法,一时之间又怎记得了这许多?对付庸手也还罢了,一会高手上台,这几下拳法定不管使,非露出马脚不可。他们若知我不是星派党员,纵然得胜,也不肯推我做党魁。”说到这里,不禁又想起了易点点。她各家各派的武功似乎无一不精,倘若她在此处,由她出马,定比自己有把握得多。

  但听一声大叫,一人摔下台来。台下有人骂道:“他妈的,下手这么重!”另一人反唇相讥:“动上了手还管什么轻重?你有本事上去找场子啊。”那人粗声说:“好,咱哥俩便比划比划。”另一人却只管出言阴损:“我不是你十八代候补党魁的对手,不敢跟您老人家过招。您老慢慢地候补着吧。”

  闵嘉庚站起身来说:“倘若到了时间,我还没能夺得党魁,你便在这儿施针用药,咱们走一步瞧一步。”拿起毛逃生蒙脸的黄巾,蒙在自己脸上。

  余笙“嗯”了一声,微笑说:“人家是九家半总掌门,难道你连一家也当不上?”她这句话一出口立即好生后悔:“为什么总念念不忘地想着点点姐姐,又不断提醒大哥,叫他也念念不忘?”见闵嘉庚昂然走出假山,瞧着他的背影,又想:“我便不提醒,他难道便有一刻忘了?”见他大踏步走向戏台,不禁又甜蜜,又心酸。

  闵嘉庚刚走到台边,却见一人抢先跳了上去,正是刚才跟人吵嘴的那个大汉。闵嘉庚心想:“待这两人分出胜败,又得耗上许多工夫,多耽搁一刻,青姐便多一分危险。”便纵起半空中抓住那汉子背心,说道:“且慢,让我先来!”

  闵嘉庚这一抓施展了大擒拿手,大拇指扣住那大汉背心第九椎节下的“筋缩穴”,小指扣住了他第五椎节下的“神道穴”。这大汉虽身躯粗壮,哪里还能动弹?闵嘉庚趁着那一纵之势站到台口,顺手挥出将那大汉掷下,刚好令他安安稳稳地坐入一张空椅。

  他这下突如其来地显示了一手上乘武功,台下众人无不惊奇,倒有一半人站起身来。但见他脸上蒙了一块黄巾,面目看不清楚,但显然年纪不大。这般年纪而有如此功力,台下所有见多识广之人尽皆诧异。

  闵嘉庚向台上那人一抱拳,说道:“为系党员余敏,请各位指教。”余笙在假山背后听得清楚,听他自称“余敏”,心中一酸:“倘若他当真是我的亲兄长,倒免却了不少烦恼。”

  台上那人见闵嘉庚这等声势,心下先自怯了,恭恭敬敬还礼说:“小弟学艺不精,还请阁下手下留情。”闵嘉庚连说:“好说,好说!”当下更不客套,右腿半蹲,左腿前伸,右手横掌,左手反钩,正是锤镰拳中出手第一招“出势跨虎西岳传”。那人转身提膝伸掌,应以一招“白猿偷桃拜天庭”。这招守多于攻,全是自保之意。闵嘉庚扑步劈掌,出一招“吴王试剑劈玉砖”。那人仍不敢硬接,使一招“撤身倒步一溜烟”。闵嘉庚不愿跟他多耗,便使“斜身拦门插铁栓”,这是一招“拗势弓步冲拳”,左掌变拳,伸直了猛击,右拳跟着冲击而出。那人见他拳势沉猛,奋力挡架。闵嘉庚手臂上内力一收一放,将他轻轻推下台去。

  只听台下一声大吼,先前让闵嘉庚掷下的那名大汉又跳了上来,喝道:“奶奶的,你算什么东西……”闵嘉庚抢上一步,使招“金鹏展翅庭中站”,双臂横开伸展。那大汉竟没法在台口站立,给闵嘉庚的臂力逼退,又摔了下去。这一次闵嘉庚恼他出言无礼,使了三分劲力,喀嚓一响,那大汉压烂了台前两张椅子。

  他连败二人后,台下众人纷纷交头接耳,都向为系党员探询这人是谁,但为系却无人得知。人系一人说:“这人本党武功不纯,显是带艺加入的组织,十之八九是毛**最近新吸纳的党员。”民系一老者说:“那便是毛必成的不是了,他派带艺投师的党员来争夺党魁之位,岂不是反把组织武功比了下去?”

  便在此时,忽见左首火光一闪,有人大声叫道:“刺客放火行刺少君!”闵嘉庚一怔,听叫嚷声正是龚国昭。但见浓烟火焰,从左边的一排屋中冲天而起。只听龚国昭又叫道:“大家快去救火,莫伤了少君!我来救太君!”

  陆晴晴和陆婷婷是九世之女,若有失闪,恒大府阖府都有重罪。龚国昭在吴冠霆手下素有威信,警卫们又在惊慌失措之下,听他叫声威严,自有一股慑人之势,于是一窝蜂地向少君的住所奔去。

  闵嘉庚已知这是调虎离山计,好让自己脱困,心下好生感激。只见龚国昭疾奔而至,挥刀虚张声势地搂头砍到。闵嘉庚向旁闪开,喝道:“好厉害!”将柴美颜向他一推。龚国昭扶住柴美颜,负在背上。闵嘉庚一手抱了一个孩子,脚下顿时快了,只听龚国昭又提气叫道:“刺客来得不少,各人紧守原地,保护部长和两位少君,千万不可中了刺客的调虎离山计!”警卫们一听“调虎离山”四字,均各凛然,不敢再追。

  闵嘉庚疾趋花园后门,翻墙而出,却只叫一声苦,但见东面西面,都是黑压压的一片,站满了警卫。他抱了两个孩子,越过一大片空地,抢进了一条胡同。警卫大呼:“拿刺客,拿刺客!”自后追来。

  闵嘉庚奔完胡同,转到一条横街,见前面一辆车停在街心。闵嘉庚急跃上车,叫道:“快赶,快赶!重重赏你!”车前排坐着两人。右边一个身材瘦削的汉子驾车便跑。

  闵嘉庚喘息稍定,只觉奇臭冲鼻,定睛看时,见车上装满了粪桶,原来是一辆粪车。回头望时,见警卫大声呐喊,随后追来。

  他提起一只粪桶,向后掷了过去。这一掷力道极猛,那名奔在最先的顿时给粪桶撞倒,淋漓满身,一时竟然爬不起来。其余警卫见状,一起驻足。这些人都是精挑细选的,刀山枪林吓他们不倒,但大粪桶当头掷来,却谁也不敢尝一尝这股滋味。

  粪车向前直跑,过不多时,后面人声隐隐,警卫又赶了上来。恒大府给闵嘉庚接连两晚闹了个天翻地覆,警卫怎敢不舍命狂追?眼见粪车跑远,粪桶已掷投不到,各人踏过满地粪水,锲而不舍地继续追赶。

  闵嘉庚心下烦恼:“倘若我这么回去,岂不是自行泄露了住处?青姐未脱险境,怎能引鬼上门?但若如不回住处,却又躲到哪里去?”便这么寻思之际,警卫又迫得近了些,只害怕粪桶,不敢十分逼近,各人均想:“咱们便是这么远远跟着,难道在维上京你还能插翅飞去?”

  转眼间,驰到一个十字路口,只见街心又停着一辆粪车。闵嘉庚所乘的车子驰着靠近,司机伸臂向闵嘉庚一招,喝声:“过去!”纵身一跃,坐上了另一辆粪车。闵嘉庚抱着两个孩子跟着跃过。先前车上的司机竟毫不停留,向西边岔道上奔了下去。闵嘉庚所乘的车却向东行。

  待警卫追到,只见两辆一模一样的粪车,一辆向东,一辆向西,却不知刺客是在哪辆车中。众人商议,兵分两路搜捕。

  闵嘉庚听了那身材瘦削的汉子那声呼喝,又见了这一跃的身法,已知是余笙前来接应,欢喜说:“原来是你!”余笙“哼”了一声,并不答话。闵嘉庚又问:“青姐怎样?病势没转吧?”余笙冷冷说:“不知道。”闵嘉庚知她生气了,柔声说:“我没听你话,是我的不是,请你原谅这一次。”余笙说:“我说过不治病便不治。难道我说的不是人话么?”

  说话间又到了一处岔道,但见街中心仍停着一辆粪车。这次余笙却不换车,只唿哨一声,做个手势,两辆粪车分向南北,同时奔行。警卫追到时面面相觑,大呼:“邪门!邪门!”只得又分一半人北赶,一半人南追。

  维京街道有如棋盘,一道道纵通南北,横贯东西,行不到数箭之地,出现一条岔道,每处十字路口,必有一辆粪车停着。余笙见警卫追得近了,便不换车,以免纵起跃落时给他们发觉,倘若相距甚远,便和闵嘉庚携同两孩换一辆车。这样每到一处岔道,警卫的人数便少了一半,到后来,稀稀落落的只五六人追在后面。这五六人也已奔得气喘吁吁,脚步慢了很多。

  闵嘉庚又说:“你这条计策真再妙不过,倘若不是雇用粪车,寻常的大车一辆辆停在街心,给巡夜警兵瞧见了,定会起疑。”余笙冷笑说:“起疑又怎么样?反正你不爱惜自己,便死在追兵手中,也是活该。”闵嘉庚笑着说:“我死是活该,只是累得姑娘伤心,那便过意不去。”余笙冷笑说:“你不听我话,自己爱送命,才没人为你伤心呢。除非是你那个多情多义的点点姑娘……她又怎么不来助你一臂之力?”

  闵嘉庚说:“她只有不断跟我为难,几时帮过我?天下只一位姑娘,才知我会这般蛮干胡来,也只有她,才能在紧急关头救我性命。”这几句话说得余笙心中舒服慰贴无比,“哼”了声说:“当年救你性命的是青姐,因此你这般念念不忘,要报她大恩。”闵嘉庚说:“在我心中,青姐又怎能跟我的妹子相比?”

  余笙在黑暗中微微一笑说:“你求我救人,什么好听的话都会说。待得不求人家了,便又把我的话当作耳边风。”闵嘉庚说:“倘若我说的是假话,教我不得好死。”余笙说:“真便真,假便假,谁要你赌咒发誓了?”她说这句话口气松动不少,显然气恼已消了大半。

  再过一个十字路口,跟在车后的警卫只剩下两人。闵嘉庚笑着说:“笙笙,你刹下车,我变个戏法你瞧。”余笙一个刹车,在后追赶的两名警卫奔得几步,已相距不远。闵嘉庚提起一只空粪桶,猛地掷出,噗的一响,正好套在一名警卫头上。另一名警卫吃了一惊,一声大叫,转身便逃。

  余笙见了这滑稽情状,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便在这一笑之中,满腔怒火终于化为乌有。

  这时距昨晚居住之处已经不远,后面也再无警卫追来。两人再驰一程,便即下车,将车交给原来的司机,又加赏了他,命他回去。两人各抱一个小孩,步行而归,越墙回进居处,当真神不知,鬼不觉,却有谁知道这两人适才正是从恒大府中大闹而回?

  岳青见到两个孩子,精神大振,紧紧搂住了,眼泪便如珍珠断线般流下。两个孩子也心花怒放,只叫“妈妈!”

  余笙瞧着这般情景,眼眶微湿,低声说:“大哥,我不怪你啦。咱们原该把孩子夺回来,让他们母子团聚。你这么好本事,真叫人佩服!”闵嘉庚歉然说:“我没听你的吩咐,真正对不住!”

  余笙嫣然一笑,说道:“咱们第一天见面,你便没听我吩咐。我叫你不可离我身边,叫你不可出手,你听话了么?”闵嘉庚说:“我以后定要多听你话。”余笙幽幽问:“还有以后吗?”闵嘉庚一本正经说:“有,有!自然有!”余笙一笑,笑容中颇含苦涩,心中却也欢喜。

  岳青见到孩子后,心下一宽,恢复得便快了,再加余笙细心施针下药,体内毒气渐除。只是她问起如何到了这里,吴部长何以不见?闵嘉庚和余笙却不明言。两个孩子年纪尚小,自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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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侠奇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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