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嘉庚亲自送到大门口,回到花园来时,忽听半空中打了个霹雳,抬头一看,只见乌云满天,早将明月掩没。易点点说:“当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想不到你游侠风尘,一到京师,却面团团做起富家翁来。”
听她一提起此事,闵嘉庚不由气往上冲,说道:“这所别墅是那姓朱恶霸的产业,我便是在这屋中多待一刻,也是玷辱了。告辞!”回头向余笙说:“咱们走!”易点点说:“这三更半夜,你们到哪里去?你不见变了天,转眼便是一场大雨么?”她刚说了这句话,黄豆般的雨点便已洒下来。
闵嘉庚怒道:“便露宿街头,也胜于在恶霸的屋檐下躲雨!”说着头也不回地往外便走。余笙跟着走了出去。忽听易点点在背后恨恨说:“朱金亚这奸人原本死有余辜。我恨不得亲手斩他几刀!”闵嘉庚站定身子,回头怒道:“你这时却又来说风凉话?”易点点说:“我心中对他的怨毒胜你百倍!”顿了一顿,咬牙切齿说:“你只不过才恨了他几个月,我却已恨了他一辈子!”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语音竟已有些哽咽。
闵嘉庚听她说得悲切,丝毫不似作伪,不禁大奇,问道:“既然如此,我几回要杀他,何以你又三番四次地相救?”易点点说:“是三次!决不能有第四次。”闵嘉庚说:“不错,是三次。那又怎样?”
两人说话之际,大雨已倾盆而下,将三人身上衣服都淋得湿了。
易点点说:“你难道要我在大雨中细细解释?你不怕雨,你妹子娇怯怯的身子,难道也不怕么?”闵嘉庚说:“好,笙笙,咱们进去说话。”
当下三人走入书房,保姆送上香茗细点,退了出去。这书房陈设精雅,东壁两列书架放满了图书。西边一排长窗,茜纱窗间绿竹掩映,隐隐送来桂花香气。南边墙上挂着一幅董其昌的仕女图;一幅对联是祝枝山的行书,写着白乐天的两句诗:红蜡烛移祧叶起,紫罗衫动柘枝来。
闵嘉庚心中琢磨着易点点那几句奇怪的言语,哪里去留心什么书画?何况他此时读书尚少,就算看了也是不懂。直到数年之后开始钻研文学,有人教到白乐天这两句诗,他才回忆起此刻情景。
余笙却在心中默默念了两遍,瞧了一眼桌上红烛,又望了一眼易点点身上的紫罗衫,暗想:“对联上这两句话倒似为此情此景而设,我混在中间又算什么?”
三人默默无言,各怀心事,但听窗外雨点打在残荷竹叶之上,淅沥有声,烛泪缓缓垂下。余笙拿起烛台旁的小银筷,夹下烛心,室中一片寂静。
闵嘉庚自幼漂泊江湖,如此伴着两个红妆娇女,静坐书斋,却是生平第一次。
过了良久,易点点望着窗外雨点,缓缓说:“二十四年前,也是这么一个下雨天的晚上,在广东惠州博罗县龙溪镇,一个少妇抱着个女娃冒雨在路上奔跑。她不知道要到什么地方去,她给人逼得走投无路。她的亲人都给人害死了,她自己又受了难当羞辱,如不是为了怀中的小女儿,她早跳在河里自尽了。这少妇叫易芳芳。没错,她就是我的妈妈,我便是她抱着的那个女娃。”
雨声淅沥之中,易点点忍着眼泪,轻轻述说她母亲的往事,说到悲苦之处,不免声带呜咽。闵嘉庚瞧着她娇怯怯的模样,心生怜惜,就是这个俏丽少女,刚才接连挫败包金朋、厉宏生、龚国昭三大高手时英风飒然,而此刻宛然是个楚楚可怜的弱女子,不自禁便想低头好生软语慰抚。
她继续说:“我妈是龙溪的乡下姑娘,长得挺好看,很是眉清目秀。我外公是菜农,我妈每天清早都会挑了菜担子到集市去卖。这天,龙**富豪朱金亚摆酒请客,我妈那年十八岁,挑了菜送去朱家别墅,这真叫作人有旦夕祸福,这个鲜花一般的大姑娘偏偏给朱金亚瞧见了。这姓朱的妻妾成群,但心犹未足,强逼着玷污了她。事后我妈心慌意乱,钱也不敢要了,便逃回了家里,再也不敢出门。谁知便这么一回孽缘,她就此怀了孕。外公问明情由,赶到朱家去理论。朱金亚反叫人打了他一顿,说他胡言乱语,撒泼讹诈。外公憋了一肚子气回家,一病不起,拖了几个月,终于死了。我妈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村里人都说是她未婚先孕,克死了父亲,不许她戴孝,不许她向棺材磕头,还要将她装在猪笼浸在河里淹死。”
“我妈连夜逃到了龙溪,挨了几个月,生下了我。母女俩过不了日子,只好在乡上乞讨。乡民可怜她,有的就施舍些周济,背后自不免说朱金亚的闲话,说他作孽害人。只是他财雄势大,谁也不敢当着他面提起此事。后来乡上有个卖鱼的和我妈很说得来,心中一直偷偷地喜欢她,他托人去跟我妈说要娶她为妻,还愿意认我当作自己女儿。我妈自然很高兴,两人便拜堂成亲。哪知有人讨好朱金亚,去禀告了他。朱金亚大怒,说道:“什么鱼行的伙计那么大胆,连我要过的女人他也敢要?”派了十多个痞子到那卖鱼的家里,将正在喝喜酒的客人赶个精光,把台椅床灶捣得稀烂,还把那人赶出龙溪,自此不许他回来,若是回来定要打死。”
“我妈自从外公死后就无依无靠,今后生计全依赖这个新丈夫,好容易盼到成亲,却给一群如狼似虎的凶恶壮汉闯进家来,乱打一场,还将她丈夫赶走。我妈默默换下了喜服,抱了我,当即追出龙溪去,盼望追上丈夫从此伴他一生。那晚又是个暴雨天,把母女俩全身都打湿了。她在雨中又跌又奔地走出十来里,忽见大路上有一个人俯伏在地。她只道是个醉汉,好心要扶他起来,哪知低头一看,这人满脸血污,早已死了,竟便是那个跟她拜了堂的丈夫。原来朱金亚命人候在乡外,还是下手害死了他。”
“我妈伤心苦楚,真的不想再活了。她用手挖了个坑,埋了丈夫,便想往河里跳去,但怀中的女娃却一声声哭得可怜。带着她一起跳吧,怎忍得下心害死亲生女儿?撇下她吧,这样一个婴儿留在大雨中,也必死路一条。她思前想后,咬了咬牙,终于抱了女儿向前走去,说什么也得把女儿养大。”
余笙听易点点说到这里,泪水一滴滴流了下来,听易点点住口不说了,问道:“点点姐姐,后来怎样了?”易点点取手帕抹了抹眼角,微微一笑说:“你叫我姐姐,该把解药给我服了吧?”余笙苍白的脸一红,低声说:“原来你早知道了。”斟过一杯清茶,随手从指甲中弹了一些淡黄色的粉末在茶里。
易点点说:“妹子的心地倒好,早便在指甲中预备了解药,想神不知鬼不觉地给我服下。”说着端过茶来,一饮而尽。余笙说:“你所中的也并不是什么厉害毒药,只不过要大病一场,委顿几个月,好让大哥去杀那朱金亚时,你不能再出手相救。”易点点淡淡一笑说:“我早知着了你道儿,只是你如何下的毒,我始终想不起来。进这屋子后,我可没喝过一口茶,吃过半片点心。”
闵嘉庚心想:“原来点点虽极意提防,终究还是着了笙笙的道儿。”他自见王超然在余笙家中酒水不沾,还是中毒而沉沉大醉,早知她若要下毒,对方绝难躲闪。
余笙说:“你和大哥在墙外相斗,我掷刀给大哥。那口刀的刀刃上有一层薄薄毒粉,你的软鞭上便沾着了,你手上也沾着了。待会得把单刀软鞭用清水冲洗干净。”
易点点和闵嘉庚对望一眼,心想:“如此下毒真叫人防不胜防。”
余笙站起身来,敛衽行礼,说道:“点点姐姐,妹子跟你赔不是啦。我实不知中间有这许多原委曲折。”易点点起身还礼,说道:“不用客气,多蒙你手下留情,下的不是致命毒药。”余笙说:“姐姐这般美丽可爱,任谁见了,都舍不得当真害你。”易点点微笑说:“你这才可爱呢!”两人相对一笑。
闵嘉庚说:“如此说来,那朱金亚便是你……你的……”
易点点说:“不错,朱金亚便是我的生身父亲。他虽害得我们母女如此惨法,但我师父说:‘人无父母,何有此身?’我拜别师父东来之时,师父吩咐我:‘你父亲作恶多端,此生必遭横祸。他如遭难,你可救他三次,以了父女之情。自此之后,你是你,他是他,不再相干’,我妈一生遭到如此惨祸,全是为这姓朱的所害。我来到中原,第一件事便是去龙溪,要杀了朱金亚为我妈报仇。早一晚夜里,我到朱家去踏勘,见到朱金亚吩咐手下人将大批金银去分送维京以及湖南、广东各部门,说是中秋节的节敬。又派人到各省各地去送礼,受礼的都是江湖上著名的武林大豪,料想都是跟他一鼻孔出气之人,不是鱼肉乡里的土豪,便是欺压良善的恶霸。他跟着又与京里来的两名警官会晤,说吴部长请他去参与什么武魁大会,他儿子朱嘉骏也在一旁。这朱嘉骏是我哥哥,我见到他眉目鼻子生得和我有三分相像,再回头瞧了朱金亚一眼,唉,老天爷待我不好,我的相貌,跟这大恶霸竟也有些儿相像。”
“我心里一酸,本来按着刀柄的手就松开来。这人虽无恶不作,毕竟是我父亲,我就想不认他,终究违背不了天意。第二天,我见到你大闹金茂酒楼、金茂银行,再叫人抬了金银去金茂会馆豪赌,我跟在闲人后面瞧热闹,心里暗暗好笑。老舅的这个忘年交果然英雄了得,可也当真胡闹得紧……”说着抿嘴嫣然一笑。
闵嘉庚问:“那你为什么称呼王万户老哥为老舅?”易点点不回答他,却说:“闵哥哥,你见义勇为,不畏强暴,小妹心里真的很是佩服。朱金亚这般欺侮李春泉一家人,小妹本也十分愤怒,就算不是为了我妈的怨仇,这番撞上了也要出手管一管。后来见你和朱家父子在普济寺相斗,我想让你杀了朱金亚最好,但朱嘉骏是我哥哥,这次也没作恶,我却想求你饶他一命。朱金亚给你逼得要挥棍自尽,我想也不想,便掷出指环,救了他一命。你给两个小流氓骗得追了出去,我那时真蠢,竟也跟着去瞧热闹,待想到其中有诈,赶回普济寺时,李家三人都已给朱金亚杀了。闵哥哥,真对不起,我要是能早回来得片刻,便能救了李家三人。这件事我懊悔了很久,心下好生过意不去,一路跟着你,想追上了你,向你好好地赔个不是。闵哥哥,我要向你赔罪,早想好久啦,请你大人大量,原谅小女子自幼没了父母,少了家教,多有胡作非为!”言语诚挚,脸上尽是温柔神色,站起身来,屈膝为礼。闵嘉庚也即站起,作揖还礼,说道:“我生性莽撞,过去也多有得罪。”
易点点继续说:“可是一路上,我偷你的背包,跟你打打闹闹,将你推入河里,全无赔罪之意,只因老舅把你说得太好,夸上了天去,说当今年轻人中没一个及得上你,我也是二十岁的人,心里可不服气了。你武功是强的,为人仁义,果然了不起,可是……可是……”闵嘉庚接口说:“可是这小闵做事顾前不顾后,脑筋太过糊涂。两个小流氓三言两语就把他引开了。李家三口人还不是死在他糊涂的手下?他一心要做好事,却帮助坏人送信去给秦大侠,弄瞎了他一双眼睛。吴部长派人来接他的老相好、私生子,他却又没来由地打什么抱不平。人家摆个圈套要为朱金亚说合,他想也不想,一头就钻了进去。这小闵是个鲁莽匹夫,就算武功,也胜不了一个姑娘,那晚在清光祠中,那位姑娘如当真要杀了他,还不是早已要了他性命?”
易点点说:“那倒不是,那晚相斗,你曾多次手下留情,你……你好……你好乖!”
那晚清光祠中,闵嘉庚曾以左臂环抱她腰,易点点脱口而说:“放开我!”闵嘉庚便即松臂放开,她赞了他一声:“好乖!”此刻重提,余笙不知当时情景,闵嘉庚听了,不由心中感到一阵极大甜意,见易点点脸颊微露红晕,更有灵犀相通之美,缓缓问:“下次再撞到朱金亚,你还救他不救?”易点点说:“我已救过他三次,父女之情已了。我每次救他,都是情不自禁,都知道自己错了,后来必定偷偷地痛哭一场。我对得起父亲,却对不起我过世的苦命妈妈。不!就算我下不了手亲自杀他,无论如何,再也不救他了!”说着神色凛然。
余笙问:“令堂过世了么?”易点点说:“我妈逃出龙溪后,一路乞食向北。她只想离开龙溪越远越好,永不要再见朱家人的面,永不再听到他名字。在道上流落了几个月,后来到了南昌,投入了一家姓孔的家中去做女佣……”闵嘉庚说:“江西南昌孔家,不知和那仁义大侠孔维新有干系没有?”
易点点嘴边肌肉微微一动,说道:“我妈就是死在孔……仁义大侠家里的。我妈临死前,王万户正好路过,便将我带到阿拜,隔了二十几年,我这才回到中原。”闵嘉庚问:“不知尊师的上下怎生称呼?你各家各派的武功无所不会,无所不精,尊师必是一位旷世难逢的奇人。即便是射阳名侠也不见得有这等本事!”
易点点说:“家师的名讳因未得她老人家允可,暂且不能告知,还请原谅。至于那位射阳名侠,我们在阿拜也曾听到过他的名头。当时协力社菩真道长很不服气,定要到射阳来跟他较量较量,终于还是被拦住了。那一年,老舅来到中原遇见了你,回去阿拜后,对你好生称赞。这次小妹东来,怡丹阿姨便要我骑了她的烈焰马来,说倘若遇到这位姓闵的年轻豪杰,便把这匹烈焰马相赠。”
闵嘉庚好奇问:“这位怡丹阿姨是谁?她跟我素不相识,何以赠我这等重礼?”
易点点说:“说起怡丹阿姨,当年江湖上**有名。她是协力社雷主任的娘子,江湖人称鸳鸯刀王怡丹。她听老舅说及你在温家堡大破铁厅之事,又听说你很喜欢烈焰马,当时便埋怨他:‘既有这等人物,你何不便将这匹马赠了与他?难道你王主任结交得少年英雄,我便结交不得?’”
闵嘉庚听了,这才明白易点点那日在客店中留下柬帖,说什么“马归正主”,原来乃是为此,心中对王怡丹好生感激,暗想:“如此宝马,万金难求。这位阿姨和我相隔万里,只凭他人片言称许,便即割爱相赠,这番隆情高义,我闵嘉庚当真难以为报。”又问:“老哥想必安好。此间事了之后,我便想赴阿拜一行,一来探访老哥,二来前去拜见协力社众位前辈英豪。”易点点说:“那倒不用。他们都要来啦。”
闵嘉庚一听大喜,伸手在桌上一拍,站起身来,说不出的心痒难搔。余笙知他心意,说道:“我给你取酒去。”出房吩咐保姆送了七八瓶酒来。闵嘉庚连尽两瓶,想到不久便可和协力社员相见,豪气横生,连问:“老哥他们何时到来?”
易点点脸色郑重说:“再隔四天便是中秋,那是武魁大会的正日。这个大会是吴冠霆召集的。他是内政部部长,权势熏天,却何以要来和江湖上的豪客打交道?”
闵嘉庚说:“我也一直在琢磨此事,想来他是要网罗普天下英雄好汉,供**驱使,便像是古时候皇帝以考状元、考进士的法子来笼络读书人一般。”易点点说:“不错,当年唐太宗见应试举子从考场中鱼贯而出,欢喜说:‘天下英雄,入我彀中矣。’吴部长开这个大会,自也想以功名利禄来引诱天下英雄。可是他另有一件切肤之痛,却是外人所不知的。吴部长曾经给协力社逮去过,这件事你可知道么?”
闵嘉庚又惊又喜,仰脖子喝了一大碗酒,说道:“痛快,痛快!老哥在温家堡外只约略提过,但来不及细说,协力社如此英雄了得,当真令人倾倒。”
易点点抿嘴笑着说:“古人以汉书下酒,你却以英雄豪杰大快人心之事下酒。若是说起协力社的作为,你便千杯不醉,也要叫你醉卧三日。”闵嘉庚倒了一碗酒说:“那便请说。”
易点点便将时任储君的陆嘉澄背弃盟约,群豪大闹维京,将吴冠霆抓走,胁迫**重建福建莆田少林寺,又答应绝不加害协力社散在各省的好汉朋友,这才放了吴冠霆出去。
闵嘉庚一拍大腿说:“吴部长自然引以为奇耻大辱。他召集天下武林各家各派的首脑,想是要和协力社再决雌雄?”易点点说:“对了!此事你猜中了一大半。今年秋冬之交,吴冠霆料到协力社要上维京来,是以先召集各省武林好手。他自在十年前吃了那个大苦头后,才知他手下人员虽多,却不足以与武林高手对抗。”闵嘉庚鼓掌笑着说:“你夺了这九家半掌门,原来是要先杀他个下马威。”
易点点说:“我师父和协力社交情很深。但小妹这次回到中原,却是为了自己的私事。我先到广东龙溪,想为我苦命的妈妈报仇,也是机缘巧合,不但救了朱金亚的性命,还探听到了武魁大会的讯息。但我既有事未了,不能去阿拜报讯,于是也不怕你见笑,一路从南到北,胡闹到了维京,也好让吴冠霆知晓,他的什么劳什子武魁大会未必能管什么事。”
闵嘉庚心念一动:“想是老哥在人前把我夸得太过了,这位姑娘不服气,以致一路上尽掂量我。”向易点点瞪了一眼,说道:“还有,也好让王万户他们知道,那姓闵的年轻人也未必真有什么本事。”易点点咯咯直笑,说道:“咱们从广东较量到维京,我也没能占了你上风。闵哥哥,日后我见到老舅时,你猜我要跟他说什么话?”闵嘉庚摇头说:“我不知道。”
易点点正色说:“我说:‘老舅,你的忘年交倜傥任侠、慷慨豪迈,不但武功了得,而且人品高尚,果然是一位了不起的英雄好汉!’”
闵嘉庚万万料想不到,这个一直跟自己作对为难的姑娘竟会当面称赞自己,不由满脸通红,大为发窘,心中却甚感甜美舒畅。从广东直到维京,风尘行旅,间关千里,他心间意下,无日不有易点点的影子在,只是每想到这位美丽动人、却又刁钻古怪的姑娘,七分欢喜之中,不免带着两分困惑,一分着恼。今夜一夕长谈,嫌**去,原来中间竟有这许多原委,怎不令他在三分酒醉之中,再加上了三分心醉?
这时窗外雨声已细,闵嘉庚又喝了一大碗酒,说道:“点点,你说有事未了,不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吗?”易点点摇头说:“多谢了,我想不用请你帮忙。”她见闵嘉庚脸上微有失望之色,又说:“若是我料理不了,自当再向你和笙笙妹子求助。闵哥哥,再过四天便是武魁大会之期,咱三个到会中去扰他一个落花流水,演一出‘三英闹维京’,你说好不好?”
闵嘉庚豪气勃发,叫道:“妙极,妙极!若不挑了这武魁大会,协力社结交我这小子又有什么用?”
余笙在旁听着,一直默不作声,这时终于插口说:“‘双英闹维京’也已够了,怎么拉扯上我这不中用的小Y头?”易点点搂着她娇怯怯的肩头,说道:“快别这么说。你本事胜我十倍。我只想讨好你,不敢得罪你。”
余笙从怀中取出那只金钗,说道:“点点姐姐,你跟我大哥之间的误会也说明白啦,这只金钗还是你拿着。要不然,两只金钗都给了我大哥。”
易点点一怔,低声说:“要不然,两只金钗都给了我大哥!”
余笙说这两句话时原无别意,但觉易点点品貌武功,都是头挑人才,一路上听闵嘉庚言下之意,早已情不自禁对她十分倾心,只为了她三次相救朱金亚,这才心存芥蒂,今日不但前嫌尽释,而且双方说来更大有渊源,那还有什么阻碍?但听易点点将自己这句话重说一遍,倒似自己语带双关,有“二女共事一夫”之意,不由红晕双颊,忙说:“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易点点问:“不是什么意思?”余笙如何能够解释,窘得几乎要掉下泪来。
易点点问:“你在那单刀之上干嘛不下致命毒药?”余笙目中含泪,愤然说:“我虽然学了一些用毒的法子,但生平从没杀过一个人。难道我就能随随便便地害你么?何况……何况你是他的心上人,从湖南到维京,千里迢迢,他念念不忘便是在想你。我怎会当真害你?”说到这里,泪珠儿终于夺眶而出。
易点点一愕,站起身来,飞快地向闵嘉庚掠了一眼,只见他脸上显得甚是忸怩尴尬。余笙这番话,突然吐露了闵嘉庚的心事,实在大出他意料之外,不免甚是狼狈,但目光中却满含款款柔情。
易点点上排牙齿一咬下唇,说道:“我是个苦命人,世上的好事全跟我无缘。我有时情不自禁,羡慕人家的好事,可是老天注定了的,我一生下来便命苦,比不上别人!人家对我的好意,我只好心里感激,却难以报答,否则师父不容、上天不容……闵哥哥,我天生命苦,自己做不了主,请你原谅……”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泪水扑簌簌掉在胸前,蓦地里穿窗而出,登高越房而去。
闵嘉庚和余笙都是一惊,忙奔到窗边,但见宿雨初晴,银光挥地,早不见了易点点的人影,回过头来,月光下只见桌上兀自留着她的盈盈泪水。
两人并肩站在黑暗中,默然良久,忽听屋瓦上喀的一声响。闵嘉庚大喜,只道易点点去而复回,情不自禁叫道:“你……你回来了!”忽听屋上一个男子的声音说:“闵兄弟,请借一步说话。”听声音是那个爱剑如命的石砚。
闵嘉庚说:“此间除我义妹外并无旁人,石兄请进来喝杯酒。”
那日闵嘉庚不毁他宝剑,石砚一直好生感激,当易点点和包金朋、厉宏生、龚国昭三人相斗之时,见闵嘉庚颇有偏袒易点点之意,便始终默不作声,这时听闵嘉庚这般说,当即跃下,说道:“你的一位故友命我前来,请大驾过去一会。”
闵嘉庚好奇问:“我的故友?谁啊?”石砚说:“我奉命不得泄露,还请原谅,兄弟见面自知。这位朋友对你好生感激,决无半分歹意。”闵嘉庚向余笙望了一眼说:“你在此稍待,我天明之前必回。”余笙转身取过他的单刀,问道:“带武器么?”闵嘉庚见石砚腰间未系宝剑,说道:“既是故友相邀,不用带了。”
两人从大门出去,门外停着一辆豪车,车身金漆纱围,甚是华贵。闵嘉庚寻思:“难道又是朱金亚这厮施什么诡计?这次再叫我撞上,纵是空手,也一掌将他毙了。”
两人进车坐好,司机疾驰而去。维上京中,宵间本来不许行车驰马,但巡夜警官见到车牌,侧身让在街边敬礼,便让车子过去了。
约莫行了一个小时,司机在一堵大禁品墙前停住。石砚先跳下车,引着闵嘉庚走进一道小门,沿着一排鹅卵石铺的花径,走进一座花园。这园子好大,花木繁茂,亭阁、回廊、假山、池沼,一处处似乎无穷无尽,亭阁间处处点着纱灯。
闵嘉庚暗暗称奇:“朱金亚这厮也真神通广大,这园子若非十数亿休想买得到手,恐怕更要有权有势方能办得到。他在龙溪积聚的造孽钱当真不少。”但转念又想:“只怕未必便是姓朱的恶贼。他再强也不过是广东一个土豪恶霸,怎能差得动石砚这等警官?”
寻思之际,石砚引着他转过一座假山堆成的石障,过了一道木桥,走进一座水阁。阁中点着两枝红烛,桌上摆列着茶碗细点。石砚说:“贵友这便就来,小弟在门外等候。”说罢转身出门。
闵嘉庚看这阁中陈设,但见精致雅洁,满眼富贵之气,威远门外的那所别墅本也算得十分华丽,但和这小阁相比,却又相差不可以道里计了。西首墙上悬了一个条幅,正楷书着一篇今人所作的《侠客行》,闵嘉庚默默读道:
谋权争庙位,结党掩脏行。十字钱粮会,半堂鸡犬声。
污纱藏腻味,老虎罩苍蝇。淮璧拳头霸,唐街野兽横。
阴阳妆盒子,黑白捆楼情。国奉扶桑祭,风寒建邺城。
神龛安鬼寇,商女唾灵坑。沉溺西洋吻,痴迷江户羹。
妖符侵净土,奥特漫童贞。岂任江河浊,一时天不明。
红匪逾七十,锈迹蚀长缨。欲稳金銮殿,休听不夜笙。
炎黄存正气,刀剑斩狰狞。多察黎民苦,少谈道德经。
青年彰热血,闹市扼流氓。生就轩辕胆,当留侠客名。
列强孤东大,三舰聚雄兵。重塑关山月,旌旗四海征。
宏图拜**,炎夏复峥嵘。
闵嘉庚正在细思其中故事,忽听背后脚步声细碎,隐隐香风扑鼻,他回过身来,见是个美貌少妇,身穿淡绿纱衫,含笑而立,正是岳青。
闵嘉庚立时明白:“原来这里是恒大府!我怎会想不到?”
岳青上前道个万福,笑着说:“闵兄弟,想不到又在维京相见,请坐,请坐。”说着亲手捧茶,从果盒中拿了几件细点,放在他身前,继续说:“我听说闵兄弟到了维京,想着要见见你,要多谢你那一番相护的恩德。”
闵嘉庚见她发边插着一朵小小白绒花,算是给周银兵戴孝,但衣饰华贵,神色间喜溢眉梢,哪里是新丧丈夫的寡妇模样?淡淡说:“其实都是小弟多事,早知是部长派人来相迎周大嫂,也用不着在石屋中这么担惊受怕了。”
岳青听他口称“周大嫂”,脸上微微一红,说道:“不管怎么,我总是十分感激的。**、李妈、袁妈,带公子出来。”东首门中应声进来三个保姆,携着两个男孩。两个男孩向岳青叫了声:“妈!”靠在她身旁。两个男孩面貌一模一样,本就玉雪可爱,这时衣锦着缎,挂珠戴玉,更显得珍重娇贵。
岳青笑着说:“你们还认得闵叔叔么?闵叔叔在道上一直帮着咱们,大恩大义,你们要永远记在心里!快向闵叔叔磕头啊。”两个男孩上前拜倒,叫了声:“闵叔叔!”
闵嘉庚伸手扶起,心想:“今日你们还叫我一声叔叔,过不多时,你们便是威风赫赫的贵胄勋卿,哪里还认得我这草莽之士?”
岳青说:“闵兄弟,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能答允么?”闵嘉庚说:“当日在温家堡中,小弟为温文新吊打,蒙你出力相救,此恩小弟深记心中,终不敢忘。日前在石屋中小弟替你抗拒群盗,虽是多管闲事,瞎起忙头,不免叫人好笑,但在小弟心中,总算是为了报答你昔日的一番恩德。今日若知是你见招,小弟原也不会到来。从今而后,咱们贵贱有别,再也没什么相干了。”这番话侃侃而谈,显是对她略感不满。
岳青叹气说:“这两个孩子,是我在跟兵哥成亲前,就跟……就跟他们爸爸有了的。虽然说来羞人,然而这是实情。闵兄弟是自己人,我要亲口向你告知,决不是我贪图富贵,跟这两个孩子的爸爸串通了谋杀亲夫……我对兵哥虽然一向生不出情来,但和他一起长大,他一直待我很好。他不幸丧命,我是很伤心的……”说着眼泪成串落在胸前。
两个孩儿过去拉住她手,轻叫:“妈妈,妈妈!”虽不知母亲为何伤心,却示意安慰。
岳青又说:“闵兄弟,我虽然不好,却也不是趋炎附势之人。所谓一见钟情,总是前生的孽缘……”她越说声音越低,慢慢低下了头去。
闵嘉庚听她说到“一见钟情”四字,触动了自己心事,顿时对她不满之情大减,说道:“你要我做什么事?其实,恒大府还有什么事不能办到,你却来求我?”岳青说:“我住在这里,面子上荣华富贵,但我自己明明白白知道,府里勾心斗角,凶险之极。我是为这两个孩子求你,请你收了他们为徒,传他们一点武艺。”闵嘉庚哈哈一笑说:“两位公子尊荣富贵,又何必学什么武艺?”岳青说:“强身健体,那也是好的。”
正说到此处,忽听阁外一个男人声音问:“这会子还没睡么?”岳青脸色微变,向门边的一座屏风指了指,闵嘉庚当即隐身在屏风后。只听靴声嗒嗒,一人走了进来。
岳青问:“怎么你自己还不睡?不去陪伴夫人,却到这里做什么?”那人伸手握住了她手,笑着说:“夏后召见商议政务,到这时才回来。你怪我今晚来得太迟了么?”闵嘉庚一听,便知是吴冠霆了。
两个男孩见过父亲,吴冠霆搂着他们亲热一会,岳青就命保姆带了他们去睡。闵嘉庚心想自己躲在这里,好不尴尬,他二人的情话势必传进耳中,欲不听而不可得,何况眼前情势,似乎自己是来和岳青私相幽会,倘若给他发觉,于岳青和自己都**不妥,察看周围情势,欲谋脱身之计。
忽听岳青说:“霆哥,我给你引见一个人。这人你也曾见过的,但想来早已忘了。”跟着提高声音叫道:“闵兄弟,你来见过部长。”
闵嘉庚只得转了出来,向吴冠霆一揖。吴冠霆万料不到屏风后竟藏了个男人,大吃一惊,连说:“这……这……”
岳青笑着说:“这位兄弟叫闵嘉庚,他年纪虽轻,却武功了得,你手下那些高手没一个及得上他。这次你派人接我来京时,这位闵兄弟帮了我不少忙,因此我请了他来。你怎生重重酬谢他啊?”
吴冠霆脸上变色,听她说完,这才宁定,说道:“嗯,那是该谢的,那是该谢的。”左手向闵嘉庚一挥说:“你先出去,过几日我再传见。”语气间颇现不悦,若不是碍着岳青的面子,早已直斥他擅闯府第、见面不跪的无礼了。岳青说了声:“闵兄弟……”
闵嘉庚憋了一肚子气,转身便出,心想:“好没来由,半夜三更来受这番羞辱。”
石砚在阁门外相候,伸了伸舌头,低声问:“部长刚才进去,见着了么?”闵嘉庚“嗯”了一声。石砚欢喜说:“只须岳姐一言,部长岂有不另眼相看的?日后在下追随闵兄弟之后,那真再好不过。”他佩服闵嘉庚的武功和为人,这几句话确是发自衷心。
两人从原路出去,来到一座荷花池旁,离大门已近,忽听脚步声响,有几人快步追了上来,叫道:“请留步!”
闵嘉庚愕然停步,见是四名警官,当先一人手中捧着一只锦盒。那人说:“岳姐有几件礼物赠给闵少侠,请你赐收。”闵嘉庚正没好气,说道:“无功不受禄,在下不敢拜领。”那人说:“岳姐一番盛意,少侠不必客气。”闵嘉庚说:“请你转告,便说她的隆情厚意,姓闵的心领了。”说着转身便走。
那警官赶上前来,神色甚是焦急,说道:“闵少侠,你若不肯受,岳姐定要怪罪我。石老师,你……你劝劝闵少侠。我实是奉命差遣……”闵嘉庚心想:“瞧你步履矫捷,身法稳凝,也是一把好手,何苦为了功名利禄,却去做人家低三下四的奴才。”
石砚接过锦盒,只觉盒子甚是沉重,想来所盛礼品必是贵重物事。那警官陪笑说:“请少侠打开瞧瞧,就算只收一件,我也感恩不浅。”石砚说:“这位兄弟所言也是实情,倘若岳姐因此怪责,这位兄弟的前程就此毁了。你就胡乱收受一件,也好让他有个交代。”
闵嘉庚心想:“冲着你面子,我便收一件,拿去周济穷人也是好的。”伸手揭开锦盒盖,只见盒里一张红缎包着四四方方的一块东西,锻子的四角折拢来打了两个结。闵嘉庚皱眉问:“那是什么?”那警官说:“不知。”闵嘉庚心想:“这礼物不知是否整块的?”伸手便去解那缎子的结。
刚解开了一个结,突然盒盖一弹,啪的一响,盒盖猛地合拢,将他双手牢牢夹住,霎时间但觉剧痛彻骨,腕骨几乎折断。原来这盒子竟是精钢所铸,中间藏着极精巧、极强力的机括,盒外包以锦缎,瞧不出来。
盒盖一合上,顿时越收越紧,闵嘉庚急忙气运双腕与抗,如他内力稍差,只怕双腕已断,饶是如此,一口气也丝毫松懈不得。四警官见他中计,立时拔出匕首,二前二后,抵在他前胸后背。
石砚惊呆了,忙问:“干……干什么?”那领头警官说:“吴部长令:捕拿刁徒闵嘉庚!”石砚说:“闵少侠是岳姐请来的贵客,怎能如此相待?”那警官冷笑说:“你问部长去。咱们只晓得执行命令,怎知道这许多?”
石砚一怔,忙说:“闵兄弟你放心,其中必有误会。我便去报知岳姐,她定能设法救你。”那警官喝道:“站住!部长密令,决不能泄露风声。若让岳姐知道了,你有几颗脑袋?”石砚满头都是黄豆大的汗珠,心想:“闵兄弟是我去请来的,他见了我,才不起疑心,便即过来。这盒子又是我亲手递给他的,他中计受逮,必有三长两短,性命难保,我岂不是成了奸诈小人?但部长既有密令,又怎能抗命?”
那警官将匕首轻轻往前一送,刀尖割破闵嘉庚衣服,刺到肌肤,喝道:“快走!”
那钢盒是欧域巧手匠人所制,弹簧机括极是霸道,上下盒边的锦缎一破,便露出锋利的刃口,盒盖的两边,竟便是两把利刃。
石砚见闵嘉庚手腕上鲜血迸流,即将伤到筋骨,心想:“就算闵兄弟犯了弥天大罪,也不能以此卑鄙手段对付。”他对闵嘉庚一直敬仰,这时见此惨状,又自愧祸出于己,突然伸手抓住钢盒,手指插入盒缝,用力分扳,盒盖张开,闵嘉庚双手登得自由。
便在此时,那为首警官一匕首向他刺去。石砚的武功本在此人之上,但双手尚在钢盒中,竟无法闪避,一声惨呼,匕首入胸,立时毙命。
在这一瞬间,闵嘉庚吐一口气,胸背间顿时缩入数寸,立即纵身而起,三柄匕首直划下来,两柄落空,另一柄却在他右腿上划了一道血痕。闵嘉庚双足齐飞,此时性命在呼吸之间,哪里还能容情?右足足尖前踢,左足足跟后撞,人在半空之中,已将两名警官踢毙。
刺死石砚的那警官不等闵嘉庚落地,一招“荆轲献图”径向闵嘉庚小腹上刺来,这下势挟劲风,甚是凌厉。闵嘉庚左足自后翻上,腾的一下,端在他胸口。那警官扑通一声,跌入了荷池,十余根肋骨齐断,自然不活了。
另一名警官见势头不好,“啊呦”一声,转头便走。闵嘉庚纵身过去,夹颈提起,挥掌便要往他天灵盖击落,月光下只见他眼中满是哀求之色,心肠一软:“他跟我无冤无仇,不过是受吴冠霆的差遣,何必伤他性命?”
提着他走到假山后,低声喝问:“吴冠霆何以要拿我?”那警官说:“实……实在不知。”闵嘉庚问:“他在哪里?”那警官说:“部……部长从岳姐的阁子中出来,嘱咐了我们,又……又进去了。”闵嘉庚伸手点了他哑穴,说道:“命便饶你,明日有人问起,你就说这姓石的也是我杀的。你如走漏消息,他家小有甚风吹草动,我将你全家杀得干干净净、老少不留!”那警官说不出话,不住点头。闵嘉庚顺手一拳将他打晕过去。
闵嘉庚抱过石砚尸身,藏在假山窟里,跪下拜了四拜,再将其余两具尸身踢入草丛,然后撕下衣襟,裹了两腕的伤口,腿上刀伤虽不厉害,口子却长,忍不住怒火填膺,拾起一把匕首,便往水阁而来。
闵嘉庚料想恒大府中警卫必众,不敢稍有轻忽,在大树、假山、花丛后瞧清楚前面无人,这才闪身而前。将近水阁桥边,只见两盏灯笼前导,八名警卫引着吴冠霆过来。幸好花园中极富丘壑之胜,到处都可藏身,闵嘉庚缩身隐在一株石笋后,只听吴冠霆说:“你去审问那姓闵的刁徒,仔细问他跟岳青怎么认识的,是什么交情,半夜里到我府中,为了什么。这件事不许泄露半点风声。审问明白之后,速来回报。至于那刁徒呢,嗯,今晚便毙了他,此事以后不可再提。”
他身后一人连声答应:“诺!”吴冠霆又说:“倘若岳青问起,便说他不肯在我府里任职,我送了他一笔路费,遣他出京回家去了。”那人连连答应。闵嘉庚越听越怒,心想吴冠霆只不过疑心我和青姐有甚私情,竟然便下毒手,终于害了石砚的性命。
这时闵嘉庚纵出去,立时便可将吴冠霆毙于匕首之下,但他心中虽怒,行事却不莽撞,自忖初到京师,诸事未明,吴冠霆是内政部长,听易点点说他和协力社曾有盟约,倘若此时将他杀了,不知会不会阻挠了协力社的大计,于是伏在石笋后,待吴冠霆一行走远。
那受命去拷问闵嘉庚之人口中轻轻哼着小曲,施施然地过来。闵嘉庚探身长臂,陡地在他胁下一点。那人也没瞧清敌人是谁,身子一软,扑地倒了。闵嘉庚再在他两处膝弯里点了穴道,然后快步向吴冠霆跟去,远远听他问:“这深更半夜的,太君叫我有什么事?是谁跟她在一起?”一名保姆说:“二位少君今日进统万城,回府后一直和太君在一起。”吴冠霆“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闵嘉庚跟着他穿庭绕廊,见他进了一间青松环绕的屋子。侍从们远远地守在屋外。闵嘉庚绕到屋后,钻过树丛,见北边窗中透出灯光。他悄悄走到窗下,见窗子是绿色细纱所糊,心念一动,悄没声地折了一条松枝,挡在面前,隔着松针从窗纱中向屋内望去。
只见屋内居中坐着两个三十来岁的贵妇,下首是个半老妇人,老妇左侧又坐着一个妇人。四个女子都是满身绫罗绸缎,珠光宝气。吴冠霆先向中间两个贵妇点了点头行礼,再向老妇请安,叫了声:“妈!”三个贵妇见他进来,早便站起。
吴冠霆的父亲吴三省是原内阁副总理,母亲柴美颜被尊太君。大哥吴冠震任职北部战区**长官,娶的是三少君陆晴晴;二哥吴冠霖是福建**,娶的是八少君陆婷婷。三妹吴悉是现任**陆嘉澄的夫人。吴三省的姑姑吴羡好还是八世第一夫人、现任**的祖母。此时吴三省和吴冠震已经去世。当时恒大府满门富贵极品,举朝莫及。
屋内居中而坐的贵妇是吴冠霆的两个嫂嫂。二嫂陆婷婷能说会道,善伺人意,自幼便深得祖母吴羡好宠爱,每隔数日,便要召她入统万城说话解闷。那老妇年纪不小,容貌仍颇秀丽,是吴三省之妻、吴冠霆的母亲。另一个贵妇是吴冠霆的正妻汪慧文。
吴冠霆在西首的椅上坐下,说道:“两位嫂嫂和妈这么夜深了,怎么还不歇息?”柴美颜说:“晴晴和婷婷听说你有了孩儿,欢喜得了不得,急着要见见。”吴冠霆向汪慧文望了一眼,微微一笑说:“那女子是江湖人物,还没学会礼仪,没敢让她来叩见嫂嫂和妈。”陆婷婷笑着说:“老三看中的,还差得了么?我们也不要见那女子,你快叫人领那两个孩儿来瞧瞧。太后说,过几日叫慧文带了去见呢。”
吴冠霆暗自得意,心想这两个粉妆玉琢的孩儿,太后见了定然喜爱,命保姆出去立即抱两位小公子来见。
陆婷婷又说:“今早我进统万城,太后说老三做事鬼鬼祟祟,在外边生下了孩儿,几年也不去找回来,把大家瞒得好紧,小心剥你的皮。”吴冠霆笑着说:“这两个孩儿的事也是直到上个月才知道的。”
说了一会话,两名保姆抱了那对双生孩儿进来。吴冠霆命兄弟俩向柴美颜、陆晴晴、陆婷婷、汪慧文磕头。两个孩儿很听话,虽睡眼惺忪,还是依言行礼。
几位贵妇见这对孩子的模样长得竟没半点分别,一般的圆圆脸蛋,眉目清秀,陆婷婷拍手笑着说:“老三,这对孩儿跟你是一个印模子里出来的。你便想赖了不认账,可也赖不掉。”汪慧文对这件事本来甚为恼怒,但这对双生孩儿当真可爱,忍不住搂在怀里,着实亲热。柴美颜和陆晴晴、陆婷婷各有见面礼品。两个保姆扶着孩儿,不住谢赏。
陆晴晴、陆婷婷和汪慧文说了一会话,一起退出。
柴美颜叫过身后保姆说:“你去跟姓岳的说,太君很喜欢这对孩儿,今晚便留他们陪奶奶睡,叫她不用等他两兄弟啦。”保姆答应了。柴美颜拉开桌边抽屉,取出一把镶满了宝石的金壶,放在桌上,说道:“拿这壶参汤去赏给她,说太君一定好好照看她孩子,叫她放心!”吴冠霆手中正捧了一碗茶,一听此言,脸色大变,双手一颤,一大片茶水泼了出来,溅在袍上,怔怔拿着茶碗,良久不语。保姆捧了金壶,放在一只金漆提盒中,提着去了。吴冠霆伸起右手,似欲阻拦,但见母亲神色严峻,垂下手便即不动。
这时两个孩儿倦得要睡,不住口地叫:“妈妈,妈妈,要妈妈。”柴美颜说:“好孩子别吵,乖乖跟着奶奶。奶奶给糖糖、糕糕吃。”两个孩儿哭叫道:“不要糖糖、糕糕!不要奶奶!要妈妈!”柴美颜脸一沉,挥手命保姆将孩子带了下去,又使个眼色,众人也都退出,屋内只剩下吴冠霆母子二人。
隔了好一会,母子俩始终没交谈半句,柴美颜凝望儿子。吴冠霆却望着别处,不敢和母亲的目光相接。
过了良久,吴冠霆叹了口长气说:“妈,你为什么容不得她?”柴美颜说:“那还用问么,这女子是跑物流的出身,使刀抡枪,一身武功。咱们府中有两位少君,怎能和这样的人共居?开封名妓和哈方女子的事情,难道你忘了?让这等毒蛇般的女子处在肘腋之间,咱们都要寝食不安。”
吴冠霆想到刘琼瑶和谷惠恩之事,颓然说:“妈的话自然不错。我初时也没想要接她进府,只是派人去瞧瞧,送她些钱。哪知她竟生下了两个儿子,这是我的亲骨血,那就不同了。”
柴美颜点头说:“你年已四旬,尚无所出,有这两个孩子自然很好。咱们好好抚养两个孩儿长大,他们一生荣华富贵,他们的母亲也可安心了。”
吴冠霆沉吟半晌,低声说:“我的意思,将那女子送往边区,从此不再见面,那也是了,想不到妈妈你……”柴美颜脸色一沉说:“枉为你参政机要,连这中间的利害也想不到。她的亲生孩儿在咱们府中,她岂有不生事端的?这种江湖女子把心一横,什么事也做得出来。”吴冠霆点了点头。柴美颜说:“你命人将她丰殓厚葬,也算尽了番心意……”吴冠霆又点了点头,答应了声:“是!”
闵嘉庚在窗外越听越心惊,初时尚不明他母子二人话中之意,待听到“丰殓厚葬”四字,一惊非同小可,心想:“原来他母子恁地歹毒,定下阴谋毒计,夺了孩子,竟还要谋死青姐。此事紧急异常,片刻延挨不得,趁着他二人毒计尚未发动,须立即去告知青姐,连夜救她出府。”悄悄走出,循原路回向水阁,幸喜夜静人定,园中无人行走,杀死点倒的警卫也尚未为人发觉。
闵嘉庚走得极快,心中却自踌躇:“青姐对这吴冠霆一见钟情,他二人久别重逢,正自情热,怎肯只听了我这番话便此逃出府去?要怎生说她相信才好?”
计较未定,已到水阁之前,见门外已多了四名警卫,心想:“哼,他们已先伏下了人,防她逃走!”当下不敢惊动,绕到阁后,轻身一纵,跃过水阁外的一片池水,见阁中灯火兀自未熄,凑眼过去往窗缝中一望,不由呆了。
只见岳青倒在地下,抱着肚子不住呻吟,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带青,服侍她的保姆一个也不在身边。闵嘉庚顿时醒悟:“啊哟,不好!终究来迟了一步!”急忙推窗而入,俯身看时,见她气喘甚急,眼睛通红,如要滴出血来。
岳青见闵嘉庚过来,断断续续说:“我……我……肚子痛……闵……你……”说到一个“你”字,再也无力说下去。闵嘉庚在她耳边低声问:“刚才你吃了什么东西?”岳青眼望茶几上的一把镶满红蓝宝石的金壶,却说不出话。
闵嘉庚认得这把金壶,正是柴美颜装了参汤,命保姆送给她喝的,心想:“这老妇心计好毒,她要害死青姐,却要留下那两个孩子,是以先将孩子叫去,这才送参汤来。否则青姐拿到参汤,知是滋补物品,定会给儿子喝上几口。”又想:“嗯,吴冠霆一见送出参汤,脸色立变,茶水泼在衣襟上,他当时显然已知参汤之中下了毒,居然并不设法阻止,事后又不来救。他虽非亲手下毒,却也和亲手下毒一般无异。”不禁喃喃说:“好毒辣的心肠!”
岳青挣扎着说:“你……你……快去报知……部长……请医生……请医生瞧瞧……”闵嘉庚心想:“要吴冠霆请医生,只有再请你多吃些毒药。眼下只有要笙笙设法解救。”揭起一块椅披,将那盛过参汤的金壶包了,揣在怀中,听水阁外并无动静,抱起岳青,轻轻从窗中跳出。岳青一惊,叫道:“闵……”闵嘉庚忙伸手按住她嘴,低声说:“别作声,我带你去看医生。”岳青说:“我的孩子……”
闵嘉庚不及细说,抱着她跃过池塘,正要觅路奔出,忽听身后衣襟带风,两个人奔了过来,喝问:“什么人?”闵嘉庚向前疾奔,那两人也提气急追。
闵嘉庚跑得甚快,突然收住脚步。那两人没料到他会忽地停步,一冲便过了他身前。闵嘉庚蹿起半空,双腿齐飞,两只脚足尖同时分别踢中两人背心“神堂穴”。两人哼都没哼一声,扑地便倒。看这两人身上的服色,正是守在水阁外的警卫。
闵嘉庚心想这么一来,形迹已露,顾不到再行掩饰行藏,向府门外直冲出去。但听府中传呼声此伏彼起,警卫们大叫:“有刺客,有刺客!”
他进来之时沿路留心,认明途径,当下仍从鹅卵石的花径奔向小门,翻过粉墙,那辆车仍候在门外。他将岳青放入车中,喝声:“回去。”司机已听到府中吵嚷,见闵嘉庚神色有异,待要问个明白,闵嘉庚已伸手将他点倒,塞入后座。
便在此时,已有四五名警卫追到,闵嘉庚驱车便跑,几名警卫追了十余丈没追上,纷叫:“带马,带马!”
闵嘉庚驱马疾驰,奔出几条街道,但听蹄声急促,二十余骑先后追来。追兵骑的都是好马,越追越近。闵嘉庚暗暗焦急:“这里是维京,可不比寻常,再一闹,便有巡城警卫出动围捕,就算我能脱身,青姐却又如何能救?”
黑暗中,见追来的人都手拿火把,车中岳青初时尚有呻吟声,这时却已没了声息,闵嘉庚好生记挂,问道:“肚痛好些了么?”连问数声,岳青都没回答。一回头,火炬照耀,追兵又近了些。忽听嗖的一声响,有人掷了一枚飞蝗石过来,打向他后心。闵嘉庚左手一抄接住,回手掷去,但听一人“啊呦”一声呼叫,摔下马来。
这一下倒将闵嘉庚提醒了,最好是发暗器以退追兵,可是身边没携带暗器,追来的警卫又学了乖,不再发射暗器。他好生焦急:“回到威远门外路程尚远,半夜里一干人大呼小叫,怎不惊动巡警?”情急智生,忽然想起了怀中的金壶,伸手隔着椅披使劲连捏数下,金壶上镶嵌的宝石顿时跌落了八九块,他将宝石取在手中,火把照耀下瞧得分明,右手连扬,宝石一颗颗飞出,八颗宝石打中了五名警卫,宝石虽小,闵嘉庚的手劲却大,打中头脸眼目,疼痛非常。这么一来,警卫便不敢太过逼近。
闵嘉庚透了口长气,伸手一探岳青的鼻息,幸喜尚有呼吸,只听她低声呻吟一声,脸颊上却甚冰冷,眼见离住所已不在远,挥鞭连催,驰到一条岔路。住所在东,他却将车驱着向西,转过一个弯,回身抱起岳青,给司机解了穴,命他驾车向西向西直驰,警卫追了下去。
闵嘉庚待众人走远,这才从屋顶回宅,刚越过围墙,只听余笙说:“大哥,你回来了!有人追你吗?”闵嘉庚说:“青姐中了剧毒,快给瞧瞧!”他抱着岳青,抢先进厅。
余笙见岳青脸上灰扑扑的全无血色,再捏了捏她手指,见陷下之后不再弹起,轻轻摇了摇头,问道:“中的什么毒?”闵嘉庚从怀中取出金壶,说道:“参汤里下的毒。这是盛参汤的壶。”余笙揭开壶盖,嗅了几下,说道:“好厉害!是鹤顶红。”闵嘉庚问:“能不能救?”余笙不答,探了探岳青心跳,说道:“若不是大富大贵人家,也不能有这般珍贵金壶。”闵嘉庚恨恨说:“正是。下毒的是原内阁副理的夫人、现内政部长的母亲。”余笙说:“了不起!我们这一行中,竟出了如此富贵人物。”
闵嘉庚见她不动声色,似乎岳青中毒虽深,尚有可救,心下稍宽。余笙翻开岳青的眼皮瞧了瞧,突然低声啊的一声。闵嘉庚忙问:“怎么样?”余笙说:“参汤中除了鹤顶红,还有番木鳖。”闵嘉庚不敢问“还有救没有”,却问:“怎生救法?”
余笙皱眉说:“两样毒药夹攻,便得大费手脚。”返身入室,从药箱中取出两颗白色药丸,给岳青服下,说道:“须找个清静密室,用金针刺她十三处穴道,解药从穴道中送入,若能马上施针,定可解救。只二十四小时内不得移动她身子。”
闵嘉庚说:“不少人知道这所别墅,恒大府警卫转眼便会寻来,不能在这里用针,得找个荒僻所在。”余笙说:“那便须赶快动身,那两粒药丸只能延她两个多小时的命。”说着叹了口气,又说:“我这位同行心肠虽毒,下毒手段却低。这两样毒药混用,又和在参汤中,毒性发作便慢了,若单用一样,青姐这时哪里还有命在?”闵嘉庚匆匆忙忙地收拾物件,说道:“当今之世,还有谁能胜得过咱们余姑娘的神技?”
余笙微微一笑,正要回答,忽听马蹄声自远而近,奔到了宅外。闵嘉庚抽出单刀说:“只好厮杀一场了。”心中却暗自焦急:“敌人定然愈杀愈多,危急中我只能顾了笙笙,可救不得青姐。”转头向余笙瞧去,眼色中表示:“我必能救你!”余笙这时也正向他瞧去,二人双目交投,似乎立时会意。
余笙说:“京师之中,只怕动不得蛮。大哥,你把桌子椅子堆得高高的,搭个高台。”闵嘉庚不明其意,但想她智计多端,这时情势急迫,不及细问,依言将桌子、椅子叠了起来。
余笙指着窗外那株大树说:“你带青姐上树。”闵嘉庚说:“待会你也过来。”还刀入鞘,抱着岳青,走到窗树下,纵身跃上树干,将岳青藏在枝叶掩映暗处。
但听脚步声响,数名警卫越墙而入,渐渐走近,又听安管家出去查问,警卫厉声呼叱。余笙拉灯,取出一枚蜡烛,点燃了插上烛台,关上窗子,这才带上门走出,在地下拾了一块石块,跃上树干,坐在闵嘉庚身旁。闵嘉庚低声说:“共有十七人!”余笙说:“药力够用!”
只听警卫们四下搜查,其中有一人听声音正是李云。警卫们忌惮闵嘉庚了得,又以为易点点仍在别墅中,不敢到处乱闯,也不敢落单,三个一群、四个一队地搜来。
余笙将石块递给闵嘉庚,低声说:“将桌椅打下来!”闵嘉庚笑着说:“妙计!”石块穿窗飞入,击在中间的一张桌子上。那桌椅堆成的高台顿时倒塌,乒乒乓乓之声,响成一片。警卫们叫道:“在这里,在这里!”大伙倚仗人多,争先恐后地一拥入厅,只见桌椅乱成一团,似有人曾在此激烈斗殴,但不见半个人影。众人正错愕间,突然头脑晕眩,立足不定,一起摔倒。闵嘉庚说:“七叶花又奏奇功!”
余笙悄步入厅,吹灭烛火,将蜡烛收入怀中,向闵嘉庚招手说:“快走吧!”闵嘉庚负起岳青,越墙而出,刚转出胡同,不由叫一声苦,但见前面街头灯笼火把照耀如同白昼,一队队巡捕正在巡查。
闵嘉庚忙折向南行,走不到半里,一队巡捕迎面巡来。他心想:“恒大府有刺客之事想已传遍维京,这时到处巡查严密,要混到郊外荒僻的处所,可着实不易。”背后人声喧哗,又有一队巡捕巡来。闵嘉庚见前后有敌,向余笙打个手势,纵身越墙,翻进身旁的一所大别墅。余笙跟着跳进。
落脚处甚是柔软,是一片草地,眼前灯火明亮,人头汹涌。两人都吃了一惊:“料不到这里也有追兵。”听墙外脚步声响,两队巡捕聚在一起,势已不能再跃出墙去,见左首有座假山,假山前花丛遮掩,闵嘉庚负着岳青抢了过去,往假山后一躲。
突然假山后一人长身站起,白光闪动,一柄匕首当胸扎到。
闵嘉庚万料不到这假山后面竟有敌人埋伏,如此悄没声地猛施袭击,仓促间只得摔下背上的岳青,伸左手往敌人肘底一托,右手便即递拳。这人拳脚功夫竟十分了得,回肘斜避,匕首横扎,左手施出擒拿手法,反勾闵嘉庚的手腕,化解了他这一拳。他脸上蒙了一块黄巾,始终默不作声。闵嘉庚心想:“你不出声,那就最妙不过。”耳听巡捕便在墙外,他只须张口呼叫,便即大事不妙。
两个人近身肉搏,各施杀手。闵嘉庚瞧出他的武功是长拳一路,出招既狠且猛,武功造诣竟不在包金朋之下,何况手中多了武器,更占便宜。直拆到第九招,闵嘉庚才欺进他怀中,伸指点了他胸口“鸠尾穴”。那人极为悍勇,穴道遭点,仍飞右足踢来,闵嘉庚又伸指点了他足胫“中渎穴”,这才摔倒在地,动弹不得。
余笙碰了碰闵嘉庚的肩头,向灯光处一指,低声说:“像是在唱戏。”闵嘉庚抬头看去,见空旷处搭了一座戏台,台下一排排坐满了人,灯光辉煌,台上演员尚未出场。维京人有什么喜庆宴会,往往接连唱戏数日,通宵达旦,亦非异事。
闵嘉庚吁了口气,拉下那汉子脸上蒙着的黄巾,隐约见他面目粗豪,四十来岁年纪,低声说:“这汉子想是趁着人家有喜事,抽空子偷鸡摸狗来着,因此一声也不敢出。”余笙悄声说:“只怕不是小贼。”闵嘉庚点了点头,寻思:“瞧这人身手,绝非寻常鼠窃狗盗。也算他活该倒霉,却给我无意擒住。”余笙低声说:“咱们便在这大户人家寻处阁楼躲他个一天一夜。”闵嘉庚说:“我看也只好如此。外边查得这般紧,怎能出去?”
便在此时,戏台上门帘一掀,走出一个人来。那人穿着中山装,走到台口一站,抱拳施礼,朗声说:“同志们、贵宾们、朋友们,请了!”闵嘉庚听他说话声音洪亮,瞧这神情,似乎不是唱戏。又听他说:“此刻天将黎明,转眼又是一日,再过三天,便是武魁大会的会期。可是咱们星派党直到此刻还是没推出党魁来。这件事当真不能再拖。现下请民系的江顺斌**给大伙说说。”
台下人丛中站起一个身穿西服、佩戴红领带的老者咳嗽了几声,上台面向大众说:“锤镰攻防护,为人民服务。咱们星派党三百年来一直分为为、人、民、服、务五个支系,已有三百年没党魁啦。虽说五个支系都好生兴旺,但同志们各存门户之见,人人都说:‘我是为系的,我是人系的……’从不说我是星派党的。没想到别派却从不理会你是为系还是人系,总当咱们是星派党员。咱们人数众多,**们手上传下来的玩艺儿也真不含糊,可是干嘛远远不及别的**帮会名声响亮呢?只因为咱们分成了五个支系,力分则弱,那有什么说的。”
那**顺斌满口阳城话,有几个字闵嘉庚便听不大懂。他说到这里,咳嗽几声,叹了口长气,继续说:“三个月前,咱们在嘉兴接到吴部长派人从维京传来的通知,要咱们星派党在八月中秋赶到维京,参与武魁大会。送信的还特别吩咐了,在大会之中,天下党系、门派、帮会的党魁、龙头、掌门、帮主、掌舵都得露一手本门的高招绝艺,请公家评定高下。这一来,各家各派谁高谁下,从此再不是凭着自个儿信口吹得天花乱坠,而是要凭本事一拳一脚地显示出来。咱们得到通知后,五系**便都聚在一起商议,连为系的毛必成**也带病来到南湖。五系说好,这次要凭真功夫显身手,要在五系中挑一个手脚上玩艺儿最强的,暂且挂一个党魁的名头。”
“不过五支分系已久,各有产业家当,要并在一起是很不容易的。咱们五大**口讲手划,各出绝招,一个多月下来,人、民、服、务四系**都服了毛**功夫第一,可是他老人家五年前中了风,至今手脚动弹不灵,要他到武魁大会中说说拳脚,搞搞思想理论,原是少有人比得上……”他说到这里,台下有人站起身来粗声说:“江**,这武魁大会只怕不是空口说白话就能服人,须真刀真枪,要动个真章的场所。毛**凭他说得天花乱坠,旁人不服那也没用。”
江顺斌接口说:“这位小同志的话很对,很对。于是我们从五系中挑了十名好手,在南湖较量拳脚武器,斗了这一个多月,仍是比不出一个众望所归、技压众人的人来。虽有人胜了,输的人却又不服。现下咱们在这儿光明正大地当众决出胜败,人人都亲眼得见,玩艺儿谁高谁低,大家众目所睹,没人能够偏私。哪位功夫最高的,就算是星派党党魁,到武魁大会中去显显身手。倘若真能为组织挣得个**彩头,大家便当真奉他为党魁。今后各系事务仍由各支系**自行料理,倘若涉及星派党大事,便请党魁决策。他既为组织立下大功,有这个名分也是该的。各位以为如何?”台下众人齐声喝彩,更有许多人噼噼啪啪地鼓掌。
闵嘉庚心想:“原来是星派党在这里聚会。”他张目四望,想要找个隐僻所在,抱着岳青溜出去,但各处通道均在灯火照耀之下,一园中聚着的总有二百来人,只要一出去,定会给人发现,低声说:“只盼他们快些选了党魁出来,越早散场越好。”
只听最先上台那人说:“江**的话句句都是金石良言。我这些年来一直总领人系事务,在这里代表人系的同志们说一句,待会推举了党魁出来,我们人系全心全意听从党魁吩咐。他老人家说什么便是什么,人系决没一句异言!”
台下一人高声叫道:“好!”声音拖得长长的,便如台上的人唱了一句好戏,台下看客叫好一般,其中讥嘲之意,却也甚是明显。
台上那人微微一笑,问道:“其余支系怎么说?”只见台下一个个人站起,说道:“我们为系决不敢违背党魁的话。”“他老人家吩咐什么,我们民系一定照办。”“服系遵从号令,不敢有违。”“务系也没二话。”
台上那人说:“好!各系齐心,那再好也没有了。眼下各系**、代表、同志们都已到齐,只为系毛**没来。他老人家捎了信来,说派他的贤郎毛逃生赴会。但等到此刻还没到。这位同志行事素来神出鬼没,说不定这当儿早已到了,也不知躲在什么地方……”说到这里,台上台下一起笑了起来。
闵嘉庚俯到那汉子耳边,低声问:“你姓毛,是不是?”那汉子点了点头,眼中充满了迷惘之色,实不知这一男二女是甚路道。
台上那人说:“逃生同志一人没到,咱们已足足等了他一天半夜,总也对得住了,日后毛**也不能怪责咱们。现下要请各位**、代表指点党魁是如何选举法。”众人等了一晚,为的便是要瞧这一出选举党魁的好戏,听到这里,全都兴高采烈,台下各人也不依次序,纷纷叫嚷:“凭功夫比试啊!”“谁也不服谁,不凭拳脚器械,那凭什么?”“真刀真枪,打得人人心服,自然是党魁了。”
江顺斌咳嗽一声,朗声说:“本来嘛,党魁凭德不凭力,后生小子玩艺儿再高明,也不能越过德高望重的前辈去。”顿了顿,眼光向众人一扫,又说:“可是这一次情形不同啦。在武魁大会之中,既是英雄聚会,自然要各显神通。咱们星派党倘若选举了个糟老头出去,人家能不能喝一句彩,赞一句:‘好,星派党的糟老头德高望重,够糟够老,老而不死’?”众人听得哈哈大笑。
余笙也禁不住抿住了嘴,心想:“这糟老头倒会说笑话。”
江顺斌大声说:“可是几百年来星派党的四十八路拳脚器械没一个人能说得上路路精通。今日嘛,哪一位玩艺儿最高,哪一位便执掌组织。”众人刚喝一声彩,忽然后门上擂鼓般地敲了起来。
众人一愕,有人说:“是毛逃生到了!”有人便去开门。灯笼照耀,拥进来一队巡捕。
闵嘉庚左手握住了余笙的手,两人相视一笑,危机当前,更加心意相通。
但当相互再望一眼时,余笙却黯然低下了头去,她忽然想到了易点点:“我和大哥一同死在这里,不知点点姐姐会怎样?”她心知闵嘉庚这时也一定想到了易点点:“我和笙笙一同死在这里,不知点点会怎样?”
领班走入人丛,查问了几句,听说是星派党在此推举党魁,领班的神态顿时十分客气,但还是提起灯笼到各人脸上照看,又在园子前后左右巡查。
闵嘉庚和余笙缩在假山中,见灯笼渐渐照近,心想:“不知这人的运气如何?倘若他将灯笼到假山中来一照,只好请他当头吃上一刀。”
忽听台上那人说:“哪位武功最高,哪位便执掌组织。这句话谁都听见了。同志们,便请一一上台来显显绝艺。”他这句话刚说完,众人眼前一亮,一个身穿蓝色外套的少妇跳到台上说:“服系胡延东,向各位讨教。”众人见她露的这手轻功姿势美妙,兼之衣衫翩翩,相貌又好,都喝了一声彩。领班转头瞧得呆了,哪里还想到去搜查刺客?
台下跟着便有一个青年跳上,说道:“务系习立峰指教。”胡延东说:“不必客气。”右腿半蹲,左腿前伸,右手横掌,左手反钩,正是锤镰拳中出手第一招“出势跨虎西岳传”。习立峰提膝回环亮掌,应以一招“商羊登枝脚独悬”。两人各出本门拳招,斗了起来。二十余合后,胡延东使招“回头望月凤展翅”,扑步亮掌,一掌将习立峰击下台去。
领班大声叫好,连说:“了不起,了不起!”台下又有一名壮汉跃上,说了几句客气话,便跟胡延东动手。这次却是胡延东一个失足给那壮汉推得摔个筋斗。领班连说:“可惜,可惜!”没兴致再瞧,带人出门又搜查去了。
余笙见巡捕出门,松了口气,但见戏台上一个上,一个下,斗之不已,不知要闹到什么时候才选得党魁出来。看闵嘉庚时,却见他全神贯注地凝望台上两人相斗,余笙心想:“这两人的拳脚打得虽狠,也不见得有多高明。大哥为什么瞧得这么出神?”低声说:“过了一个多小时啦,得赶快想个法儿才好。再不施针用药便要耽误了。”闵嘉庚“嗯”了一声,仍是目不转瞬地望着台上。
不久一人败退下台,另一人上去和胜者比试。说是组织内部较艺,然而相斗的两人分属不同支系,虽非性命相搏,但胜负关系本系的荣辱,各人都全力以赴。这时星派党的高手尚未上场,眼前这些人也不是真的想能当上党魁,只五个支系向来明争暗斗,趁此机会,以往相互有过节的便在台上好好打上一架,拳来脚去,着实热闹。
余笙见闵嘉庚似乎看得呆了,心想:“大哥天性爱武,一见别人比试便什么都忘啦。”伸手在他背上轻轻一推低声说:“眼下情势紧迫,咱们闯出去再说。这些人都是武林好汉,动以江湖义气,他们未必便会去举报。”闵嘉庚摇了摇头,低声说:“别的事也还罢了,他们人人努力着在武魁大会一展威风,恒大府的事他们怎能不说?那正是立功的良机。”
余笙说:“要不咱们冒上一个险,就在这儿用药。只是青天白日的耽在这儿,非给人瞧见不可。”说到后来,语音已十分焦急。她向来安详镇定,这时若非当真紧迫,决不致这般不住口地催促。
闵嘉庚“嗯”了一声,仍目不转睛地瞧着台上两人比武。余笙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待会救不了青姐,可别怪我。”闵嘉庚忽然说:“好,虽然瞧不全,也只得冒险一试。”余笙一怔,问道:“什么?”闵嘉庚说:“我去夺星派党的党魁。老天爷保佑,若能成功,他们便须听我号令。”余笙大喜,连连摇晃他手臂,说道:“大哥,这些人如何能是你对手?一定成功!”
闵嘉庚说:“难在我须使他们的拳法,一时之间又怎记得了这许多?对付庸手也还罢了,一会高手上台,这几下拳法定不管使,非露出马脚不可。他们若知我不是星派党员,纵然得胜,也不肯推我做党魁。”说到这里,不禁又想起了易点点。她各家各派的武功似乎无一不精,倘若她在此处,由她出马,定比自己有把握得多。
但听一声大叫,一人摔下台来。台下有人骂道:“他妈的,下手这么重!”另一人反唇相讥:“动上了手还管什么轻重?你有本事上去找场子啊。”那人粗声说:“好,咱哥俩便比划比划。”另一人却只管出言阴损:“我不是你十八代候补党魁的对手,不敢跟您老人家过招。您老慢慢地候补着吧。”
闵嘉庚站起身来说:“倘若到了时间,我还没能夺得党魁,你便在这儿施针用药,咱们走一步瞧一步。”拿起毛逃生蒙脸的黄巾,蒙在自己脸上。
余笙“嗯”了一声,微笑说:“人家是九家半总掌门,难道你连一家也当不上?”她这句话一出口立即好生后悔:“为什么总念念不忘地想着点点姐姐,又不断提醒大哥,叫他也念念不忘?”见闵嘉庚昂然走出假山,瞧着他的背影,又想:“我便不提醒,他难道便有一刻忘了?”见他大踏步走向戏台,不禁又甜蜜,又心酸。
闵嘉庚刚走到台边,却见一人抢先跳了上去,正是刚才跟人吵嘴的那个大汉。闵嘉庚心想:“待这两人分出胜败,又得耗上许多工夫,多耽搁一刻,青姐便多一分危险。”便纵起半空中抓住那汉子背心,说道:“且慢,让我先来!”
闵嘉庚这一抓施展了大擒拿手,大拇指扣住那大汉背心第九椎节下的“筋缩穴”,小指扣住了他第五椎节下的“神道穴”。这大汉虽身躯粗壮,哪里还能动弹?闵嘉庚趁着那一纵之势站到台口,顺手挥出将那大汉掷下,刚好令他安安稳稳地坐入一张空椅。
他这下突如其来地显示了一手上乘武功,台下众人无不惊奇,倒有一半人站起身来。但见他脸上蒙了一块黄巾,面目看不清楚,但显然年纪不大。这般年纪而有如此功力,台下所有见多识广之人尽皆诧异。
闵嘉庚向台上那人一抱拳,说道:“为系党员余敏,请各位指教。”余笙在假山背后听得清楚,听他自称“余敏”,心中一酸:“倘若他当真是我的亲兄长,倒免却了不少烦恼。”
台上那人见闵嘉庚这等声势,心下先自怯了,恭恭敬敬还礼说:“小弟学艺不精,还请阁下手下留情。”闵嘉庚连说:“好说,好说!”当下更不客套,右腿半蹲,左腿前伸,右手横掌,左手反钩,正是锤镰拳中出手第一招“出势跨虎西岳传”。那人转身提膝伸掌,应以一招“白猿偷桃拜天庭”。这招守多于攻,全是自保之意。闵嘉庚扑步劈掌,出一招“吴王试剑劈玉砖”。那人仍不敢硬接,使一招“撤身倒步一溜烟”。闵嘉庚不愿跟他多耗,便使“斜身拦门插铁栓”,这是一招“拗势弓步冲拳”,左掌变拳,伸直了猛击,右拳跟着冲击而出。那人见他拳势沉猛,奋力挡架。闵嘉庚手臂上内力一收一放,将他轻轻推下台去。
只听台下一声大吼,先前让闵嘉庚掷下的那名大汉又跳了上来,喝道:“奶奶的,你算什么东西……”闵嘉庚抢上一步,使招“金鹏展翅庭中站”,双臂横开伸展。那大汉竟没法在台口站立,给闵嘉庚的臂力逼退,又摔了下去。这一次闵嘉庚恼他出言无礼,使了三分劲力,喀嚓一响,那大汉压烂了台前两张椅子。
他连败二人后,台下众人纷纷交头接耳,都向为系党员探询这人是谁,但为系却无人得知。人系一人说:“这人本党武功不纯,显是带艺加入的组织,十之八九是毛**最近新吸纳的党员。”民系一老者说:“那便是毛必成的不是了,他派带艺投师的党员来争夺党魁之位,岂不是反把组织武功比了下去?”
便在此时,忽见左首火光一闪,有人大声叫道:“刺客放火行刺少君!”闵嘉庚一怔,听叫嚷声正是龚国昭。但见浓烟火焰,从左边的一排屋中冲天而起。只听龚国昭又叫道:“大家快去救火,莫伤了少君!我来救太君!”
陆晴晴和陆婷婷是九世之女,若有失闪,恒大府阖府都有重罪。龚国昭在吴冠霆手下素有威信,警卫们又在惊慌失措之下,听他叫声威严,自有一股慑人之势,于是一窝蜂地向少君的住所奔去。
闵嘉庚已知这是调虎离山计,好让自己脱困,心下好生感激。只见龚国昭疾奔而至,挥刀虚张声势地搂头砍到。闵嘉庚向旁闪开,喝道:“好厉害!”将柴美颜向他一推。龚国昭扶住柴美颜,负在背上。闵嘉庚一手抱了一个孩子,脚下顿时快了,只听龚国昭又提气叫道:“刺客来得不少,各人紧守原地,保护部长和两位少君,千万不可中了刺客的调虎离山计!”警卫们一听“调虎离山”四字,均各凛然,不敢再追。
闵嘉庚疾趋花园后门,翻墙而出,却只叫一声苦,但见东面西面,都是黑压压的一片,站满了警卫。他抱了两个孩子,越过一大片空地,抢进了一条胡同。警卫大呼:“拿刺客,拿刺客!”自后追来。
闵嘉庚奔完胡同,转到一条横街,见前面一辆车停在街心。闵嘉庚急跃上车,叫道:“快赶,快赶!重重赏你!”车前排坐着两人。右边一个身材瘦削的汉子驾车便跑。
闵嘉庚喘息稍定,只觉奇臭冲鼻,定睛看时,见车上装满了粪桶,原来是一辆粪车。回头望时,见警卫大声呐喊,随后追来。
他提起一只粪桶,向后掷了过去。这一掷力道极猛,那名奔在最先的顿时给粪桶撞倒,淋漓满身,一时竟然爬不起来。其余警卫见状,一起驻足。这些人都是精挑细选的,刀山枪林吓他们不倒,但大粪桶当头掷来,却谁也不敢尝一尝这股滋味。
粪车向前直跑,过不多时,后面人声隐隐,警卫又赶了上来。恒大府给闵嘉庚接连两晚闹了个天翻地覆,警卫怎敢不舍命狂追?眼见粪车跑远,粪桶已掷投不到,各人踏过满地粪水,锲而不舍地继续追赶。
闵嘉庚心下烦恼:“倘若我这么回去,岂不是自行泄露了住处?青姐未脱险境,怎能引鬼上门?但若如不回住处,却又躲到哪里去?”便这么寻思之际,警卫又迫得近了些,只害怕粪桶,不敢十分逼近,各人均想:“咱们便是这么远远跟着,难道在维上京你还能插翅飞去?”
转眼间,驰到一个十字路口,只见街心又停着一辆粪车。闵嘉庚所乘的车子驰着靠近,司机伸臂向闵嘉庚一招,喝声:“过去!”纵身一跃,坐上了另一辆粪车。闵嘉庚抱着两个孩子跟着跃过。先前车上的司机竟毫不停留,向西边岔道上奔了下去。闵嘉庚所乘的车却向东行。
待警卫追到,只见两辆一模一样的粪车,一辆向东,一辆向西,却不知刺客是在哪辆车中。众人商议,兵分两路搜捕。
闵嘉庚听了那身材瘦削的汉子那声呼喝,又见了这一跃的身法,已知是余笙前来接应,欢喜说:“原来是你!”余笙“哼”了一声,并不答话。闵嘉庚又问:“青姐怎样?病势没转吧?”余笙冷冷说:“不知道。”闵嘉庚知她生气了,柔声说:“我没听你话,是我的不是,请你原谅这一次。”余笙说:“我说过不治病便不治。难道我说的不是人话么?”
说话间又到了一处岔道,但见街中心仍停着一辆粪车。这次余笙却不换车,只唿哨一声,做个手势,两辆粪车分向南北,同时奔行。警卫追到时面面相觑,大呼:“邪门!邪门!”只得又分一半人北赶,一半人南追。
维京街道有如棋盘,一道道纵通南北,横贯东西,行不到数箭之地,出现一条岔道,每处十字路口,必有一辆粪车停着。余笙见警卫追得近了,便不换车,以免纵起跃落时给他们发觉,倘若相距甚远,便和闵嘉庚携同两孩换一辆车。这样每到一处岔道,警卫的人数便少了一半,到后来,稀稀落落的只五六人追在后面。这五六人也已奔得气喘吁吁,脚步慢了很多。
闵嘉庚又说:“你这条计策真再妙不过,倘若不是雇用粪车,寻常的大车一辆辆停在街心,给巡夜警兵瞧见了,定会起疑。”余笙冷笑说:“起疑又怎么样?反正你不爱惜自己,便死在追兵手中,也是活该。”闵嘉庚笑着说:“我死是活该,只是累得姑娘伤心,那便过意不去。”余笙冷笑说:“你不听我话,自己爱送命,才没人为你伤心呢。除非是你那个多情多义的点点姑娘……她又怎么不来助你一臂之力?”
闵嘉庚说:“她只有不断跟我为难,几时帮过我?天下只一位姑娘,才知我会这般蛮干胡来,也只有她,才能在紧急关头救我性命。”这几句话说得余笙心中舒服慰贴无比,“哼”了声说:“当年救你性命的是青姐,因此你这般念念不忘,要报她大恩。”闵嘉庚说:“在我心中,青姐又怎能跟我的妹子相比?”
余笙在黑暗中微微一笑说:“你求我救人,什么好听的话都会说。待得不求人家了,便又把我的话当作耳边风。”闵嘉庚说:“倘若我说的是假话,教我不得好死。”余笙说:“真便真,假便假,谁要你赌咒发誓了?”她说这句话口气松动不少,显然气恼已消了大半。
再过一个十字路口,跟在车后的警卫只剩下两人。闵嘉庚笑着说:“笙笙,你刹下车,我变个戏法你瞧。”余笙一个刹车,在后追赶的两名警卫奔得几步,已相距不远。闵嘉庚提起一只空粪桶,猛地掷出,噗的一响,正好套在一名警卫头上。另一名警卫吃了一惊,一声大叫,转身便逃。
余笙见了这滑稽情状,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便在这一笑之中,满腔怒火终于化为乌有。
这时距昨晚居住之处已经不远,后面也再无警卫追来。两人再驰一程,便即下车,将车交给原来的司机,又加赏了他,命他回去。两人各抱一个小孩,步行而归,越墙回进居处,当真神不知,鬼不觉,却有谁知道这两人适才正是从恒大府中大闹而回?
岳青见到两个孩子,精神大振,紧紧搂住了,眼泪便如珍珠断线般流下。两个孩子也心花怒放,只叫“妈妈!”
余笙瞧着这般情景,眼眶微湿,低声说:“大哥,我不怪你啦。咱们原该把孩子夺回来,让他们母子团聚。你这么好本事,真叫人佩服!”闵嘉庚歉然说:“我没听你的吩咐,真正对不住!”
余笙嫣然一笑,说道:“咱们第一天见面,你便没听我吩咐。我叫你不可离我身边,叫你不可出手,你听话了么?”闵嘉庚说:“我以后定要多听你话。”余笙幽幽问:“还有以后吗?”闵嘉庚一本正经说:“有,有!自然有!”余笙一笑,笑容中颇含苦涩,心中却也欢喜。
岳青见到孩子后,心下一宽,恢复得便快了,再加余笙细心施针下药,体内毒气渐除。只是她问起如何到了这里,吴部长何以不见?闵嘉庚和余笙却不明言。两个孩子年纪尚小,自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