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洞宾推狗
易点点笑声不绝,一阵风过来,猛觉背上凉飕飕的,顿时想起衣衫已破,转眼见闵嘉庚笑嘻嘻望着自己,不由大羞,红晕双颊,喝问:“你瞧什么?”闵嘉庚将头转开,笑着说:“我在想幸亏那蝎子没咬到姑娘。”易点点不由打个寒噤,心想:“这话倒也不错,给蝎子咬到了,那还得了?”说道:“我要换衣服了,你走开些。”闵嘉庚问:“你便在这大路上换衣服么?”易点点又生气又好笑,心想自己一着急,出言不慎,狠狠瞪了他一眼,走到道旁树丛后,忙除下外衣,换了件杏黄色的衫子,内衣仍湿,却也顾不得了。烧破的衣衫也不要了,卷成一团,抛入河中。
就在这时,易点点忽然尖叫一声:“啊哟,有一只蝎子咬我。”伸手按住了背心。闵嘉庚一惊,叫问:“当真?”纵身过去想帮她打下蝎子。哪料到易点点这一叫却是骗他的,闵嘉庚身在半空,易点点忽地伸手用力推出。这一推来得无踪无影,他又全没提防,顿时一个筋斗摔了出去,跌入河边的一个臭泥塘中。他在半空时身子虽已转直,但双足插落,臭泥直没至胸口。易点点拍手嘻笑说:“小闵对姑奶奶无礼,略施惩戒。”
闵嘉庚这下当真哭笑不得,自己一片好心,哪料到她会突然出手,足底又软软的全不受力,无法纵跃,只得一步一顿,拖泥带水地走了上来。这时已不由他不怒,但见易点点笑靥如花盛放,心中又微微感到一些甜意,张开满是臭泥的双掌,扑了过去,喝道:“小不点!”
易点点吓了一跳,拔脚想逃。但闵嘉庚轻功了得,她东蹿西跃,始终给他张开双臂拦住去路。但见他一纵一跳,不住伸臂扑来,又不敢和他动手拆招,只要一还手,身上非溅满臭泥不可。这一来逃既不能,打又不得,见闵嘉庚和身纵上,已没法闪避,一下便要给他抱住,索性站定身子,俏脸一板说:“你敢碰我?”
闵嘉庚张臂纵跃,本来只是吓她,这时见她立定,也即停步,鼻中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忙退出数步说:“我好意相助,你怎么狗咬吕洞宾?”易点点笑着说:“这是八仙剑中的一招,叫作‘吕洞宾推狗’。你若不信,可去问那个姓韩的。”闵嘉庚说:“以怨报德,没良心啊,没良心!”易点点说:“呸!还说于我有德呢,这叫市恩,最坏的家伙才如此。我问你,你怎知这两个家伙放火下毒,擒来给我?”
这句话顿时将闵嘉庚问得语塞。两警员在她背上暗落火种,在她马臀上偷放毒蝎,闵嘉庚确在旁瞧得清楚,当时并不叫破,待易点点去后,这才擒了两人随后赶来。
易点点说:“是么?因此我才不领你这个情呢。”她取出一块手帕,掩住鼻子,皱眉说:“你身上好臭,知不知道?”闵嘉庚说:“这是拜吕洞宾之赐。”易点点微笑说:“这么说,你自认是小狗啦。”她向四下一望,笑着说:“快下河去洗个干净啦,我再跟你说说老舅的事。”
闵嘉庚大喜,说道:“好,好。你请到那边歇一会,我洗得很快。”易点点说:“洗得快了,臭气不除。”闵嘉庚一笑,反身一招“一鹤冲天”,拔起身子,向河中落下。
易点点看看烈焰马的伤处,那罗成钢的解药果然灵验,过不多时肿势似已略退,烈焰马不再嘶叫,想来痛楚已减。她遥遥向闵嘉庚望去,只见他衣服鞋袜都堆在岸边,却游到远远十余丈外去洗身上泥污,想是赤身露体,生怕给自己看到。
易点点心念一动,从背包中取出一件旧衫,悄悄过去罩在闵嘉庚的衣服上,将他沾满了泥浆的衣服鞋袜一股脑儿包在旧衫之中,抱在手里,过去骑上了青骢马,牵了烈焰马,向北缓缓而行,大声叫道:“你这样慢!我身有要事,可等不及了!”说着策马而行,生怕闵嘉庚立时赤身爬起来追赶,始终不敢回头。但听身后闵嘉庚大叫:“喂,喂!我认输啦,请你把我衣服留下。”叫声越来越远,显是他不敢出水追赶。
易点点一路上越想越好笑,接连数次,忍不住笑出声来,又想最后一次作弄闵嘉庚不免行险,若他冒冒失失,不顾一切,立即抢上岸来追赶,自己反而不知如何是好了。
这日只走了十余里,就在路边找个小旅馆歇了。她跟自己说:“烈焰马中了毒,天蝎座那混蛋说的,倘若跑动便要伤了筋骨。”但在内心深处,其实极盼闵嘉庚赶来跟自己理论争闹。一晚平安过去,闵嘉庚竟没踪影。
次晨懒洋洋起身,把闵嘉庚一身沾满了泥浆的衣裤鞋袜清洗干净,见到袋中有本破烂的册子,似是武功拳谱之属,心想这可不宜窥看,便放在一旁。洗衣时想象闵嘉庚不知如何上岸,如何去弄衣服穿,想了一会忍不住又好笑起来。
傍晚,晾晒着的衣裤都干了,易点点收入房中,关上房门,双手分持闵嘉庚上衣的袖子,装着他扑过来要抱自己。她退了两步,左手出手一格,挡开了空袖,忽地叫声:“哎哟!”衣衫的两只袖子都抱住了自己上身,背心“神道穴”上一酸,已给对方手指点中,易点点全身酸软,仰天摔倒在炕上。
闵嘉庚的上衣合在她身上,她却不敢再想下去,呼吸急促,满脸通红,手足无力,闭眼欲睡,突然悲从中来,泪珠夺眶而出,忍不住叫道:“我……我打死你这奸恶讨厌的小闵!”接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就此哭泣难止,抽抽噎噔地哭了半天,伸手啪啪啪啪,在自己右颊上重重击了几下,一边打,一边斥骂:“臭小闵,都是你不好,打死你,打死你……”打到后来,觉得脸上疼痛,便住手了,自觉好笑:“我要打的是吕洞宾推的那只坏狗子,怎么不小心打起自己来啦?”
拭去了眼泪,将闵嘉庚的衣裤鞋袜折好,忽然见到裤筒上有条裂开的长缝,便从自己背包里取出针线,将那条裂缝缝上再细查衣衫,见到衣袖上有个破孔,便剪下衣衫里襟同色的一块布片,细心补好,将衣裤鞋袜连同那本武功册子一起包了,放在床尾,诸事办妥,心中却难平静。
她轻拍背包,轻轻说:“小闵,我跟你说,你年纪还小,江湖上的事什么也不懂,却要学人家行侠仗义,到头来搞得一团糟,那还不活该?”
她拍着闵嘉庚的背包,似乎闵嘉庚当真静静坐在床尾乖乖听她教训,继续说:“你的武功学得挺好啦,比老舅说的似乎还强了些。可是行走江湖,并非单凭武功就办得了的。你年纪轻轻就这般聪明机警,可算难得,但要对付朱金亚这等结交官府、老奸巨猾的大恶霸,你可**不够格了。你武功强过他十倍,却又如何?他广通声气,武林中不少英豪是他死党,肯为他卖命,你独个儿又怎对付得了?他只不过略施小计,就把你引开了。李春泉一家三口,可说是死在你手下的。你无知鲁莽,少不更事,害死了他们,你认不认呢?”
“好,要做个真正的英雄侠士,你可还得好好多学一下呢!你对老舅佩服的不得了,那又怎样?他武功虽高,但为人忠厚老实,脑子转不过弯,咱们就算遇上了大事,也还轮不到他来出主意呢!若不是听谢老前辈吩咐,就得听我师父吩咐,他们两位老人家若不拿个主意,咱们第一就得听社长和谷阿姨的,第二得听沈担当的,就算怡丹阿姨也比老舅头脑活些。你乖乖去跟他们学上几年,要不然跟着我学上几年,再来闯荡江湖,说不定还能有点出息呢!”
想到闵嘉庚就跟在自己身边,并骑而行,同桌吃饭,自己随时将江湖上人心险恶、诸般奸诈险狠伎俩说些给他听,又说些如何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法门,闵嘉庚俯首听教,好像自己的徒儿一般,不禁大乐,脸上露出笑靥,左颊上酒窝儿微微一凹,心想:“唉!不知这小闵听不听话呢?要是不听话,给人害了,又有谁来救他?”
她每天只行五六十里路程,但闵嘉庚始终没追上来,芳心可可,竟尽记着这个浑身臭泥的小闵。
这日到了湘潭以北的界沟湾,离省城长沙已不远,易点点正要找饭店充饥,只听码头旁人声喧哗。见湘江中泊着一艘大船,船头站着一个老者,拱手与码头上送行的诸人为礼。她一瞥之下,见送行的大都是武林中人,个个腰挺背直,精神奕奕,老者身后站着两警员。
她见了这一副势派,心中一动:“莫非又是哪派首脑到维京去参加武魁大会?”凝神瞧那老者时,见他两鬓苍苍,颔下老大一部花白胡子,但满脸红光,衣饰华贵,左手手指上戴着一只碧玉斑指,远远望去,在阳光下发出晶莹之色。只听他大声说:“各位贤弟请回吧!”抱拳一拱,身形端凝,当真是稳若泰山。
岸上诸人齐声说:“恭祝老师一路顺风,为我九街派扬威京师。”老者微微一笑说:“扬威京师是当不起的,只盼九街派的名头不在我手里砸了也就是啦。”易点点听他声音洪亮,中气充沛,这几句话似是谦逊,但语气间其实甚为自负。
只听噼啪声响,震耳欲聋,湘江水上红色纸屑飞舞,岸上船中一起放起鞭炮。
易点点知鞭炮一完,大船便要开行,轻轻下马,拾起两片石子,往鞭炮上掷去。两串鞭炮都长逾两丈,石片掷到,顿时从中断绝,嗤唾声响,燃着的鞭炮坠入湘江,立时熄灭了。
这一来岸上船中人人耸动。鞭炮断灾,那是最大的不祥之兆。众人瞧得清楚,鞭炮是岸上这女郎用石片打断。六七名大汉立即奔近身去,将她团团围住,大声喝问:“你是谁?”“谁派你来捣乱混闹?”“打断鞭炮,是什么意思?”“当真吃了豹子胆、老虎心,竟敢来惹九街派的姚老师!”若非见她只是个美貌女子,早就拳脚齐挥,一拥而上了。
易点点深知韦陀门与八仙剑的武功底细,事先也练过他们的拿手招式,出手时成竹在胸,并不畏惧,这九街派却不知是什么来历,见众人声势汹汹,只得微笑说:“我用石子打水上的雀儿,不料失手打断炮仗,实在过意不去。对不起啦!”
众人听她语声清脆,一口外路口音,大家又七嘴八舌说:“失手打断一串,也还罢了,岂有两串一起打断之理?”“你叫什么名字?”“到界沟湾来干嘛?”“今日是黄道吉日,给你这么一混闹,唉,姚老师可有多不痛快!”
易点点笑着说:“两串炮仗有什么稀罕?再去买几串来放放也就是了。”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沓钱,托在掌中,这些钱便买一百串鞭炮也已足够。众人面面相觑,均觉这女郎十分古怪,没人伸手来接。
易点点笑问:“各位都是九街派的弟子吗?这位姚老师是贵派掌门,是不是?他要到维京去参与武魁大会,是不是?”她问一句,众人便点一点头。易点点摇头说:“炮仗熄灭,**不祥。姚老师还是别去了,在家安居纳福的好。”
人群中一个汉子忍不住问:“为什么?”易点点神色郑重说:“我瞧姚老师神色不正,印堂上深透黑气,杀纹直冲眉梢。若去了维京,不但九街派威名扫地,姚老师怕还有杀身之祸。”众人一听,不由相顾变色。有的在地下直吐口水,有的高声怒骂,也有的窃窃私语,只怕这女子会看相,这话说不定还真有几分道理。
众人站立处与大船船头相去不远,她又语音清亮,每句话都传入了姚老师耳中。他细**量易点点,见她身材苗条,体态婀娜,似乎并不会武,但适才用石片打断鞭炮,出手巧妙,劲道不弱,又见她所乘红马神骏英伟,实非常物,料想此人定是有所为而来,拱手问:“姑娘贵姓,请借一步上船说话。”易点点说:“我姓易,还是姚老师上岸来吧。”
当时湘人风俗,乘船远行,登船之后,船未开行而回头上岸,于此行不利。姚老师眉头微皱,沉吟不语。他虽武功高强,做到一派掌门,但生平对星相占卜、风水堪舆等说甚为崇信,见炮仗为这女郎打灭,又说什么杀身之祸等不祥言语,心想她越说越难听,不如置之不理,吩咐船家:“开船吧!”喃喃自语:“阴人不祥。待到了省城,咱们再买福物,请神冲煞。”船家高声答应,有的拉起铁锚,有的便拔篙子。
易点点见他不理自己,竟要开船,大声叫道:“慢来,慢来!你若不听我劝告,不出百里便要桅断舟覆,全船人都**不利。”说着快步走近。姚老师脸色更加阴沉,厉声说:“我瞧你年纪轻轻,不来跟你一般见识。若再胡说,可莫怪我不再容情。”
易点点跃上船头,微笑说:“我全是一片好意,姚老师何必动怒?请问老师大名如何称呼,我给你拆个字,对你大有好处。”姚老师哼了声说:“不必了!”
易点点说:“好,姚老师既不肯以尊号相示,我便拆一拆你这个姓。‘姚’字左边是个‘女’字,右边是个‘兆’字,就是女子兆警之意。要我说呀,全船人等,性命难保啦。走水路,将覆舟而亡;上陆路,恐马失前蹄;出湘省,则口舌相争;入维京,必刀剑加身……”
姚老师听到此处,再也忍耐不住,伸手在桅杆上用力拍去,砰的一声,一条粗大的桅杆不住摇晃,喝道:“你有完没完?”
易点点笑着说:“姚老师此行,百事须求吉利。那个‘完’字是万万说不得的。‘完结’、‘完蛋’、‘完了’,都没什么好。姚老师,你到维京是去争雄图霸,不是动手动脚,便要动刀动枪。‘兆’字加‘手’为‘挑’,加‘足’为‘跳’,加‘走’为‘逃’,因此你不但要心惊肉跳,还要被打得狼狈而逃,连九街派也要被人挑了呀。”
姚老师越听越怒,但听她说得头头是道,也不由暗自心惊,哼了声说:“我名字叫正飞,就算功夫不及,也不至于又跳又逃的。”易点点摇头说:“那就更是要被打的鸡飞狗跳了,恐怕尸骨都不得归于故乡。”姚正飞默然。
越是迷信之人,越听不得不祥之言。姚正飞本来雍容宽宏,面团团的一副富家翁气象,此时眉间陡现煞气,斜目横睨易点点,冷笑说:“好,多谢金玉良言。你是哪位老师门下?令尊是谁?”
易点点笑问:“你也要给我算命拆字么?何必要查我的师承来历?”姚正飞冷笑说:“瞧你年纪轻轻,咱们又素不相识,你定是受人指使,来踢姚某的场子来着。姓姚的大不与小斗,男不与女争,你叫你背后那人出来,瞧瞧到底是谁尸骨不归故乡。”他伸手指着她大声说:“你背后那人是谁?”
易点点笑问:“我背后的人么?”假装回头一看,不由又惊又喜,只见岸边站着一人,穿一身粗布青衣,打扮作乡农模样,正是闵嘉庚,心想不知他何时到了此处,自己全神贯注跟姚正飞胡闹,竟没察觉。她不动声色,回过头来,笑着说:“我背后这人么?我瞧他是个看牛挑粪的乡下小子。”
姚正飞怒道:“你莫装胡扯。我说的是在背后给你撑腰、叫你来捣鬼的那人,男子汉大丈夫,何必藏头露尾、鬼鬼祟祟?”他料定是仇家暗中指使易点点前来混闹,好使自己出行不利,此人必然熟知自己的性情忌讳,否则她何以尽说不吉之言?
其实易点点存心捣乱,见他越是怕听不吉利的话,便越加尽拣凶险灾祸来说,当下正色说:“姚老师,常言道: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我这番逆耳忠言,听不听也由你。至于九街派嘛,你如不去,由小女子代你去便了。”
当易点点跃上船头不久,闵嘉庚即已跟踪而至。那日他在河里洗澡时衣服遭夺,赤身露体的不便出来,好在为时已晚,不久天便黑了,这才到乡农家去偷了一身衣服。他最关怀的是那本《北斗秘籍》。这秘籍放在衣服里面口袋里,竟给她连衣带书一起取了去,心想这女子先偷我背包,又取我衣服,定是为了这本秘籍,心中忧急,一路急赶。当日便追上了她,但见她勒马缓缓而行,却又不是偷了秘籍便即远走高飞的模样。他越想越疑,无法推测这女子真意何在,心想倘若动手强抢,未必能得手,于是暗暗在后窥伺,要瞧她有何动静,另有何人接应。跟了数日,始终不见有何异状。这日在界沟湾湘江之畔,却见她向姚正飞起衅,竟是又要抢夺掌门的模样。
闵嘉庚暗暗称奇:“这位姑娘竟有一味癖好。她遇到了门派帮会首脑便抢,为的是在江湖上闯万立威呢,还是另有深意?看来两人说僵了便要动手,且让他们鹬蚌相争,我便来个渔翁得利,设法夺回秘籍。此时牵她烈焰马易如反掌,但好曲子不唱第二遍,重施故伎,未免显得我闵嘉庚太也笨蛋。”于是慢慢走近船头,等候机会抢夺她背包。
只见姚正飞一张红堂堂的脸膛由红转紫,嘶哑着嗓子说:“姑娘这么说,那是骂姚某无能,不配做九街派掌门了?”易点点微笑说:“那决不是。姚老师既此行不利,不如把九街派掌门让与我吧。小女子一片好心,纯是为你着想……”她话未说完,船舱中钻出两条汉子,手中各持一条九节软鞭。一个中年大汉说:“这女子疯疯癫癫,师父不必理她。待弟子赶她上岸,莫误了开船吉时。”说着左手伸出,去推易点点肩头。易点点伸指在他手臂上轻轻一弹,说道:“吉时早已误了!”那汉子顿觉臂弯中一麻,手掌没碰到她肩头,上臂便已软软垂下。
另一个汉子喝道:“大师哥,动家伙吧!”两人齐声唿哨,呛啷啷一阵响,两条九节软鞭同时向易点点膝头打去。他们不想伤她性命,软鞭所指处并非要害。
易点点见两人都使九节鞭,心念一动:“是了,他们叫作九街派,大概最擅长的便是九节鞭。”她与姚正飞东拉西扯,一来要他心烦意乱,二来想探听他武功家数,这时见双鞭击到,心中大喜:“好啊,你们遇上使软鞭的祖奶奶啦。”双手伸出,快速无伦地抓住两根软鞭鞭头,相互一缠,打成结形,自己身子不动,微笑着站在当地。
两名汉子尚未察觉,见鞭头并未打到她身上,反而双鞭互缠,各自用力一扯,这一来正中了易点点之计,双鞭鞭头本来松松搭着,一扯之下登成死结。两人惊呆了,忙奋力拉扯。师兄弟膂力相当,谁也扯不动谁,两条软鞭却缠得更加紧了。
姚正飞喝道:“莽撞之徒,快退开了。”双手抓住长袍衣襟,向外抖出,噗噗噗一阵响,袍子上七个软扣一起拉脱,左手反到身后一扯,长袍顿时除下,露出袍内的劲装结束。这一手干净利落,威势十足。岸上站着的大都是他的徒弟亲友,也有不少闲人,顿时齐声喝了个大彩。
易点点摇头说:“口彩不好。这手‘脱袍让位’,脱袍不打紧,让位嘛,却是注定把掌门之位让给我啦。”姚正飞心中一凛,果觉这手也是不祥之兆,右手伸到腰间,轻轻一抖,手中已多了一条晶光闪亮的九节鞭。
这一抖寂然无声,钢鞭的九节互相竟没半点碰撞。易点点暗叫:“啊哟,不好!这手功夫我可不会,今日只怕要糟!”见他这条鞭子每一节都有鸡蛋粗细,他身材又甚魁梧,便如船头上立了座铁塔,拿着这条大鞭,当真威风凛凛。
这时船家已收起了铁锚,船身在江中摇晃不定。姚正飞手臂抖出,九节鞭飞出去卷住了船头铁锚,跟着挥出,扑通声响,水花四溅,外铁锚落入江中,船身顿时稳住。这一手若非臂上有六七百斤膂力,焉能如此挥洒自如?眼见他这条九节鞭并有软鞭与钢鞭之长,内外兼修,委实了得。
易点点心想:“他膂力强大,挥鞭无声。此人只可智取,不能力敌。”见他身形壮实,年纪又大,想来功力虽深,手脚就未必灵便,心生一计,说道:“姚老师,我是女子,如在船头跟你相斗,不论胜负,都于你此行不利。咱们总得另觅一个地方较量才行。”姚正飞心觉此言有理,可又不愿上岸。
易点点又说:“姚老师,咱们话得说在前头,倘若我胜了你,这九街派掌门之位自得拱手相让,不知你的徒弟们服不服?”姚正飞气得紫脸泛白,喝道:“不服也得服。但如你输了呢?”易点点娇笑说:“我跟你磕头赔罪,叫你干爸,请你多疼我这干女儿啊。”说着倏地跃起,右足在桅索上一撑,左足已踏上了帆底的横杆,腰中银丝鞭挥出,向上抖起,卷住了桅杆,手上使劲,带动身子跃高。她左臂刚抱住桅杆,右手又挥出银丝鞭再向上卷,最后一招“一鹤冲天”,身子已高过桅杆,轻轻巧巧地落下来,站在帆顶。
这几下轻灵之极,码头上旁观的闲人无不喝彩。九街派弟子中却有人叫了起来:“喂,玩这手有什么意思?有种的便下来,领教领教姚老师威震三湘的九街鞭功夫。”易点点大声说:“在上边比武,大伙都瞧得清楚些。”
姚正飞哼了一声,将九街鞭在腰间一盘,左手抓住桅杆,身子已离地二尺,跟着右手一搭,身子又上升二尺。那桅杆比大碗的碗口还粗,一手原无法握住,但他手指劲力厉害,掌力又极沉雄,双手交互攀搭,身子竟平平稳稳地上升,虽无易点点快捷轻灵,但在行家看来,这手功夫既稳且狠,当真厉害。
易点点眼见他离桅顶尚有丈余,心想一给他爬上,就不好斗,只有居高临下,先制止他上升,银丝鞭一晃,喝道:“我这是十八龙鞭,多了你九街。”抖动鞭梢,搂头盖落。姚正飞双手不空,如何抵挡?若要闪避,只有溜下桅杆,如此一招不交,已然输了。码头上弟子高声叫嚷:“喂,小姑娘,你快下来动手!”却见姚正飞侧头避开对方一击,左臂抱住桅杆,右手挥动九节钢鞭,竟自下迎上,往银丝鞭上砸去。
易点点生怕双鞭相交,倘若给缠住了,拉扯起来,自己力小,必定吃亏,于是抖手扬鞭,避开他的武器,待要回转再击,哪知姚正飞使一招“插花盖顶”,舞动钢鞭护住头脸,左臂一松一紧,身子一纵一提,四五个起落,已稳稳坐上桅杆之顶。码头上欢声大起,掌声如雷。他这一来占得了有利地势,易点点心中反而宽了,见他适才出鞭,力道虽猛,招数中却无特异变化,远不及自己鞭法的精微巧妙。身子向左探出,唰的一声,银丝鞭自右环击出去。姚正飞稳稳坐着,九节鞭回转,将对方软鞭挡开。
这时阳光照耀,湘江中泛出万道金波,两人在五六丈高处相斗,两条软鞭犹似灵蛇盘旋,当真好看。岸边人众越聚越多,湘江中上上下下的大小船舶也多收帆停桨,船中水手乘客,仰首观斗。
姚正飞自知轻身功夫不如对方,只稳坐帆顶,双足夹住桅杆,先占了不败之地。易点点却东蹿西跃,在帆顶的横桁上忽进忽退。她银丝鞭比对手的九街鞭长了一倍有余,只有她攻击姚正飞,而姚正飞无法反击。拆到六十余招后,她手中一条长鞭如银蛇飞舞,招数愈出愈奇。姚正飞来来去去却只七八招,密密护住全身,伺机去缠对方软鞭。
一眼看来,易点点似是占尽了上风,但她如此打法甚为吃力,只要久攻不下,鞭法中稍有破绽,或足下一滑一绊,那便输了。姚正飞的用心正合《孙子兵法》中所谓“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易点点早知他心意,但不论如何变招进攻,他这七八招护身防御鞭法,竟严密异常,无隙可乘。如在平地,她自可斜攻侧击,或着地滚进,但自己引他高空相斗,反给他占了地利,却非始料之所及了。
又斗片刻,情势仍无变化,易点点微感气息粗重,纵跃之际,已稍不及初时轻捷。姚正飞瞧出转机,待她长鞭掠到面前,突出左手,径去抓她鞭上金球。易点点一惊,软鞭下沉,哪知姚正飞的九街鞭反过来先压后钩,若非她银丝鞭闪避得快,双鞭已缠在一起。姚正飞得理不让人,瞧准了她鞭头回起之处,九街鞭一招“青藤缠葫芦”,大喝一声,已将银丝鞭缠住。
易点点只觉手中长鞭给一股强力往外急拉,心知若与对方蛮夺,自己必输,她心思转得好快,危急中倏出险招,右手猛地一甩,银丝鞭的鞭柄脱手飞出,绕着桅杆急转圈子,但见银光闪动,唰唰唰一阵响,九节钢鞭和银丝软鞭两条软鞭竟将姚正飞的双腿连同右臂一起绕上了桅杆。
这下变生不测,姚正飞怎料想得到?大惊之下,忙伸左手去解鞭,倏见易点点扑到身前,左手探出,便来挖他眼珠。姚正飞左手急忙放脱软鞭,举手挡架。哪知易点点这下乃是虚招,左掌在空中微一停顿,牵制他左掌,右手疾出,已点中他左腋下的“渊腋穴”。这招在旁人看来,简直是姚正飞自举手臂,露出腋底任由对方点穴一般。他穴道中指,左臂软软下垂,双腿与右臂却又给缚在桅上,可说是一败涂地,再无还手之力。
闵嘉庚在地下见她败中取胜,这手赢得巧妙无比,刚叫了声好,忽见黄光闪动,九枚毒龙镖疾向桅杆上飞去,射向易点点后心。
易点点将姚正飞打得如此狼狈,心中大是得意,正要在高处夸言几句,逼他亲口许诺让了掌门,这才放他,没料到下面竟有人偷袭。这九枚毒龙镖来得既快,部位又四下分散,她身在横桁上,只要向左或向右踏出半步,立时从五六丈高处摔跌,却又如何避得?情急智生,身子后仰,顿时摔下,九枚毒龙镖从帆顶掠过。船头岸上众人惊呼声中,只见她双足钩住横桁,身子挂在半空。
岸上偷发暗器之人一不做二不休,跟着又是三枚毒龙镖射出,这次却一枚袭她身子,两枚射向横桁,只要她身子向上翻起,刚好是自行凑向毒龙镖。闵嘉庚知道这一下易点点再也没法避让,立即挥手也是三枚硬币射出。他出手虽后,但手劲凌厉,毒龙镖去势却快,六枚暗器在空中互撞,铮铮铮三声,一起斜飞,落入了江中。
易点点惊出了一身冷汗,刚欲翻身而起,闵嘉庚大叫一声,跃上船头,只听喀喇、喀喇两声巨响,横桁断折。易点点跟着横桁向江中跌落,而姚正飞处身所在的桅杆,却也从中断绝。易点点当时头下脚上,亲眼见到何人发射暗器偷袭,闵嘉庚如何出手相救,但横桁如何断折,却没瞧见。
原来姚正飞左胁穴道被点,半身动弹不得,右手却尚可用力,忙从双鞭缠绕之中脱出手臂,见易点点倒挂桁上,当即全身劲力运于掌上,发掌击向横桁,连击三掌,桁断人落。就在此时,闵嘉庚也已跃上了船头,心想倘若她落水,这姓姚的反而安坐桅顶,待他慢慢溜下来,岂非是他胜了?当即背靠桅杆,运劲向后力撞,这桅杆又坚又粗,一撞之下只晃了几下。闵嘉庚心中急了,拔出单刀,唰的一刀,砍断桅杆。
眼见易点点与姚正飞各自随着一段巨木往江中跌落,只易点点的横桁先断,身在半截桅杆之下,若被断桅击中,性命可忧。闵嘉庚抢起船头拉纤用的竹索,对准易点点身前挥去,大喝:“抓住了!”竹索飞出,犹如一条极长的软鞭。易点点身在半空,心感危急,她虽识水性,但想落水后再湿淋淋地爬起,岂不狼狈?突见竹索飞到,忙伸手抓住。闵嘉庚一挥二拉,易点点借势跃起,轻轻巧巧落上船头。
她双足刚落上船板,只听扑通一声巨响,水花四溅,无数水珠飞到了她头上脸上,正是姚正飞与断桅一起落水。岸上人众大声呼叫,扑通扑通响声不绝。原来姚正飞不会水性,九街派的十七名弟子纷纷跃入湘江,争先恐后去救师父。
易点点向闵嘉庚嫣然一笑,柔声说:“小闵,谢谢你啦!”闵嘉庚笑着说:“我这‘闵’字拆开来是‘门’和‘文’二字,当然要开门见山、斯斯文文相助于你啦。”
易点点笑得更是欢畅,心想我适才给那姚正飞拆字,可都叫他偷听去啦,笑着说:“你这话听得我倒是舒服。”
易点点与他重逢,心中甚是高兴,又承他出手相救,有意与他修好。忽听码头上一阵大乱,徒弟们将姚正飞连着断桅,七手八脚抬上岸来。他年老肥胖,又不通水性,吃了几口水,一气一怒,竟晕了过去。易点点暗暗心惊:“莫要弄出人命,这事情可闹大了。”低声说:“小闵,咱们快走吧!”说着跃上江岸,伸手去取那缠在断桅上的银丝软鞭。
九街派弟子纷纷怒喝,六七条软鞭齐往她身上击落。只听呛啷啷响成一片,六七条软鞭互相撞击,便似一道铁网般当头盖到。她银丝软鞭在手,借力打力,众鞭从头顶横过,身子已斜蹿出去。她偷眼再向姚正飞望了一眼,只见他一个胖胖的身躯横卧地下,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闵嘉庚翻身上马,右手牵着烈焰马,叫道:“九街派掌门不大吉利,不当也罢。”易点点笑着说:“那就听你吩咐啦!”跃起身来,上了马背。闵嘉庚也上了青骢马,纵骑在她身旁相护。
九街派弟子大声叫嚷,纷纷赶来阻截。两条软鞭着地横扫,往马足上打去。易点点回身出鞭,已将两条软鞭的鞭头缠住,右手一提马缰,烈焰马发足疾奔。这马神骏非凡,脚步固迅捷无比,力气也大得异常,发力冲刺,顿时将那两名手持软鞭的汉子拖倒。这一下变起不意,两名汉子大惊之下,身子已让烈焰马在地下拖了六七丈远。两人急欲站起,但烈焰马去势何等快速,两人上身刚抬起,立时又给拖倒,惊惶之中竟自想不起抛掉武器,仍死死地抓住鞭柄。
易点点在马上瞧得好笑,倏地勒马停步,待那两名汉子站起身来,见两人目青鼻肿,手足颜面全为地下沙砾擦伤,问道:“你们的软鞭有宝么?怎不舍得放手?”右足足尖在马腹上轻轻一点。烈焰马向前冲驰,又将两人拖倒。这时两人方始省悟,撒手弃鞭,耳听易点点咯咯娇笑,与闵嘉庚并肩驰去。
界沟湾九街弟子众多,声势甚大,此日为老师送行,均聚在码头上,眼见姚正飞受挫,原要一拥而上,易点点与闵嘉庚武功虽强,终究好汉敌不过人多。幸好易点点临去施一手回鞭拉人,事势奇幻,众人目瞪口呆,一时会不过意来,待要抢上围攻,二人已驰马远去。这时姚正飞悠悠醒转,徒弟们七嘴八舌地慰问,痛骂易点点使奸行诈,纷纷议论,却谁也不知她来历,于是九街派所有对头,个个成了她背后指使之人。
易点点驰出老远,直至回头望不见界沟湾房屋,才将夺来的两根九节钢鞭抛在地下。她转眼瞧瞧闵嘉庚,见他穿着一身乡农衣服,土头土脑,憨里憨气,忍不住好笑,但想适才若不是他出手救援,自己一条小命或已送在界沟湾,此刻回思,不禁暗自心惊,又对他好生感激。
两人并骑走了一阵,闵嘉庚问:“小不点,天下武学共有多少门派?”易点点笑着说:“不知道啊,你说有多少门派?”闵嘉庚摇头说:“我说不上,这才请教。你现下已当了韦陀门、八仙剑、九街派三家掌门啦。还得再做几派首脑才心满意足?”易点点笑着说:“虽然胜了姚正飞,但他的徒弟们不服,这九街派的掌门实在当得十分勉强。至于少林、武当、峨眉这些大门派的掌门我是不敢去抢的。再收十家破铜烂铁,也就够啦。”
闵嘉庚伸了伸舌头说:“嘿,武林十三家总掌门,这名头可够威风啊。”易点点笑着说:“小闵,你武艺这般强,何不也抢几家掌门做做?咱们一路收过去。你收一家,我收一家,轮流着张罗。到了维京,我是十三家总长,你也是十三家总长。咱们一同去出席那什么武魁大会,岂不有趣?”
闵嘉庚连连摇手,说道:“我可没这胆子,更没姑娘的好武艺。估计半个也没抢着,便给人家一招‘吕洞宾推狗’摔在河里,变成了一条拖泥带水的落水狗!但如单做泥鳅派掌门呢,可又不大光彩。”易点点笑弯了腰,抱拳说:“小妹这里跟你赔不是啦。真正对不住,还得多谢你出手相救。”闵嘉庚抱拳还礼,一本正经说:“三家大掌门老师,小的可不敢当。”
易点点见他模样老实,说话却甚风趣,更增了几分欢喜,笑着说:“怪不得老舅夸你不错!”闵嘉庚心中对王万户一直念念不忘,忙问:“老哥怎么啦?他跟你说什么来着?”易点点笑着说:“你追得我上,便跟你说。”伸足尖在马腹上轻轻一碰。
闵嘉庚心想你这红马一跑,我哪里还追得上?眼见烈焰马后腿撑地,便要发力,急忙腾身跃起,左掌在烈焰马臀上一按,身子已落在马背上,正好坐在易点点身后。烈焰马背上多了一人,竟毫不在意,仍然追风逐电般飞奔。那匹青骢马在后跟着,虽然空鞍,但片刻间已与烈焰马相距数十丈之遥。
易点点微微闻到背后闵嘉庚身上的男子气息,脸上一热,待要说话,却又住口。奔驰了一阵,猛听半空中一声霹雳,抬头望时,乌云已遮没了半边天。此时正当盛暑,阵雨说来便来,她一提马缰,烈焰马奔得更加快了。
不到一盏茶工夫,西风转劲,黄豆大的雨点已洒下来。一眼望去,大路旁并无房屋,只左边山坳中露出一角黄墙。易点点纵马驰近,却是一座古庙,破匾上写着“清光神祠”四个大字,泥金剥落,显已日久失修。
闵嘉庚跃下马来,推开庙门,顾不得细看,先将烈焰马拉了进去。这时空中焦雷一个接着一个,闪电连晃,易点点究是女子,禁不住脸露畏惧之色。
闵嘉庚到后殿去瞧了一下,庙中并无一人,回到前殿,说道:“还是后殿干净些。”找了些稻草,打扫出半边地方,说道:“这雨下不长,待会雨收了,今天准能赶到长沙。”易点点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两人本来一直说说笑笑,但自同骑共驰一阵后,易点点心中微感异样,瞧着闵嘉庚,不自禁有些腼腆,又有些尴尬。
两人并肩坐着,突然同时转过头来,目光相触,微微一笑,各自把头转开。
隔了一会,闵嘉庚问:“你老舅身子安好吧?”易点点说:“好啊!他会有什么不好?”闵嘉庚问:“他在哪里?我想念他得紧,真想见见他。”易点点说:“那你到阿拜去啊。只要你不死,他不死,准能见着。”闵嘉庚一笑,问道:“你是刚从阿拜来吧?”易点点回眸微笑说:“是啊。你瞧我这副模样像不像?”闵嘉庚摇头说:“我不知道。我先前只道哈萨克是沙漠荒芜之地,哪知竟有姑娘这般美人儿。”
易点点红晕上脸,“呸”了声说:“你瞎说什么?”闵嘉庚一言既出,微觉后悔,暗想孤男寡女在这古庙中,说话可千万轻浮不得,岔开话题,问道:“吴部长召开这个武魁大会,到底是为了什么,姑娘能见告么?”易点点听他语气突转端庄,不禁向他望了一眼,说道:“达官权贵吃饱了饭没事干,找些武林好手消遣消遣,还不跟斗鸡斗蟋蟀一般?只可叹天下无数武学高手受了他愚弄,竟不自知。”
闵嘉庚一拍大腿,大声说:“姑娘说的一点也不错。如此高见,令我好生佩服。原来姑娘一路抢掌门之位,是给这个吴部长捣乱来着。”易点点笑着说:“不如咱二人齐心合力,把天下掌门先抢他一半。这么一来,吴部长那场大会便七零八落,不成气候啦。咱们再到会上给他一闹,叫他从此不敢小觑天下武学之士。”闵嘉庚连连鼓掌,说道:“好,就这么办。姑娘领头,我跟着你出点微力。”易点点说:“你武功远胜于我,何必客气?”自得他援手相救,本想自居师父、教他些江湖上行径的心思,忽然间无影无踪了。
闵嘉庚说:“老哥和我曾在山东温家堡见过一位吴总,不知是不是这个吴部长?老哥说协力社曾擒住这位吴总,吴总见了老哥害怕得很,急急忙忙便逃走了。”易点点笑着说:“协力社拿过的吴总便是吴部长。”
两人说得高兴,却见大雨始终不止,反越下越大。庙后是一条山涧,山水冲下来,轰轰隆隆,竟似潮水一般。那古庙年久破败,到处漏水。闵嘉庚与易点点缩在屋角中,眼见天色渐黑,乌云竟似要压到头顶一般,看来已无法上路。闵嘉庚到灶间找了些柴枝,在地下点燃了作灯,笑着说:“大雨不止,咱们只好挨一晚饿了。”
火光映在易点点脸上,红红的愈增娇艳。她自哈萨克万里东来,在荒山野地歇宿原也视作寻常,但孤身与一个青年男子共处古庙,却是从所未有的经历,而自从得他援手之后,不禁对他心仪,心头不由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闵嘉庚找些稻草在神坛上铺好,又在远离神坛的地下堆了些稻草,笑着说:“小不点睡天上,小闵睡地下。”说着在地下草堆里一躺,翻身向壁,闭上了眼。
易点点暗暗点头,心想他果然是个守礼君子,笑着说:“落水狗,明天见。”跃上了神坛。她睡下后心神不定,耳听着急雨打在屋瓦上,噼噼啪啪乱响,想起在客店中虚打闵嘉庚,却打了自己,更觉难为情,忽然想到:“如果他半夜伸手来抱我,那怎么办?”“什么怎么办?自然狠狠地打!”但觉真要狠打,只怕也真舍不得。思前想后,既自伤身世,又觉不该去撩拨人家,今后不知如何着落,不由垂下泪来,细听闵嘉庚鼻息渐沉,竟已无心无事睡去,轻轻说:“他倒睡得着。嗯,那也好,他没想我!”直过了一个多小时,才朦胧睡去。
睡到半夜,隐隐听到有马蹄声渐渐奔近,易点点翻身坐起。闵嘉庚也已听到,低声说:“有人来啦。”马蹄声越奔越近,还夹杂着车轮声。闵嘉庚心想:“这场大雨自下午落起,中间一直不停,怎么有人冒着大雨,连夜赶路?”车马到了庙外,一起停歇。易点点说:“他们要进庙来!”从神坛跃下,坐在闵嘉庚身边。
果然庙门呀的一声推开了,车马都牵到了前殿廊下。跟着两名司机手持火把,走到后殿,视察一番说:“这儿有人,我们在前殿歇。”当即走了出去。只听前殿人声嘈杂,人数不少,有的劈柴生火,有的洗米煮饭,说的话大都是广东口音。乱了一阵,渐渐安静下来。
忽听一人说:“不用铺床。吃过饭后,不管雨大雨小,还是乘黑赶路。”语声清晰,说的却是北方话。闵嘉庚听了这口音,心中一愣。这时后殿点的柴枝尚未熄灭,火光下见易点点也微微变色。
又听前殿另一人说:“老总也太仔细啦,这么大雨……”这时雨声直响,把他下面的话声淹没了。先前说话的那人却中气充沛,语音洪亮,声音隔着院子,在大雨中仍清清楚楚传来:“黑夜之中又有大雨,正好赶路。莫要贪一时安逸,却把全家性命送了,此处离大路不远,别鬼使神差地撞在小贼手里。”
听到此处,闵嘉庚再无怀疑,心下大喜,暗想:“当真是鬼使神差,撞在我手里!”低声说:“外边又是一位龙头老大到了,这次就让我来抢!”
易点点嗯了一声,却不说话。闵嘉庚见她并无喜容,微感奇怪,紧了紧腰带,将单刀插在腰带里,大踏步走向前殿。
东厢边七八个人席地而坐,其中一人身材高大,坐在地下,比旁人高出了半个头,身子向外。闵嘉庚一见他的侧影,认得他正是龙溪的大恶霸朱金亚。只见他将那条镀金钢棍倚在身上,抬眼望天,呆呆出神,不知是在怀念龙溪那一份偌大的家业,还是在筹划对付敌人、重振雄风的策略?闵嘉庚从神龛后的暗影中出来,前殿诸人全没在意。
西边殿上生着好大一堆柴火,火上吊着一口大铁锅,正在煮饭。闵嘉庚走上前去,飞起左腿,呛啷啷一声响,将那口铁锅踢得飞入院中,白米撒了一地。
众人大惊,一起转头。朱金亚、朱嘉骏父子认得是他,无不变色。空手的人忙抢着去抄武器。闵嘉庚见了朱金亚那张白白胖胖的脸膛,想起普济寺中李春泉全家惨死的情状,气极反笑,说了声:“朱老总,你好呀。”
朱金亚杀了李春泉一家三口,立即毁家出走,一路上昼宿夜行,尽拣偏僻小道行走。他做事也真干净利落,闵嘉庚虽然机灵,毕竟江湖上阅历甚浅,没能查出丝毫痕迹。这日若非遭遇大雨,阴差阳错,决不会在这古庙中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