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同心殊途（五十三）
她随时可以触及天穹，用手中石块填补崩坏的球幕。
可她看不见，一根风筝线正将她和姞梁枍连接在一起。
一股巨力猛地将她拉扯下来，她重重地摔在地面。
飞得越高，摔得越狠。
在她亲手培植的麦子里，秸秆被两个人的体重压弯了腰。
卡牌维修师的双手穿过蛇形蜿蜒的米色长发，无视那围绕颈间的荆棘纹身，用力扼住苏生咽喉。用力之深，手指几乎撕裂五百年的旧伤，卡进头颅和身体的缝隙里。
苏生愕然地看着她，嘴张着却完全说不出话。目光透着哀求，仿佛在质问她：
“你也要用这种方式杀死我吗？”
“你也要用这种方式杀死你自己吗？”
姞梁枍灰绿的眸子冷冷注视着她，仿佛下一秒就能从眼睛里凝结出两道冰棱，瞬间刺穿苏生的头颅。
她的双手更加用力，血肉从指尖迸发而出，稍显年轻而极度冰冷的嗓音跨越了五百年时光，回荡在这片可笑的狭小空间。
“我以侥幸种下苦果，你困住了我十几年，我当然要杀死你！哪怕我自己也因此死去，也至少要拉你垫背！”两米多高的人类胸腔如拉风箱般剧烈起伏，几乎用吼地宣告了终结。
人的双手紧紧攥着，拳头前方是瞪圆了眼睛的头颅，拳头后方是没了气息的身体，掌心里残留着未能被手部肌肉挤出去的血与肉。女娲就这么被她分为三截，两截沉没在红土之下，回归了半生热爱的麦田；剩余丝丝缕缕的肉块仍被她掌握着，无声地说，看，你与她的联系，就是你手上的这些。
地面因红土化染成无止尽的腥红，与血肉的颜色如此相近。
直到做完这一切，姞梁枍才意识到自己到底干了什么，惊慌起身，四处寻找能够洗去双手血污的地方。
付沧钊远远看着，她一时竟分不清谁才是苏生、谁才是姞梁枍。被杀死的到底是苏生，还是姞梁枍自己？她忽然迷茫了。也许这两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很分明，“姞梁枍”和“苏生”只差五百年时光和几次转生。她们本质依然是同一人。
“我回来了，你也回来吧。”大脑根本来不及思考，歌声般的呼唤便脱口而出。
这一句，她倾注了许多情感，用了姥姥教她的南派守陵人的发声技巧，甚至无意识调动了一半纯白之焰。
不论对面是苏生还是姞梁枍，都一定会听见。
然后，她会转身，隔着五百年的时光回眸一笑。
“我已经等了你五百年。你为什么现在才来？”刚说几个字，苏生——或者姞梁枍便哽咽了，“大家都死了，活下来的市民因为我遭到‘父神’污染……”
付沧钊上前，用亲吻堵住她的嘴。
如果站在这里的是姞梁枍，应该会马上推开她才对，可她已经懒得去管那些。
四片唇瓣分离。她说：“没关系，还有机会。”
姞梁枍笑出了声，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笑，但随着笑声响起，麦田或红土的梦境寸寸破碎。她们手拉手来到夜空，星光自宇宙每个角落汇聚到付沧钊身边，将两人裹成一个光茧。
当光茧消散，姞梁枍看见少年紧紧握住她的双手，柔柔地笑道：“我回来了，姞梁枍。”
她猛地惊醒，瞬间反握住了付沧钊伸出的手，确认眼前不再是一片红土的幻觉，才终于松了口气。
不远处，火焰还在燃烧成堆的卡牌，其中确实蕴含了一股毁灭的力量，精准摧毁每一张卡牌纹路中最关键的几个节点。关键节点摧毁之后，火焰就会让它们变成一堆普通纸片，北派守陵人常常将它当做篝火，在旁边举行篝火晚会。
姞梁枍一手与付沧钊十指交握，另一手揽着少年肩膀，问道：“离你生日还差不到一周，我现在就和你跳舞，没关系吧？”
“什么时候都——”
“不好意思啊，你的回环止境先收一下。”冰皓琪无情地打破了浪漫的粉红泡泡，指着天边显现的莹白树影说道。
“啊。”姞梁枍优雅的姿态出现一丝名为尴尬的裂痕。
她盯了不知何时出现的回环止境一会儿，最后还是什么也没做，只长长叹了口气。
冰皓琪故作凶恶地抓住她一条胳膊，“威胁”道：“你要收不回去，这辈子都别想再碰我家小叛逆了。”
这才成功从姞梁枍嘴里撬出一点东西来：“我刚刚试着把都市内部的红土化收回来了。”
“那个呢？”冰皓琪依然黑着脸，指了指无根之木。
“也许会帮到你们。”姞梁枍把冰皓琪掌心窜出的黑色火苗按了回去。
从姞梁枍这边讨不到好处，冰皓琪顿时感到无聊，打开光脑翻了翻新闻，顶端果然刷新了一条：红土化已消失。
点开最新推送，她发现这条居然是直播，看见现场记者背后一片农田，仙灵纸莎草茁壮成长，哪有一点出过事的迹象？
她像见了鬼一样下意识往旁边退了两步，不慎踩到付沧钊一只脚，于是姞梁枍听见两声惨叫。
疼痛褪去，冰皓琪笑骂着和付沧钊打闹起来，动作像极了小孩子之间乱扑腾。
姞梁枍双手插兜，眉宇间最后一点阴沉烟消云散。
“年轻真好。”
灰绿眼眸底下闪过一抹沧桑，五百年前的记忆历历在目，她已不再抗拒自己曾作为“苏生”出现在历史长河这一事实。
“你们要找的那个孩子，确实惹人喜欢。”
穿越五百年时光，苏生终于找到了曾经只存在于惊鸿一瞥的少年。
姞梁枍也终于找到了她的锚。这只锚将她深深钉在卡牌都市扎根的土地，告诉她一切都要结束了。
“清道妇”解码，在烈阳区投入生产，现在已经积累了一定数量，应该足够向整个位面投放。
距离白鸽派首领提供的异种“使节团”出行计划，她们大概还有一天左右时间去准备，那付沧钊现在就可以动身前往下一站——烈阳区，完成最后的神陵巡礼仪式。
付沧钊是冰皓琪从自己身上剥离下来的叛逆意志，所以有些时候冰皓琪会称呼付沧钊“我家小叛逆”。有种姐姐对妹妹/母亲对女儿/自己对自己的宠溺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