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断章 梦不见五百年（九）
姞梁博带着她的骨枪路过每一家商铺，它们每一天都在变化，但并不是什么坏事。每一次改变都意味着都市迈入了一个新阶段，每一个人——包括她在内，都乐于接受这种改变。
听说不依赖另一种人类也能生育后代的机械装置出现了，有人曾兴致勃勃地问姞梁博想跟谁抱个孩子，被她搪塞过去。
其实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人选，但那个人的名字她断然不可说出口。她绝不能……
偶有水点滴在额头，她抬头望天，被正五边形围墙圈住的天空灰蒙蒙的。二十年前她也曾见到如此阴沉的天空，彼时她还在最初的聚落，虽然聚落没有篱笆和围墙更没有高耸的城墙，给她的束缚感却远甚于卡牌都市。如果她没有出逃，如果她没有在二十年前的兽潮中遇到苏生，如果她没有参与建设卡牌都市……她的整个人生将被无形而更加逼仄的围墙包围，不似都市放任每个人自由呼吸混杂着钢筋混凝土气味的空气，那无形的围墙将致力于剥夺一切呼吸的空间，让她此生只能摆出几种僵硬的姿势。比起那样，她情愿失去一望无际的原野和清新的草木气味。
苏生很久没有动用她那让万物生长的固有能力，而是比任何人更加义无反顾地参与都市建设。她说，丛林是自然，钢铁丛林亦是丛林，所以如今楼房林立的卡牌都市也属于自然的一部分，只不过她们的自然是人造的，而非自然生长。
仙灵纸莎草的培育走向尾声，苏生将两个品种合二为一，所以现在的白卡能够同时容纳精神力和异兽材料制成的卡墨。
这是好消息。
付清远第一时间将她记录的卡牌制作方法传授给大家。
但坏消息也接踵而至。人们再一次尝试往基底卡牌注入创世意念，却发现创世意念一旦接触到最新一代白卡便很容易失控，要么不小心灌注过多，要么不小心瞬间抽离，从而导致白卡烧毁。
相比之下，卡墨卡牌不论制作还是使用，目前都比另一种顺畅。
苏生喊来姞梁博重新测试白卡性能。烧过不下三十张白卡后，姞梁博才勉强控制住创世意念的流速，磕磕绊绊地做出来一张再基础不过的火球卡。
“这下麻烦了。”苏生很久没有如此烦恼过了。
就连姞梁博这么聪明、这么擅长力量精细控制的人，也要经过反复练习才能控制好创世意念输入速度，一般市民该怎么办？
姞梁博则打算先试试这张火球卡的性能。
结果出乎意料的优秀。
师徒二人仿佛抓住了某种灵感，此后不眠不休地测试了三天三夜，终于摸清了问题所在。
新一代白卡和创世意念契合度过高，导致创世意念每次都能与之完美融合，而市民们此前从未接触过这么优秀的白卡，短时间内肯定没办法适应了。
看来必须要把教导普通人如何较为精细地控制精神力的课程提上日程。
但苏生从不打算将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控制创世意念存在困难，多加训练的确是个办法，但也有另一条路可走——借助某种工具来降低控制流速的难度。
这条鬼点子来自姞梁博。
苏生足足闭关了一个多月。
她再一次走出房间、姞梁博再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表现出前所未有的疲惫神态，眼神涣散、脸色发白、脚步虚浮，唯独紧紧抓着某样东西的手格外有力。
“老师，您累了，赶快去休息……”姞梁博连忙搀扶她走回房间，从她手里接过那样物件，直到亲眼目睹恩师沉沉睡去，才放心离开。
她摊开手心，细细端详苏生给她的物件。
那是一支形状略显特殊的钢笔，但不论怎么摆弄都看不出注墨入口，而且自从她拿起那支笔，便有一缕创世意念自发围绕笔身来回流淌。
笔杆子上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零”字，显然是苏生倒腾出来的第一件作品。
“手艺真差。”她下意识地嘲讽，脑内却止不住地浮现出那道疲惫的清瘦身影。她想现在就冲进去拥抱恩师的身躯，感受血液在那具永生的躯体里流动、心脏在并不高耸的胸膛里跳动。
但她绝不可以……绝不可以让她们纯净的师徒关系出现污点。
她们只是师徒，必须只是师徒。
可她已经离不开苏生了。
思绪流淌模糊了视线，更令她警觉性直线下降，就连手中刻了字的钢笔被人抢走也未能立即察觉。
若非姒柏略显阴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她依然沉浸在内心纠结：“这个东西……是苏生研究出来的？”
“嗯，是老师做的，我感觉它能帮我控制创世意念的流速，”姞梁博下意识接话，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姒柏阿姨，这支笔怎么了？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吗？”
姒柏头一次像这样眉头紧皱，几乎咬牙切齿地说道：“这东西叫做无墨笔，的确可以用来制作卡牌，但它——尤其苏生亲手制作的这一支，甚至能够改写世界规则。”
“它……不好吗？”姞梁博不明白。
“没有说它不能用的意思，”姒柏连忙改口，“我的意思是说，大家肯定会喜欢它，可是，如果工具本身会给我们的身体带来毒素，我们又不得不用它……毒素会在我们的身体里越积越多，直到我们无法消化。”
此时姞梁博依旧没听懂姒柏的意思，还保持着相当程度的乐观：“等这支笔出问题那天，我们丢掉它，继续用卡墨做卡牌就行了。”
都市里的其她人也都持着类似态度，能用的卡牌类型自然越多越好，所以她们的卡牌一直都是卡墨卡牌与无墨卡牌并存。苏生醒来之后，听见了大家对无墨笔的评价，便马不停蹄地制作起了新的无墨笔，直到找到量产无墨笔的办法为止。
就在这样日复一日堪称安稳过头的日子里，姞梁博越来越明目张胆地盯着苏生，从不畏惧和苏生对视。
苏生早就透过她的目光看穿一切，而她只是静静地等待，静静地积攒每一种细微的情绪。
终于到了某一天，姞梁博不再压抑内心，爆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