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后再说……也就是先解决眼前的问题，然后再秋后算账。
喀戎当然能听出年轻人话中的意思，只是他现在也有点两难。
因为他虽然没有参与过巫师们实验，但自认为确实使用过它们的研究成果。
‘也不知道他们这一回又在搞些什么……之前是分割灵魂，制造命匣，现在不会已经开始涉及‘思维创造’、‘记忆改写’了吧……’
不是很确定，因为半人马记得，那个名叫埃尔温的大巫师好像就在无意中提起过这件事。
只是在自己的连番追问下，他表示这只是个失败的构想。
他们无法赋予一个原本没有智慧的存在以思维，而修改活人的记忆只会让他们的灵魂不堪重负，自行崩溃。
在他们的预想中，除非他们能近距离的接触与‘灵魂’‘记忆’‘心灵’有关的神之权柄，否则至少也要完成灵魂质变，在精神领域登临传奇的存在才有接受这种修改的可能。
甚至纵然如此，也会导致其精神不可逆转的开始紊乱与崩溃。
尽管预想并没有得到过验证，但他们也不可能进行验证……毕竟这样的存在放眼整个人间也没有多少，更不可能把自己当成试验品。
所以在研究过美神赋予神职者的圣力之后，有了类似【魅惑人类】这样法术的巫师们早就已经不再进行相近的研究了。
至少到当时为止，他们研究灵魂和记忆的目的还不是为了什么亵渎神灵，只是希望从中撬开永生之门而已。
因此喀戎最终相信了他们的解释，只是让埃尔温签订了一份魔网女神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魔鬼契约，承诺绝不会重启这方面的研究。
“言语可以撒谎，契约不会作假，即使是老师也承认魔鬼契约对非神者的束缚力，他不可能挣脱的……”
怀着这样的心思，喀戎打开密道，当先走进了通往地宫深处的暗门之中。
漫长的石质甬道当中，随着二人的走进，一根根蜡烛无火自燃。
银灰色的长发披散肩头，紧随其后的大主教微微皱眉。
隐约间，他嗅到了那股特殊的味道，那有别于动物油脂燃烧的腥臭，反而沁人心脾的淡淡清香。
“这是巫师们合成的特殊灯油吗？”
穷搜脑海，依然没能识别出燃料的来历，年轻人索性开口问道。
只是在他身前，半人马高大的背影前，虽然同样没有认出油料的来历，但喀戎的心中升起了一股不妙的预兆。
“我也不知道……或许这是什么新技术吧。”
如实回应，半人马继续向前。
踏踏——
马蹄踏在地面上，不知在石质甬道中走了多久。这一刻，半人马只觉度秒如年。
直到弯道近在身前，他的脚步才终于停下……只要拐过它，或许就能看到这处地宫真正的秘密了。
迟疑了两秒，喀戎犹豫不决。
但在身后那平静而又愈发深邃的目光下，他最终上前一步，绕过了最后的阻碍。
“大主教阁下，应该就在这——”
深吸一口气，半人马正欲开口，只是他的声音随即戛然而止。
高大的身躯僵硬在原地，但在他的身后，年轻人却好似依旧如常。
“如何？”
上前一步，大主教依旧在笑。
“赫卡忒殿下的学生……你，都看到了什么？”
嗤——
掐灭神术之眼，简短的语调一片冰寒。
是的，他们是施法者，不是只能用肉眼观察的凡人。喀戎不愿提前接受‘现实’，但不代表所有人都是这样。
哪怕神职者不像巫师那样追求灵魂力量的强大，作为当世最强大的神术掌控者之一，年轻人依然在踏入地宫的不久后就放出了自己的‘眼’，看到了这掩藏在深处的秘密。
一团早已失去形体的星光悬浮在地宫的中央，曾经束缚它的一切早已离去；神性与权柄的威压依然还在，可它身前只有一张薄薄的契约文件被摆放在桌案之前。
星光照耀着无尽的白骨，秩序的规则却已经击碎了这位油尽灯枯的神灵最后的抵抗。
群星之神阿斯特赖俄斯，他被直接磨灭了神体，化作了类似永眠的形态。
哪怕与生俱来的神职依旧在源源不断的给他提供神力，可只要法则反噬的创伤一天没有褪去，他就一天无法醒过来。
当然，这对他来说或许正是日夜渴望的沉睡……唯有对看到这一幕的喀戎而言，这是震撼心灵的重锤。
“真…神……”
半人马低声自语，而在他的身旁，年轻人微微抬手，召来了那桌案上的契约。
油墨未干，这种特殊的墨水仿若有着自己的生命，能够历时百年仍如刚刚书写，让人看不出具体的年份。
至于上面的内容，看似写了很多条款，实则核心言简意赅。
“合作狩猎神明。”
“共享实验成果。”
“一起监视囚徒。”
“最终……探索长生之秘。”
“真是自由，平等，且富有探索精神的职业，你说对吧，喀戎。”
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
平静的看着这张魔鬼契约的副本上签署的一个个名字，大主教淡淡开口：
“不过很遗憾的是，银月城中容不下这样的平等……所以现在，调动魔网，追索这里的空间痕迹——别告诉我你做不到这件事情。”
“然后从此刻起，废止时钟塔对谜锁的一切掌控权。如果从今往后银月城还有类似的事情发生，那你，喀戎，就是他们的同谋。”
没有回话，在他身边，半人马只是默默照做。
而随着他对谜锁权能更深入的调用，尽管破坏远比毁灭更简单，可在不远处的虚空中，一道银光闪烁的门户之影还是从无到有，一点点的恢复如常。
望着这一幕，几道传讯被年轻人发送了出去。
默默祈祷，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得到回应，但他还是这么做了……随即几道神术光辉在身上闪过，直到做好一切准备，他一步迈过空间之门。
“这就是巫师……或许她是对的，教会还是太好说话了。”
“只是现在虽然大概率已经晚了，但我还是要亲自看一看。”
“没有了谜锁的庇护，没有了抵挡【岁月史书】之影的力量……到底哪一位塔主，才是这一切的幕后推手。”
“喀戎，你觉得呢。”
话虽如此，外表年轻的大主教已经做好了无功而返的准备。因为既然对方能做到这一步，就一定已经想好了自己的退路。
只是凡走过，必留痕。
哪怕是用来摆脱追踪的手段，其存在本身也是一种线索。
何况万一对方的手段没有那么好用……那他正好将之带回来，于主的面前审判他的罪行。
……
纳夫普利翁，保存完好，但死寂沉沉的城邦中。
符文密布，覆盖虚空。
在中年巫师的操纵下，一样样世所罕见的材料升上天空。
它们在仪式的力量下扭曲，变形，融汇，升华，最终化作一种神秘的物质。
诸多神裔的血精则悬浮在金杯之下，被一滴滴滴落的青春之泉驱散杂质，返本归元，抹除后天的影响，重归母胎时的纯粹。
渐渐的，在时间的流逝下，一个赤裸的人型逐渐形成……它年轻而健壮，体魄强健而完美。
旺盛的生机透体而出，让种子发芽，枯树抽枝。
倾倒的杯盏被重新摆正，最后一口青春之泉荡漾在杯底。
剩余的神裔血精落入杯中，染红了淡青色的神水，一股馥郁的清香从中蔓延出来。
昏迷不醒的青春女神晕倒在一旁，在无形力量的操纵下，她毫无意识的将自己的神器端在手中。
而等在远方，老者捂住胸口。
他感受着自己愈发虚弱的生命，向学生下达了最后一个命令。
“来，埃尔温，就是现在。”
“生和死将在这里完成对调……这是本世纪凡人最伟大的奇迹。”
“是，老师。”
明白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中年人来到老者的身前。
犹豫片刻，他随即从虚空中拔出了一把燃烧着漆黑火焰，布满复杂纹路的长剑。
【九环巫术·毁灭魔剑】！
双手张开，老者迎向剑锋。
在埃尔温的手中，这把由巫术塑造而成的魔剑毫不犹豫的贯穿了他的胸膛。
模仿毁灭与死亡之力而诞生的巫术于瞬间终结了老者肉体上的生机，甚至连带着他的灵魂都受到了重创。
然而此时此刻，仪式还没有结束……所以建立在第一重祭神仪式上的仪轨便将他的死当成了祭品，作为献给新生命诞生的瓦砖。
眼前一黑，当下一次感知到外界一切的时候，老者那残破不堪的灵魂已经在新的身躯当中苏醒了过来。
睁开双眼，心脏随之开始了剧烈的跳动。
久违的生机与活力随着血液的脉动涌上心头，老者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就在这一刻，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却如影随形般袭上心间。
他知道这是为什么，这是群星神性的重压……哪怕【毁灭魔剑】粉碎了他的肉体，重创了他的精神，可只要他的灵魂没有彻底泯灭，那凡世的力量就永远无法剥离这种如同附骨之疽般的关联。
“群星的神性……它果然还在。”
并不意外，毕竟老者清楚，这就是巫师。
相同的位阶之下远比战职者更强的力量，换来的就是晋升之路的艰难。
在人类神裔传奇的眼中，升华神血，提炼神性就是阻碍他们晋升半神最大的障碍。但哪怕美狄亚五百年前就有把握轻松做到这一点，可她却迟迟都不敢行动。
因为和战职者不同，巫师独立的精神和意志就是他们晋升必须的前提，而从自身神血中提炼出来的神性又必然存在着血脉源头的影响……
所以拥有神血的美狄亚必须花费数以千年计的时间，一点点的消磨自身血脉中残留的意志；而没有神血的老者纵然用外力提取、抹除了群星之神附着在神性上的影响，但在晋升半神的同时，这种并非与生俱来的外来产物很自然的同他产生了排斥反应。
最终不仅没有延长生命，反而化作压迫他血肉与灵魂的重担。
时至如今，老者完成了身躯的转换，但群星之神神性的影响反而因他受创的灵魂而愈发严重了。
好在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强打精神，在这英俊而完美的躯体下，老者濒临破碎的灵魂十分平静。
既然凡世的力量无法祛除这种影响，那我成神不就是了？
哪怕只是短短片刻的虚假，也足以抹除阿斯特赖俄斯在自己身上的遗留。
上前一步，看着青春女神那无神的双目，老者从她的手中接过金杯。
清澈透亮的淡红色液体在酒杯中漾起波澜，浓郁的酒香直入人心。
人间传说，在巍峨奥林匹斯山上，青春女神赫柏是天后与神王的女儿，也是在宴会上为众神斟酒的神官。
只有最尊贵的神灵才有资格享受到神器金杯中流淌出的酒液，但现在，他以一介凡人的身份领受了。
大地上，塑造生命的第二道仪式还在运转。作为一个新生的生命，除了主持仪式的埃尔温，青春女神赫柏是他第一个见到的生命，而她给予老者的身份即是‘神灵’。
这就是【仪式·生命炼成·虚假的神灵】的完整内容，也是老者此生至今为止最完美的杰作。
霎时间，酒液入腹，虚假的身份在仪式与神器的作用下产生了部分真实的力量。
而老者的灵魂中，丝丝缕缕星光也同一时刻被彻底祛除，之前因【毁灭魔剑】带来的损伤更是跟着被修复。
返老还童，重获新生……没有了神性的影响，青春金杯中的酒水再无顾忌的让腐朽的灵魂重回过去，而不必担心其与群星之神的力量进一步互渗。
而在这个过程中，几乎没有丝毫阻碍，老者便以一个神裔的身份从身躯中提取出了自己的神性。
这并不难，至少对他来说是这样。
而与之前不同，此刻被他提取出的神性已经没有了神灵意志的影响。
因为混杂了不知多少种神血的血脉在相互的冲突中达到了平衡，甚至‘虚假的神灵’之力更是再次洗练了神性，使之达到了相对完美的地步。
此时此刻，老者知道，作为一个巫师，他距离真正彻底的‘神性自生’只有一步之遥了。
只要他能明确自己登神的道路，并让它初步形成一个完整的框架，与自身纯净的神性相勾连，最终让它染上自己的‘颜色’，那他就会成为真正意义上的近神者，乃至以自己的‘道路’为根本开发出十二环大巫术，在人间堪称无敌。
然而这一步，他现在还无法做到。
“登神的道路……我还没有把握。”
“但能走到这一步，已经足够了。”
感受着新身躯的活力，老者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有了足够的生命，剩下的路，我自己会走完。”
“现在的我……至少能活一万年。”
没能跨过最后一步，毕竟施法者和战职者不同，他们神性自生的原理和方式自然也不同。
所以面对这种情况，老者欣然接受。
再加上有赫尔墨斯珠玉在前，既然摆脱了旧日的影响，那这最后一步想来也不是什么问题……
“我该离开了。”
“不过再次之前，我还得处理此事的收尾……以及给出后来者，一个像样的‘交代’。”
看着脚下的城市，老者又看了眼身旁的学生，随即轻轻滑动手指。
纳夫普利翁有三个仪式，一个献祭给神，一个献祭给他自己。
现在，该轮到第三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