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羽蛇部族的大多数普通人而言，这都是他们毕生难忘的一天。
突如其来的浮空城，天空的激战，以及最后那两团仿佛世界末日般的云雾相互撕咬、拉扯。
天空卫队伤亡惨重，族长从天空坠落。
所幸还有大祭司力挽狂澜。
只是十五分钟不到，他就凭一己之力解决了入侵者，连那座神秘的浮空城也被打退了。
然后他们一合计——
伤亡好像没多少？
毕竟玩家们不是从下面一路杀上来的，而是采取了速通打法，因此战果主要集中在那些五级的祖先人身上。
用萨总的话说就是“杂毛的经验太少，哥们看不上！”
所以来自玩家的攻击就像昂贵的子弹，只会命中高价值猎物。
甚至没有被流矢击中的平民。
甚至没有流矢。
因为萨总拉矢从来有的放矢。
于是等到天色暗淡时，索林斯峰脚下的部落就已经恢复了平静，平民的生活仿佛没有受到影响。
除了对族长安危的关心，剩下的就只有对大祭司赫玛特的无限信任。
在无人注意的夜晚，一道身影骑着幽灵马从麦卡拉抵达部落外围，随后消失不见。
…
海涅走进大祭司的密室。
眼前除了赫玛特本人以外，他的骷髅基本都在，只有捉羊被临时送回去修复躯体了。
这趟还是羊哥损失最大，不光自己裂了，盾牌也裂了。
按照玩家们的说法，羽蛇部族的军械库里本该有一面四++品质的毕业盾牌「折喙之固」。
如果不考虑五级的魔法、或说智能特效的话，这盾牌也能用到六级。
但是他们来早了好几年，这面盾还没造出来呢。
所以只能先委屈他用本地赞罗人的制式盾了。
见海涅进来，善人格控制身体的赫玛特惶恐地站了起来。
“没事，你坐下吧。”
海涅摆了摆手。
这个赫玛特大概是怂惯了，以至于他是迄今为止第一例“可以主动失魂”的正常人。
理论上惠惠她们只能附身“失魂者”，即使后者只剩下一丝本能，那也无法附身。
偏偏赫玛特可以。
他明明可以妥善控制灵魂、释放法术，甚至仍然是六级水平。
但他就是可以把意识蜷缩起来，躲到惠惠都发现不了的地方。
就好像一个坐拥别墅的房主，因为过去一直被人占着屋子，学会了在墙缝中生存。
现在虽然坏人被赶走了，他还是有着诸多不适应。
不过话是这么说，海涅还是不敢完全相信他是真的怂。
万一是演的呢？
他自己不就是演的吗？
所以他一直让玩家们监视对方，免得翻车。
惠惠现在还呆在他身上，稍有不对劲就会将其拿下。
“我想我的恶灵已经将麦卡拉的大致情况告诉你了。”
海涅开门见山道：“所以你是否愿意将你们的‘圣域’接入麦卡拉？”
赫玛特身体稍微萎缩，小心翼翼道：“您将一部分兽人的灵魂核心带了回去，不知道他们在麦卡拉……”
“你放心，那些‘巨婴’没有被污染过，所以麦卡拉的元灵不会‘洗刷’他们。”
海涅回答道。
位于里世界的战神意志的“辐射”可以让赞罗人的灵魂向着兽人“进化”，但这种效果在成年灵魂身上会扩大他们的污染，只有纯净的婴儿灵魂才能真正发挥作用。
因此先前让两位吉蒂勒争执到底是兽人还是野兽的核心就像被野兽抚养长大的“狼孩”一样，是“人形野兽”。
所以说，巴里和迪伦说的都没错，或者都错了。
但海涅不打算纠错。
——老人家犯的错那能叫错吗？
听他这么说，赫玛特眼里闪过一丝庆幸，随即又问：
“那桑吉他……”
“问题就在他身上。”
海涅对萨总招了招手，后者立即将瓶子送了过来。
瓶中的碎皮革在吞噬了沉眠之影后就缩了回来，十分乖巧。
它依旧是红褐色的样子，但比以前变大了一圈。
如今就像一条吃饱喝足的蠢狗，正缩成一团打着鼾。
“我现在可以确定，这就是你们的战神桑古伊……的一部分，但它乖巧的就像野兽，除了吃就是睡，丝毫没有与力量相匹配的智慧，我怀疑这就是某种强行‘孵化’造成的后果。”
顿了顿，海涅继续道：“所以你做对了一件事，那就是始终没有让桑吉‘孵化’。你利用沉眠之影——就是另一个‘伱’——身上的污染，欺骗也好，劝说也罢，总之桑吉没有选择‘降临在这个世界上’，他也就没有变成这副蠢样。”
赫玛特如释重负，布满褶皱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
随即他意识到这样是认可“战神就是個蠢狗”的说法，连忙绷着脸。
不能笑。
这太亵渎了。
“想笑就笑吧。”海涅撇了撇嘴。
赫玛特讪讪地笑了笑，小声问：“那……那我要怎样才能让桑吉成功孵化，变成一个健康的赞罗人，或者兽人？”
海涅就知道他要这么问。
无论善恶哪个人格，他们的核心诉求是相同的——抢夺属于战神的力量。
双方分化的根源就在于，前者是为了族群，乃至于“恢复圣域荣光”之类的宏大理想。
而后者单纯为了个人力量提升。
原本，这两者可以同步进行。
但在战神意志的催化下，双方无法调和，逐渐演变成了两个人格，走向分裂。
不过不管怎么分裂，阿娜拉的孩子，那个可怜的桑吉，始终是他们实现这一目的的手段。
“很抱歉。”
海涅摇了摇头：“桑吉恐怕无法孵化了。”
“什么？”赫玛特一愣：“是因为被抢夺了太多的力量吗？没关系，可以等他慢慢恢复……”
海涅：“我是说，打消这个念头吧，他注定无法像沉眠之影那样前往现实世界，拥有实体，最好的结果也无非是在你们的‘圣域’破壳而出，一辈子都是如此。”
赫玛特眼里的神光仿佛消失了。
他怔了半晌，才嗫嚅着问：
“为、为什么……”
海涅：“原因是你们一手造成的。当他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婴儿时，你们就利用他来压制战神的意志，批量制造供先祖之灵融合的‘兽人巨婴’，这便是他唯一学到的东西。”
“不，大人，我明明……”
“我知道，你给他讲了许多东西，但你阻止他把这些讲给其他‘婴儿’，对吗？”
赫玛特沉默了。
是啊，其他“巨婴”只不过是先祖之灵融合的对象而已，如果他们也有了神智，那融合的时候就会遇到诸多麻烦。
“这就涉及到一个严重的教育问题——教育的关键不在于你是怎么说的，而是怎么做的。”
海涅无奈道：“比起你零星告诉他的一些所谓知识，你们的行为，以及通过他来完成的举动对他的影响才是最大的。
“你们把自己标榜成正义的、高尚的，于是他也就顺理成章地认为自己的行为是正义的，高尚的。
“所以在他看来，让那些婴儿始终待在襁褓里无忧无虑地活着就是最合理的做法，就像你们一直对他、让他做的那样。
“另外，在他鼓起勇气之前，你就用恐吓和劝慰的方式阻止他‘孵化’，这也导致他更不愿踏出襁褓。
“不过你不用自责，因为这只是无关紧要的原因，更别说你还是出于保护他的目的……
“总之，从你们决定牢牢控制这个婴儿开始，他就注定会成长为一个畸形的巨婴。
“不过凡事总要往好处想。
“如今他只是变成了一个胆小鬼，而不是沉眠之影那样的怪物，或者一条嗜血的野兽……这反而值得庆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