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城的冬天格外漫长，不仅是脏雪的威胁，最低温度甚至可以达到零下三十度。
而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这座糜烂又荒谬的城市往往会进行几个月的蛰伏，富人们呆在家中，穷人们抱着火炉。
当然，只是以往。
现在，即便寒风和脏雪一起呼啸，但依旧有无数人在火热的忙碌着。
满城的尸体不能拖到升温的季节，否则，更大的麻烦会过来。
顶着脏雪，人们手脚麻利地搬运着尸体，随后分门别类地送入焚化炉之中。
天堂城掌权者的慷慨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每个人的户外工作时间都被严格规定了，下雪时三小时，无雪时六小时，每周都有固定的解毒剂派送。
同时，各大工厂在大力运作，各种药剂、生活所需物资被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
每个人每天都能领到足够的生存物资，大鱼大肉自然搭不上，但不少贫民惊喜的发现，上面发的物资竟让能让他们比往年冬天的时候还要过得更舒服一些。
甚至，城内的人造太阳都被搬到了人群密集的地方。
每完成一定量的工作配额，你就可以走进那个温暖的半球形罩子里享受半小时的温暖和阳光。
混入了肉糜、蔬菜干的泡饭味道称不上好，但绝对管够。
你甚至还可以在享受阳光、食物的同时，靠在整备区的椅子上，接受义体医生无偿的义体检修、保养，这都是免费的！
而且，义体医生不会因为你的身份而怠慢你，他们也有自己的工作目标。
率先完成工作目标的人，都可以得到一笔不菲的奖励，这也是他们如此卖力的原因。
当然，也不是每一個人都会这么老老实实地干活。
骚乱者、暴动者，还有那些原本的富人，他们总是会时不时地搞出些新闻来。
但是，友善的【金鬼】成员们会把他们吊在街道的移动路灯上，进行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发光展示。
场面和氛围总是会一下子变得温馨起来。
这座糜烂、混乱，永远充斥着暴戾和罪恶的城市，以一种诡异的姿态进入到了高速而有序的程序当中。
随着时间的推移，有一部分人惊讶地发现。
这样的生活，似乎比自己原本的日子要舒服不少……
不用和贩卖物资的小贩勾心斗角，不用担心自己走在夜路上时会被人打闷棍拆走义体，甚至不用担心冬季的寒冷、饥饿、毒素。
变化大得令人恍惚，但似乎并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有人发现，自己在沉沉入睡之前，竟然会开始期待明天。
……
“再这么下去，怕是要没有明天了。”
因为近期的事件，【金鬼】的重建暂时进入到了停滞之中，临时搭建的会议室里，一群人的表情算不上好。
这段时间以来，大部分人都没怎么睡过好觉。
恩得利顶着两个黑眼圈，掐着眉心，苦哈哈地望向肖恩：
“大哥，真有点撑不住了……我能改进效率的机器也就那么些，而且机器也得休息，昨天城南那里的解毒剂流水线，有个反应装置炸了，死了十几个人。”
他搓着自己的脸：“都不说技工了，整个天堂城识字的人都是少数……而且，这次事件里，以比例来看的话，识字的人死得反而更多一些。”
“让那些文盲干点体力活还行，有些机器的上手可不是这么几天就能够学会的。”
肖恩点点头：“我会再派一批人去你那里，别管炸不炸的，先保证物资的供应。”
恩得利一脸苦相地点了点头。
站在旁边的莫扎推了推眼镜，开口接着说道：“本以为最难处理的居民情绪反而是最容易解决的，人口骤降的问题还是暴露出来了。”
“荒废的工厂、机器太多了，而且要分不少人去处理满城的尸体，很多原先的措施都瘫痪了。”
他的声音里也带着凝重。
“水电这些基础措施必须要安排人维修维护，可靠又老练的技术工种就那么几批。而且，要是没人盯着，他们的效率就直线下降……对他们而言，我们的奖励没那么诱人，这群家伙精着呢，重建过程中他们必然会得到重用，再次获得资产是迟早的事情。”
肖恩平静地笑了一声：“技术水平的高低不用管，挑几个老油条杀了，再让人漏点消息，是他们内部举报。另外，把新培养出来的那批技工顶上去，出了问题【金鬼】也给新人们兜底，让那群老登知道，他们不干有的是人干。”
莫扎点点头：“我知道了大哥。”
又有不少人分批次地汇报了自己这里遇到的问题，各个都不算简单，现在也只能短暂地先应付过去。
最后，所有人都看向了谢里尔，后者负责城内的秩序维护。
谢里尔挠了挠头：“大哥发明的那个移动路灯很好用，就最开始几天要杀的人比较多，路灯在城里转了几天后，大家就冷静很多了。”
肖恩露齿一笑，果然，谢里尔来干这种事情还是很令人放心的。
三米的大汉推着挂了许多尸体的发光路灯在城里转来转去，做噩梦的人肯定是少不了的。
而且，这大个子粗中有细，有些抱着小心思的人用假证据举报自己往日的仇人，谢里尔倒是公正地很，没冤枉别人。
肖恩思索一番：“路灯可以撤掉了，现在尸体的收拢也到了尾声，有些东西就不该再摆出来了，不过，该杀的人还是要杀，你自己看着办吧。”
谢里尔点头应是。
肖恩思忖着说道：“归根结底，城内还是物资不足，专业人士不足，我们【金鬼】毕竟是草台班子啊……”
这是现实，虽然现在还在控制范围内，但所有人都明白，不能一直这么下去。
莫扎说道：“专业人士倒是有，之前那三大势力剩余下来的人基本都不是战斗人员，他们对于管理方面还是有些心得的。但一方面是人数不够，一方面是他们的心思也难以保证，不能全盘把事情都交出去。”
肖恩点点头：“这我倒是有预料……让你们抓的人都抓住了没有？”
谢里尔点点头，闷声道：“都统一关起来了。”
“该让他们派上用场了……”
天堂城遭遇巨变，混乱之中最不缺少的就是投机者。
天灾财和战争财是最容易发的。
那些废土上的商队们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迅速地汇集到了天堂城。
只不过，天堂城的主人不太客气，他们被‘请’到了一起，然后集体软禁了起来。
商人汇聚的大院子里，几个领头躲在屋内，透过窗户打量着屋外的看守。
倒是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只不过，他们全都被禁足在了院子里。
其中一人愁眉苦脸道：“那肖恩老大也真够直接的……咱们都没来得及抬一抬各种物价呢……”
另一人脾气火爆，恨声道：“我们又不是常住天堂城的人，这么对我们，以后谁还跟和天堂城做生意？这肖恩老大怕是昏了头，这么大一个城邦，没有贸易流通他怎么过日子？”
“就是说啊……大家都是来赚钱的，我们敢顶着这满城的尸体进来，也算有诚意了吧？一堆穷鬼放在那儿，他们不榨油，还不让我们榨油了？难不成，肖恩老大还准备在天堂城玩人人平等那一套啊？”
这笑话立刻让不少人都冷笑了起来。
【金鬼】这名声，大家都知道的很。
这时，有一个看着很沉稳的男人眯起眼睛轻声说道：“怕是没那么简单……这生意还是要做的。”
“怎么说？”
那人点了根烟：“没被关起来的时候，我去几个街区看了看。”
“天堂城现在实行的就是统一化的管理，由【金鬼】统筹——除了奖励，每个人都是干自己的活、领自己的物资……”
“管理还挺严格的，但我注意到，那些居民之间的私下交易并没有被禁止。”
“常见的食物、衣物，必备物资之外的香烟、机油、一些违禁品，甚至还有女人站在街头卖春——【金鬼】并没有对这些现象进行管理。”
他摸了摸胡茬：“天堂城信用点贬值得厉害，但如果【金鬼】准备彻底统一管理的话，信用点在这里就是纯粹的废纸……但是，【金鬼】在刻意保持着信用点的流通和价值……”
他最终得出了结论：“生意还是要做的，只不过，【金鬼】要和我们做的生意，可能和我们想象中不同。”
众人思考之际，屋外传来了脚步声。
片刻后，一堆商人聚集到了屋子里，站在他们眼前的人是天堂城目前的话事人。
肖恩。
这位【金鬼】二把手的名声已经彻底传开，即便对方脸上挂着笑容，但依旧令人心底发憷。
谁知道这疯子会不会突然搞什么大新闻？
“诸位，今天来呢，我要给大家带来一个好消息。”
肖恩笑眯眯地开口了。
“各位带过来的所有物资，【金鬼】会以整个天堂城的名义收购，而收购价，比市场价高两成。”
市场价不是成本价，乍一听这可是能发一笔财，但商人们早就在心底里骂开了花。
市场价……现在的天堂城还有市场价吗？
对方支付货币，肯定是按照天堂城信用点来支付，即便按照灾难之前的市场价来，这信用点的价值也不多。
谁不知道天堂城信用点贬值的厉害？
一堆商人敢怒不敢言，只怕说出来一句就被眼前的男人送去外面的路灯上。
肖恩笑眯眯地扫视一圈，静待一会后，他继续说道：“而在物资之外呢……有些东西我们也允许各位在天堂城购买。比如，【黄昏塔】特产的药剂，【公司】特产的义体等等，价格，也是市场价。”
此言一出，不少人眼睛一亮。
这可就不同了……
天堂城信用点还可以在这里消费流通，而市场价买那些东西绝对是划算的……
食物、香烟、机油这些东西在各地的价格都很稳定，利润不高，但天堂城特产的那些东西，在其他地方可是能够卖上一个好价格。
不少人对视一眼，搞清楚了这位肖恩老大的心思。
天堂城死掉的人太多，基础物资短缺，但高端物资却没人消化了。
他是在换基础，而且还要尽力维持住天堂城信用点的购买力……
聪明人……
商人们立刻得出了共识，脸上的笑容也真诚了起来。
有钱赚，眼前的就是大善人。
但这还没完，肖恩接下来的话，让所有商人的心思都活泛了起来。
“另外呢，也希望各位帮忙宣传一下，各种技术类工人在天堂城有优待，这段时间内愿意迁居天堂城的，我们都会给出一点小小的奖励。”
当奖励被爆出，商人们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这可不是小小的奖励……这是在大力鼓动人才落户了……
可以想象的是，天堂城附近的几个城邦，比如沉没港，那里的部分人收到这种消息后，应该会心动……
这还不算完。
肖恩继续说道：“此外，天堂城还准备开放一条绿色通道——各位这样的商人，迁居而来的工人……在天堂城三百公里外开始，就能得到我们的全程保驾护航。”
此言一出，商人们愈发心动。
三百公里可不短，如果有人保护，废土行商、搬迁最大的风险就被削减了许多，而这还不需要他们付钱。
沉没港离这里也就一千公里左右……近三分之一的路程啊……
肖恩望着眼前的所有人，抛出了最后一个‘炸弹’。
“我希望各位能在行商时为天堂城多多宣传……但凡宣传成功者，在购买天堂城高端物资时还会有一定的优惠。另外，每带一个人来到天堂城，对方的落户奖励中，你也能得到五分之一。”
五分之一看着不多，但那本就不小的奖励堆叠起来，就是一个非常可观的数字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对方话里的深意。
每‘带’一个人……而不是，每‘介绍’一个人。
假如，是那些技术工种的奴隶……
剩下的五分之四，不同样还是自己的？
这一刻，所有人都动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