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7.第407章 极限
听见季颜这句话，陆星言动作明显顿了顿，却并没有回答，依旧稳稳地背着她，一步一步小心地走下了楼梯。
外面的店面依旧热闹嘈杂，陆星言背着她在诸多客人之间穿行而过，走出餐厅，才终于将她放在了外面的轮椅上。
随后，他转过身来，面对面地看着她，缓缓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我做事，从来都是但凭心情，亏本不亏本，划算不划算，我没那么在意。”陆星言说，“一桩事，我要是愿意做，即便赔得底掉，我也不在乎。”
面对着他深邃认真的目光，季颜脸上的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再开口时，仍旧道：“怕你大材小用而已。毕竟每个人的时间都有限，有时间，还是去做一点有意义的事情吧。”
“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做的事情没有意义？”陆星言说，“人生在世，能够让自己活得开心是何其难得的一件事，我现在就正在做这件事，不是很有意义吗？”
季颜瞥他一眼，懒得再多说什么，操控着轮椅就往后退。
然而陆星言却再次上前一步，死死扣住了她的轮椅，继续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而你季颜的人生，绝不会仅仅是为了影响某些人而存在。难道除开这一点目的，你便再没有事情可做了吗？你不想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人生吗？”
季颜闻言，安静地跟他对视了片刻，依旧没有回答，仍旧尝试离开。
这一回，陆星言终于没有再阻止她，缓缓松开自己的手，看着她缓缓往停靠在路边的车子而去。
正在此时，路边的一个小巷子里忽然有一只足球飞了出来，马路上一辆正常行驶的大货车骤然受惊，忽然就偏转了方向，直直地冲上了人行道。
正好在人行道中段的季颜一时僵住，手指下意识地就移向了后退键，然而神思混乱之中仿佛连手指也不听使唤，轮椅仿佛是被困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旁边已经开始尖叫连连，眼见着那辆大货车离自己越来越近，季颜不受控制地就要闭上眼睛时，眼前忽然闪现出一个黑色的身影。
陆星言几乎是抱着她就往反方向跑，然而在那样的状况之下，他这一系列动作再快也快不过那辆货车。
下一刻，季颜就感觉到两个人的身体遭受了一股外力，陆星言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朝前面扑去。
季颜在他怀中，伴随着这样的力道，几乎就要从陆星言怀中脱离，直飞出去。
然而，等她的身体再一次落地的时候，却依旧是在某个坚实又柔软的怀抱之中的。
伴随着刺耳的撞击声，她的身体却几乎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睁开眼时，却只觉得半边身体都微微发麻了。
陆星言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她，此时此刻，却几乎是一动不动的状态。
季颜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想要轻轻推一推他，手却怎么都使不上力气。
一瞬间，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作何反应，一股未知的疼痛和窒息缓缓侵蚀上来，几乎让她失去了所有行动和思考的能力。
周围已经有人快速地围了上来，一时之间却没有人敢动地上的两个人，只听见七嘴八舌的各种意见——
“有人受伤，快报警！”
“这小伙子被撞了啊，不会是晕过去了吧？”
“两个人一起被撞的！这姑娘还有伤呢……”
“小伙子是不是失去知觉了？感觉很严重的样子啊！”
“先不要动他们，现场有没有专业人士？”
“……”
那些声音落在季颜耳中，却通通都是杂音，她一个字也听不清楚。
她只是想知道将自己护在怀中的这个人怎么样了，却无从探知。
为什么他一动也不动？
为什么他一句话也不说？
他明明好像随时随地都有闪现的能力，明明一见面就好似有说不完的话，这会儿他为什么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很久之后，季颜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她的手轻轻抬了起来，竟然一下子就摸到了陆星言的脸。
然而他的脸却不是温暖干燥的，而是……湿黏的。
季颜蓦地将那只手举到自己眼前，看见了手上的红色。
季颜瞬间又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只呆呆地看着自己手上的那抹红色，终于低低发出了声音——
“陆星言……”
“陆星言。”
“陆星言！”
她一连喊了他三声。
而在第三声话音刚刚落去之时，她听见了一道声音，穿过周围种种嘈杂和喧闹，清晰地传入耳中。
“呃……”
只是一丝简短的低吟，可是在那一刻，季颜听到了自己胸腔里猛烈震动的声音。
几乎是恢复意识的一瞬间，陆星言就找回了自己的神智，猛地支起身子，看向了自己怀中的人，“你有没有事？你有没有事？！”
与此同时，季颜才终于看见了他的脸。
他的脸的确在流血，那个擦伤的伤口，此时此刻都还在往外冒血，可是比那血红的颜色更引人瞩目的，是他眼睛里的猩红和惶恐。
季颜有些发怔地看着眼前的他，一时间忘记了回答。
眼见她还有神智，陆星言迅速检查了一下她的身体，确定她没有其他地方受伤之后，他放开了她。
随后，他在众人震惊的视线之中迅速站起身来，扭头就走向了那辆大货车。
紧接着，就见着满身狼狈，头破血流的男人一脚踩上大货车，直接将还在懵圈中的司机半个身子拎出了窗口，厉声质问：“你怎么开车的？你看不见路上有人吗？你怎么可以往人行道上冲？”
他眼神中的愤怒实在是过于骇人，司机被他的气势所骇，半晌才伸出手来，指了指马路中间，弱弱地回答：“有个皮球突然被踢出来……”
“一个皮球？一个皮球就让你冲上了人行道！那人行道上的人命呢？人命完全不在你顾忌范围之内是吧？”
陆星言声色俱厉，司机满心慌乱，一时间只能止不住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也是一时慌了神……我是新手，我真的是不小心的……”
旁边人见此情形，有的帮忙将地上的季颜搀扶了起来，有的在寻找皮球的来源，有的一起在指责司机，还有些人在劝陆星言：“小伙子，算了，你看他也挺可怜的，好在你们都没有什么大事，别骂了……”
陆星言全然听不到旁边人的劝告，依旧死死揪着司机的衣领，毫不留情地大声唾骂。
直到交警赶来，陆星言才终于一把推开那个司机，跳下车来，重新回到了季颜的轮椅前。
他刚才骂得太狠，此时此刻整个人都还喘着粗气，却还是在她面前蹲下来，一再地向她确认：“你真的没有受伤吗？擦伤呢？有没有？”
季颜怔怔地看着他还在流血的脸，缓缓摇了摇头。
陆星言说：“无论如何还是先去医院做个检查，你这个腿还没有完全好，万一又受到二次伤害，不知道会怎么样……好在这里离医院近，你现在马上就去做检查——”
陆星言一边说着话，一边就已经安排好了一切，火速带着季颜就又回到了医院。
明明他看起来伤得更严重，他却执意要医生先给季颜做检查，医生一再劝说，他才终于答应去相邻的检查室处理伤口。
从他醒过来之后，季颜就完全是沉默的状态，一直到做完检查，她依旧沉默着。
医生见状不由得道：“身体上是没有什么大碍，你是不是吓到了？怎么一直不说话？”
季颜依旧只是摇头。
医生见状，微微叹息了一声，随后才又道：“看陆先生的样子应该也是没什么大碍的，可能会有一点轻微的脑震荡——”
听到“脑震荡”三个字，季颜终于微微睁大了眼睛。
医生连忙解释道：“轻微的，不会有太大影响，好好休息就能恢复的。”
季颜神色这才又恢复如常。
而那一边，陆星言刚刚处理了一下伤口，贴上纱布就又跑了过来，一进门就询问季颜的情况。
医生看见他的模样都直皱眉，说：“她没事，你其他检查做了没就又跑过来？回头她什么事没有，你因为跑来跑去倒了，你觉得划算吗？”
陆星言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季颜。
季颜同样看着他，脑海中却闪过他刚才回答过她的那句话——
我做事，从来都是但凭心情，亏本不亏本，划算不划算，我没那么在意。
四目相视片刻之后，季颜一言不发又收回了视线。
而陆星言则被隔壁的医生和护士强行带了过去继续检查。
季颜这边刚刚出了治疗室，那一边就遇上了匆匆赶来的高岩。
高岩一见到她，顿时就长松了口气，“季小姐，你没事吧？我一听说又发生车祸，差点没吓死——”
季颜瞥他一眼，“你来得倒快。”
“我刚好约了T……”他某个字都已经发出半个音，却又生生顿住，转而道，“刚好约了人在这附近吃饭，得知消息立刻就赶过来了。”
季颜却已经意识到是跟什么人一起吃饭。
她静了片刻，忽然开口道：“送我回去。”
高岩怔了一下，随后道：“我先去看看陆先生怎么样吧——”
“我要你送我回去，现在，马上！”季颜说。
高岩听了，没有办法，只能苦着一张脸上前来推了她的轮椅，一边走向电梯口，一边还是忍不住开口：“陆先生还在检查呢，我们就这么走了会不会不大好？”
季颜沉默片刻，才又开口道：“我不走，跟你一起的那个人也不方便上来吧？”
高岩瞬间抿了抿唇，再不开口多说什么。
等到陆星言做完一项检查，又想趁机溜出门看季颜时，却迎面遇上了刚刚上楼的棠许。
见到她，陆星言瞬间微微变了脸色，几乎是下意识压低了声音，一边往外张望一边道：“你怎么上来了？”
“放心吧，她已经让高岩送她回去了。”棠许说。
陆星言顿时脸色大变，越过棠许就往外跑，跑了几步，他才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垂头丧气地又转身走了过来。
棠许看着他的样子，轻轻叹息了一声，才又道：“她知道我在下面才走的。”
陆星言瞬间又抬起头来，“什么？”
棠许说：“她明知道我在楼下，明知道我肯定会很担心，按照她的风格，她应该留在这上面，就不让我来看你才对。可是为什么，她会突然拉高岩主动送她回去呢？”
陆星言顿了两秒钟，“你是说——”
棠许瞥了他一眼，又道：“换了我是她，见到自己的救命恩人受了伤又不肯好好检查，我可能也会先离开，给他好好检查的时间和空间吧。”
“会是这样吗？”陆星言说。
棠许说：“是不是这样，你不都得这样想吗？除此之外，你还能有别的想法吗？”
陆星言闻言，抬眸跟她对视了一眼，最终也只能认命般地叹息了一声。
*
傍晚时分，季颜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平板上的一段监控视频。
那是高岩帮她找来的，事发路段的监控视频。
视频里，陆星言的身影高大清晰，他的每一个动作也都被放大，落在她的眼中。
看见那辆大货车失控冲上行人道的时候，季颜又一次想起了看着那个车头朝自己冲过来时的压迫感，她几乎控制不住地又想要闭眼睛，下一刻，却又看见了陆星言不顾一切冲上前的身影。
她原本还很阴暗地想过，这是不是一场蓄意安排。
可是此时此刻，看着在这样的场景之下，即便是蓄意安排，也会有过顾虑吧？
可是陆星言的身影，从头到尾，都没有过一丝迟疑。
与此同时，伴随着周围人的尖叫，视频里传来了“砰”的一声——
季颜当时完全没办法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直到此刻，她才知道，陆星言是真的被撞了。
在抱着她的时候，那辆大货车撞到了他背上。
可是在抱着她飞扑出去的时候，他却还是用近乎诡异的动作完全地护住了她，甚至在代替她承受了落地的撞击力之后，还能翻个身继续将她护在身下，随后才失去知觉。
人怎么可能在这样危急的状况之下，做出这样极限的动作？
季颜近乎呆滞地坐在那里，看着视频里的每一个画面，却始终没办法找到答案。
平板上的视频还在继续，她的手机却忽然在此时响了一声。
打开来，恰好就是陆星言发过来的消息——
“晚餐吃了吗？我知道一家味道一流的烤鸭，老规矩，不好吃我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要不要出来试试？”(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