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爱的本能
见到这样的孟连城，听到燕时予口述孟连城在这段日子里所承受的痛苦，棠许觉得，自己内心本该有很大波动的。
毕竟她曾经，真的是恨这个人恨到了骨子里。
棠岚经历过的一切，她自己经历过的那些，以及宋雨廷和秦蕴的两条命——
她那个时候真的觉得，这个人应该被千刀万剐，死个彻底才算解恨。
现在看见他没有死，她除了震惊，还应该感到遗憾或者不甘。
听到他痛苦到恨不得去死，却偏偏只能活着，她应该感到痛快，感叹一句——你也有今天。
然而当棠许正视自己内心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心中竟然并没有太大的波澜。
相反，有一种释然。
她为杀死他的那个噩梦困扰许久，即便前些日子用尽全力地将燕时予拉回来，想要从今往后都跟他一起过平静日子，这个噩梦却依旧存在在她心中。
可是现在，眼前这个还活着的男人告诉她，这个噩梦，可以消散了。
此时此刻，她的内心清晰地告诉她，她是欣悦于这份释然的。
即便受困于那个噩梦许久，但是这段时日以来，终究还是对未来的期许压过了一切。
她希望燕时予可以慢慢恢复正常，她希望他和季颜的兄妹关系能够逐渐修复，她希望他们兄妹两个都可以过上正常的、平静的、充满幸福的日子，她希望自己也可以是那份幸福中的一份子。
孟连城的死并不让她后悔，却是她心中的一个结，一个拦在她前行道路上的结。
现在，这个结解了，而孟连城也得到他应有的报应，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还有什么好不甘的呢？
还有什么难以释怀呢？
她现在有着很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实在是不值得再在这个畜生身上浪费时间和精力。
棠许缓缓呼出一口气，随后才转头看向燕时予，“我们走吧。”
她既然不想再在这里待，燕时予也不问什么，直接带着她转身走向电梯的方向。
身后的孟连城在这一刻突然又有了动静。
仿佛是棠许这样的反应刺激到了他，他忽然动了起来，似乎是努力地想要站起身，摸索着想要朝棠许的方向接近，口中发出破风一般的声响——
“嗬——嗬——”
棠许缓缓顿住脚步，回转头，却正好看见他刚站起身跨出一步，整个人就又跌倒在了地上。
饶是如此，孟连城却还是不肯放弃，依旧胡乱摸索着，挣扎着摸爬向前。
棠许转身向前了两步，站到了孟连城的面前。
孟连城应该是听到了她的脚步声，伸手就想要抓住她的脚，然而棠许脚步微微一挪，就跨到了他肩侧的位置。
孟连城立刻随着她的脚步声转向。
棠许脚步不停，他的动作就没有停过。
棠许绕着他的身体转圈，他就随着棠许的脚步在地面上疯狂扭动。
“你想说什么？”棠许依旧没有给他抓住自己的机会，只是垂眸看着他，“是想要一个了断吗？”
孟连城忽然就顿住了。
仿佛在棠许问出这句话的那一刻，他忽然就意识到了什么。
是啊，棠许曾经恨他恨成那个样子，原本是最该有机会出手帮他了断的人。
可是她问出这句话，就代表着——这件事情不会发生了。
他如此狼狈，如此丑陋地在这边被她戏耍了一大通，她却只是这样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眼见着孟连城停住动作，棠许缓缓在他面前蹲了下来，随后道：“孟连城，你以前将那么多女人掌控于手掌之间的时候，你害死我爸爸的时候，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这样一天吧？”
孟连城顿在那里，没有回答。
棠许微微偏了头看着他，说：“别说是你了，换作是从前认识你的任何一个人，看见现在的你，只怕也不敢相认吧？你曾经那样意气风发，一生都在争抢掠夺，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也觉得不忍心。这样吧，你求求我，你求我，我就成全你，怎么样？”
孟连城微微扬了扬脸。
他那毫无光亮的眼眸被窗外的霓虹灯映射着，却反射不出半点神采，那张灰败的脸显得格外诡异。
可是他没有动，也没有求棠许什么。
棠许忽然就轻笑了一声，“你看，我就知道，你可是孟连城啊，一辈子操控人心的孟连城，怎么肯呢过甘于向一个女人求救？所以，就这样吧。”
说完这句，棠许缓缓站起身来，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回到了燕时予身边。
燕时予伸出手来握住她，同样没有再看呆滞在那里的孟连城一眼，带着棠许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上，看着一直下降的楼层，棠许忽然开口道：“把他放出去吧。”
燕时予对此并没有太大的意外，只转头向她确认了一下，“确定？”
“当然确定啦。”棠许看着他，说，“你是疯了吗把他关在这里？这样一层楼租金有多少？再有钱也不是这么个花法吧，燕先生！”
棠许说完这句，电梯里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好一会儿，才听到燕时予平静的回应：“买的。”
棠许蓦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后转头看向他，道：“买不用花钱是吗？你以后要是都这么败家，那往后我们的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燕时予目光落在棠许脸上，好一会儿，才又开口道：“要过。你说怎么过，就怎么过。”
棠许迎着他的视线，目光嗔怨地跟他对视许久，才终于一点点地缓和下来。
随后，她又一次伸出手来抱住他，靠进了他怀中。
“谢谢你。”棠许轻声道。
燕时予伸手扶着她的腰，默然片刻之后，才低声道：“我想过，你可能会怪我。”
棠许无声地笑了起来，问他：“怪你什么？怪你帮我承担了仇恨，帮我顶了杀人的罪名，一个人承受这些吗？”
“我身上的罪孽够多，不差这么一桩。”燕时予说，“而你，不该跟这些事情沾染分毫。”
闻言，棠许缓缓直起了身体，抬眸看向他，轻轻摇了摇头。
她看着燕时予，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可是片刻之后，她却又笑了起来。
眼见着她这样的反应，燕时予神情瞬间变了变，“杳杳——”
棠许却抬起手来捂住了他的唇，轻轻摇了摇头之后，才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那些话，你已经说过太多次了，所以，从今往后都不要再说了。”
他总是习惯于将自己放到最深最暗的角落，怕她嫌弃自己，怕她会害怕自己，更怕自己会污染了她。
或许，对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人而言，这样的人真是很可怕。
甚至是可怕到了极点。
可是——
棠许抬眸看着他，忽然道：“你之前问我，这样一个人，我爱他什么……那个时候我不敢说，现在，你还想听吗？”
燕时予眸光骤然闪烁了一瞬，仿佛是下意识地就想要回避这个话题，可是那一瞬间的反应过后，他强迫自己镇定了下来，看着面前的棠许，很缓慢地点了点头。
面对着燕时予僵硬专注到极点的目光，棠许缓缓开了口：“他长得好看，他对我很好，他为了做了很多事。”
燕时予先是怔忡，反应过来，目光中骤然闪过一丝错愕。
显然，这个答案并不在他意料之中，也没有达到他的预期。
眼见着他这样的反应，棠许忍不住笑出声，随后伸出手来，轻轻勾住了他的脖子，看着他的眼睛，继续开口道——
“他不顾燕家继承人的身份，和我纠缠在一起，一次又一次地出手帮我。”
“明明他自己也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却一次次地为了我冒险，破例。”
“我出事，他丢下所有事情跑到别的城市来看我。”
“我受伤，他把我安置在他的住处养伤。”
“为了我，他不惜打乱自己原本的计划，让所有的复仇路线都乱了套……”
说到这里，棠许顿了顿，才继续道：“当然，我也恨过他，并且，真真切切地恨过。”
燕时予看着她，眼尾的红色终于再也掩藏不住，无声显露。
“我恨他的不坦诚，恨他自作主张，恨他一意孤行，恨他同样在当年那场车祸之中……”
“我恨他恨得想要跟这个世界同归于尽——”
“可是，我还是清楚地记得他为我做过的每一件事。”
“对这个世界，我原本没有什么期待，更不会对任何人产生什么情情爱爱……可是他却把我拖进了这样的漩涡之中。”
“我没有办法。”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的脑子里全是他。”
“是爱也好，是恨也好，总之，这个人已经深深地刻进我的生命。”
“人生最重要的事情就爱自己，如果他已经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那我怎么能不爱呢？”
“这份爱，不是选择，是本能。”
“我没有办法不爱自己。”
“所以，也没有办法不爱他。”
在眼里的泪水控制不住滑落的瞬间，燕时予转开了脸。
然而棠许却不许他转开。
她重新将他的脸扶了回来，看着他，不顾自己也是泪流满面，一字一句道——
“我爱他，爱他为我每一次破例，和每一次失控。”
“我爱他眼神的温柔，也爱他眼睛里的沉痛。”
“我会爱他的过去，也爱他的将来。”
“我想和他在一起，我想永永远远地和他在一起。”
电梯早已经抵达一楼，电梯门打开又闭合，狭小的空间内依旧只有他们两个人。
棠许看着燕时予，目光晶莹破碎——
“他曾经给过我一枚戒指，可是他后来又拿回去了，我也不知道到什么时候他才会重新送给我，再给我一份真正的、永远不会食言的承诺……”
棠许话音未落，眼前就已经多了一枚她再熟悉不过的钻戒。
燕时予握着她的手，垂着眼，低声道：“在最绝望的时候，我想过，如果有什么可以陪我一起离开这个世界，那可能就只有这枚戒指了……现在，物归原主。”
他手指微微发颤，却还是精准地将戒指套到了棠许的无名指上。
“虽然时间地点都不太合适。”他说，“但是只要你在我身边，就是意义本身。”
他单膝在她身前跪了下来，“杳杳，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棠许看着他，许久，轻轻扬眉笑了起来。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