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应该活着
棠许完全没办法控制自己这一刻的情绪。
那个她以为早就已经死了的孟连城。
那个她以为燕时予早就已经处理好，所以孟家连尸体都找不到的孟连城。
也是那个让她因为背负了杀人的罪孽，几乎夜夜噩梦的孟连城。
他居然活着。
他居然还活着！
棠许简直不敢相信的眼睛。
孟连城的出现并不仅仅在她意料之外，更是完全彻底地颠覆了她所知晓的信息——
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棠许几乎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那个蜷缩在窗沿底下的身影。
在病床上躺了十几年的孟连城容貌原本就瘦削单薄，可是此时此刻，那张脸已经不能用瘦削来形容了，简直是形容枯槁一般，仿佛只剩了一层人皮，包裹着他那枯木一般的身体，那双从前清明发亮的眼眸，此时此刻也如死鱼般黯淡，燕时予手中的光束射到他眼睛上，他也没有丝毫反应，哪怕他明明是睁着眼睛的，却仿佛没有办法感知到光，依旧呆滞地靠墙蜷缩在那里——若不是那张脸始终印在棠许噩梦之中，棠许只怕也没办法第一时间认出他来。
棠许蓦地转头看向燕时予，终于问了出来，“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问出这句话的同时，窗沿下的孟连城终于有了动静。
像是因为认出了她的声音，他的头蓦地转了转，朝向了棠许所在的方向。
与此同时，棠许看见他眼中仿佛闪过了一丝神采，然而只是一瞬间就已经消失不见。至于那一闪而过的神采代表了什么样的情绪，棠许也无从探知。
与此同时，他似乎依旧凝神在听。
棠许骤然意识到什么，问了燕时予一句：“他看不见了？”
孟连城又动了动，似乎终于是确定了棠许的声音，然而他却并没有因此有太大的反应，似乎还往里角落处又缩了缩。
“他的眼睛并没有什么问题。”燕时予缓缓道，“可是他好像确实看不见了。”
棠许有些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是他刻意让自己看不见的。”燕时予说。
棠许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睛。
她伸手拿过燕时予手中的手电筒，再一次朝孟连城脸上射了过去。
任由那光束怎么在他眼睛上晃动，孟连城的眼睛始终像是蒙了一层雾气，什么都感知不到一般，没有半分的光亮和反馈。
棠许忍不住又一次看向燕时予。
在她下定决心要对付孟连城的那个晚上，燕时予从她手中夺过了枪，替她开了最后的那一枪。
这么久以来，棠许脑海中总是能清晰地回忆起那最后一个画面，燕时予替她杀掉孟连城的画面。
萦绕许久的噩梦之中，她也总是能看见孟连城在她面前中枪倒地，最终气绝身亡的画面。
以至于很久以来，棠许都觉得自己对那天晚上的记忆是清晰的。
可是现在，那些原本清晰的画面却骤然模糊了起来，面对着眼前这个人，她再怎么努力回忆，都再想不出那些被大脑补齐的画面——
是的，她并没有亲眼看见孟连城中枪身亡。
甚至，她都没有看见燕时予开那一枪。
因为巨大的情绪波动，她在被他抱住之后就晕了过去，而后就是她在那座偏远的小楼里醒过来，燕时予告诉她——孟连城得到了他应有的结局。
于是她下意识觉得孟连城死了，被燕时予杀死了，也是被她杀死了。
她身上背了一条人命，可是她也报了仇。
是因，也是果。
“对这样的人来说，死，未免太痛快了。”燕时予语调沉静地开了口，“他就应该好好活着，并且，应该要活很久很久——这样，他才可以看着他从前渴求的一切，一点点在自己眼前凋敝，直到终于失去一切。”
他仿佛是在说孟连城，可是棠许却敏锐地察觉出，他言语之中所指的还有别人。
她忍不住伸出手来握住了他，仿佛是在无声地告诉他，自己在他身边。
燕时予像是感知到了。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收敛了情绪，缓缓转头看向她，说：“可是那个时候，你说想要他死，所以，就当他是死了吧——”
这一刻，棠许终于清晰地辨别出盘踞在自己心头、最浓最深的那丝情绪——
竟然是庆幸！
庆幸他的及时到来阻止了她亲手杀掉孟连城，庆幸他对报仇的认知保留了孟连城的性命，没有走上最极端的那条路，庆幸两个人，都还有回头路可以走。
棠许蓦地伸出手来抱住燕时予，埋进了他怀中。
又静了片刻，燕时予才继续道：“后来，我才发现，原来孟连城的死，也是你挥之不去的噩梦……我原本想要告诉你真相的，可是你知道真相又能怎么样？你那么恨他，要是知道他没有死，可能又会陷入另一重内心折磨之中，又何必？倒不如……”
他顿住了，而片刻之后，棠许帮他补上了后面那句——
“倒不如，让我忘了你，忘了跟你相关的一切，自然也就不会再记得他，不会再经历这些痛苦，对吗？”
燕时予默然。
棠许不想再纠结于那段过往，于是重新转向了孟连城。
“孟连城。”她喊了他一声。
孟连城没有给她任何反应。
棠许确定他听得见，因此再度开口道：“这么久不见，你连个招呼也不打吗？”
孟连城依旧没动。
棠许继续道：“到底也是相识一场，你总该告诉我一声，你究竟是人是鬼吧？”
听到这句话，孟连城终于有了反应。
他目光依旧是呆滞又朦胧的，可是嘴角却渐渐有了弧度，最终，他脸上出现了一个咧嘴笑的表情，却只显得僵硬诡异，尤其是到后面，他的嘴越张越大，仿佛是克制不住地想要狂笑，却并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棠许手中的光束扫过他的嘴巴，赫然发现他口腔之中竟然空空如也！
棠许只惊诧了一瞬。
孟连城没有了舌头，他说不了话，也发不出声音了。
曾经的孟连城，风流倜傥，舌灿莲花，游走于万花丛中，用语言蛊惑，用容貌诱骗，用身体换取利益。数不清的女人，或心甘情愿，或半推半就，或被威胁利诱，成为他上位路上的垫脚石。
而现在，那些他曾经引以为傲的资本，通通都没有了。
昔年英俊的外貌早已形同鬼魅，而那空洞洞的口腔，也再说不出一句蛊惑人心的话。
窗外高楼林立、灯火葳蕤，这个城市最核心的圈子，顾家的产业，各式各样的会所，他攀附过的权贵地盘，全都清晰可见。
他曾经渴求的一切，就在窗外，甚至就在他脚底下。
可是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那一片他再也回不去的繁华。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折磨？
倒真不如……瞎了算了。
不，瞎了怎么够？
倒不如，死了算了。
“这样的日子，他竟也捱得下去？”棠许低声道。
“他撞过墙，头骨裂了，我让人把他救了回来。”
“他吞过碎瓷，割过腕，我一次次把他从鬼门关上拖回来。”
“他绝食，就强行灌食，让他必须活着。”
“作恶多端的人，通通都应该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