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7.第497章 胆小鬼
棠许其实并不是真的想要躲起来。
事实上，就像她说的那样，她觉得季颜现在这个状态是一件很好的事。
从前的种种痛苦，其实都是因为她失去记忆，被人刻意灌输了负面思想，因此对燕时予产生误会而造成的。
可是现在，她想起了从前和燕时予相依为命的日子，她记得这个哥哥，依赖这个哥哥。
这就够了。
其他的所有空白，都可以建筑在这一段美好的兄妹关系上，再慢慢填补。
她和陆星言也是。
她何尝不想像陆星言所说的那样，亟不可待地想要填补她那段记忆空白的岁月，可是……
上一次，她得知燕时予和棠许在一起时候的态度，棠许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她其实真的没有把握，事情要是重演一遍，季颜会有什么反应。
所以她只希望能缓一点，再缓一点出现在她面前，不要对她造成任何冲击。
可是燕时予显然不是这么想的，并且就这样直截了当地否决了她的想法。
棠许知道自己没办法跟他争辩什么，况且眼下正是大家都应该开心的时候，季颜又还在伤中，争论这样的事情其实并没有什么意义，因此棠许只微微呼出一口气，握了握他的手，说：“我去打个电话。”
燕时予自然知道她这个电话是要打给谁，只点了点头，并不多说什么。
棠许转身走开，一直走到连廊处，才摸出手机，才准备打给江北恒，江北恒的电话先就进来了。
“我在医院停车场，你方便下来吗？”江北恒问她。
棠许很快就下楼，去到停车场找到江北恒的车子，司机站在车旁为她拉开车门，棠许便坐进了车子里。
江北恒眉宇间的担忧浓到极致，很显然已经大概知道了现下的状况：“怎么会这个样子？她真的自只记得小时候的事，再不记得后面种种了？”
棠许顿了顿，才道：“她的记忆原本就遭遇过强行干预，受伤的时候她情绪波动那么大，伤中又发了烧，我们谁也不知道这些事情串联在一起会对她的大脑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那她现在……”
“她现在只记得燕时予。”棠许知道他想问什么，直截了当地回答道，“他是她的哥哥，是她唯一的信赖与依靠。”
江北恒听了，微微转开脸，看着车窗外，陷入了沉默。
棠许很快又道：“现在这样的状况，我认为对她而言是最好的。您也知道，她心中对燕时予有误会和别扭的时候，活得有多痛苦。即便您以父亲的身份出现在她生活之中，她何曾有过一分钟是高兴的吗？可是现在，她找回了自己的哥哥，她可以在哥哥没有任何缺位的情况下重新成长一次，快快乐乐地成长一次——这样的快乐，难道不是比任何东西都重要吗？至于您和她之间的关系，对她而言是完全陌生的，是未知的，是让她恐慌的。您认回这个女儿，究竟是想要她快乐，还是想要她恐慌？”
江北恒安静地听完棠许说的话，又沉默许久，终于低笑了一声，说：“你说过，你会无条件地站在他那边。现在看来，你果然是站边得很彻底。”
棠许顿了顿，才道：“或许我这番话是有站边他的成分在，但是只要您想清楚，就会发现，我其实是站在季颜那边对您说这些话的。”
“可是她的身份早已经对外公布，谁都瞒不住，燕时予也瞒不住。”江北恒说。
“是，瞒不住的东西，为什么一定要瞒？”棠许说，“她会知道这段关系，会有满心疑惑，甚至说不定会好奇，会主动想要接近您，了解您，看看您这个父亲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对您而言，这难道不是一个最优解吗？”
江北恒缓缓呼出一口气，回转头看向棠许，“你还真是一个很好的说客。”
“我没有要说服您什么，我只是跟您分析一下眼下的状况。”棠许回答。
“那你告诉我，即便她充满好奇，燕时予会让她主动向我走来吗？”
闻言，棠许立刻神色认真地回答道：“这一点我可以保证，只要是她想做的事情，燕时予一定不会阻拦。一定不会。况且，您在先前，不是也把病房和陪护的机会交给他了吗？”
江北恒缓慢地点了点头，才又道：“也就是说，眼下我除了回去等，便再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了？”
棠许轻轻抿了抿唇，说：“一定程度上来说，我跟您一样。除了等待，好像确实没有什么可做的。”
许久，江暮沉缓缓闭上眼睛，长叹了一声，再没有多的话。
……
在季颜情况稳定之前，病房里守着的三个人其实都是想要劝说彼此回去休息，却又知道绝对不会有人愿意离开，因此谁都没有说话。
而季颜情况稳定之后，燕时予自是不能离开，而陆星言是绝对不会离开。
棠许先跑了。
陆星言骂她是胆小鬼。
燕时予很无奈，却又觉得她回去好好休息一晚上也是应该的，因此跟她约定好第二天来的时间之后便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五点多，季颜再一次醒了过来。
她醒来的时候，燕时予是坐在病床旁边的陪护沙发椅里的，陆星言则是在更远一些的沙发上。
她醒来的动作很轻，几乎就是睁开眼睛微微转了转头，可是就是这一点细微的动静，原本闭目养神的燕时予立刻睁开了眼睛，而沙发里的陆星言同样立刻起身，也来到了她的病床边。
“怎么这么早就醒了？”燕时予倾身向前看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季颜刚刚醒来，目光还有些混沌，听完燕时予说的话，一时也没有回答。
燕时予再没有出声，陆星言更是屏息凝神，只等待着她的回答。
毕竟她上一次醒过来，就如同换了个人一般，除了燕时予，再也不记得其他人。
这才是她第二次醒来，谁知道这次醒来，会不会又发生什么新的、不可思议的变化？
然而季颜的视线在燕时予脸上停留许久，再开口时，依然是那句有些恍惚的：“哥？”
空气骤然安静了两秒钟，才听到燕时予的回答：“我在。”
陆星言明显察觉到燕时予是松了一口气的。
而他自己，同样松了一口大气。
燕时予伸出手来，轻轻抚了抚季颜的发顶，“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季颜的手轻轻动了动，下一刻便皱起眉来，“手疼。”
“别乱动。”燕时予立刻按住她，随后便按下了床头控制面板的呼叫器，“我叫护士来给你换药，换了药会舒服点。”
季颜很乖巧地点了点头。
不多时护士便走了进来，仔细地给季颜换了药，她微微紧绷的神情这才有所松泛。
眼见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燕时予问：“饿不饿？有没有胃口吃东西？想吃什么我让人送上来。”
季颜又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想吃。
“不想吃也要吃点。”陆星言终于开口说了这天早上的第一句话，“受了伤，又烧了两天，都多久没有东西下肚了，不吃东西怎么恢复体力？我去准备。”
说完陆星言就转身走出了病房。
季颜刚刚从疼痛之中缓过来，看着陆星言转身离去的背影，好一会儿，她才收回视线，问燕时予：“这个人怎么还在这里？”
昨天第一次醒来之后，她已经就陆星言的身份产生过疑问，在得到“普通朋友”的答案之后，显然是有点理解不了为什么这个“普通朋友”依旧会守在她的病房里。
“医院病房冷清，多个人增加点人气也是好的。”燕时予说。
这个回答其实过于含混了，季颜似懂非懂，却并不质疑什么，只轻轻点了点头，随后便盯着自己受伤的手指发起了呆。
“很快就会好起来的。”燕时予说，“不要怕。”
季颜闻言，缓缓抬眸看向他，忽然就笑了笑，“有哥哥在，我才不会怕。”
闻言，燕时予眼波凝滞了片刻，随后才微微笑了起来，又伸手抚了抚她的头。
季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道：“哥，你好像没有从前爱笑了。这些年，是不是发生了很多事？你过得好吗？”
她昨天醒来的时间太短，太仓促，又发生了这样大的转变，他紧张她的病情和变化，好多事情都没来得及梳理，燕时予预见到她会有很多很多的疑问，好在那些没来得及说的话，他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说。
听见她的问题，燕时予默了一瞬，再度微笑起来。
“只要你快点康复好起来，于我而言，便再没有比眼下更好的了。”
季颜听了，安静片刻之后，也笑了起来。
其他很多问题在此刻都显得有些无关紧要，只要他还陪在她身边，只要他过得好，一切似乎就已经足够了。
陆星言回来的速度很快。
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再进入病房时，身后是两名送餐的工作人员，两个人各自捧着一个托盘，上面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盅盘碗碟，等到呈现在季颜面前时，就是让人眼花缭乱的各色食物——
“这是小米南瓜粥，只加了一点点冰糖提味，不甜；这是鸡茸山药粥，可以补气血；这是粳米粥，什么都没加……这是百合雪梨水，这是西洋参麦冬汤，这是冬瓜薏仁汤，这是太子参无花果瘦肉汤……”
陆星言分门别类地将面前的各种食物一一介绍了一遍，随后看向季颜，“看你想吃什么，都行。”
季颜显然是有些被这样的阵仗吓着了，她只看了陆星言一眼，便再度看向燕时予，“哥？”
燕时予瞥了陆星言一眼，懒得对他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对季颜道：“没关系，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吃多少吃多少。”
季颜盯着面前这些五花八门的食物，迟疑了一会儿，才选了鸡茸山药粥。
她刚刚做出选择，陆星言就伸手端起了那只碗。
季颜却下意识地就开口喊了声：“哥！”
这一声是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
陆星言手一顿，还僵在半空中，便被燕时予伸手接了过去。
明明是刚刚准备好的食物，盛放在纤薄的骨瓷碗里，却并不烫手，是刚刚合适的温度。
燕时予拿起勺子，一点点地送到季颜唇边。
陆星言再度恢复了一言不发的状态，坐回到沙发里，打开自己的平板电脑看了起来。
他似乎是在处理什么正事，看得很认真的样子，然而季颜偶尔将眼神投向他所在的方位时，却总是能被他精准捕捉。
然而只是对视一眼，他便重新低下头，继续去看自己面前的屏幕。
寡言又多话。
热情又冷淡。
对于陆星言此刻展现出的人设，燕时予并不怎么在意。
季颜吃过早餐，护工便陪着她进了卫生间，燕时予这才抽出时间看了看手机。
刚才喂季颜吃早餐的时候进来了一条消息，他这才看见是棠许发过来的。
“云汀那边的货运站出了些情况，我跟公司的两个老员工过去处理一下，今天先不过来了。你们好好陪着她，照顾她。”
燕时予一眼看完整条消息，直接就将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一接通，燕时予就听到了背景音里传来的语音播报。
“已经到高铁站了？”燕时予问。
“嗯，今天凌晨出的事，我们还是尽早赶过去好一些。”棠许只回答了一句，便开口询问起来，“她怎么样？醒了吗？今天精神好吗？”
燕时予默了几秒钟，才道：“挺好，早餐也吃了。”
“那就好。”棠许微微呼出一口气，道，“等我处理好那边的事情，希望回来就能看见一个生龙活虎的她……你可一定要把她照顾好呀！”
燕时予又安静片刻，最终也给出了同样的三字评价——
“胆小鬼。”(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