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记得
这声“哥”出来的一瞬间，燕时予整个人都有些缓不过神来。
在此之前，他预想过种种她醒过来时候的反应，却唯独没有想过，她醒来第一时间会叫出这个称呼。
从前她并不是没有这样喊过他，可是那个时候，她喊过的仅有的几声“哥”，都是刻意到了极点，甚至是带着挑衅意味的。
可是这次却不一样。
她微微颤抖的声音里，没有了往昔的别扭和尖锐，却有求证一般的小心翼翼。
以至于燕时予竟完全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疑惑着自己究竟是不是在做梦。
“哥……”
她又一次开口，竟仍旧是在喊他，声音很轻地开口问道：“是你吗？”
燕时予终于缓过神来，微微倾身向前，凑到她眼前，低声开了口：“是我。”
季颜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他脸上，忽然之间，就有眼泪夺眶而出。
“真的是你吗？”
燕时予立刻抬起手来，轻轻抚去她眼角不断滑落的泪，再度给予她肯定的回答：“是我……”
季颜仿佛再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他，眼泪不断地滑落。
好一会儿，燕时予才终于想起来问她：“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手还痛得厉害吗？”
她却像是没有听到他的问题一般，依旧近乎凝滞地看着他，许久之后，才又开了口：“哥，你变了好多，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燕时予再度微微怔住。
他总觉得她像是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可是还没等他完全捕捉到，身后的病房忽然就传来开门的声音。
是陆星言走了进来。
陆星言怎么都没想到自己洗个澡的工夫，再回来季颜就已经醒了，而他站在那里，既开心欢喜，又有些不知所措。
尤其是当季颜的视线看过来的时候，他僵立在那里，竟完全不知道应该上前还是退出去。
只因为在此之前，两个人实在是闹得太不愉快，她那些扎人的字句和言辞，到现在还深深印在他脑海中，以至于对上她视线的瞬间，那些不好的记忆就通通涌了上来。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他站在那里好一会儿，她投过来的视线中始终没有透出从前的冷漠与厌恶，仿佛只是带着探究，带着迷茫。
这让陆星言心中生出了一丝近乎窃喜的希望，他缓步走向病榻，迎着她的视线，很轻声地开口：“你终于醒了……”
可是他话音未落，季颜忽然就朝着燕时予的方向凑了凑，同时近乎求助一般地又喊出了一声：“哥！”
她的手不能乱动，燕时予立刻起身伸手按住了她的胳膊，同时再一次对上她的目光。
“别怕。”燕时予低声道，“没事的。”
季颜顿了顿，终于点头轻轻应了一声：“嗯。”
陆星言僵在床尾一动不动，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作何反应——
她竟还是厌恶他至此？
他是不是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他脑子里还在天人交战，却忽然听见燕时予问了一句：“你……不认识他了？”
季颜的声音很轻，却充满了疑惑：“我怎么会认识他？”
陆星言：“？？？”
陆星言：“！！！”
……
因为三个人几天都没有吃好休息好，棠许特地绕了点路，去了一家最近口碑很好的小店买吃的，耽误了一些时间。
等到她再回到病房时，就看见陆星言失魂落魄地站在病房门口，不知在想什么。
棠许心头原本就不安，一见这情形瞬间就跑上前去，顾不上陆星言就往病房里看了一眼，却见季颜的病床已经被围帘严严实实地挡了起来，而帘子里面明显还有几个医生。
棠许心头瞬间就“咯噔”了一下，转头看向陆星言急切地发问：“出什么事了？你为什么站在这里不进去？她怎么样了？”
陆星言缓缓抬起头来，满目迷茫，“她……醒了。”
“什么？她醒了！”棠许顿时又惊又喜，可是不待那惊喜的情绪完全地占据大脑，另一重情绪就又涌了上来——
她醒了，陆星言却不在里面，只是呆滞地站在这里，那明显是在她那里受挫了。
如果连他都是这样，那燕时予呢？季颜会对他是什么态度？会不会还像从前那样，毫不客气地恶语相向？
“燕时予呢？”棠许一边问，一边忙又看向屋内。
可是那帘子挡着，她实在没办法分辨燕时予是不是在里面。
陆星言终于伸出手来握住了她的手臂，哑着嗓子开口道：“燕先生在里面。她……记起他了。”
棠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你是说真的吗？她想起来？她都想起来了？”
她忍不住转头就要朝病房里走去，可是陆星言却又一次伸出手来拉住了她，十分艰难地再度开口：“她想起了燕先生……却不认识我。”
棠许蓦地愣住。
……
两个多小时过去，病房里的季颜因为体虚又一次入睡，一直守在里面的燕时予才终于抽身，打开病房的门走了出来。
一听见动静，门口守着的两个人同时站起身来迎向他，同时眼巴巴地看着他，等待着一个明确的答案。
燕时予伸出手来握住棠许，拉起她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一下，才开口道：“她想起小时候的事了，也认出了我。”
“然后呢？”棠许纵使已经知道大概，却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只记得小时候的事，其他的呢？全部都忘记了吗？你们分开之后的事，她全部都不记得了？”
“怎么可能会有这么离谱的事？”陆星言气极道，“想起来一段，又忘记了其他的，记忆是储存成文件了，随时想删就删，想恢复就恢复对吗？”
不怪陆星言情绪激动，即便是燕时予，到了此刻也还有些恍惚，总觉得不像是真实的。
可是棠许却忽然道：“这不是好事吗？”
两个男人同时看向她。
棠许说：“她不记得跟你分开之后的事，就说明……那些不快乐的时光，她通通都不记得了。她记得你们小时候相依为命的时光，记得你这个哥哥有多爱她，也记得她有多依赖你。后面种种，她对你的那些误会，那些不好的记忆，那些痛苦挣扎……不都是我们拼尽全力想要她转变的吗？现在她完全不记得了，那不是很好吗？”
“至于你。”棠许转向陆星言，说，“你在这之前跟她闹得有多尴尬，你差点都要跟她断绝往来了你记得吗？现在好了，她把那些事情全忘了，等于你们之间可以彻彻底底地从头来过。她现在就是一张白纸，她对你不会有敌意，不会排斥你，不讨厌你……至于最终能进到哪一步，那不是都看你自己吗？难道你陆星言会对自己没有信心？”
“我……”陆星言喘了一口大气，终于开口道，“我就是有点不甘心……她都记起小时候的事了，为什么不能多记起一些，就记起出事之前的那些，不行吗？”
“别不知足了！”棠许说，“她现在这个样子，我不知道多开心呢！你说呢？”
棠许转头看向燕时予，目光盈盈，充满期待的模样，看得燕时予忍不住伸出手来，将她抱进了怀中。
只是才刚刚抱住她，棠许忽然就退开一步，从他怀中脱离出来。
“她现在只记得小时候的事，她只记得你，你是她唯一的信赖和依靠。”棠许说，“所以，我想我和陆星言还是暂时不要出现在她面前，免得她又因此心生恐慌和防备……你觉得呢？”
“我不觉得！”陆星言立刻反驳道，“她现在记忆中有那么一大段空白亟需填补，在这个时候，就需要有人告诉她，那些她不记得的时光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她究竟经经历过些什么，我们凭什么不出现？”
“我又没说一直不出现！”棠许说，“我只是说要慢慢来，不要刺激到她。”
“你是怕你们俩之间的关系刺激到她吧？”陆星言直截了当地指出，“你是怕你在燕先生身边出现，会让她觉得有人抢走了她哥哥，会让她没有安全感，怕她出现应激反应，那你藏好你们之间的关系不就好了？凭什么要我也不出现在她面前？”
棠许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同时一脚重重踩上了陆星言的脚背。
回转头来，却发现燕时予正看着自己。
棠许顿了顿，才道：“是这个道理，你觉得呢？”
“我也不觉得。”燕时予说。
棠许一怔。
燕时予垂眸轻轻揉捏着她的手，说：“经历了这么多事，才让你可以正大光明地站在我身边。杳杳，你不用躲起来。在任何人面前，你都不用再躲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