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翻云覆雨，几度倒凤颠鸾，两个人一直折腾到后半夜，夏语冰身上那股不晓得从哪冒出来的兴奋劲才终于平息，手脚并用地把宁哲当作抱枕箍在怀里，跟只八爪鱼似的沉沉睡了过去。
心理学上，喜欢抱着东西睡觉一般被视为缺乏安全感的象征，宁哲看了看夏语冰安详睡脸，心想她现在是不是也很缺乏安全感呢？
也许吧。
宁哲试着掰了掰夏语冰架在他腰上的腿，比醒着的时候夹得还死，强行弄开的话大概会把人吵醒，于是直接变成一只猫，一溜烟溜下了床。
走过吧台，越过室内泳池，宁哲径直来到落地窗前，从位于38楼的公寓往外望去，能直接看到大半个薇薇安港的夜景。
这片久负盛名的国际贸易中心，现在看上去其实并不怎繁华，有很多地方的居民都已经提前搬走了，一片片人去楼空的居民区镶嵌在灯火通明的城市之中，像是涂抹在发光幕布上的一块块黑斑，吞噬了停靠在远处码头的庞大货轮。
宁哲深吸一口被加热得恰到好处的空气，走出窗外，纵身跳了下去。
身后的床上，夏语冰躺在上面悄悄睁开眼，又默默地闭上，将羊毛毯子揉成一团抱在怀里，不发一语。
扑棱棱——
海鸥的翅膀切开晚风，划过夜空，下方是一条长而弯曲的宽阔堤坝，长长的岸边堆满了三足四角形状的混凝土消波块，层层海浪拍打在上面，化作白色的泡沫消失不见。
一名披着呢绒防风斗篷，里面穿着纯黑色中山装的青年男子静静站在防波堤上，面对着月光下的宽阔海面，直到一只海鸥落在他的脚边。
“你迟到了。”兰仕文说。
“有点事耽误了。”宁哲没多解释。
“那只鬼呢？”兰仕文又问。
“这儿呢。”宁哲指了指堆积在堤岸下方的消波块。
‘消波块’是一种用混凝土浇筑的人工结构，大体形状有点像粽子，重量可达十几吨，说人话就是超大号的水泥粽子。这种形状的水泥块堆积在一起拥有天然的稳定性，多孔的结构能够有效消解海浪的能量，保护堤岸，在海边尤其常见。
由于地下水超采和人口集中，薇薇安港的地基长年来一直在往下沉，上个世纪便已经低于海平面了，因此建设了这条长长的防波堤，用于保护城市不被海水倒灌淹没。
兰仕文顺着宁哲指的方向蹲下身，低头往消波块的缝隙之间看去，里面黑洞洞一片。
打起手电筒往里一照，一张干瘪消瘦如骷髅的脸便出现在了眼前。
兰仕文倒是没被吓到，只是眉头微皱，便对着那张干瘪瘦削的骷髅人脸细细端详起来：骷髅头顶还残留着一些淡金色的头发、骨相凹凸明显、牙齿只缺了两颗……
“看样子这人死前应该正值壮年，身体还很健康。”兰仕文站起身，问道：“他就是被囚禁在凡妮莎堡里的那位失格者？”
“对，就他。”宁哲没有否认。
“你是用安魂曲催眠他的？”兰仕文接着说道：“那玩意随机性很大，被安魂曲催眠的鬼，环境稳定且不被打扰的话可能会睡个十年八年，可一旦被什么意外惊扰到，大概率就会当场惊醒。”
言下之意，这具骷髅很危险，随时可能醒来。
“逛菜市场的大妈开口就喜欢说对方的菜不新鲜，收古董的掌柜遇到不懂行的卖家也喜欢说人手里的东西是假的。”宁哲淡淡说道：“无非是为了压价。”
“被你看出来了。”兰仕文丝毫没有被戳破的尴尬，抬手道：“开个价吧，这只鬼的规则对官府很有用，你会得到友情价的。”
“那真是不好意思，这是非卖品。”宁哲微笑摇头：“这只鬼我得自己留着。”
你不卖你约我出来见面做什么，耍着玩？兰仕文瞥了宁哲一眼，道：“你想驾驭这只鬼？可据我所知，这只鬼的规则应该并不能弥补你的缺陷。”
兰仕文并不清楚宁哲的核心规则是什么，但之前毕竟被宁哲杀了那么多次，试都试出经验了。
“强行驾驭无法融入自身体系的诡异不是多理智的行为，那只会让你死得更快。”兰仕文劝道：“与其留着这个定时炸弹，不如用它换些自己更需要且马上就能用到的东西，许多人都是这么做的。”
“这就用不着你关心了。”宁哲笑了笑，不在这个话题上过多讨论，说道：“我找你是为了另一件事情。”
“什么事？”
“明天……哦过零点了，是今天，今天中午这里会举办一场泳装秀，我建议你有空就来参加一下。”宁哲闭上双眼，微咸冰冷的海风拂过面颊，让他想起夏语冰温热的呼吸。
“我没兴趣看那种东西。”兰仕文皱眉道：“你最好有正事。”
“那是薇薇安港废弃前的最后一场公众活动，所以办得特别盛大，很多社会名流都会来参加。”宁哲接着说道：“比如逃到海外的刘家子弟，再比如……季伯尝的亲人。”
兰仕文的双眼顿时瞪大了：“你说谁？”
“你自己看吧。”宁哲摸出手机，点开一张图片递给兰仕文：“这是我以范·戴克的身份，从他铁哥们那里拿来的宾客名单，其中有几个名字你应该会感兴趣。”
比如逃到海外，躲过了兰仕文血型清洗的，刘弘文。
比如和刘弘文一起逃亡，投靠欧罗巴的盐州商人联合会副会长，沈长江。
再比如，在季伯尝生前便早早移民海外的，他的亲生弟弟。
“季伯英。”
宁哲淡淡地说：“季伯尝人是死了，他小儿子也被你杀了，只留下一个女儿，没记错的话叫施雨柔？为了体面拿走云山制药的股份，你没杀她。”
“这件事是我失算了。”兰仕文叹气道：“云梦泽解封后不久，被软禁家中的施雨柔就离奇失踪了，任凭我们怎么调查也找不出线索……原来她在这里。”
季伯尝是个老谋深算的人，此人一生共育有三子两女，但只有年纪最小的小儿子季云英和小女儿施雨柔留在国内，其余子女都早早出国，托给先一步移民海外的亲弟弟季伯英照顾。
“季伯尝还活着时，就和一个欧罗巴权贵家族搭上了线，他弟弟季伯英和后来出国的子女都是受到这个家族的庇护，出卖了不少情报过去。”
宁哲从兰仕文手里拿回自己的手机，接着说道：“施雨柔之所以能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偷渡处境，也是受到了他们的帮助。”
兰仕文记住了宾客名单上那个被红圈圈出的姓氏：“芙利姆密斯雷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