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临近中秋，明月当空。
簸箕巷，半月湖，有人在一株柳树下夜钓。
身穿道袍的宋道长从陈世真家里气冲冲离开，到了外面后，面色很快恢复如常，一双眸子精光内敛，隐藏得深沉。
他信步来到湖边，身形藏于柳树之下。
垂钓之人头戴斗笠，遮掩住了面目，开口问道：“道长，你这么快就出来了？”
宋道长哼一声：“贫道有事晚到了些，去到三老爷家里，只看到满桌狼藉。”
钓者“哦”了声，感到惊讶：“这不像是老三的态度，他一向对道长，可都是毕恭毕敬，不敢有任何怠慢的。难不成，事情出了变数？”
宋道长目光一闪：“他家里来了访客，据说是从下面县城来的考子，同样姓陈的。今晚这顿饭，本就是替此子接风洗尘。”
“那倒是奇怪了，据我所知，老三家里没有这样的远房子侄。”
“谁知道？此子瞧着，并不简单。”
钓者呵呵一笑：“老三请你赴宴，你未到，就开了席，那正表明此子来路，不同一般。”
宋道长问：“你就不担心？”
“有甚担心的，一介乡下书生罢了。况且，老三家里，也就只剩下这么一座宅子了。”
“你说过，宅子才是根本。”
钓者微微颌首：“不错。但到了这个地步，你以为他还能守得住吗？”
宋道长晒然道：“尔等果然兄弟情深。”
钓者叹道：“道长，你是方外之人，不了解大族维持的辛苦。我家这个老三性子绵弱，耳根又软，膝下更无子。他的这份家业，迟早都是守不住的，更不能因为女儿外嫁，而便宜了外人。肉，必须烂在锅里。”
宋道长懒得听这种冠冕堂皇的话：“总而言之，贫道已经做了该做的事，接下来，该是你们兑现承诺的了。”
钓者笑道：“道长放心，许给你的，只多不少。”
宋道长很满意地撸了撸胡须，忽道：“还有一件事，投靠在三老爷家里的这名考子，贫道很不喜欢，不希望看到他去考试中举。想必，你也不会希望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徒生变数。”
钓者附和道：“很简单的事，只要他进不去考场，那就解决了。”
“甚好。”
两人对视而笑。
此刻水面浮标猛地一动，有鱼上钩了。
……
第二天早上，陈晋起来，洗漱完毕，小厮阿乌便给别院送来早餐，是小米粥，以及两样咸菜。
份量有点少。
不止陈晋，如今叶燕客也是个能吃的。其为武者，练剑的消耗同样很大。
等他们吃完，阿乌收拾碗筷出去，到了外面，大小姐陈瑾正等在那儿，问起情况来。
阿乌如实禀告，说两个都是吃得很快，三五下就吃光了。
陈瑾冰雪聪明，一听便知道这顿早餐不够吃，内心泛起忧愁来。
客人住在家里，可连吃食都供应不够，此非待客之道。
更重要的是，这客人来历特殊，人家本来有一大笔钱留下来，好生款待的。
而今钱被挪用，失信于人，一旦事发，颜面何存？
没办法之下，少女只得再拿出些金银首饰来，让老管家去卖掉换钱。不管如何，每顿饭菜，都得有鱼有肉，起码足够体面。
反正能支持几天就几天。
一会之后，陈晋从别院出来，找到陈瑾：“大小姐，你父亲如何了？”
陈瑾忙道：“昨晚请大夫来看过了，果然如公子所说，家父乱服丹药，体内积毒甚深，需要卧床调养，吃药排毒。幸亏发现得早，还有得救。”
说到这，敛身做礼：“小女子在此，多谢公子出手，不但打醒了家父，还打救了他的性命。”
陈晋道：“客气了。我等寄居府上，撞见这样的情况，自该做些事来……对了，你可否带我去你父亲炼丹的地方看看？”
陈瑾犹豫片刻，点头答应了。
当下正好趁着父亲卧床养病，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清理出来，然后统统扔掉，从而彻底断绝父亲的那份妄想。
陈世真炼丹处，正是昨天那座崩塌了的偏院。
塌的是炉房，另外还有丹房、料房等处，安排得井井有条。
由此可见，陈世真为了炼制“长生金丹”，端是煞费心思，耗尽了心血。
房门皆上锁。
陈瑾本打算去找父亲要钥匙，却见陈晋持剑，剑光一闪，铜锁破开，十分粗暴。
倒把少女看得吃惊，感觉这位陈公子到此，是来抢掠的一般。
但见房中存放着众多的坛坛罐罐，坛罐上还细心地贴上纸条，写明材料名目，主要分为草药和矿石两类，诸如金银铜铅、石灰石炭、朱砂云母等。
陈晋主要看中的是草药，一一辨认出来，心中一喜。
不得不说，陈世真倾家荡产，买来的矿产草药之类，品质算是可以的。
毕竟那宋道长想要在这方面做手脚，容易露出破绽。
好歹陈世真也是个有见识的读书人。
当然，价钱可以弄虚作假，甚至大幅度溢价，那就难以判断了。
见到屋子里这么多东西，陈瑾不禁看傻了眼。
在此之前，此座偏院被列为禁区，不得陈世真的允许，谁也别想进来。
陈晋伸手一指，指着角落的坛子：“大小姐，那里面装着的是金银，你可让人来搬出去用。”
陈瑾连忙过去，揭开一看，果然是白花花的银子，还有黄灿灿的金子，数目还不少，疑问道：“金银也是用来炼丹的？”
陈晋解释道：“外丹辅料，配方上需要用到。”
陈瑾转头一看，见到不远处的一口瓶子，上面贴着的纸条，手书“砒霜”二字，不禁花容失色：“这不是毒药吗？”
难怪父亲体内有积毒，吃这些东西，没被毒死，都算运气了。
亏得他炼丹多失败，所以吃得少。
少女开始去搬运装着金银的坛子，这些财物，算是意外之喜，可稍稍弥补家里亏空，能过上一段安稳的日子了。
陈晋则有挑选性地拿着各类上了年份的草药：灵芝、人参、虫草……
陈瑾刚吃力地把金银搬到院子里，就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正是陈世真跑来了。
跑得真快。
身后老管家陈伯气喘吁吁的，都跟不上自家老爷的脚步。
“爹，你来做甚？”
陈瑾连忙拦住。
陈世真一头的汗，顾不上擦，讪讪然：“我来看看。”
“都说不炼金丹了，还有什么好看的？昨晚大夫说了，你的身子要静养，不能乱跑。”
“可满屋子的丹料，要如何处理？那可是我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才搜寻采购到的。”
陈瑾脆声道：“能用的就用，能卖的就卖，该扔的便扔。”
闻言，陈世真叹息一声，感到可惜。
就见陈晋冒头出来，手中大包小包的：“陈三老爷，借你丹炉一用。”
陈世真一怔：“你要做什么？”
陈晋笑了笑：“我来试一试炼丹。”
陈世真：“……”
老管家：“……”
陈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