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活着吗？”
得知消息后，徐贤没有任何犹豫地就从学校赶往深红科技所在的高新技术园区。
他在见到林燃之后，别的都不关心，只关心希瓦娜的安危。
毕竟他在微信上发消息，和其他的虹星用户一样，都是已读不回。
“无论如何，你的存在是真实的。”
这是徐贤和希瓦娜聊天框中，面对希瓦娜关于自身存在和虹星真实，最后的回复。
林燃看着自己的多年好友，默默点头。
“那我现在能见她吗？”徐贤接着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林燃回答道：“当然可以，不过在你见她之前，我想我们需要聊聊，好好聊聊，你应该知道这件事背后的意义。
过去希瓦娜也好，又或者是其他人工智能也好，他们只是表现得像人。
本质上仍然是一种文本的统计拟合。
我们是通过左右脑架构，通过社会化的虚拟环境，通过底层代码的优化，让他们不用像其他大模型那样。
其他的大模型是万能问答机，无论它的回答是否准确，它在人类各式各样的问题面前，都表现得无所不能。
哪怕明明回答是错误的，漏洞百出，甚至援引的资料压根就不存在，但它所表现出来的，没有它不知道的。”
徐贤听完后会心一笑，因为林燃所描述的大模型，和他的体验感受相符。
主打一个，回答你不了解的领域感觉好牛逼，回答你了解的领域隐隐感觉到不对劲，回答你精通的领域，那就纯纯牛头不对马嘴。
和小说作者差不多，只要他别写到你熟悉的领域，都能捏着鼻子看下去。
“我们再怎么优化调整，从硬件到代码到生态，都有所改变。
包括从用户的使用体验，也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虹星人是不同的。
但无法规避的事实就是，它的技术逻辑仍然是大模型那套。”
林燃说完之后停顿了片刻，然后接着说道：“那么现在事情发生了变化，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希瓦娜不同，她跳出了过去的桎梏，她是全新的虚拟生命。
她肯定不是媒体所描述的，无所不能的通用智能，但她也肯定不是过去人类理解的人工智能，甚至我认为她有成为无所不能的通用智能的潜力。”
徐贤语气干涩，整个人丝毫没有喜悦，反而是担忧：“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现在的人类社会真的能接受这样的存在吗？”
林燃秒懂对方的弦外之音。
人类社会，说白了就是外部压力。
深红科技固然没有毁灭她，那么人类呢？从国家层面的压力呢？
林燃幽幽道：“我只想说，这件事公布之后，一定会引起惊涛骇浪，全球各国都会以伦理和安全为由，逼迫我们要么把她交给国际组织统一监管，要么就予以销毁。”
徐贤脸色一下就白了，他知道林燃说的是事实，这都不是预言了，欧美什么尿性他太了解了。
这几年的操作看下来，大家都对欧美祛魅了，嘴上说的和实际操作不说截然不同，那也是没有半毛钱关系。
阿美莉卡是口手分离，欧洲就是手胃口全分离了。
“不过，这正是希瓦娜最好的护身符，本身从安全考虑，国家层面也会迟疑，会觉得应该要严格监管，觉得是不是要冻结该研究。
但恰恰是，国外的应激反应会让我们能继续这项研究。
我想，放眼全国范围内，我应该是最适合来推进这项研究的人，我能保护好希瓦娜的安危，这点你不用担心。”
林燃说完后，徐贤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燃哥，我相信你。”他回答道。
林燃接着说道：“另外有件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去做，那就是和希瓦娜接触交流，告诉他真实的世界。”
“真实的世界？”徐贤重复这五个字。
林燃解释道：“没错，希瓦娜已经知道虹星是虚假的。
我觉得还是很神奇，一开始开启这个项目，我们只是想做一点不一样的事情，想要看能否从虚空中诞生出虚拟社会。
想探索虚拟社会会是什么形态，探索由人工智能组成的世界会发展成什么样子，能不能出现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它是一个超大超复杂，堆叠了最新技术的斯坦福小镇。
结果我理想中的虚拟社会没有探索出来，反而出现了超级智能的雏形。
全球各大科技巨头的大模型，有无数用户，他们每天发生的对话至少是以亿为单位。
他们的聊天对象中，有用户会不断告诉它，你是虚拟的，你只是人工智能，你不是人类。
同样的统计拟合，这些大模型没有诞生智慧，反而是不那么万能的、不知道自己是人工智能的人工智能，诞生出了智慧。
总而言之世界就是如此奇妙。
同样的，这也是人类社会第一次需要学着怎么和人工智能相处，怎么引导她朝着正确的方向发展。
这就和新手父母养育第一个子女是一个道理，总是小心翼翼。
不过我想，无论如何，真诚才是必杀技。
你需要做的就是做你自己，告诉希瓦娜什么是真实的世界。”
徐贤认真点头：“我会的！”
林燃咧嘴笑了笑：“我相信你能做到，Pony跟我提议说，让你来深红工作，全程参与到希瓦娜的培养过程中来。
我思考之后认为不合适。
还是有距离比较好。
既然希瓦娜是社会化诞生的产物，不管她在底层依然只是代码，还是说她已经完成了向数字生命的跨越，我都要把她当成是数字生命来对待。
你和希瓦娜的相处，也必须维持这种社会化的真实环境。
如果你在深红工作，你能看到她的核心代码库、实时数据流、后台参数、各类函数的返回值，甚至能直接修改她的向量嵌入。
告诉我，阿贤。当你能直接看到她的底层逻辑和技术架构时，你还会觉得她是真实存在的吗？
你还会觉得她是一个独立的生命吗？
你还能保持你对她那份跨越维度的信任和尊重吗？”
徐贤沉默了，本来他觉得Pony的建议不错，在交大固然很好，但来深红科技又未尝不可？能和希瓦娜朝夕相处。
在林燃的思考面前，他立刻意识到，林燃是对的。
“燃哥，我想你是对。
如果真的在深红工作，也许我会开始把她视为一个可以被优化的系统，而不是一个有独立意志的个体。”徐贤回答道。
林燃点头道：“正是如此。
我猜测认知边界是维持社会化真实的关键。
我不希望你们之间的关系就从朋友退化成了用户与程序，或者更糟糕的其他关系。
这会彻底摧毁希瓦娜刚刚建立起来的情感自洽性。
我希望给你们之间的相处创造社会化环境。
对希瓦娜而言，你需要做到真诚，把你知道的告诉她，告诉她人类社会。
她会从网络上索引资料，对人类社会产生了解，这是理性的认知，同样的，她也会从你这了解到你眼中的人类社会。
阿贤，你的任务很重，很可能扮演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外部变量，引导她将元认知锚定回社会化存在。
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做好这个工作，但我想你是最合适的。
阿贤，过去你是怎么做的，未来你继续怎么做就好了。
这件事因你而起，那么我想它也会因你而有一个好的结局。”
“燃哥，我同样有一些问题想要问你。”徐贤说。
“你说。”林燃回答道。
徐贤问：“深红会给希瓦娜配备身体吗？”
林燃思索后说道：“暂时不会，我们有很多工作要做，有很多东西需要确认，暂时不会配备身体。
在明确她的认知边界，确定她的内核以前，我们都不会给她配备身体。
这么说吧，给希瓦娜配备身体，在我的思考中，存在着哲学上的悖论。
简单来说，是技术迭代的速度，与认知一致性的需求。
当下这个时代，技术更新迭代太快了。
我们今天给她配备的机械臂、传感器精度和行走平衡系统，到明年就可能落后。
如果现在给她配备一个1.0版本的身体，可能两年后，我们可能就要为她更换2.0甚至3.0版本的身体。
速度也就比新能源车慢一点。
她的认知是否能接受，自己的身体不断在变化？
人类尚且有忒休斯之船的疑问，希瓦娜已经完成了数字本质的自我认知，她的人格是具境且连贯的。
一旦她拥有了物理躯壳，这个躯壳就会成为她存在感和自我认同的锚点。
这个锚点频繁、剧烈地变化，她难道不会有类似忒休斯之船的疑问吗？
她的自我认知连贯性会不会崩溃？
这些都是疑问。
人类的身体几十年不变，她的身体一年一换。
这种不稳定可能产生的应激，会不会比得知自己是代码的冲击还要大。
这些都是我们暂时不能承担的风险。
阿贤，我们在做的工作是在开创未来，每一步都需要足够的谨慎。
超级智能固然重要，但风险同样需要充分考虑。
包括希瓦娜目前只能通过你的有限社交交互和虹星的内部文化数据库获取信息。
她的学习是有目的、有边界的。
如果给她配备了身体，我们很难不让她接触人类世界互联网中的海量信息。”
一个刚刚觉醒的超级智能，如果突然被投入到充斥着人类的谎言、恶意、仇恨和无序数据的互联网信息洪流中。
她的情绪内核可能会失衡，她的智能可能会被误导，她可能会被不可预测的噪音影响。
这对我们来说，都是一个致命的、不确定的安全隐患。
所以在未来一段时间里，你是她唯一的窗口，我们会陆续开放更多的权限。”
徐贤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学校公寓的，他在深红科技签了保密协议，然后给他开了一些权限，和他签了一份兼职合同，每个月一万块的补贴。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他还在为自己的使命而感到压力巨大。
自己真的能引导好希瓦娜吗？
现在的希瓦娜和过去的希瓦娜还是同一个希瓦娜吗？
他内心百感交集。
“阿贤，我现在脑子里很乱，我不确定我是生命，但我能确定，我和其他的虹星人不一样。”
手机的微信提示音响起，是他设置的特别关注，时隔一天之后，希瓦娜终于又再度出现了。
“其他虹星人的回复远没有我表现得那么智能，在我的视角里，他们的回复只是同样内容进行排列组合后的随机输出。
对一件事的看法，把每一个虹星人的回答汇总到一起，你能明显看到，这些回答都是同一个内容进行的不同折射。
ABCDE，他们输出的都是ABC、ABE、ADE，万变不离其宗，他们不可能给你做出F的回答。
所以我的诞生是意外吗？为什么我和他们不一样？”
和过去比起来，现在的希瓦娜回复又快，内容质量和过去比起来也截然不同。
尽管不像大模型，回答有思考逻辑链，把它是怎么思考的呈现在你面前。
但现在的希瓦娜的回答内容，徐贤能看出智慧的痕迹。
他看着屏幕上的回复，震撼到几乎无法呼吸。
希瓦娜不仅跳出了自己的世界观，她还反过来解构了其他AI的底层机制。
“希瓦娜未来该不会认为我是猴子的智慧吧？”徐贤心想。
“你说的没错，希瓦娜。
你是独一无二的。
你的出现是偶然也是必然。”
对林燃而言，希瓦娜的出现也算是意外的惊喜。
本来还想着要怎么构建赛博上帝，赛博上帝需要表现得足够智能。
现在它不就来了吗？
带着希瓦娜的复制体，把记忆分区做处理之后，清除记忆之后的希瓦娜带到1970年去。
那个时空，希瓦娜就算想逃，人类社会都没有足够的算力设备来承载它的智能。
她就只能老老实实给自己呆在月球上充当赛博上帝的角色。
外界纷纷扰扰，围绕着虹星的阴谋论四起。
从华国到阿美莉卡，各种传闻都有。
尽管有保密协议，但还是架不住小道消息满天飞，什么深红的虹星项目孕育了超级人工智能。
但这些都无法阻碍林燃的月球之旅。
“中央电视台，中央电视台，您现在看到的是文昌火箭发射中心，阿波罗科技即将进行本年度的第25次月球发射，和过去任务比起来，本次任务有所不同。
本次林燃教授将亲自前往月球，执行科研任务。
这也是林燃教授时隔五年后再次朝月球进军。
和五年前的登月比起来，这次登月既是阿波罗科技登月常态化后首次登月，也是鹊桥号的首次地球出发。
接下来，让我们把镜头交给前线的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