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四宝一走，顾砚声去找凌宪文喝茶。
凌宪文现在管理的区域是南市。
南市由于被租界和黄浦江包裹，淞沪会战的时候也没有成为主战场，除了挨过轰炸，整体的建筑保持的比闸北好多了。
“今天怎么想起找我喝茶来了？”凌宪文在江边的茶楼招待顾砚声。
顾砚声拿出古董笑道：“搬家的时候不是别人送了我点小玩意么，我最近拿出来把玩，自己又看不懂，这不，找您来帮我看看，教我一点东西。”
“漂亮啊，这哪是小玩意，汝窑啊。”凌宪文看见盒子里的碗眼睛一亮，马上上手观赏，边看边说道：“市政府的这些人也就你还有心情看这种东西，别人都是愁的要死.”
凌宪文说完目光一抬，看着顾砚声笑道：“帮你看可以，我听说你那里招了几个厂，帮我个忙，帮我这里也招两家？”
顾砚声轻笑道：“有那么夸张么？秘书长你就招不到商人？”
凌宪文把碗一放，往后一靠叹气道：“哪有那么好招，而且就算我们招了，军统一边还在搞破坏呢？一头加水一头漏水，你说这经济好的起来？”
这倒是实话，要论招商引资，顾砚声除了自己找陆博文，其实也一家没招到。
当然了，他压根没找，要不然找张啸林那些人卖个面子，一两家肯定不成问题。
顾砚声发笑，“这就是错有错招，当时其他人都觉得沪西最差，赌场妓院烟馆，全是地痞流氓，但我现在发现了，再差还能差到哪里去？我那军统老捣乱也就这样，根本没多大感觉。”
凌宪文眉头一皱，一想还真是，其他区域普通人多，喜欢稳定，但沪西反过来，本来就乱，乱才是常态。
不由叹笑，“都是命啊，真就是你受到的影响最小了，哎，帮我找两家？行不行？”
“肯定行啊，秘书长发话，我回头就让他们把厂搬到你这里来。”
凌宪文一个白眼呵笑，“那倒不至于，有办法帮我想办法，没办法就算了。”
“有。”顾砚声点头，思索了下认真道：“我那还有几家布匹厂在谈，等我谈妥，到时候给秘书长拉过来。”
“真的？”
“当然是真的。”
“真的。”凌宪文伸手一指碗，“绝对是真的，精品汝窑。”
“哈哈哈哈。”顾砚声大笑，好奇的问道：“那另外几家呢，他们也困难？”
“当然困难，各有办法吧。”
凌宪文也是笑意颇浓，“你知道现在另外几个人是怎么在收税么？”
“怎么收的？”
“吴淞口，所有过往船只，按条收钱，按照船只大小，从100大洋，到1000大洋，不分国籍，一律收钱。”
顾砚声惊讶的问道：“外国人就没有意见？”
“有啊，可你不交钱就卡你，你能怎么办？”凌宪文点了点桌子，“现在是兴亚院主事，海军中将是主官，海面上的事，海军说了算。”
“即使这样，外国人应该也没那么好说话。”顾砚声思索道。
凌宪文微笑：“这里面的确有猫腻，据我所知，只要交钱，船只免检。”
顾砚声恍然的一挑眉，那就说得通了，不过敢这么搞，胆子真大。
凌宪文继续道：“吴淞口还有一项，所有仓库存储费用涨价，另外还设检查费，这检查费根据仓库大小不同，交了钱就不检查，不交钱要检查，你说，这钱交不交？”
“那是必须交了。”顾砚声点头，这如果只是觉得仓库的货没问题就可以不交，那就太年轻了。
识趣的商人可以抱怨，但是必须交。
“还有安保费”
吴淞口这里是上下货的区域，基本上就是多开税收目录，然后从装卸工手里抽人头税。
凌宪文说完吴淞口说闸北，“闸北人多，光菜市场一项就可以收不少，货物从城外运来，进城要交税，进菜市场要交税，菜农转嫁成本，菜价就上涨，上海人可以没衣服穿，但是不能没菜吃，全上海人一起承担这个买菜税。
另外就是河道。
境内苏州河的支流多，往每个支流上派两个人，收过河费用，也按船只收，一块钱起收，你说这上海每天苏州河上走多少船，走多少就是多少税。
然后是商户税，提高税点，全闸北多收商业税，严查私下交易。”
“这么搞，SH市民得穷死。”顾砚声总结道。
“是啊。”凌宪文嗤笑道：“有些人能力确实差了点，整天走这种歪门邪道，竭泽而渔，迟早要出事情。”
“罗君强的浦东呢？”顾砚声对罗君强在浦东的表现还挺感兴趣。
凌宪文玩味道：“这可是个聪明人，他不止不收税，还减税。”
“哦？”顾砚声想了想减税的好处，有些明白了，“吸引别人过去。”
“没错！对赌档，舞厅，妓院，烟馆，饭馆，通通减税，大搞夜生活，别看税减了，但是人都被吸引过去了，钱多了，我听说现在浦东热闹的很呐，新开的妓院就有好几家。”
“堂堂侍从室秘书，搞这些东西他倒是在行。”顾砚声笑着摇头，“就是有些不地道。”
“是不地道。”凌宪文点头，当时他们说过了，不许搞内斗，不许挖墙脚。
罗君强的这种做法，其实就是把别人区域内的生意拉过去了，赤裸裸的挖墙角。
像顾砚声这样，从租界拉生意过来，才是王道。
目前还看，在做这样王道做法的，也就他，顾砚声还有傅肖庵三个人。
其他人的办法，多多少少有点上不了台面。
“不过他一个外来的，跟别人也不熟，我们也说不了他什么。”
“随便他吧，不说他了。”顾砚声拿起汝窑碗，“秘书长，今天来找你，还是想请你帮个忙，我想找个人全面的学下古玩这方面的知识，不知道你有没有推荐的人，最好名气大一点的，真有实力的。”
“这个爱好好，古玩里面就包含了各个朝代的故事，这就是一本历史书，等你成为大家了，你对历史也就非常清楚，让我想想啊。”
凌宪文琢磨了下说，“上海古玩行里，名气最大的人叫庞元济，开着一家古玩行叫虚斋，外人就叫他虚斋主人，收藏颇丰，坊间传言，光书画就有几千件，就是年事已高，今年估计都有75了吧，不常出门，都是弟子在管。
我觉得你要是想学东西，可以去拜访一下这个人，哪怕他年龄大了，教不动了，他这个人认识的人里面，肯定有合适的。”
顾砚声点点头，名气最大的人肯定有用。
凌宪文继续说：“剩下的有名气的人还挺多的，比如说张葱玉，很年轻的一个人，跟你年龄差不多，但是对古玩的认知很深，从小家族培养的，他家是浙江财阀，南浔人，你说老蒋当年筹钱，背后有没有这家人出力？”
世家子弟顾砚声眼睛微眯，“那肯定出力了，江浙的财阀，要是没出力，国民政府掌权这么多年，他哪能活的这么滋润，这个人现在在上海？”
“这倒不知道，回头你自己查一下吧，也不用查，可能问一下庞元济的人就清楚了。”
“嗯，好的。”
“还有谭敬，也是富家子弟，广东人，美国留学刚回来，前些天在租界的一个古玩交流会上，出手阔绰，买了好几件珍宝，具体什么背景就不清楚了，反正肯定是有钱人。”
那是肯定的，什么年头，没钱也玩不起古玩。
又谈了一会，顾砚声返回沪西。
茶楼内，顾砚声把打听来的人名交给马世奇，让他找到这个人再告诉他。
“药品的事情怎么样了？”
“已经全部运到我们的仓库了，这是目录价格，还有数量，里面有商人的进货价和黑市价，还有商人卖给我们的价钱。”马世奇给出一份文件。
顾砚声看了看，挺满意马师爷办事的方式，考虑问题很周到，进货价他没提，但马师爷就想到了。
这文件一看就全部清楚了。
“文件数量重抄一份，所有药品留两成出来，现在就改，仓库里的药品按照文件新的数量调拨出来，晚上装船运走，具体的收货地点，晚点我见完人告诉你。”
“好的。”
马师爷坐下奋笔疾书，马上一份新文件出炉。
顾砚声带着文件去76号找丁墨邨。
丁墨邨已经在等待了。
“你们这里进进出出是真忙碌，军统抓的怎么样？”顾砚声进门就把文件递了过去。
丁墨邨先关上门，请顾砚声在沙发上坐下，看着文件才说道：“都是李世群在负责，我都快成边缘人物了。
抓人审讯，这次行动的人员都是吴四宝那个大队的人，我是真不关心，也不想关心，日本人让查枪支的事，就够我忙了。”
丁墨邨仔细的看着文件，看着看着笑了，“好啊，两万三千美元，比我想象的多一点，你当时跟我说药品没了，我心都凉了，还以为第一次交易就几千大洋了，想不到还有这么多，可以，可以，你觉得卖什么价好？”
“看你谈吧。”顾砚声往后一靠，翘着腿道：“卖黑市价么太贪心，熟人总要打个折扣，两倍吧，可能差不多，反正我们的目的是包掉奎宁的亏损，再稍微赚钱，剩下的就当交朋友了。”
“行，两倍，我有数了。”丁墨邨扬了扬文件，“那我待会就联系，还有什么要注意的么？”
“没什么了吧。”顾砚声琢磨了下，“我这里晚上发船，能定接收地点，来得及晚上直接告诉船长，来不及船上也有电台，那就到时候再说。
他们接到货，你让那边派个人随行返回上海。
一是把钱带回来，二是这个人负责以后和我们的人对接的工作，和我这边的人见个面，以后这事就他们来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