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仙，何为仙，便是在某一道上，已经走到了人难以理解的地步。
在自己至情的那一道上，他们，就是当世道的象征，道的尽头。
练劲厉害，固然能横压一世，可要是没什么值得传下来称道的地方，千百年后，也没人会记得，因为他的劲力不可能传下去，后来者也不会跟他比劲。
而仙不一样，仙，就是后来者试图攀越的高峰，在尚未被攀越前，声名永流传。
在练劲上，眼镜陈不算出彩，但在丹劲枪术上，他就是当世的仙，一枪在手，就是武斗之王！
“你说这一次，霍师傅还会不用兵器吗？”
一旁的马褂女子突然道。
“你说呢？”锦袍女子眼神平淡，“用兵器和不用兵器，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哪怕用兵器，都没几人是枪仙对手，不用兵器的就从未有过，即便袈裟伏魔功，也是以袈裟作兵才能与兵器之王对抗……他是绝顶，解释权在他那里，不带兵器徒手出场，不是就不能找其他东西用，竹竿，砖头，木棍，都可以当做兵器替代用……”
……
呜——！
随着又一班火车停靠，新一批武师混在人群中踏上了这片土地。
站台附近，早就有人等着了，张望了好一番，才终于找到一个马褂老者和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
“徐老，黄师傅。”
跟老徐同一趟车来的，乃是虎鹤双形的黄师傅，也是赫赫有名的实战高手，同时又是医道大家。
“袈裟伏魔功到了没？”
老徐问。
“还没，那位前辈住在南部大山，赶路过来需要时间。”
接站的人低声道，“我刚得到的消息，是枪仙已经到了，另外，已经有人试探过霍师傅的反应，结论是他已经将功夫练到了裤裆里……”
“练到了裤裆里？”
老徐和黄师傅微微动容，他们都是武道大家，自然清楚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过通常来说，唯有那些打了大半辈子还没被打死的高手，才能练到这个层次，将功夫化作行住坐卧的本能！
“等闲武师的刺杀，对他已经没用了，接下来出场肯定是真正高手，不过以霍师傅的功夫，早早到这里的高手中也就只有枪仙是威胁……”
接站的武师道。
“你去找一些结实的竹竿来。”
老徐沉吟了下，道，“徒手出战，也没说不能捡东西，竹竿也不算兵器，以他的打法，用竹竿跟枪仙比拼丹劲功夫，不会输得怎么难看，就算输了也能当做兵器不如人的平手。”
老徐本是要去中原回山一趟的，只是人到半途得知枪仙和袈裟伏魔功出来的消息，心里还是有些放不下，就算明知霍元鸿已经比他还厉害了，他也还是跟以前一样放心不下，就中途转车过来看看。
而且这次可不是有场地限制的擂台比武，是可以自行挑选环境的实战技艺比拼，天朝隐居的老家伙里，有的都打了大半辈子，实战太厉害了，没有擂台的限制，才能真正发挥出不同功夫的特长。
“就算不是徒手，能仅用竹竿与枪仙对决，也足以称一声棍仙了，六十岁前就被冠为仙，绝对是还活着的最年轻的仙……”
黄师傅感慨了声。
“都提醒那些人一声，陪霍师傅过一过招可以，但谁要是不知礼数，霍师傅生气，后果会很严重……”
老徐淡淡道。
有这话在，至少没人会打得太过了，多少总得给绝顶脸面，给个平手，不能让下不来台。
哪怕枪仙，武痴不等同于傻子，知道自己赢了，点到即止就得了。
“好，我知道了。”
接站武师点头，在将老徐送上黄包车后，就匆匆离开，寻霍师傅用的竹竿去了。
……
回来后，霍元鸿刚煮了一锅水，将切好的老豆腐和咸菜下锅一滚，便耳梢一动，听到了隐约的口哨声。
不过没理会，待老豆腐滚得差不多了，便捞出来吹了几口气，要放入嘴里尝尝味道。
就在这时，他耳梢一动，再次察觉到了什么。
“比催债的还急啊，连块豆腐都不让吃。”
霍元鸿微微摇头，放下还烫着的豆腐和碗筷。
不过他也知道，这次来的应是高手，提前清了场地等他过去，要去得晚了，会引来百姓好奇。
“师傅，怎么？”
还在练拳的张虎有些疑惑。
“没事，我出去趟，很快回来吃豆腐，你要偷吃赶紧，别让我回来逮住了。”
霍元鸿随口道了声，便走了出去。
走进一条安静巷子时候，霍元鸿便见巷子另一头有一人在同样走来。
“京师，眼镜陈。”
来人是一个看着六十岁模样的老武人，当然实际年纪肯定不止了，抱丹能锁住精气神，只要不轻易消耗，衰老得很慢，五六十都依然能跟二三十一般容貌，唯有超过六十才会渐渐保持不住模样。
看着六十，鹤发童颜，实际肯定百岁以上了。
老武人亮出藏在布里的长枪，缓缓拉开架势。
巷子虽还算宽敞，但依然不适合长兵器大开大合，不过胜在冷清，而眼镜陈带来的峨眉枪，也本就极少大开大合招式，在这里倒也适用。
“津门，霍元鸿。”
霍元鸿走上前几步，缓缓伸出手来。
“你不用竹竿？”
眼镜陈看了眼巷子里备着的那捆竹竿，明显一看就很结实。
“武人，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有竹竿捡的，能应对所有情形，才是真正的武圣。”
霍元鸿对身旁的竹竿视若无睹，脚步缓缓滑动，与眼镜陈在巷子里游走着。
“你想做武圣？”
眼镜陈看了霍元鸿一眼。
跟拳仙、枪仙、拳圣、枪圣这些不同。
武圣，唯有打遍天下从无一败者才有资格冠上，无论碰到什么功夫都不会败，意味着彻底站在了武学的巅峰，未必是武仙，但于武学道理上，悟得比见神武仙更深刻，无非外显的境界和数值没提上去罢了！
这三百年来出现过的高手不计其数，可能被称作武圣的，就仅只有孙露堂一人而已！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最多不过六十，竟这么大的志向！？
“来。”
眼镜陈也不再说什么，手掌在长枪上滑动着，透过眼镜打量着霍元鸿浑身上下的劲力流转，寻找破绽。
两人从左到右，从右往左走了两回，最终，还是眼镜陈率先出手了。
“咻！”
只见长枪枪尖一颤，巷内空气瞬间被撕裂出一条不断颤动的真空轨迹！
随着枪意爆发，周遭的巷墙、青苔、阳光似乎都消失了，周遭只剩下白茫茫一片虚无，唯有天际尽头，那一抹峨眉枪尖恍若银蛇，在茫茫天地间划过一道惊艳的轨迹，凌驾于世间万物之上，在霍元鸿瞳孔中不断放大！
天地茫茫一线间！
这是眼镜陈枪意的绝巅演绎，一枪出，天地两分，清者升，浊者降，一切都由枪为始，以枪为终，也是他的枪道，情于枪，诚于枪，天地中除了枪，别无他物。
而在这时候，霍元鸿的身形也动了，随着身形舒展，拳意轰然铺展开来。
他如今的拳意，是一座巍峨的高山，高山之中，一条条街巷蔓延而下，烂肉面摊蒸腾的热气、书场百姓喝彩声、张贴大圣像的笨拙身影……
在意识层面碰撞的刹那，眼镜陈就仿佛看到一道道身影朝他走来，心头的白茫茫天地之中，似乎浸染上了人间烟火。
“咻！”
此时，枪尖已经激射而至，朝着霍元鸿咽喉扎去。
霍元鸿汗毛舒张，腰胯猛然一拧，身形以老猿挂印的前半招旋身，任由枪尖擦颈而过！
在旋转的同时，脊椎一扭，卷动半边身子的凶猛劲道，随着手臂、手掌旋动挥击而出！
劈掌！
这一劈掌，几乎在枪尖擦颈而过的瞬间同步劈到枪杆，仿佛一把朴刀砍在了上面，手臂为刀柄，掌根为刀刃，发出了“噹”的一声。
眼镜陈倒也不愧为当世枪仙，早在长枪刺出时候，就已然计算好了下一步防备，手掌在长枪移动之时就已经行云流水般旋转，待枪尖擦着脖颈刺空，他的手掌发力点已经转到枪身另一面，转换了握枪动作，朝着外面一崩！
这一向外崩枪的动作，正好顺势化去了霍元鸿手掌大半的劈砍劲道，也避免了抓枪动作，而在枪身拍到巷墙时候，就又顺势一震，手掌翻转，借着墙面反震力、长枪本身弹性和手腕的推动力，枪杆“啪”的反弹而出，卸力即攻！
通过借力打力，在这不算宽敞的巷子里头，竟同样施展出了不亚于空阔地方才能施展的横扫千军威势，朝着霍元鸿脖颈狠狠劈来！
先前长枪直捅的时候，技艺高者可以用手掌劈，但此时的横扫千军，就不可能用手去挡了，否则骨头都给打裂了。
只可惜，霍元鸿的料敌先机是何其恐怖，眼镜陈才刚旋手换握枪动作时候，他就已经判断出其接下来可能的几种招式，这还是眼镜陈确实枪术厉害，发力流露的肢体征兆几乎没有，否则就不是判断出可能的几种招式，而是直接看破下一招是什么了。
霍元鸿在手掌劈出后，就一手虚托于前，一手虚抵身后巷墙，身形半蹲，攻防皆备。
二郎担山！
“呼！”
瞳孔捕捉到劈来的长枪，霍元鸿顺着方才旋转的动作一歪头，手掌顺势上扬，倘若眼镜陈枪术稍慢半拍，就会被他借力打力，将这一枪直接不受控的拍进另一侧巷墙，直接限制住发挥。
“喝！”
眼镜陈的枪法也着实是神乎其技，在一枪落空之际，手掌已然运劲一拉，陡然抽枪回防，避开接下来可能遭到的借力打力！
“好枪法。”
霍元鸿渐渐露出笑容，这才有点意思。
在他不动用罡劲绝顶力量的情况下，眼镜陈的枪法，已经能给徒手的他带来压力了，这才是他想要的。
“好拳术。”
眼镜陈眼神凝重，都说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可实际上，后面的一寸险，更多时候说的是拿短兵的人自身险，而非能给对手造成危险。
只要身体、技艺能驾驭，绝对是兵器越长越占优势。
所以看到霍元鸿竟能以拳术跟他的枪术斗，他才会神色这么凝重。
如此厉害的拳术，倘若近身，他根本不会有什么还手之力。
必须远距离压制！
“崩！”
枪尖骤缩复吐，仿佛一条毒蛇收颌再噬！
眼镜陈用的，是峨眉枪独有的“涌泉发力”，摒弃传统腰胯发力，改用脚心涌泉穴驱动整体力量。
当年天朝武人初次接触西洋拳击手时候，打得很是别扭，主要原因便是天朝武人习惯了腰胯一扭发劲，在出拳前，往往会有一个拧腰动作，以整合身体力量。
同是天朝武人交手，双方都要拧腰发劲，自然动作同步，打得很是默契，可面对西洋拳击手的直来直去不拧腰当头就打，就出手容易慢半拍，会很别扭。
实战高手当然能根据对手不同很快调整过来，没什么大碍，可实战不多的武人就麻烦了，一不留神便会挨上一拳，哪怕扛得住拳击，可到底面子上不好看。
而这种脚掌涌泉发劲驱动的技法，通过小幅度脚心一紧，产生抖弹劲，发力短促突然，减少预兆，可谓以快打快的不二技法，眼镜陈在隐居前，曾以此挑翻过几个洋人擂台，感觉没什么意思才隐居了。
“咻！”
眼镜陈丹劲爆发，劲透枪杆，直刺霍元鸿左肋。
这一枪轨迹诡谲，看似直进，却在途中抖出三道模糊的残影，朝着霍元鸿闪避空间封锁而来！
霍元鸿手掌在巷墙一拍，脚下劲道爆发，整个人向后滑去，观摩眼镜陈的出手套路。
“喝！”
眼镜陈低喝一声，手掌沿枪柄前滑，缩短持握距离，脚心催劲，身步紧随枪势，形成“梢领身随”之势！
这是峨眉枪的滑竿追刺，以枪尖引领全身，实现“人枪一体”的急速追击，用于黏住对手，以维持攻势！
在接近瞬间，眼镜陈瞬间手腕抖动发力，枪尖犹如毒蛇吐信般直刺霍元鸿要害，身形也随着长枪前刺如影随影，紧紧跟随！
察觉到这追击一枪再次落空，眼镜陈沉下一口气，长枪连续刺击，一口刺出十几枪，将空气都撕裂出了成片尖啸，枪尖如附骨之疽不断黏着霍元鸿身体，可惜始终没能真正刺中！
十几枪刺出，眼镜陈的气力终于接不上了，毫不犹豫，转身拖枪就走。
但就在他刚要做出转身、还没来得及拖枪走的时候，霍元鸿已经未卜先知般脚掌发劲，撑破千层底布鞋，与地面摩擦间搓出两道白烟，止住后滑的势头，旋即……
嘭！
砖石炸裂，丹劲爆发，推动身形暴起，朝着眼镜陈扑去！
眼镜陈瞳孔骤缩，知道跑是跑不过的，他才刚丹劲爆发完，处于气力空虚之际，而霍元鸿却是正爆发丹劲，处于爆发力最强速度最快时候。
他当即转身，一个回马枪朝着霍元鸿刺去，试图暂时缓一缓扑过来的势头，争取回力的空隙！
然后，就见霍元鸿似乎已经对他的运劲习惯很是熟悉，右手五指舒展，搭上枪杆，胳膊、胸膛也同步搭了上去。
眼镜陈不假思索的旋手握枪，震枪，崩枪，要将霍元鸿崩飞出去。
枪乃百兵之王，要真有这么好夺，还哪来的一寸长一寸强的说法！眼镜陈是不信，有谁能夺走他的长枪！
但接下来，诡异的一幕出现了，只见霍元鸿身体一震，竟是与枪杆震抖同频共振，仿佛整个人黏在了枪杆上，与长枪连成了一体，极大化去了震、崩的弹抖力。
当然了，眼镜陈是何等人物，光靠手掌手臂，哪怕再怎么同频共振，也不可能真的控住其驾驭的长枪，只是霍元鸿可不止两只手，他的胸肌、背肌同样能像手一样运劲发力，与手臂、手掌一起将枪杆控住。
不好！！！
眼镜陈瞳孔骤缩，他的枪术是何其高，自然看出了不妙，脚心发劲，本能的发力欲要强行抖开枪身，同时枪身试图旋转！
但这时候，霍元鸿抓住其脚心发劲一闪即逝的间隙，左掌闪电般在枪杆上一按！
“崩！”
枪杆猛地一弯，犹如拉满的大弓骤然一弹，狂暴弹力震得眼镜陈手掌微微一麻，若非他对控枪实在太熟悉，都几乎要脱手而出了。
可即便被他以惊人技艺握住，没真的脱手而出，手掌与长枪的配合还是出现了一瞬的脱节，失去了先手控枪的优势！
眼镜陈努力的想要重新控枪，可另一头有霍元鸿在同频干扰，以整劲几乎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长枪上，使得大枪变得无比沉重，根本运不了自己的长枪。
而这时候，霍元鸿已经旋身欺近，八卦步腾挪辗转，夹着枪身几个旋步就拉近了距离！
此时已经进入拳掌攻击范围，长枪受限，用不着继续压身夹枪了，霍元鸿行云流水松开夹着的枪身，施展开放长击远的劈挂掌，悍然劈向眼镜陈运枪手臂！
麻烦了……
眼镜陈心一沉，知道大势已去，不过依然在挣扎，借助长枪的弹性，以枪柄作短棍用，格挡向霍元鸿的劈挂掌！
可隔着距离都不行，如今长兵被近身，以枪柄自然不可能挡住霍元鸿！
只见霍元鸿几个劈挂，手臂一穿，封住枪柄的施展空间，双掌在眼镜陈胸口一按，便将其推了出去！
“承让。”
“承让。”
眼镜陈神色复杂，知道自己已是输了，那一掌霍元鸿只要愿意，是可以直接震碎他的内腑的。
“霍师傅放心，我会去打洋人来还这条命，只是我有一个问题想请霍师傅指点……”
“说。”
眼镜陈深吸了口气，道：“我自问无论招式还是应变，都打磨到了人世之极，可还是输了，我想知道……我究竟输在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