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23战火恐慌决定南迁

诸天火红年代,冰箱每日刷新暗石第 313 / 440 章10,729 字

一九四八年十一月,北平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酷烈。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紫禁城的飞檐之上,仿佛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厚重毡布,将整座古都严严实实地裹住,透不进一丝暖意。

寒风如同无数把看不见的细小冰刀,从胡同口、屋檐下、墙缝里钻出来,贴着地面盘旋,刮在人脸上、手上,瞬间就能带走那点可怜的热气,留下针刺般的痛感。

街道上愈发萧条了。

往日里虽也破败,但总还有些为生计奔波的人影,还有些沿街叫卖的小贩,有些烟火气。

如今,连这点烟火气也快要散尽了。

许多店铺都上了厚厚的门板,有的甚至用粗大的木条钉死,门楣上贴着的“招租”或“歇业”的红纸,在寒风里瑟瑟发抖,边角卷起,字迹模糊。

还在开门营业的,也无不是门庭冷落,伙计们缩在柜台后,袖着手,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外冷清的街面,脸上是麻木的、对未来毫无期盼的灰败。

一种山雨欲来、大厦将倾的恐慌,像这无处不在的寒气一样,渗透到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压得人喘不过气。

无论是深宅大院里的达官显贵,还是蜗居在杂院破屋里的平头百姓,此刻都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战争,真的要来了。

它不再是报纸上遥远的战报,不再是茶余饭后带着几分猎奇色采的谈资,而是一头正朝着北平这座千年古都步步逼近的狰狞巨兽,那沉重的脚步声,似乎已隐约可闻。

对于显贵们而言,恐慌催生的是逃离。

南迁的浪潮达到了顶峰。

火车站日夜喧嚣,汽笛声撕扯着人们紧绷的神经。

月台上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衣着体面的官员、富商携家带口,大箱小笼堆积如山,女眷们裹着厚实的裘皮,脸上却满是仓皇与不安。

维持秩序的士兵粗暴地推搡着试图挤上车厢的普通旅客,怒骂声、哭喊声、小孩受惊的啼哭声混杂在一起。

票贩子穿梭在人群中,低声报出一个个令人咋舌的天价,依然有人抢着将金条、银元塞到他们手里,只为换取一张通往南方、通往“安全”的车票。

对于更多的普通百姓来说,逃离是一种奢侈的妄想。

他们没有门路弄到那张昂贵的车票,没有南方可以投靠的亲戚,更没有足以支撑一家人在陌生之地重新开始的积蓄。

他们的恐慌,是实实在在的,关于生存,关于下一秒是否还能呼吸的恐惧。

他们畏惧枪炮无眼,担心一旦北平沦为战场,这四面漏风的破屋如何抵挡子弹和炮弹。

他们更怕围城。

围城意味着粮食断绝,意味着饥饿将以最残酷的方式收割生命。

这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像瘟疫一样在街巷间蔓延。

有条件离开的,哪怕只是去乡下投亲靠友,暂时避一避,也都在想办法动身。

一时间,出城的各条道路上,多了许多扶老携幼、背着简单行囊、面色惶然的身影。

他们回头望着那越来越远的、灰色的城墙轮廓,眼神复杂,不知前方等待的是什么,只知道必须离开这片即将燃烧的土地。

阳光明走在去往爷爷家大杂院的路上。

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打在他的脸上,生疼。

他穿着厚实的棉袍,围着母亲手织的灰色围巾,但寒意依旧能透过布料缝隙钻进来。

街道两旁的景象,比前几日又荒凉了几分。

一个原本卖杂货的摊子空着,只剩下一块破旧的油布在风中啪嗒作响。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乞丐,蜷缩在背风的墙角,身下垫着些烂稻草,面前放着一个豁了口的破碗,碗里空空如也,他眼神浑浊地望着偶尔经过的行人,连乞讨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

阳光明移开目光,心中沉重。

他手中提着一个半旧的帆布提袋。

袋子看起来不算太鼓,但分量不轻。

为了不引人注意,他如今不再背那个显眼的竹篓,改用这种更常见,也更便于遮掩的提袋。

里面装了五斤玉米面,用布袋仔细扎好口。

另外还有二十个咸鸭蛋,个个青皮,给爷爷补充一下营养。

这是他计算好的,大约够爷爷奶奶支撑几天的量。

既表达了心意,又不至于太过扎眼,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在这种时候,任何超出常理的“富裕”,都可能成为催命的符咒。

大杂院似乎比往日更安静了,连孩子的哭闹声都听不见。

院门虚掩着,阳光明推开走进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枯叶被风追逐着,在青砖地上打旋。

各家各户的门窗都关得紧紧的,仿佛这样就能将外界的寒冷与恐慌隔绝在外。

他径直走向主屋,轻轻敲了敲门。

“谁呀?”里面传来奶奶那特有的,带着一丝警惕和期盼的尖细嗓音。那声音透过门板,显得闷闷的。

“奶奶,是我,光明。”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露出奶奶那张布满皱纹,因为寒冷而有些发青的脸。

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小小的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鬓角散乱着几缕碎发。

她身上穿着深蓝色的粗布棉袄,肘部打着补丁,洗得发白。

看到是阳光明,尤其是看到他手中提着的那个鼓囊囊的帆布袋,她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警惕瞬间被一种近乎热切的喜悦取代。

那喜悦如此直白,几乎不加掩饰。

“哎哟!是光明啊!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冻坏了吧!”

她忙不迭地将门完全拉开,侧身让阳光明进去,动作麻利得完全不像个裹着小脚的老太太。

屋里光线昏暗。炕上铺着苇席,席子边缘已经破损,用布条缝补过。

炕头叠着两床旧棉被,被面是粗蓝布,洗得发白,多处打着补丁。

爷爷阳汉章蜷缩在炕头,身上盖着一床打着无数补丁的旧棉被,脸色灰暗。

听到动静,他挣扎着半坐起身,花白的胡须颤抖着,看到孙子,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真心的笑容。

“光明来了,路上冷吧?快,上炕暖和暖和。”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痰音,说话时气息有些不匀。

阳光明将帆布袋放在炕沿上,没有立刻上炕,而是先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

“爷爷,奶奶,您二老怎么不点炉子?这屋里太冷了,可别冻着。”

他看着屋里那个小小的冰冷的铁皮炉子,炉膛里只有一点早已熄灭的灰烬,连余温都没有。

“点啥炉子,费煤。”

奶奶一边说,一边已经迫不及待地凑到帆布袋前,伸手摸了摸,脸上笑开了花,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来,“这袋子沉甸甸的,光明啊,又让你破费了。这兵荒马乱的,弄点粮食多不容易!”

她嘴里说着客气话,手上却不停,已经解开了帆布袋的扣子,先拿出了那袋玉米面。

布袋是粗白布缝的,鼓囊囊的,她一掂量,满意地咂咂嘴,眼角余光瞥了一眼炕上的老头子。

接着又拿出装咸鸭蛋的小布袋,打开一看,那一个个青皮滚圆的鸭蛋让她的眼睛更亮了。

她拿起一个看了看,蛋壳光滑,入手沉实,是上好的鸭蛋。

“哎哟!还有咸鸭蛋!这可是稀罕东西!你看多好!光明啊,你真是有心了!奶奶就知道,几个孙子里头,就数你最孝顺,最能干!”

她将两样东西紧紧抱在怀里,嘴里对阳光明的夸赞如同开了闸的河水,滔滔不绝。

阳光明心中了然,知道奶奶这番热情,九成九是冲着粮食来的。

他不是第一次见识老太太的做派。

自打他穿越到这个时代,成为阳家长孙,每次送东西来,老太太都是这般模样——东西到手前,亲热得仿佛你是她心尖上的肉;东西到手后,那热情便肉眼可见地消退几分。

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在炕沿坐下,“爷爷,这阵子天冷,您和奶奶千万保重身体。煤该烧还得烧,别省着,冻病了更麻烦。”

他看着爷爷消瘦的脸颊,心里不是滋味。

记忆里,爷爷虽然清瘦,但精神矍铄,说话中气十足。

这才几个月,老人就像被抽走了精气神,整个人缩了一圈,脸上的肉垮了下来,眼窝深陷。

阳汉章叹了口气,摇摇头,那叹息声沉重得仿佛有千斤重:“省一点是一点吧。如今这光景,煤也不好买,价钱一天一个样。我和你奶奶在屋里待着,不动弹,还扛得住。”

他说着,看向老伴怀里那些粮食,眼神复杂,既有对孙子孝心的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他何尝不知老太太的心思,只是年纪大了,有些话不便说透。

老太太将粮食仔细放到炕头的矮柜里,她打开柜门时,阳光明瞥见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粗瓷碗和一个小布袋,袋子里大概装着所剩无几的粮食。

她将玉米面和咸鸭蛋放进去,锁好,钥匙紧紧攥在手心,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过身,开始诉苦:

“光明啊,你是不晓得,最近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粮店门口排的队,能从街头排到街尾!去晚了,连麸皮都买不着!”

她拍着大腿,语气夸张,唾沫星子飞溅,“前天你二婶天不亮就去排队,排了三个时辰,腿都站僵了,轮到跟前,就买了二斤掺了沙子的陈年高粱米!

回家一淘,水都是浑的,沉底一层沙子!这叫人怎么吃!”

她偷眼瞧着阳光明的脸色,见他只是安静听着,便继续加码,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你二叔三叔那点工钱,本来就不多,现在粮价涨得上了天,那点钱够干啥?

买回来的,净是些掺了沙子的陈年杂和面,拉嗓子不说,还不管饱!孩子们饿得嗷嗷叫,看着真心疼!”

她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大宝前儿个晚上饿得睡不着,抱着他娘哭,说肚里像有只手在抓……我这当奶奶的听了,心都碎了!”

她顿了顿,偷瞄了一眼老头子,见阳汉章闭着眼没说话,胆子更大了些:

“你爷爷年纪大了,肠胃不好,吃那些糙东西,夜里直哼哼。前天半夜起来吐了,都是没消化的麸皮……

我这老骨头倒没啥,可看着这一大家子……唉,难啊!真是难!”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安静的屋里回荡,格外凄凉。

阳光明知道,老太太这是借机诉苦,想让他多帮衬一些。

他理解老太太作为母亲,为两个亲生儿子家操心的心情——二叔阳怀义、三叔阳怀礼都是她亲生的,而自己的父亲阳怀仁是前房所出,这亲疏之别,在老太太心里,自然是根深蒂固。

但也清楚,人心不足,尤其是在这种极端的环境下,给予必须要有度,否则不但帮不了人,反而可能引来祸患,甚至养出依赖和怨恨。

升米恩,斗米仇,古训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斟酌了一下语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和诚恳,开口说道:

“奶奶,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眼下这世道,谁家日子都不好过。”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意味,“胡同口老王家,前天把十二岁的小闺女送人了,换了半袋小米。

西头李铁匠家,三个儿子跑了一个,说是去闯关东了,死活不知。这年月……能活着就不易。”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推心置腹的意味:“不瞒您说,我那边看着好像还行,其实也是硬撑。

家里五张嘴,静婉静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顿不吃就喊饿。

我爹的腿虽说好了,可身子骨亏空得厉害,大夫说至少得养半年,还得吃些有营养的补补。

我娘……您也知道,生静仪时落下的病根,天一冷就咳嗽,夜里都睡不踏实。”

他看着奶奶的眼睛,眼神清澈而认真:“我那份翻译的活计,如今也不稳定了。

东家西家的,都想着南迁,好多活儿都停了。上个月还能接三四份翻译,这个月就剩下一份,还是急活儿,催得紧,熬了好几夜才赶出来。

挣的那点钱,看着是银元,可架不住物价飞涨,买不了多少东西。昨天去粮店,还不容易排到,一块大洋就换了五斤棒子面,都给您送过来了。”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与刚才老太太的如出一辙,却多了几分真实的沉重:“每次挤出来的这点粮食,真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静婉静仪现在一顿只能吃个半饱,我娘把稠的都留给我爹和孩子,自己就喝点稀的。

就想着爷爷奶奶年纪大了,不能跟着一起挨饿,二叔三叔家孩子多,负担重,能帮一点是一点。”

他抬起头,目光诚恳地看着老太太,“再多……我也是真没那个能力了。一大家子,总得先顾住自己的性命,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这番话,既说明了自家不易,表明了接济的限度,又点出了接济是出于孝心和亲情,并非理所当然。

同时,那句“一大家子,总得先顾住自己的性命”,更是隐隐提醒老太太,如今这年月,自保尚且艰难,索取需有度。

话说得温和,意思却明白。

老太太听了,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神闪烁了几下。

她听出了孙子话里的意思,知道再诉苦恐怕也没用,反而可能惹得孙子不快,断了今后的接济。

她干笑两声,嘴角的皱纹扯出不自然的弧度,连忙转了口风:

“那是,那是!光明你说的在理!自家顾自家,这是本分。

你能想着我们老两口,想着你叔叔婶子,已经是大大的孝心了!奶奶心里都记着呢!”

她搓着手,语气变得讨好起来,“你爹娘那边,还有静婉静仪,你也得多费心。

孩子们正在抽条,可不能亏了身子。你娘那咳嗽的老毛病,得抓点药吃,不能硬扛着。”

这番话倒是多了几分真心——大儿子一家要是垮了,她这边也就断了接济的来源。

阳光明点点头,脸色缓和了些:“谢谢奶奶体谅。”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阳汉章,这时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光明说的没错。这年头,谁都不容易。他能时常想着咱们,送粮送物,已经是天大的情分了。”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老太太身上,那眼神里有责备,也有无奈,“老大那边一大家子,负担也重,你当奶奶的,不能光想着从孙子身上刮油水,也得体谅孩子们的难处。

怀仁的腿刚好,元君身子弱,静婉静仪还小,光明一个人撑着一个家,不容易。”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但自有一股一家之主的威严。那是多年当家做主沉淀下来的气势,即便如今已经是个闲人,依然让人不敢小觑。

老太太被老头子当着小辈的面数落,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道:

“我……我这不是心疼怀义怀礼他们嘛……又没真逼着光明怎么样……”

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委屈,“行了行了,我不说了还不成吗?光明是好孩子,我知道。”

她嘟囔着,转身去摆弄炉子,似乎想生点火,但看了看所剩无几的煤堆,最终还是放弃了,只是拿了床旧毯子,给老头子又盖了一层。

阳光明看着爷爷那越发消瘦苍老的面容,心中酸楚。

他不再谈论粮食的话题,转而陪着爷爷聊起些闲话,问问二叔三叔最近做工的情况,问问堂弟堂妹们是否还好。

他知道爷爷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是寂寞的——儿女们为生计奔波,孙辈们大多还小,能说上话的人不多。

阳汉章也乐意和大孙子说说话,仿佛这样能驱散一些屋里的阴冷和心头的郁结。

他告诉阳光明,二叔铺子里的生意越发清淡了,老板整天唉声叹气,这个月工钱还没发全;三叔在码头上做工,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货船来得越来越少,南边打仗,北边也不太平,商路都断了。

说到这些,老人又忍不住叹气:“这世道,老实人想凭力气吃口饭,都这么难。”

正说着话,院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沉重而凌乱,踩着冻硬的土地,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紧接着,主屋的门被推开,一股冷风裹挟着外面的寒气灌了进来。

进来的是二叔阳怀义。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和肘部打着深色的补丁,针脚粗大,一看就是自家缝补的。

他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挥之不去的焦虑,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胡茬凌乱。

看到阳光明在,他愣了一下,随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僵硬而短暂。

“光明也在啊。”他声音沙哑,带着寒气。

“二叔。”阳光明站起身打招呼。

阳汉章看着儿子这么早回来,而且脸色不对,心里一沉,问道:“怀义,今儿个怎么回来这么早?铺子里没啥事吧?”

阳怀义走到炕边,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那凳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摘下毡帽,露出一头乱发。

阳怀义重重地叹了口气,“爸,光明,铺子……没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干涩,像砂纸摩擦木头。

“没了?什么意思?”阳汉章坐直了身子,追问道。

老太太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紧张地看过来。

“老板把铺子盘出去了。”

阳怀义的声音里带着苦涩,那苦味仿佛能顺着话音弥漫开来,“连货底子带铺面,一起贱卖了。说是……说是要举家迁往南方,去上海。”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今天早上召集我们几个老伙计,每人发了这个月的工钱——倒是没拖欠,还多给了半个月的遣散费。说是……对不住大家,但实在没办法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只窗外寒风掠过屋檐的呼啸。

老太太先反应过来,急急地问:“迁往南方?这么突然?那……那你呢?你以后咋办?”她的声音尖利,带着恐慌。

阳汉章的眉头紧紧皱起,额上的皱纹深如刀刻,“这么突然?老板不是本地人吗?祖产铺面,说卖就卖了?”

他知道那家铺子,开了有三十年了,老板姓周,是土生土长的北平人,祖上三代都做买卖。

“唉,还不是被吓的!”

阳怀义又叹了口气,这次叹息里多了几分无奈,“老板说,眼看着北平城就要变成战场了,留下等死吗?

他有亲戚在政府里做事,透露了消息,说华北局势……不乐观。

他有些门路,能弄到去上海的车票,准备把家里值钱的东西收拾收拾,赶紧走。

铺子留着也没用,说不定哪天一颗炮弹下来就没了,不如趁早换成现钱。

卖给了一个山西商人,价钱……听说连平时的一半都不到。”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父亲,眼神复杂,那里面有失落,有迷茫,也有一丝被现实逼迫出来的决绝:

“老板……老板人还不错。临走前,私下里跟我说,如果我……如果我们家也想走,他可以帮忙。”

他声音压低了些,“他有门路能从铁路内部弄到货运车的票。虽然坐的是闷罐车,条件差,又冷又挤,要跟货物塞在一起。

但便宜啊!一个人,只要五六块银元就行。

比正儿八经的客车票,便宜太多了!”

“五六块银元……”老太太喃喃重复,眼睛飞快地转动着,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她手指无意识地掐算,嘴唇翕动,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变成了某种盘算的专注。

阳怀义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带着一种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急切:“老板说,货运车虽然苦,但只要能离开北平,离开这马上就要打仗的战场,那就是活路!

到了南方,上海那地方,听说繁华得很,机会也多。

我好歹有点文化,算账也懂,找份糊口的工作,应该……应该不难。”

他说着说着,像是要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说服父亲,“总比留在这儿等死强!

留在这儿,万一真打起来,枪炮可不长眼!咱们这大杂院,能挡得住啥?

破烂房子,一炮就塌了!

万一到时候围了城,断了粮,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阳怀义的声音颤抖起来,“去南方,至少能躲开战火,找个安生地方,重新开始!为了孩子,也得走!”

阳光明安静地听着,没有立刻插话。

他能理解二叔的想法。

在这个信息闭塞、人人自危的年代,普通百姓的视野有限。

他们看不到战局的全貌,更无法预知历史的走向——北平最终会和平解放,这座千年古都将免于战火。

他们只知道,战争是可怕的,是会死人的,是能摧毁一切安稳生活的洪水猛兽。

远离战区,是烙印在人们骨子里的本能。

尤其对于二叔这样,刚刚失去工作,眼看生计无着,又对北平即将沦为战场深信不疑的人来说,南迁似乎成了唯一看得见的“活路”。

那活路也许同样荆棘密布,但至少,是“离开”而不是“等死”。

老太太已经按捺不住,声音急切:“怀义,你老板真能弄到那么便宜的票?五六块银元一个人?

这……这可比我想的便宜多了!”

她转向阳汉章,脸上是混合着希望和焦虑的神情,“他爹,你听听!怀义这主意正啊!南方太平,去了那儿,总能找条活路!

上海那可是大地方,十里洋场,听说马路上都是小汽车,电灯比星星还亮!

咱们这老骨头,死也就死了,可孩子们还小啊!不能跟着咱们一起在这火坑里熬啊!”

阳汉章没有理会老伴的聒噪。

他沉默着,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眼神望着虚空某处,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深深的无奈:

“走……往哪儿走?人离乡贱啊。”

阳汉章看向二儿子,目光复杂,那里面有理解,有不舍,有担忧,也有一种老年人特有的固执:

“怀义,你的心思,爹明白。你是为了一家老小的安危,这没错。当爹的,谁不想让孩子平平安安?”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重,“可是,爹老了。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坐那闷罐车,一路颠簸,吃不好睡不好,风吹雨淋,我怕是……没到地方,就先散架了。”

他摇摇头,花白的头发在油灯下泛着微弱的光,“我不想走。故土难离啊。

我生在这儿,长在这儿,大半辈子都在这儿。

这院子,这胡同,这北平城,闭上眼睛都能摸清每一条巷子。

临了临了,你让我背井离乡,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听不懂那里的话,吃不惯那里的饭,看着生面孔……我……我心里头,过不去这个坎儿。”

他说完,闭上了眼睛,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爸!”阳怀义急了,从凳子上站起来,声音提高了,“什么故土难离,眼下是保命要紧啊!您要是不走,留在这儿,万一……万一有个好歹,我们当儿子的,心里能安生吗?”

他走到炕边,蹲下身,仰头看着父亲,眼神恳切,“您就当是为了我们,为了孙子孙女,跟我们一块儿走吧!

路上我们再难,也一定照顾好您!我和怀礼轮流背着您也行!

到了南方,我们干活挣钱,一定让您过上好日子!”

他的声音哽咽,“爹,儿子求您了!”

老太太也帮腔,语气急促:“就是啊老头子!别犯倔了!跟着儿子走,有啥不好的?怀义怀礼都是孝顺孩子,还能亏待了你不成?”

她话说到一半,瞥了一眼旁边的阳光明,把后半句“难不成你还指望……”咽了回去,改口道:

“难不成你还想一个人留在这儿?我们走了,谁照顾你?喝口水都没人端!”

阳光明知道,自己该表态了。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二叔和爷爷,声音清晰而平稳,在充满情绪波动的屋里,显得格外镇定:

“二叔,爷爷,既然说到这儿了,我也说说我的想法。

二叔想南迁,是为了躲避战乱,为了家人的安全,这心思我理解,也尊重。”

阳光明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斟酌过,“如果二叔家确定要走,我虽然不舍,毕竟是一家人,血脉相连,但也理解。

毕竟,这是关乎一家人生死的大事,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乱世之中,求存是第一位的。”

他顿了顿,看向爷爷,语气柔和了些,“至于爷爷……既然爷爷不想离开故土,那就不必勉强。老人家有老人家的念想,有老人家的根。爷爷奶奶要是不打算走,可以搬到我那边去住。

我爹娘早就说过,想把爷爷奶奶接过去奉养。

只是之前爷爷觉得在这边住惯了,不愿意挪动。

如今我们那边还算安稳,收拾收拾就能住。房子也宽敞些,冬天太阳好,比这大杂院暖和。

以后住在一,我爹娘也能在身边尽孝。”

他这个提议,合情合理。

既尊重了二叔南迁的选择,也给了爷爷一个不必离乡背井的选项,同时表明了大房愿意承担奉养责任的态度。

话说得周全,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

阳汉章看着大孙子,眼中闪过欣慰,但更多的还是忧虑。

“光明,你和你爹娘的心意,二叔领了。”阳怀义语气真诚,但态度依然坚定,“不过,我还是觉得,你们一家……最好也能考虑考虑,我建议一起离开。”

他语重心长地劝道:“光明,你年轻,有本事,到哪儿不能吃饭?听二叔一句劝,这北平城,真不能再待了!现在走,还来得及!”

他越说越急:“一家人整整齐齐地走,总比留在这儿提心吊胆强!一旦真打起来,交通断了,想走都走不了!

到时候,可就真是叫天天不应了!

你想想静婉静仪,还那么小,你忍心让她们经历战火?”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真实的担忧,这是一个长辈对晚辈最朴素的关怀。

老太太也连忙附和,拍着大腿:“对对对!光明啊,你回去也劝劝你爹你娘!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打仗啊!要死人的!我以前经历过直奉大战,那炮弹落下来,一个院子就没了!街上都是死人,有的连全尸都没有……吓死人了!”

她说着,打了个寒颤,不知是因为回忆还是因为寒冷。

阳汉章也看向孙子,苍老的声音带着劝诫,那劝诫里混合着担忧和不舍:

“光明,你二叔的话,虽然……虽然不一定全对,但也是过来人的经验。

这兵凶战危的,能避开,总是好的。

你还年轻,没见过真打仗是什么样子……我见过。”

他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什么痛苦的画面,“民国十五年,奉军和冯玉祥的军队在城外打,流弹飞进城,打死了不少老百姓。

当时,我还算年轻,……那个惨状,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睁开眼,看着孙子,“你爹腿刚好,你娘身子弱,静婉静仪还小……万一……唉。”

他没说下去,但那声叹息里包含了所有可怕的想象。

面对两位长辈情真意切的劝说,阳光明心中苦笑。

他知道历史的走向,知道北平最终会以和平的方式解放,知道这座古城将免于战火的直接摧残。

他还知道,南迁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未必就是生路——上海很快也会迎来剧烈变革,物价飞涨、社会动荡,许多南迁的人在那里过得并不好,甚至比留在北平更艰难。

但他不能说。

任何超出这个时代认知的“预言”,都只会引来怀疑和麻烦。就算说出来,别人也不信。

他只能从现实的角度,给出一个听起来合情合理、且符合他当前“人设”的理由。

他脸上露出认真的神色,斟酌着说道:

“爷爷,二叔,你们的关心,我明白,也感激。你们是为我们一家好,这份心意,我记在心里。”

他先肯定对方的善意,这是谈话的技巧,“不过,我们一家……确实不打算走了。”他说得平静,但语气坚定。

他顿了顿,开始一条条解释:“一来,我爹的腿伤虽然好了,但毕竟伤了元气,需要静养,经不起长途跋涉的折腾。

大夫特意交代,半年内不能劳累,不能受寒。

坐那闷罐车,一路颠簸,又没有保暖,我担心他腿伤复发,那可就麻烦了。

我娘身子骨也不算硬朗,咳嗽的老毛病最怕受风,这一路奔波,怕是撑不住。”

他继续道:“二来,我在朱老师那边接的翻译活儿,虽然现在少了,但总归还有一份相对稳定的收入。

朱老师学问大,认识的人多,对我也多有照拂。

留在这里,靠着这份工作,一家人起码的基本生活还能维持。

若是去了南方,人生地不熟,这翻译的活儿还能不能接上,就难说了。”

阳光明看向阳怀义,语气诚恳,推心置腹:“三来,二叔,去了南方,固然可能躲开战火,但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人生地不熟,找工作、安家落户,哪一样都不容易。

眼下南方也未必全然太平,物价听说也一样飞涨——我前些天遇到一个从南京回来的人,说那边米价也涨了十倍,老百姓一样叫苦连天。

我们一家子,上有老下有小,贸然过去,风险也不小。

还不如留在这里,守着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人,稳扎稳打,或许更能熬过去。”

阳光明最后总结道:“至于战事……我想,北平是千年古都,文化荟萃之地,人口稠密,不管哪一方,总不至于……玉石俱焚吧。

总会给老百姓留条活路。

我们小心些,把粮食备足些,躲在家里不出门,总能有办法熬过去。”

他这番话,既有对家人身体状况的现实考虑,也有对工作收入的依赖,更有一种乱世中普通百姓常见的侥幸和观望。

听起来合情合理,并无特别突兀之处。

既没有表现出对未来的盲目乐观,也没有完全拒绝南迁的可能性,只是基于现状做出了“暂时不走”的决定。

这种态度,在这个时代的大多数普通人身上都能找到——走,风险太大;留,又心怀恐惧;于是只能抱着侥幸心理,一天天捱下去。

阳怀义和阳汉章听完,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他们知道,阳光明虽然年轻,但极有主见,一旦决定了的事情,很难被说服。

而且他说的也有一定道理——南迁并非毫无风险,阳怀仁一家的身体状况,也确实不适合长途跋涉。

“罢了,罢了。”

阳汉章摆摆手,疲惫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着深深的无力感。

他重新靠回炕头,拉紧身上的棉被,“你们都是大人了,有自己的考量。

既然你们决定了,那……就按你们的意思办吧。”

他看向阳怀义,眼神复杂,“怀义,你要走,爹不拦你。但这事,还得等怀礼回来,你们兄弟俩好好商量。

毕竟不是小事,车票钱,路上的盘缠,到了地方怎么落脚,都得想周全。一家老小十几口,不是闹着玩的。”

他又转向阳光明,眼神柔和了些,那柔和里带着疲惫和担忧,“光明,你的孝心,爷爷知道。

等我跟你二叔三叔商量定了,再说去你那儿的事。

你先回去,跟你爹娘把我的话带到,让他们……也再想想。”

他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希望大儿子一家能改变主意。

阳光明点点头,站起身:“爷爷,我爹娘那边,我会把话带到的。”

他看了看窗外,天色愈发昏暗,“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爷爷,二叔,你们保重。”

阳怀义也道:“爸说的是,这事得跟怀礼商量。他今天上工,等他回来,咱们再细说。”

他站起身,送阳光明到门口,“光明,路上小心。回去……再跟你爹娘好好说说。”

阳怀义还是觉得举家南迁最明智。

阳光明一一应下,提着空了的帆布袋,离开了主屋。(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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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天火红年代,冰箱每日刷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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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天火红年代,冰箱每日刷新 共 4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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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11体面的定心丸工作与培训第一次任第303章 12地痞闹事痛打与震慑爷爷的顾虑第304章 13任务与探查独自行动两箱盘尼西林第305章 14上交组织立功入党第306章 15焦家出事第307章 16绝望无助救命药感恩与报恩第308章 17物价飞涨恐慌赵掌柜家庭储备第309章 18烦闷重任在肩安排抢购计划第310章 19绝密计划人员申请首次谈话第311章 20秘密基地考察与培训第312章 21计划开始绝密到手巨大功劳第313章 22混乱恐慌告发搜查震慑感恩第314章 23战火恐慌决定南迁第315章 24各自选择资助和离别第316章 25危机临近果断出手后怕和检讨送走第317章 26真正一员并非累赘燃起希望第318章 27自成世界艰难困境授人以渔第319章 28探望大姑算计与市侩第320章 29北平围城新的任务重任在身第321章 30到任履职四条建议准备武器院里安第322章 31敌特破坏三次行动铁血保卫第323章 32和平协议正式接管新的篇章第324章 33人民喉舌首次发声入城仪式万众欢第325章 34电台改制党委成员父母工作焦家做第326章 35副台长行政十三级全家变化第327章 36兄妹谈心噩耗传来远赴魔都第328章 1人嫌狗厌二溜子金手指变化第329章 2同学的情谊和热心第330章 3报案认罪归还第331章 4赔偿诚意精明人荒谬的念头大额赔偿第332章 5家人欢喜扬眉吐气第333章 6挽回名声第334章 7山中收获第335章 8新的人脉一面锦旗的热情粮票难得第336章 9进城工作的渠道第337章 10干部编制十级办事员第338章 11正式入职领导看重宿舍分配第339章 12同学的震撼家人的惊喜第340章 13树立新形象第341章 14态度转变惠而不费第342章 15人生第一次第343章 16工会的支持第344章 17大阵仗第345章 18入住宿舍融入集体第一次任务第346章 19确立地位获得尊重第347章 20一级办事员科长画大饼第348章 21喜事临门香饽饽第349章 22满载而归第350章 23大哥的强烈进取心第351章 24拓展人脉工作有望好工作第352章 25拜访霍段长奖励确定家人的惊喜第353章 26超出预料的惊喜第354章 27大哥入职成功的拜访答谢宴第355章 28终于分房捡漏众人恭贺第356章 29搬家新邻居三弟的梦想第357章 30变故升任队长七级办事员第358章 31朋友恭贺为三弟谋划霍段长的提醒第359章 32副队长女同学第360章 33手表票同学重逢女大十八变第361章 34心动,行动,反应第362章 35大舅哥的支持闺蜜私语下次约定第363章 36一张票的试探大舅哥的春天第364章 37青春如歌第365章 38岗位转让三弟的机会第366章 39充满希望的滋味三弟入职乡亲们的第367章 40毛脚女婿上门第368章 41洞房花烛夜第369章 1望父成龙带给父母的震撼第370章 2父亲的守护与担当第371章 3第一桶金收购计划男主角的机会第372章 4精神力质变试镜男主第373章 5少爷做派剧组美女拍摄相处第374章 6导演求助电影投资第375章 7对少爷的羡慕杀青第376章 8意乱情迷艺考与高考喜讯第377章 9亚洲第一美女约请第378章 10印象距离与拉扯第379章 11高考状元状元该去何处?媒体热点第380章 12北电应对接受专访社会反响第381章 13大手笔刁难与应对第382章 14心酸过往招揽第383章 15威尼斯影片展映获奖第384章 16双奖荣耀第一个女人860万美元!第385章 17国内轰动机场采访第386章 18收购港岛亚视名副其实的华娱太子第387章 19新电影立项第388章 20演员确定对天才的认可电影杀青第389章 21姑娘长大了青涩又大胆第390章 22戛纳入围,媒体风暴第391章 23电影节戛纳相遇第392章 24展映轰动评分第一舆论沸腾第393章 25金棕榈之夜公关与获奖第394章 26大奖归属沸腾!第395章 27国内影响第396章 28外国朋友版权出售回国热捧第397章 29轰动首映众星捧场港岛布局第398章 30四合院社交票房反响第399章 31金棕榈蝉联计划新片筹备第400章 32新片筹备演员确定第401章 33终于上映影帝演技备受赞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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