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15人生第一次
兄弟二人站在东方制药厂巍峨的大门前，阳光明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估摸着不到十一点钟。
“大哥，时间还早，咱们抓紧把手续办完，应该来得及。”阳光明说道。
阳喜明点点头，目光有些复杂地打量着眼前这座在平阳县声名赫赫的大厂。
高耸的烟囱，整齐的厂房，刷着标语的围墙，还有门口持枪站岗的警卫——这一切对他这个常年生活在农村的青年来说，既陌生又充满吸引力。
更重要的是，从今天起，他的弟弟就将成为这里的一员了。
“走，咱们进去。”阳光明拍了拍大哥的肩膀，率先朝门卫室走去。
门卫还是昨天那两位，其中那个叫小王的警卫一眼就认出了阳光明，脸上立刻露出热情的笑容。
“哟，光明同志！回来了？这位是？”小王的目光落在阳喜明身上。
“王同志，这是我大哥，阳喜明。”阳光明介绍道，“今天来办最后的入职手续，顺便带我大哥认认门。”
“欢迎欢迎！”小王连忙道，“手续都带齐了吧？直接去人事处就行，周处长应该在。”
“都带齐了，谢谢王同志。”阳光明道了谢，带着大哥走进了厂区。
再次走在厂区宽阔平整的道路上，阳光明的心态已经与昨日初次踏入时截然不同。
昨日是忐忑中带着期待，今日则是塌实中带着一份归属感。
阳喜明则显得有些拘谨，他放慢脚步，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一切。
穿着统一工装的工人们或匆匆走过，或三五成群说笑着，自行车铃声响个不停。远处厂房里传来机器的轰鸣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煤烟味。
“这厂子真大。”阳喜明忍不住低声感叹，“比咱们公社大多了。”
“这是省管厂，规模自然大。”阳光明解释道，“听说有四五千工人，还不算家属。”
“四五千！”阳喜明咂舌，“还真是大厂啊，难怪那么多人都想进来，实在是太气派了！”
兄弟俩说着话，很快就来到了办公楼前。
阳光明轻车熟路地上了二楼，来到人事处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能听到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他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周处长的声音。
阳光明推门进去，周处长正和一位办事员交代着什么，看到阳光明，他脸上露出笑容。
“阳光明同志，来了？手续都办好了？”周处长问道。
“周处长，您好。”阳光明上前一步，“户口迁移手续已经办妥了，这是落户回执和新的户口卡。”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上午在公安局办好的所有文件，双手递了过去。
周处长接过，仔细查看。
落户回执上盖着县公安局户政科的鲜红公章，新的集体户口卡片上清晰地印着“阳光明”的名字和“平阳县东方制药厂集体户口”的字样。
周处长满意地点点头，又看了看阳光明带来的其他材料——公社开具的迁移证、介绍信回执联，一应俱全。
“好，材料齐全，流程完整。”周处长说着，转向那位办事员，“小陈，给阳光明同志办理最后的入职登记，建立人事档案。”
“好的，周处长。”小陈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干练。
她接过周处长递过来的文件，对阳光明微笑道：“阳光明同志，请跟我来这边填几张表。”
阳光明跟着小陈走到旁边的一张办公桌前，阳喜明则在一旁安静地站着，目光打量着这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
小陈从文件柜里取出几张表格，放在桌上。
“这是职工信息登记表，需要补充一些基本信息。”小陈指了指表格，“还有这份，是干部履历表的补充页。你都填一下，字迹要工整。”
阳光明点点头，拉过椅子坐下，拿起钢笔开始填写。
表格内容并不复杂，主要是家庭情况、社会关系、学习工作经历等基本信息。阳光明一笔一划，写得认真仔细。
阳喜明站在弟弟身后，看着那些复杂的表格和弟弟沉稳书写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
曾几何时，这个弟弟还是村里人眼中的“二溜子”，是让全家抬不起头的“败家子”。
可谁能想到，短短几天时间，他就完成了如此惊人的蜕变。
不仅追回了被骗的钱财，还获得了巨额赔偿，如今更是鲤鱼跳龙门，成了东方制药厂的国家干部。
这变化之大，让阳喜明这个做大哥的，有时候都觉得像是在做梦。
但他知道，这不是梦。弟弟真的出息了，而且出息得让人难以置信。
阳光明很快填好了表格，检查一遍后递给小陈。
小陈接过来，快速浏览了一遍，点点头：“没问题。我再核对一下其他材料。”
她拿起阳光明的所有文件，一一核对、归类，然后在几份需要归档的文件上盖上“已归档”的印章，又在一本厚厚的登记簿上做了记录。
整个过程大约花了十分钟。
“好了。”小陈抬起头，对阳光明说道，“所有手续都办完了。你的档案从今天起正式建立，工资关系也从今天开始计算。下个月五号，就可以领取这个月的工资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粮票由后勤处统一发放，刚入职的职工属于特殊情况，还要走流程。劳保用品票，我已经给过你了，随时可以去后勤领取。生活中还需要些什么，可以去职工合作社购买。”
“我明白了，谢谢陈同志。”阳光明道谢。
小陈笑了笑，将一份盖好章的“入职手续完成确认单”递给阳光明：“这个你收好，算是凭证。”
阳光明接过确认单，看着上面“平阳县东方制药厂人事处”的鲜红公章，心里很踏实。
从现在起，他正式成为东方制药厂的一员了。
“周处长，手续都办完了。”小陈向周处长汇报。
周处长走过来，拍了拍阳光明的肩膀：“光明同志，欢迎正式加入东方制药厂！以后就是咱们厂里的人了，好好干，争取早日做出成绩！”
“谢谢周处长，我一定努力。”阳光明郑重应道。
“对了，你的工作证，等照片补交后，我们会制作正式的证件。临时工作证先凑合用着。”周处长又关心的问道，“宿舍已经安排好了吧？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可以向处里或者工会反映。”
“宿舍安排好了，俞处长亲自安排的，条件很好。”阳光明说道，“生活上的事情，我自己能解决，不给组织添麻烦。”
“那就好。”周处长满意地点点头，“去忙吧，争取早日报到。”
“是。”阳光明应了一声，又向小陈道了谢，这才和大哥一起退出了人事处办公室。
走出办公楼，站在明媚的阳光下，阳喜明长长舒了一口气。
“总算办完了。”他摸了摸额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出了一层细汗。
刚才在办公室里，他虽然没说话，但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那种庄重严肃的氛围，那些复杂的表格和公章，都让他这个农村青年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嗯，都办妥了。”阳光明将确认单仔细收好，“从现在起，我就是厂里的正式职工了。”
“光明，哥真为你高兴。”阳喜明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眼眶有些发热，“咱爹妈要是知道手续办得这么顺利，不知道得多开心。”
阳光明笑了笑，“走吧，大哥，我带你去宿舍看看，认认门。”
兄弟二人离开办公楼，朝生活区方向走去。
路上，阳光明给大哥介绍着厂区的主要建筑：哪是生产车间，哪是仓库，哪是锅炉房，哪是行政楼。
阳喜明的眼睛不住地四处打量，像是要把这一切都印在脑子里。
“你们这厂子，真气派。”阳喜明忍不住又感叹，“比公社大院还气派。”
“毕竟是省管厂，级别高，投入也大。”阳光明说道，“听说建厂的时候，省里拨了专款，从苏连请了专家指导。”
“苏连专家？”阳喜明睁大了眼睛，“那可了不得。”
两人说着话，来到了四号家属楼前。
红砖砌成的四层楼房，在这个年代的县城里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建筑了。楼前种着几排杨树，虽然还没发芽，但枝干挺拔。
“这栋就是我住的楼，四号楼。”阳光明指了指，“单身宿舍在四楼。”
“四楼啊，爬上去得费点劲。”阳喜明抬头看了看。
“锻炼身体。”阳光明笑道，领着大哥走进了楼道。
楼道里光线稍暗，但还算干净。
来到四楼，走廊里静悄悄的，这个时间，大多数人都在上班。
阳光明走到走廊尽头，掏出俞处长昨天给他的钥匙，打开了房门。
“就是这间。”他推门进去。
阳喜明跟着走进房间，仔细打量着这个弟弟未来要居住的地方。
房间不大，约莫八九平米，但收拾得还算整洁。两张并排的单人木板床，其中一张已经铺好了被褥，显然另有人住。
另一张床还是光板，只有一张草席铺在上面。
靠窗摆着一张旧木桌和两把椅子，墙角有个脸盆架，上面搭着条灰色毛巾。
窗户玻璃擦得很干净，透过窗户能看到楼下的街道和远处的厂房。
“条件还不错。”阳喜明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比咱家强。就是缺个箱子放衣服。”
“这些慢慢添置。”阳光明说道，“厂里只提供床和桌椅，其他的都得自己准备。我打算这两天去供销社买点必要的生活用品。”
他在光板床上坐下，拍了拍床板：“这床硬了点。”
阳喜明也坐下，感受了一下床板的硬度：“是有点硬，回头让妈给你缝个厚点的褥子铺上。”
两人坐了一会儿，看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半了。
“快到饭点了。”阳光明站起身，“大哥，咱们吃饭去。”
“在你们厂食堂吃？”阳喜明问。
阳光明摇摇头：“我还没有粮票，换不了饭票。昨天是俞处长请客，今天不好再麻烦人家了。”
他想了想，说道：“咱们去外面的饭店吃。我请你下馆子。”
“下馆子？”阳喜明愣了一下，“那多贵啊，随便吃点就行。”
“没事，今天高兴嘛。”阳光明笑道，“也算庆祝我正式入职。走吧，我记得附近有家小饭店，咱们过去尝尝味道。”
阳喜明还想说什么，但看弟弟态度坚决，便不再反对。
兄弟俩锁好宿舍门，下楼出了厂区。
阳光明带着大哥，沿着厂区外的街道走了几分钟，来到一家挂着“春风饭店”招牌的小饭馆前。
“就是这儿。”
饭店的门脸不大，阳光明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阳喜明跟在他身后，第一次踏进县城的饭店，他不由得有些拘谨。
饭馆里摆了七八张方桌，此刻已经坐了两三桌客人。靠墙的位置有个柜台，后面坐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正在打算盘。
阳光明选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阳喜明也在他对面坐下，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看看吃什么。”阳光明指了指柜台旁边的小黑板。
阳喜明转头看去，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几行字：
今日供应：
红烧带鱼八毛
醋溜白菜一毛二
炒土豆丝一毛
白菜炖豆腐一毛五
主食：米饭、馒头
菜品种类不多，除了红烧带鱼是荤菜，其他都是素菜。
“光明，咱们就点一个白菜炖豆腐，再要两个馒头就行。”阳喜明小声说道，“能省就省点。”
阳光明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对柜台后的妇女说道：“同志，要一个红烧带鱼，一个白菜炖豆腐，两碗米饭。”
“好嘞。”妇女应了一声，朝后厨喊道，“红烧带鱼一份，白菜炖豆腐一份，米饭两碗！”
“光明，你……”阳喜明想说什么。
阳光明摆摆手，压低声音说道：“大哥，听我说。在饭店吃饭，有讲究。”
他压低了声音：“你看，饭店里的主食，米饭馒头，都要收粮票。粮票金贵，能省则省。”
“但菜不一样。饭店里的菜，只要钱，不要票。虽然比家里自己做贵一些，但不要票啊。”
阳光明解释道：“在城里有些工资高的人，算过这笔账。如果他们经常下饭店，多点菜，少要主食，毕竟吃菜也顶饱，就能给家里省下粮票。
在当下这个时期，粮票最金贵了，能省则省。所以对他们来说，下饭店反而划算。”
阳喜明听得一愣一愣的，他从未想过，下馆子吃顿饭，还有这么多门道。
“可是……”他迟疑道，“经常下饭店，被人知道了，影响不好吧？会不会被说成是享乐思想？”
“大哥你说到点子上了。”阳光明点头，“所以知道这个门道的人，也不会天天来。偶尔来一次，改善改善，别人也说不出什么。”
他顿了顿：“我今天请你吃饭，一是庆祝，二是让你也尝尝饭店的菜。咱们不多点，一个荤一个素，两碗米饭，总共花一块钱左右，偶尔来这么一次，不算奢侈。”
阳喜明这才明白弟弟的用意，心里有些惭愧。
人生第一次下饭店，还真是长见识了，自己这个当大哥的，见识还不如弟弟。
“光明，你懂得真多。”阳喜明由衷地说道，“这些门道，我是真不知道。”
“我也是听人说的。”阳光明含糊道，“以后大哥你多来城里走走，见的多了，自然就懂了。”
其实这些生活智慧，是他几世积累的经验。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如何利用有限的资源让生活过得更好，是一门学问。
两人说话间，菜已经陆续上来了。
先是一盘热气腾腾的白菜炖豆腐，白色的豆腐、嫩绿的白菜，汤汁浓郁，看着就有食欲。
接着是红烧带鱼，深褐色的酱汁裹着带鱼段，散发着诱人的咸香。
最后是两碗白米饭，粒粒分明，冒着热气。
“吃吧，大哥。”阳光明拿起筷子，“尝尝饭店的手艺。”
阳喜明也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白菜炖豆腐送进嘴里。
豆腐嫩滑，白菜清甜，汤汁鲜香，确实比家里做的好吃。
他又夹了一块带鱼。带鱼外酥里嫩，酱汁咸甜适口，配上米饭，简直美味极了。
“真香。”阳喜明忍不住赞道，“这带鱼做得好。”
“饭店的大师傅有手艺。”阳光明也吃着，“咱们在家做，舍不得放那么多油，也调不出这个味。”
兄弟俩边吃边聊，阳光明又给大哥讲了些城里生活的常识。
阳喜明听得认真，不时点头。他意识到，弟弟真的已经踏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与农村截然不同的世界。
而自己，作为家里的长子，也应该多长些见识，以后才能更好地支撑这个家。二弟能进城，他说不定，以后也有进城的机会，尽管这个机会很渺茫，但也不是一点希望都没有。
有二弟做榜样，他觉得自己也可以试一试。
一顿饭吃了半个多小时，两人把菜和饭都吃得干干净净。
阳光明起身去柜台结账。
“红烧带鱼八毛，白菜炖豆腐一毛五，两碗米饭一毛，总共一块零五分。”妇女算道，“粮票四两。”
阳光明从兜里掏出一块一毛钱和四两粮票递过去。
这顿饭花的有点多，主要是这个时期的肉类太贵，不然花不了这么多钱。
妇女找了五分钱，把粮票收进抽屉。
阳光明收起找零，回到桌前。
“一块零五分。”阳喜明小声重复着这个数字，心里还是觉得有些太贵。
但想到刚才那顿美味的饭菜，又觉得偶尔吃一次的话，确实也挺值。
兄弟俩走出饭店，阳光明的肚子暖暖的，心情也很好。
“大哥，我送送你。”阳光明说道。
“不用，我自己认识路。”阳喜明摆摆手，“你下午还有事要办，别耽误了。”
阳光明想了想，点点头：“那行。咱们说好，我明天下午回家，拿被褥和行李。你让咱娘给我准备一下。”
“放心吧，咱娘早就开始准备了。”阳喜明笑道，“昨天知道你有了工作，她就开始翻箱倒柜，说要给你做床新被褥。”
阳光明心里一暖：“不用新的，旧的就行。”
“那可不行。”阳喜明认真道，“你现在是国家干部了，用旧被褥像什么话。妈说了，要把家里最好的棉花拿出来，给你做床厚实暖和的新被子。”
阳光明不再推辞。他知道，这是母亲表达爱的方式。
“那我明天下午回去。”阳光明说道，“今天晚上，我还要在城里住一晚，处理点后续的事情。最重要的是，明天上午要把锦旗给林队长送过去，把这件事彻底了结。”
“应该的。”阳喜明点头，“林队长帮了咱们大忙，是该好好感谢。”
兄弟俩又说了几句，便在饭店门口分别。
阳喜明朝城门口方向走去，阳光明则站在原地，目送着大哥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
直到看不见了，他才转身，朝东方制药厂的方向走去。(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