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丁七号时,天已经黑透了。
陈青山先没点灯,关门,落栓,把灰狐面具从脸上摘下来,塞进床底最里头。
那股霉木味还黏在鼻梁上,擦了两下也散不干净。
胡记材料铺那半枚黑槐印,被他用油纸包好,压在床脚青砖下面,和玄片错开一块砖。
北字令牌、玄片、黑槐印,三样东西不能挨在一起。
不是怕它们自己长腿,是怕真有人翻屋时,一眼就能看出他这屋里不是穷,是脏。
灯芯挑亮后,他把灵石倒在桌上。
原本二十二块,胡记押金十块,一共三十二块。听着比之前宽裕了点,可一想到那张采购清单,他连笑都懒得笑。
旧小炉,最便宜也要八十。
灵纹笔,六十起。
封火瓶一对,三十。
遮灵符两张,二十多。
再加炉泥、炭粉、废铁片这些零碎东西,怎么也得一百八九十。胡记那一百二十灵石还在三日后,现在不算他的。就算真到手,方大河还要分一半,公账还要先扣成本。
陈青山拿炭笔在旧纸上划了两道,越划越觉得牙疼。
操。
刚看见财路,先看见债。
不过他也明白,赤焰晶粉这东西不能再用破陶盆、湿布、床脚青砖那套老办法糊弄。
火性太细,热意会漏,味道也会漏。
一次两次没人管,次数多了,周小满那张嘴、孙执事那本册子、柳青霜那双眼,迟早会凑到一块。
钱不够,就先借工具。
灵石不够,就先欠人情。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周伯院子。
周伯正蹲在炉边烤半个硬饼,听见脚步,头也没抬。
“你身上这味儿,一半火脉灰,一半黑槐木。昨晚没走正经路吧?”
陈青山脚步停了一下。
这老头鼻子是狗做的?
他没接黑槐坊那茬,只老老实实行礼:“周伯,我想借个小炉。”
“借炉?”周伯把硬饼翻了个面,“你屋里不是有个破炉?”
“那个压不住火。”陈青山道,“烧废灰还行,真要炼细料,墙缝都往外冒热气。”
周伯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有细料了?”
陈青山咳了一声:“火脉洞捡了点炉底渣,想练练手。”
周伯没拆穿,只把硬饼咬了一口,嚼得嘎吱响。
“买不起?”
“买不起。”
这三个字说出口,陈青山反倒轻松了。穷又不丢人,没钱还硬装才丢人。
周伯起身进屋,翻了半天,最后从墙角拖出一只小炉。
那炉子比陶盆大不了多少,三足缺了半只,炉壁裂着一道斜口,炉底糊着厚厚一层黑灰。若丢到废器堆里,陈青山以前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周伯却把它往地上一放。
“借,不是给。”
陈青山蹲下去,伸手摸了摸炉壁裂口。
指腹刚碰到炉底,识海里那口造化鼎,轻轻敲了一下。
不响,却很清楚。
有东西。
陈青山手指顿住,又很快装作嫌弃地擦了擦灰。
“周伯,这玩意儿真还能用?”
“能不能用,看你本事。”周伯把剩下半个硬饼塞进嘴里,“先拿废灰喂,别一上来就塞好料。炸了别找我哭。”
“那要是修好了呢?”
“修好了也不是你的。”
陈青山噎了一下。
行。
老头抠得明明白白。
他背着破炉回丁七号,刚到院门口,就看见孙越站在墙根下。孙越手里捏着一张小纸条,见他背着炉子,脸色有点古怪。
“陈师兄,你这是……捡炉子去了?”
“借的。”陈青山把炉子往墙边一放,“什么事?”
孙越把纸条递过来,声音压低。
“孙执事那边传出来的。柳青霜师姐让人核这几日火脉洞出入,还有外门弟子买卖记录。说是北山附近不太平,让最近出过山的人都小心点。”
北山。
这两个字一出来,陈青山袖子里的手收了一下。
昨晚那截“北”字暗纹,又从脑子里冒出来。
“多谢。”他把纸条收好,“这消息算我欠你一次。”
孙越摆摆手:“我也就是顺路听见。你最近真小心点,柳师姐查人,不像走过场。”
陈青山看着他,忽然道:“孙师弟,你手头有灵石吗?”
孙越愣住。
“有是有……不多。”
“借我二十。”陈青山说得很直接,“三日后还你二十二。立字据,按手印。”
孙越张了张嘴,半天没说话。
二十块下品灵石,对外门弟子不是小数。尤其孙越刚升外门,自己也缺修炼资源。
陈青山没有催,只补了一句:“不白借,也不让你担事。你要是不方便,就当我没问。”
孙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墙边那只破炉。
“你借钱,是为了这个?”
“为了活。”陈青山道,“也为了以后还得起更多。”
这话不漂亮,却实在。
孙越沉默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数出二十块灵石,递过来时还肉疼得很。
“字据就不用了。你真要写,反倒生分。”
“要写。”陈青山接过灵石,“亲兄弟还明算账,何况咱俩还没到亲兄弟那步。账清楚,情分才不容易烂。”
孙越听得一怔,最后笑了一下。
“成,那就写。”
两人就在院门口支了块破木板。陈青山拿炭笔写借据,字不算好看,内容却清楚:借孙越下品灵石二十,三日后还二十二。孙越按手印时还嘀咕:“你这人,借钱都借得像交灰账。”
陈青山把借据一分两半,各收一份。
“账清楚,睡得着,也走得远。”
有了这二十块,他也没去碰大件。旧小炉有周伯,封火瓶还得靠方大河,剩下的钱只能先买炉泥、耐火炭、废铁片和一张最便宜的遮味符。
真正遮灵符还买不起,灵纹笔更别想。饭得一口一口吃,债也得一笔一笔欠。
中午去火脉洞点卯时,方大河也塞给他两个青皮小瓶。
瓶身不大,瓶口有一圈细细火纹,拿在手里凉凉的。
“封火瓶。”方大河压低声音,“胡老狐狸铺里赊的,一对二十八。我先垫。卖粉之后,先回我本钱,再分账。”
陈青山把瓶子收进怀里。
“算公账。”
“废话。”方大河翻了个白眼,“我跟你讲,亲兄弟明算账。你别看我人好,就想赖我。”
陈青山差点被他气笑。
人好这两个字,从方大河嘴里说出来,比炉底灰还厚。
不过有了这两个封火瓶,赤焰晶粉至少不用再塞床脚青砖下面硬熬。
再加周伯的破炉、孙越那二十块,他这摊子勉强能转起来一半。
剩下的灵纹笔、遮灵符,只能等胡记三日后的钱。
当晚,陈青山把门窗照旧堵死,又在门缝下压了一层湿炉灰,才把那只破旧小炉摆到桌上。
炉子丑得很稳。
裂口、缺足、黑灰、旧锈,哪一样都像废器房里最没人要的垃圾。可造化鼎从他背回来的路上,就一直在识海里轻轻转。
它认这个。
陈青山没急着动赤焰晶粉,只先刮下一点炉底黑垢,又把一小块废铁片丢进炉膛试火。
火线刚一进去,炉底那层死灰忽然松了。
一圈细得几乎看不清的残纹,从黑垢底下露出来。不是常见聚火纹,也不是基础控火纹,纹路绕了一圈,最后全往炉心收。
陈青山看得头皮有点紧。
这炉子不是炼料用的。
至少,不只是炼料。
他咬了咬牙,心念一动,把整只小炉送入造化鼎。
鼎火没有像炼废铁那样猛烧,只沿着炉底残纹慢慢舔过去。
裂口里的黑垢一层层剥落,缺掉的半只炉足没有补全,炉壁裂缝也还在,可炉底那圈残纹,却一点点亮了起来。
陈青山额头忽然一疼。
不是经脉疼,是脑仁里被细火烤了一下。他赶紧收住灵力,鼎火也跟着低下去。
炉底残纹中央,浮出两个细小的古字。
炼神。
陈青山盯着那两个字,半晌没动。
周伯随手丢给他的破炉,竟然不是破炉。
是个练神识的东西。
炼神。
两个字浮在炉底,像被火从黑灰里一点点舔出来。
陈青山没伸手去碰炉子。
他先把门栓又推紧了一道,再把窗缝里的湿炉灰按实。墙角那张最便宜的遮味符也被他挪到桌边,贴在破炉和门之间。
这符破归破,挡一挡灰味还行。
至于灵压,别指望。
穷人的符,就跟穷人的命一样,能凑合就不错了。
他盯着炉底那两个小字,看了足足半盏茶。
炼神。
修炼神识的东西?
周伯随手拖出来的破炉,竟然藏着这种门道。若是放在宝阁里,别说八十块灵石,后头再添个零也未必有人肯卖。
可炉子还丑得很稳。
缺了半只脚,炉壁裂口还在,外头黑灰糊得跟烧塌过的灶坑一样。造化鼎方才舔了那么久,也没把它修成什么灵光四溢的宝贝。
它只修炉底那一圈残纹。
别的地方,半点不管。
陈青山反倒踏实了点。
真要一眨眼变成崭新法炉,他今晚就得把这玩意儿重新埋回周伯院墙根下。太扎眼的东西,不是宝,是催命符。
他从封火瓶旁边捻出一撮赤焰废灰,又从先前剩下的废铁片上刮了点铁屑,先送进造化鼎里。
鼎火低低一卷。
废灰化开,暗红火性被一点点抽出来,像极细的一层红砂,贴到破炉炉底残纹上。
炉底那两个小字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陈青山嘴角抽了抽。
懂了。
又到了花钱的时候。
他看向青皮封火瓶。
里面装的是赤焰晶粉,方大河垫钱赊瓶,胡掌柜三日后才给价,孙越的二十二块也等着还。每一粒粉,都能听见灵石响。
可眼前这个炉子,若真能稳住神识、稳住刻纹,那就不是一两瓶晶粉的事。
这是吃饭的手。
炼器这门活,材料是肉,火候是骨,神识和手稳才是那口气。气断了,肉再好也烂锅里。
陈青山咬咬牙,用指甲挑出米粒还小的一点赤焰晶粉。
“就一点。”
他像在跟自己讲价。
晶粉入鼎的一瞬,鼎火明显往上一窜。破炉炉底那圈残纹终于活了,暗红火线绕着纹路走了一圈,断开的地方被一点点补上。
陈青山体内灵力跟着往外掉。
一成。
两成。
三成。
他额头见汗,赶紧压住鼎火。
不能再喂了。
再喂下去,炉子也许能多亮两分,他自己得先趴桌上。
鼎火渐低,小炉从造化鼎里退了出来,落回桌面时还是那副破样。缺足没长,裂口没合,黑灰也没干净多少。
只有炉底最里面,多了一圈极细的暗红纹。
纹路一亮一灭,像人在喘气。
陈青山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没急着试。
他先拿出一片最便宜的薄铜片,在上面刻了半道“疾纹”。
没有灵纹笔,只能用磨尖的废铁针蘸火灰刻。
穷得很原始。
前两笔还算顺,到第三笔转弯时,铁针又抖了一下。不是手抖,是神识扫过去时,线头收不住,火性跟着散。
铜片上“嗤”的一声,黑了一点。
老毛病。
陈青山把废铜片放到一边,重新看向小炉。
“来吧。”
他把一缕灵力送入炉底残纹,又分出一点神识,轻轻碰上那两个“炼神”小字。
下一瞬,他整个人僵住。
疼。
不是经脉被火烧的疼,也不是丹田被抽空的疼。那感觉像有一根烧红的细针,从眉心钻进去,在脑仁里慢慢一挑。
陈青山差点骂出声。
操。
这叫炼神?
这分明叫扎脑子。
他本能想退,可炉底残纹一亮,细细火线顺着那缕神识绕了一圈。疼归疼,神识却没有散,反倒被那圈火线勒住,逼着它沿纹路走。
一息。
两息。
三息。
到第六息时,他后背已经湿了。
第八息,眼前开始发白,桌上的破铜片像隔了一层水。
第十息,喉咙里一阵发酸。
陈青山猛地断开灵力,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连人带凳摔到地上。
小炉“啪”地轻响,炉底暗纹熄了。
屋里安静得只剩他喘气。
他扶着桌沿缓了半天,脑袋里还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拿小锤子敲眉心。
十息。
就十息。
这东西真有用,也真要命。
他不信邪,坐了半盏茶,又摸出第二片薄铜片。
这次刻的还是“疾纹”。
铁针落下去时,他立刻察觉不一样了。
神识扫过铜片,还是细,还是弱,可原先那种一碰转角就散的毛病少了些。第三笔转弯,火灰线在针尖下抖了一下,竟然稳住了。
没有炸点。
没有散火。
一笔过去,尾巴收得很窄。
陈青山盯着那道丑得不算丑的疾纹,嘴角慢慢压不住。
成了。
不是什么一步登天,也不是一夜变炼器大师。
就是第三笔稳住了。
可对他这种穷鬼来说,稳住一笔,就少炸一片铜,少废一份料,少露一次破绽。
这就是钱。
也是命。
他把那片铜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强忍着脑仁发胀,试着回忆周伯曾讲过的低阶“锋纹”。
锋纹不算高深,很多下品飞刀、短刃都会用。难就难在尾笔要收得薄,收厚了,刀口钝;收散了,注灵时火性乱窜。
陈青山以前见过完整纹,也靠造化鼎拓过虚纹,可真要落到废铜片上,总差半口气。
那半口气,就是神识不稳。
他闭眼,把锋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造化鼎修补区旁,那道金色刻刀浅槽轻轻一震。
今日还没用拓纹。
陈青山没有立刻动。
每日一次的东西,不能随便浪费。可锋纹若能补全,后头炼飞刀、修断刃、卖赤焰晶粉时展示火性,都用得上。
他拿起第三片铜片。
“就这一次。”
金色虚纹从识海里落下,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搭在铁针前端。陈青山一边刻,一边用刚被炼神炉磨过的那点神识压住尾笔。
前半段顺。
中段微抖。
到尾笔时,他眉心又开始疼,疼得眼角发酸,可铁针没有抬。他一点一点往回收,最后一丝火灰线贴进铜片,细得几乎看不见。
“嗡。”
铜片轻轻震了一下。
像一条快熄的小火线。可它完整。陈青山把铁针放下,手指按着桌边,半晌才吐出一口气。
一小撮晶粉,三成灵力,脑袋疼得像挨了一棍,换来疾纹第三笔稳住,锋纹补完整。
这买卖能做,但不能多做啊!
他刚才只炼了十息,现在眼前还偶尔发花。若一天来个五六次,别说炼器,怕是走到门口都得吐周小满一墙。
陈青山拿旧纸记下:炼神十息,可行;二十息,不试;一日最多三回,最好两回;需赤焰火性养纹;练后神识发虚,不可见人。
写到最后四个字,他笔尖停了停。
不可见人。
这才是要紧的。
若让柳青霜看见他一个练气三层后期的穷弟子,忽然能把锋纹尾笔收得这么稳,她不查炉子,也得查他的脑子。
他把三片铜片分开。
陈青山想了想,把第三片塞进床脚砖缝旁边,又怕和玄片、黑槐印挨近,最后用油纸裹了,藏进破炭篓底下。
藏东西这活,他现在越干越熟。
熟得让人心酸。
天快亮时,脑仁里的疼终于轻了一点。
陈青山没睡,换了身沾灰旧衣,故意把第一片炸坏的铜片揣进袖里,又把第二片半成的疾纹拿在手上,去了周伯院子。
周伯院里还是那股冷灰味。
老头蹲在炉边,拿竹签拨着炉膛,听见脚步,眼皮都没抬。
“炉子炸了?”
陈青山脚步一顿。
这老头说话,怎么每次都像在门后偷看。
“没炸。”他老实把两片铜片放到石桌上,“练废了两片,想让您看看。”
周伯先拿起第一片,看了一眼就丢回去。
“手急,神识散,第三笔死得难看。”
陈青山点头。
骂得对。
周伯又拿起第二片。
这一次,他没马上丢。
那双浑浊的眼睛眯了眯,指腹在疾纹第三笔转角处轻轻一蹭。
院子里安静下来。
陈青山心里也跟着一紧。
他只拿了第二片来,没敢拿锋纹。可第二片比他以前的手稳太多,周伯这种眼睛,未必看不出来。
周伯把铜片举到炉光下,看了许久。
“昨晚练的?”
“嗯。”
“练了多久?”
“没多久。”
周伯抬眼看他。
“脑袋疼不疼?”
陈青山后背一下绷紧。
他没有立刻回,只挠了挠头,装出一点苦相:“熬夜刻纹,谁脑袋不疼?”
周伯没笑。
他把铜片放回石桌,手指在那道疾纹上点了点。
“你以前的纹,像瘸子过桥,能过去,全靠胆子大。现在这一笔,瘸子拄了根拐。”
陈青山听得嘴角一抽。
夸人都这么损?
周伯却慢慢站起身,看向他背后空着的竹篓。
“炉子呢?”
“在屋里。”陈青山道,“怕磕坏,就没背来。”
周伯盯着他。
那眼神不凶,也不冷,就是老,老得像看过太多炉火里烧出来的秘密。
陈青山袖子里的手指微微收紧。
半晌,周伯才开口。
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那炉子当年伤的是底纹,不是炉壁。寻常修炉,修不好那里。”
陈青山心里咯噔一下。
周伯又问了一遍。
“这炉子,你从哪儿修好的?”
周伯那句话落下来,院子里的炉火都像矮了一截。
陈青山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没敢乱。
他低头看了眼石桌上的铜片,又看了看周伯那张皱巴巴的脸。
这老头不是柳青霜。
柳青霜问,是要查他。
周伯问,像是已经知道有些话不能问深,只等他自己给个能活下去的说法。
陈青山咳了一声。
“昨晚拿赤焰废灰试了试。”
周伯没说话。
陈青山硬着头皮往下编:“炉底那层死灰底下有残纹,我没敢碰好料,就用火灰一点点引。可能是火性对了,它自己亮了些。”
半真半假。
赤焰废灰是真。
残纹亮了也是真。
至于造化鼎,打死不说。
周伯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嗤了一声。
“可能?”
陈青山老老实实低头。
“我也不懂。”
不懂两个字,很好用。
穷弟子不懂,废灵根不懂,烧炉杂役不懂。一个人只要看起来足够穷、足够土,很多事就能糊过去一半。
剩下一半,看对方愿不愿意让你糊。
周伯把那片疾纹铜片丢回他怀里。
“炉子借你,不是让你拿命试。”
陈青山接住铜片,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点。
老头没继续追。
但也没完全放过。
“底纹能动,说明它还没死透。没死透的东西,都有脾气。”周伯重新蹲回炉边,拿竹签拨了拨火,“你神识才多厚?硬喂它,喂一次疼一次,喂狠了,人就傻了。”
陈青山摸了摸眉心。
还真别说,现在里面还突突跳。
“那一天几次合适?”
周伯抬眼。
“你已经试了?”
陈青山闭嘴。
周伯骂了一声:“蠢东西。”
骂完,他又从炉边灰盆里挑出一截烧黑的细木,往地上一划。
“两次。”
“最多。”
“每次十息以内。练完别立刻刻完整纹,先刻废片,脑子不晃再碰好料。若是眼前发白、耳朵嗡、想吐,立刻停。再硬撑,纹没练成,人先废。”
陈青山默默记下。
这跟他昨晚摸出来的差不多。
老头一句话,省他三次头疼。
周伯又道:“还有,别背着它到处晃。火脉洞那棵老树根,眼睛毒得很。他未必认得这炉子,却认得人用过什么火。”
鲁长老。
陈青山心里一动。
周伯嘴里的“老树根”,跟火脉洞那个枯瘦老头,显然不是第一次打照面。
他想问一句你俩什么关系,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我知道。”他把铜片收好,“炉子留屋里。”
周伯哼了一声。
“知道就滚。满身火脉灰味儿,熏得我饼都不香了。”
陈青山行了一礼,转身出院。
走到门口时,周伯的声音又从身后飘过来。
“陈小子。”
他停住。
“修炉可以。”周伯慢慢道,“别让炉子修了你。”
陈青山没回头,只点了点头。
这话不好听。
但记得住。
……
中午进火脉洞时,方大河已经在三号废炉旁等他。
这人半边赤膊,脸上蹭着灰,眼睛却亮得很。一见陈青山过来,就把他拽到炉后背风处。
“胡老狐狸那边还没信,不过我估摸着,八成稳。”
方大河压着嗓子,笑得一脸贼气。
“一百二一小瓶,咱俩一人一半。若后头能一旬出个三五瓶……”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吸了口气。
那不是热的,是馋的。
陈青山没跟着笑。
他脑仁还疼,昨晚花出去那一点晶粉也疼。更要命的是,三号炉这一点废渣太少,真要稳定供货,靠每天抠炉底,抠到手指秃也不够。
“方管事。”陈青山看向灰袋,“我有个想法。”
方大河眼睛更亮。
“说。”
“能不能提前报三号炉灰枯了?”陈青山声音很低,“就说炉火不稳,灰量少,账上少交两成。少出来的那两成,咱们自己筛。”
方大河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睛一下亮得像炉口火星。
“你小子……”
他左右看了一圈,兴奋得声音都压不住。
“有点胆啊。”
陈青山没兴奋。
这主意是他故意抛出来的。
昨夜炼神炉一试,他脑袋疼归疼,想事却比以前更细。火脉洞这条财路,不能只靠方大河一张嘴。方大河市侩,有门路,也贪。
贪的人,一见能多拿,就容易忘线。
他得看看这条线到底在哪里。
方大河已经开始盘算:“三袋少两成,一日就能多出半袋。十几座外炉若都这么来……”
“啪!”
一声脆响。
方大河话没说完,小腿上就挨了一拐杖。
他“嗷”一声跳起来,差点一脑袋撞到炉壁。
“哪个王——”
后半句卡在嗓子里。
鲁长老不知什么时候站在炉后,枯瘦身子像从火灰里长出来的树根,眼皮耷着,拐杖还停在方大河腿边。
“接着说。”
鲁长老声音慢吞吞的。
“十几座外炉,都怎么来?”
方大河脸都绿了。
“长老,我就……我就跟新人说说灰账。”
“灰账。”鲁长老把这两个字嚼了嚼,转头看向陈青山,“你出的主意?”
陈青山后背发紧,老实点头。
“是。”
方大河急了:“长老,他刚来不懂规矩,我还没答应呢。”
鲁长老又一拐杖抽在他小腿上。
“你没答应?”
第三日,最后一袋灰倒进筛盘时,方大河手都不敢抖了。
三号废炉旁边堆着两堆灰。
一堆装袋,灰色发赤,细得匀,抓一把起来不粘手,吹开后没有湿渣黑皮;另一堆黑沉沉,都是炉脚碎末和扫地死渣,丑得像锅底泥。
丑归丑,陈青山看着它,比看上交灰还顺眼。
这才是肉。
前头那三袋,是给宗门看的脸面。后头这一堆,才是能塞进自己兜里的骨头汤。
方大河蹲在旁边,用火铲扒拉两下,声音压得很低:“陈师弟,我瞧着这灰比前几日亮不少。交到鲁长老手里是好看,可柳青霜若再来翻册子……”
陈青山把一撮火性最亮的灰拨回死渣堆。
“所以不能亮得太过。”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方大河看炉脚,“该干净的干净,该脏的还得脏。三号炉若一夜变成宝炉,傻子都知道里头有鬼。”
方大河咂咂嘴。
“你这活干得,连脏都得脏得有分寸。”
陈青山没接话。
他又拨了两铲灰,把亮处压暗。
这叫活命。
不多会儿,鲁长老拄着拐杖过来。他没看人,先抓灰。
三袋灰,每袋抓一把,放在掌心搓开。火光照在他枯瘦指缝里,细灰散得很匀,没有湿团,也没有夹杂的矿粉亮点。
陈青山低着头,连呼吸都放慢了半拍。
鲁长老要的不是好看,是分寸。
少一分,说明他没本事;多一分,说明他藏不住。
这玩意儿比刻灵纹还烦。
鲁长老把灰撒回袋里,又走到那堆扫地废灰前,拐杖尖一挑,挑出几粒暗红碎末。
“就剩这些?”
方大河赶紧道:“回长老,只刮了炉脚松灰,火沟根子没动,内炉料一粒没碰。”
鲁长老看向陈青山。
陈青山道:“账面三袋足秤,灰性比往常高一成左右。碎末另堆,按清炉耗损记。若库房不要,弟子就拿去垫炉泥、试火。”
鲁长老哼了一声。
“垫炉泥?”
陈青山脸不红。
“弟子穷。”
旁边方大河差点笑出声,又硬憋回去。
鲁长老把那几粒碎末丢回灰堆,只说了两个字。
“合格。”
陈青山肩膀松了一点。
成了。
不是一笔灰成了,是这条路成了。
以后三号炉只要账面干净,扫地废灰就有了正当名分。不是偷,不是扒,是清炉耗损。
方大河眼睛都直了,却还记得鲁长老在,没敢咧嘴。
鲁长老转身时,忽然又停下。
“成色只能慢慢提。”
陈青山立刻道:“弟子明白。”
“你最好真明白。”鲁长老冷声道,“人穷可以,手别抖。手一抖,就不是捡灰,是挖坟。”
这话难听。
但陈青山记下了。
这三天里,他每晚都把扫地废灰分成三份。最粗的真拿去垫炉泥,最脏的混进废炭,剩下一小包沉甸甸的炉脚碎末,被他塞进破麻袋底层,外头盖了半袋普通黑灰。
方大河看得牙疼。
“你这也太小心了。”
“你想让柳青霜闻着味儿来?”
方大河立刻闭嘴。
头两夜,丁七号屋里没有点灯。
陈青山把门缝塞上湿布,炉里丢了两块废炭,专烧那种呛人的黑烟。隔壁周小满骂了半句,见烟味还是老样子,也懒得继续。
破麻袋里的炉脚碎末,一粒粒进了造化鼎。
鼎火卷起来,死灰壳先剥落,里面的金红细砂才露出来。比普通赤焰粉沉,也更稳,烧起来不窜火,只在鼎底压着一层暗亮。
灵力很快往下掉。
陈青山捏碎一块下品灵石,边吸边炼,额角汗一滴滴往下淌。
操。
这钱还没到手,先烧钱。
但看见鼎底那点晶粉越凝越亮,他又觉得值。
普通赤焰晶粉像碎火星,这一小撮却更沉,红里含金,贴着鼎底不乱跳。
稳。
这东西拿给胡掌柜,那老狐狸再想装外行,舌头都得先打结。
几次下来,封火瓶刚过半,他便停手。瓶口一封,热意被细火纹压住,屋里的燥气慢慢落下去。
第三日傍晚,黑槐坊。
胡记材料铺后间,胡掌柜把封火瓶打开一线,脸上的肥肉不动了。
他先取赤石试火。
石面发红。
又换青纹石。
火线细成一缕,顺着纹路走了一圈,没炸,也没散。
最后,他拿出一块黑底白纹的小试火石,只沾了米粒大一点晶粉。
“嗤。”
白纹亮起一条金边。
方大河喉结动了动。
陈青山站在旁边没说话。
胡掌柜把瓶塞重新压好,手指在瓶口多停了一息。
“东西还行。”
方大河眼皮一翻,差点骂娘。
还行?
你那手都快把瓶子捏碎了。
陈青山笑了笑。
“既然还行,那我们去别家问问。”
他说完就伸手拿瓶。
胡掌柜立刻按住桌面。
“四百。”
陈青山拿起封火瓶,往袖里一塞。
“方师兄,走。”
“五百!”胡掌柜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小兄弟,黑槐坊里能一口吃下这种粉的铺子不多。你拿去别处,人家未必敢收。”
陈青山停在门口。
“六百。”
胡掌柜眼睛眯起来。
“太高。”
“上次那点试粉你都敢按一百二走。这瓶量足,火性更稳,你转手拆成几份,喊八百都有人问。胡掌柜,你压价可以,别拿我当烧炭的。”
屋里静了一下。
方大河在旁边听得后背都热。
六百啊。
他以前守三号炉,守一年也摸不到这个数。
胡掌柜盯着陈青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成,六百。但下次成色不能低。”
陈青山也笑。
“下次价格不能低。”
胡掌柜笑声一顿。
方大河差点没憋住。
六只小布袋摆到桌上,每袋一百块下品灵石。灵气隔着布都往外冒。
陈青山没伸手乱摸,只抽出二十二块另放一边。
“这是还人的。”
又抽二十八块。
“封火瓶公账。”
再抽一百二,推给方大河。
方大河愣住,手没敢立刻碰。
“给我这么多?”
“炉位、门路、封火瓶,都是你垫的。”陈青山道,“灰按老规矩,粉按出力算。你拿一百二,不亏;我担提炼和露底的风险,也不亏。”
方大河看了看灵石,又看了看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这话不花哨。
但账算得明白。
他在火脉洞挨骂挨烫,一个月也就那点油水。跑一趟黑槐坊,一百二到手,还不用担提炼的风险。
“成。”他把灵石往怀里一揣,“这钱我拿。往后谁想从三号炉伸手,先问我方大河。”
陈青山把剩下的灵石收好,转头就在胡记买了灵纹笔、遮灵符、回气丹,两张冰箭符,还有三枚普通飞刀胚。
胡掌柜推来一只旧储物袋。
“二百八,给你算便宜。”
陈青山看都没多看。
“不买。”
方大河急了:“有钱了还不买?”
陈青山把破麻袋背回肩上。
“一个穷清灰弟子,突然背储物袋,你替我跟柳青霜解释?”
方大河闭嘴了。
有钱不能露。
比没钱还难受。
出黑槐坊时,天已经黑透。坊门口的灯笼被风吹得乱晃,陈青山回头看了一眼,胡记二楼窗缝里,有个金色龙纹面具一闪而过。
他脚步没停,只把手按在袖中的冰箭符上。
方大河刚要说话,怀里的传讯纸鹤忽然一烫。
他掏出来。
纸鹤还没展开,就在掌心里烧成一撮黑灰。
灰里,慢慢浮出半个“北”字。
方大河抱着腿,疼得龇牙咧嘴,还不敢躲太远。
“眼珠子都快掉灰袋里了。”鲁长老骂道,“脑子进灰的东西。”
陈青山低着头,没吭声。
他能感觉到,鲁长老骂的是方大河,也是在骂他。
鲁长老用拐杖尖点了点炉脚。
“火脉洞的账,是给外头执事看的。斤两够,册子平,外头那帮人就闭嘴。你少交两成,册子上先出洞。柳青霜正愁找不到口子,你倒好,自己把口子撕给她看。”
陈青山心里一沉。
柳青霜。
这名字一出,他那点试探心思凉了半截。
鲁长老继续道:“再说火脉。你当炉子是死的?一口炉每日吐多少灰,灰里火性剩几分,火沟里积多少湿渣,老夫看一眼就知道。你报灰枯,第二天炉温没变,火沟没瘦,登记处不懂,火脉懂。”
方大河不敢嬉皮笑脸了。
“长老,我错了。”
“错哪儿?”
“错在……不该少交。”
鲁长老冷笑。
“错在穷酸。”
方大河一愣。
陈青山也抬了下眼。
鲁长老把拐杖往灰袋上一戳。
“偷两成灰,叫虫子啃米缸。啃得再快,也就一嘴米糠。被人一脚踩死,还嫌鞋底脏。”
他看向陈青山。
那双浑浊眼睛里没有怒火,却比怒火更压人。
“你会挑灰,会看火性,就只想到少交?”
陈青山喉咙动了动。
“弟子眼皮浅。”
穷久了,看见灰都想往怀里扒。可鲁长老这话提醒了他——少交就是把自己放到账眼底下。
鲁长老哼了一声。
“账面不能少。”
“还得交得漂亮。”
方大河懵了。
“长老,灰这种脏东西,还能交得漂亮?”
鲁长老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像看一块烧不熟的炉渣。
“宗门收外炉灰,登记处看斤两,内务看册子,库房最终还要筛火性。灰袋足秤不算本事,火性干净,湿渣少,才省库房二次烘筛。”
陈青山听懂了一点。
鲁长老没让他们少交。
反过来,让他们交好。
鲁长老继续道:“三号废炉老,灰杂,往年交上去都要库房再烘一遍。若你们能把三袋灰烘净、筛匀,火性提一成,库房省事,账面好看。”
他用拐杖尖在地上划了一条线。
“到时候,三号炉的扫地废灰、炉脚碎末、清底死渣,就能报成清炉耗损。库房不收,外头不要,留给清灰人处置。”
方大河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这回亮得没刚才那么蠢。
陈青山心里也跟着动了。
少交两成,是账面出洞。
交足、交好,是用质量换处置权。
明面上,他把宗门要的灰交得更干净;暗地里,那些被扫回火沟、踩进泥里的炉脚碎末,反而能名正言顺归他们。
量未必一下暴涨。
但稳。
稳得多。
柳青霜来查,也只能查到灰袋成色变好,库房少一道烘筛工。她总不能因为一个弟子干活干净,就把人抓了。
最多,更怀疑。
可怀疑和证据,中间隔着命。
陈青山弯腰行礼。
“弟子明白了。”
鲁长老瞥他。
“明白什么?”
“账面不亏,规矩不破。”陈青山慢慢道,“宗门要灰,我们给足、给好。宗门不要的扫地废灰、炉脚碎末,按清炉耗损处置。不是偷,是把没人要的东西捡干净。”
鲁长老嘴角像是动了一下。
也可能是火光晃的。
方大河一拍大腿,忘了腿刚挨过打,疼得又吸了一口凉气。
“对啊!库房那帮人最烦烘湿灰。咱把三号炉灰袋弄漂亮点,他们巴不得少一道活。剩下那些扫地碎末,他们看都懒得看。”
说完,他又看向鲁长老,小心翼翼补了一句:“长老,这样……不算坏规矩吧?”
鲁长老拐杖抬了抬。
方大河立刻往后缩。
鲁长老没抽他,只冷声道:“规矩是给活人走的,不是给蠢人钻的。”
这话不响。
可陈青山记住了。
方大河揉着小腿,嘴里还不忘算账:“那得先把灰烘净,筛匀。可三号炉灰性杂,光靠火铲翻,费时费力。陈师弟,你那挑灰手艺……”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住。
鲁长老还在旁边。
陈青山接得很自然:“我能试。先挑湿渣,再分死灰和带火性的灰。三袋上交灰里,只留火性稳的。扫出来的死渣碎末,另堆一处。”
这话像苦工经验。
鲁长老却看了他一眼。
“只用手?”
陈青山心里一紧。
这老头问得随意,刀却藏在里面。
他露出一点穷苦笑。
“不然还能用什么?弟子连像样的灵纹笔都买不起。”
方大河在旁边帮腔:“这是真的。昨儿还借钱买炉泥呢,穷得叮当响。”
陈青山很想踹他一脚。
你可以帮忙,但没必要这么真。
鲁长老却没追,只走到灰袋前,伸手抓起一把三号炉刚清出来的灰。
灰在他掌心摊开,黑里夹红,红里带湿,粗细混得乱七八糟。
他随手一抖,几粒暗红碎末落到一边。
“看见没?”
陈青山凑过去。
那几粒碎末比普通灰沉,火性细,但外头裹着一层死灰壳。若不用造化鼎,他以前也未必能一眼分出来。
“这是炉脚老灰,不入矿粉账,也不算好灰。库房嫌它杂,火沟吞了又浪费。你能把上头死灰壳剥干净,剩下的,才有点用。”
陈青山点头。
心里却已经开始转。
死灰壳。
火性碎末。
这东西送进造化鼎,未必比普通赤焰灰差。甚至更沉,更压料。
鲁长老像没瞧见他那点心思,只把灰丢回袋里。
“今日起,三号炉试三日。”
“三日内,账面灰袋足秤,成色要比往日高。扫地废灰另堆,别混入矿粉,别碰内炉料,别把火沟刮秃。”
方大河连连点头。
“懂懂懂。”
鲁长老看着他。
“你不懂。”
方大河闭嘴。
鲁长老又看向陈青山。
“你记。”
陈青山立刻道:“账面足秤,灰性提一成;废灰另堆,只动清炉耗损;内炉矿粉不碰,火沟根子不刮。”
鲁长老这才收回目光。
“还有。”
他转身往火井方向走,声音从热浪里传回来。
“做人要活,但别活成虫。”
方大河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小腿,又看了看陈青山。
半晌,他憋出一句:“陈师弟,我怎么觉得,咱俩刚才差点被长老塞炉子里?”
陈青山看着三号废炉旁那堆灰,慢慢吐出一口气。
“不止。”
差点被柳青霜抓住账洞。
差点把财路走成死路。
也差点错过一条更稳、更干净、更大的路。
方大河还在嘀咕:“三日试炉,成色提高,这活可不轻。你真行?”
陈青山蹲下去,捻起一撮炉脚碎末。
碎末外头黑,里头却藏着一点极暗的金红。热意很轻,却细,像快灭的火芯。
识海里的造化鼎,轻轻一震。
陈青山指尖一顿,随即把那点碎末丢回灰堆,装作嫌脏地拍了拍手。
“先试。”
方大河嘿嘿笑起来。
“试好了,胡老狐狸那边就不是一小瓶两小瓶的事了。”
陈青山没接这句。
他脑子里想的,是鲁长老最后那句三日。
三日后,胡记要给试卖价。
三日后,孙越的二十二块要还。
三日后,柳青霜查买卖记录也该更深。
现在,又多了一个三日。
鲁长老要看三号炉成色。
傍晚收工前,鲁长老在火井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把拐杖在石面上轻轻一顿。
“陈青山。”
“弟子在。”
“别光会说。”
热浪卷过来,把老人的灰袍吹得贴在枯瘦身上。
“三日后,老夫要看到一炉金火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