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一个月,练气三层

凡人修仙:从废器房杂役开始爱吃棒的肉男孩第 8 / 88 章61,918 字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白天,废器处理组,干活。公用熔炉,普通手法,提炼精铁,纯度稳定在八成出头。

赵铁手看在眼里,点头,不说什么。陈青山干完活,擦擦汗,喝口水,跟旁边的人扯两句闲话,该干嘛干嘛。

晚上,回住处,关好门窗,盘腿坐床上。

心念一动,火毒废器从识海中取出,投入造化鼎。

鼎内火焰猛地窜高,红转紫,紫转白。火毒反成了最烈的燃料。不到一刻钟,一块暗红色火精铁“当”一声弹到半空。

二次提纯。三次提纯。

火精铁变火铁精,火铁精变火铁元晶。米粒大小,暗红色,捏在指尖微微发烫。

吸收。

炽热元气涌入灵脉。灵脉在颤,像被火烤。

修为往上窜了一丝。

不多。

但每天都在涨。

第一周。十件火毒废器。三斤火精铁,半斤火铁精,七钱火铁元晶。

修为从二层中期,突破到后期。

陈青山吸收完最后一块元晶,手心全是汗,呼吸急促,全身像从烤箱里捞出来的。

嘶——

疼是真疼。

爽也是真爽。

他擦了擦手,把火精铁收好。这东西现在没用,但以后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第二周。节奏加快。十五件火毒废器,四斤半火精铁,八两火铁精,一两二钱火铁元晶。

修为从二层后期,一路冲到后期巅峰。

差一步,就是大圆满。

这天白天,赵铁手路过他熔炉旁,瞥了一眼他刚出炉的精铁。

“纯度又涨了。”

“还行。”

“八成四了。”赵铁手笑了笑,“大考有戏。保持住。”

“是。”

陈青山应着,面上平静。

平静个屁。

瓶颈不在白天的熔炼。瓶颈在晚上。

每天夜里闭眼内视,他都能感觉到那层膜。

二层的膜,就在前面。薄薄一层,但韧得很,像牛皮糖,怎么拉都不破。

二十多件火毒废器的元气精华,全灌进去了。量够了。但质不够。

突破不是靠堆量就能冲开的。需要更纯的东西。

比火铁元晶更纯的东西。

可他的灵力容量比同阶多出一大截,突破需要的元气也远超常人。

操。

老天爷给你开一扇门,非得再堵一扇窗。

第三周。火毒废器快用完了。

准确地说,还剩三件。修为卡在二层大圆满,纹丝不动。

那天早上,他正在废器场整理精铁,张虎晃过来了。

“陈青山。”

“张师兄。”

“有个活儿。”张虎抱着胳膊,脸上挂着那种“我给你找了个好差事”的笑,“器峰长老们闭关三个月炼法器,攒下一批火毒废器。火毒之浓,炼器学徒都碰不了,前两天已经灼伤了两个。”

他顿了顿。

“那批东西没人敢碰。我跟上面说了,分给你处理。后院,三箱。”

陈青山低下头。

差点笑出来。

“……多谢张师兄。”

“谢我?”张虎瞪大眼,“你脑子没烧坏吧?那玩意儿碰了灼伤灵脉!”

“弟子有法子在手上隔一层。”陈青山赶紧补了一句,“能处理。”

张虎上下打量他一番,耸耸肩。

“你要收就收。死了别赖我。”

说完走了。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对了,搬完之后把后院也扫了。灰多。”

陈青山跟着张虎到了后院。三口木箱堆在墙角,箱体被火毒侵蚀得发暗红,凑近了热浪扑面。

他蹲下来打开第一口箱子。

赤红色气息冲出来,灼得他眯了一下眼。

废器。但不是之前那种。

之前的火毒废器,大多是碎裂的飞剑残片、破损的丹炉碎片,火毒虽烈,品质一般。但这箱子里的——通体赤红,表面密布着模糊的符文。

不是火毒纹路。是灵纹。法器炼制时刻入的灵纹,被火毒浸染后变成了这种暗红色。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些废器原来的品级就很高。至少三品以上的法器,才能在炼制时刻入这么多灵纹。

比他之前处理的那些,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陈青山合上箱子,面上不显。

“这些,我都收了。”

“你疯了吧?”张虎瞪大眼,“之前有炼器学徒碰这东西,手上烫出一串泡,养了两个月才好。你是不是想死?”

“我有法子。”

“你有个屁的法子。”张虎冷笑,“行,你要收就收。回头灼伤了别来找我。”

说完摆手走了,出门时往地上啐了一口。

……

张虎走了。

陈青山站在三口箱子面前,低着头。

不能笑。

还不到笑的时候。

但他嘴角抽了一下,实在没忍住。

这些废器的品级,比他之前碰过的任何一件都高。上面的灵纹残留清清楚楚——三品法器的残片。三品啊。他之前处理的都是什么?碎剑渣子、破炉片子,连品级都算不上。

而这一箱,顶他之前一个月。

他等四下没人,心念一动。

第一口箱子消失。

进了造化鼎。

……

当天傍晚。

陈青山回到住处,关好门窗,盘腿坐在床上。

心念一动,第一件火毒废器落入鼎中。

鼎内火焰直接窜高三尺。

赤红变深紫,深紫变白。鼎身嗡嗡颤动。

这批火毒废器的火毒浓度,比之前的强了何止三倍。

半个时辰后。

一块暗红色结晶飞出鼎口。比之前的火铁元晶小了一圈,但色泽深沉得多,隐含金光。

陈青山接住,掂了掂。

烫手。

里面蕴含的元气精华,浓得挂丝。

他深吸一口气,将结晶送入灵脉。

炽热元气冲入。

不是之前那种“灌水管”的感觉。是岩浆灌水管。

丹田像被人灌了一瓢滚水。骨头都在响,咯嘣咯嘣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骨架里横冲直撞。双手泛红,指节发胀,渗出的汗珠还没成形就被蒸干了。

眼前发黑了一瞬。

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疼。

但他没停。

咬牙,运转功法,将元气压入灵脉深处。

经脉又胀又麻。胀痛到了头,反而没了感觉。然后麻里头,裂开一丝缝。

元气钻进去。缝隙被撑大。

那是二层的膜。

再来。

第二件。第三件。第四件。

每一件火毒废器投入造化鼎,产出的结晶元气都比上一件浓。

经脉在反复撑裂中,越来越粗。

……

天蒙蒙亮的时候,陈青山面前摆着四块暗金色结晶。

最后一件废器处理完了。

他闭上眼,内视。

丹田里的气旋比昨天大了一圈。灵脉粗度翻倍。灵力容量——翻倍。

练气三层。

……

陈青山坐在床上,愣了半天。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灵力在掌心流转,不再是棉线的感觉。是麻绳。是实实在在的充盈。

算一笔账。

从穿越到现在,不到一年。练气三层。废灵根,正常得五六年。他快了两三倍。

但越往后越难。从二层到三层,花了两周。之前几天就能跨一个小阶。

正常。修为越高,突破越难。

不过——

三层够了。

大考还有十二天。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一拳砸在床板上。

咔嚓。

木板裂了。

拳面纹丝不动。

三层。

陈青山揉了揉拳头,给自己定了个规矩:以后每个月最多推进一个小阶。再快就瞒不住了。

……

困意涌上来。

他倒头就睡,连衣服都没脱。

连续二十二天没好好合过眼。身体扛不住了。

这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

他是被阳光晃醒的。

睁开眼,眯了一下。

操。下午了?

猛地坐起来——以为错过了干活。摸了把脸,想起来今天轮休。

没事。

肚子饿得咕咕叫。辟谷丹不管味道,但管饱。还剩两颗,先凑合。

他起身,咔嚓一声,低头看——床板裂了。

昨晚砸的。

“……得赔。”

等升了外门弟子,换个新的,再赔。

走到水缸边洗了把脸。水面上倒映出一张脸。还是那张脸,普通的脸,二十来岁杂役的模样,没什么变化。

不过眼睛好像比昨天亮了一点。

突破之后,正常现象。

他擦干脸,推门出去。

阳光正好。器峰的烟囱冒着烟,远处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陈青山伸了个懒腰。

先去后院把那三箱火毒废器搬走吧。白天搬,不扎眼。

到了后院门口,听到赵铁手在里面跟人说话。探头一看,赵铁手正蹲在地上清点废铁。

“赵组长。”

“哟,醒了。”赵铁手抬头,“张虎把那批火毒废器分给你了?”

“是。”

“你小子跟火毒犯冲是吧?旁人碰了都要脱层皮,你倒好,主动领活。”

“弟子……有自己的法子。”

赵铁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你有数就行。别太拼。”

“是。”

赵铁手走了。

陈青山看着三口箱子。一口已经空了。还有两口。

心念一动。第二口箱子消失。

得分批搬。一次一口,看着像正常干活。

他正想着,得找机会把这三箱在白天搬完。不能一次搬太多,看着像正常干活的量就行。

不过——不能太扎眼。

大考前,得稳住。

他吐了口气,眼神沉下去。

大考还有十二天。

他躺回床上,翻了个身。

窗外,器峰的烟囱还在冒烟。

明天还得早起干活。

十二天一晃就没了。

最后这几天陈青山什么也没干。白天正常干活,晚上关门休息,把修为压住,把状态养好。后天搬的那两口箱子还在识海里静静躺着,他不急着处理。

大考当天。

“今天大考,别掉链子。”

天还没亮,赵铁手就站在陈青山门口,手里拎着个水壶,脸上的表情像是要上战场。

“我知道。”

“第一项品质赛,占四成。把你最好的手艺拿出来。”

“明白。”

赵铁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气大得陈青山往前趄了一步。

“走。”

器峰演武场。

陈青山到的时候,场子里已经黑压压站了一片人。废器处理组、炼器学徒组、外门候选弟子,少说也有七八十号。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嗡嗡嗡地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这回大考前三直接升外门。”

“废话,哪回不是?关键是你得有那个本事。”

“我?我陪跑的。倒是废器处理组那个陈青山,听说最近精铁纯度涨了不少。”

“涨了多少?”

“八成多。”

“扯淡吧,一个杂役?”

陈青山从他们旁边走过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演武场正中间搭了个高台,三面挂着器峰的旗帜。高台上坐了三个人,中间那位头发花白,身穿青色道袍,气息深沉得像一口古井。

赵铁手压低声音:“周长老。筑基中期。器峰副峰主,亲自主持大考。”

陈青山点头,没说话。

他目光往远处一扫。

演武场东侧的高墙上,站着一个人。白衣,长发,木别。

柳如烟。

陈青山心里一紧。

她不是考核官,站那么高,摆明了是来看热闹的。但看谁的热闹?

大概率是他的。

上次静室被审的事还没翻篇。这女人盯着他不放。

陈青山收回目光,低下头,走到废器处理组的队列里站好。

赵铁手凑过来:“看到柳首席了?”

“看到了。”

“别管她。好好考。”

“嗯。”

高台上,周长老站起来。

全场安静。

“器峰每季度大考,老规矩。三项。精铁品质,占四成。熔炼速度,占三成。实战比试,占三成。综合排名前三者,升外门弟子。”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送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筑基中期的修为压在那里,没人敢出声。

“第一项,精铁品质赛。”

周长老一挥手,执事们抬上来几十口小熔炉,一字排开。每口炉子前面放着一堆灰黑色的废渣。

“每人十斤废渣。当场熔炼。一个时辰为限。三位长老评判纯度与品质。”

“开始。”

陈青山走到自己的熔炉前,低头看了看那堆废渣。

灰黑色,杂质多,品相一般。

他伸手抓了一把,搓了搓。

心里有了数。

十斤废渣,正常手法,杂质含量大概三成。要把纯度拉到八成以上,至少得熔炼三遍。拉到九成,得四遍甚至五遍,费时费力,还容易被人盯上。

他不想太高。

上次柳青霜查出他九成二的事儿,他还记着呢。

但也不能太低。七成以下的精铁,杂役里的废物水平,过不了考核。

所以——

八成三。

高一分扎眼,低一分丢人。八成三,优秀但不扎眼。

陈青山蹲下来,把废渣倒进炉中,催动灵力。

火焰升起。

这一个月他天天用公用熔炉,手感磨出来了。火候大小、灵力多少、时间长短,全凭手感拿捏。

废渣在炉中融化,杂质一点点分离。

第一遍。熔成铁水,去渣。

第二遍。精炼,杂质再减。

第三遍。收火,调纯度。

旁边的杂役一个个满头大汗,灵力催得凶猛,生怕炼不出好东西。有个炼器学徒组的甚至用了四遍熔炼,多花了一倍时间。

陈青山不紧不慢。

火候稳,灵力匀,手不抖。

第三遍收火的时候,他特意在最后一刻多加了一丝灵力——不多,刚好把纯度从八成五压到八成三。

这一手,练了好几天。

炉火灭了。

陈青山用钳子夹出精铁,放在评判台上。

银白色,微带淡黄。光泽不算太亮,也不算太暗。

八成三。

他吐了口气。

完美。

旁边赵铁手远远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三位长老逐个检查。周长老翻了翻几块精铁,眉头时皱时舒。

“这块,六成七。凑合。”

“这块,七成二。还行。”

“这块——”

周长老拿起一块精铁,眼里有了光。

“八成八。不错。”

他抬头看了一眼,炼器学徒组那边有个人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周长老继续翻。拿起陈青山那块精铁,掂了掂,对着光看了看。

“八成三。”

他看了一眼名单。

“陈青山……废器处理组?”

“是。”陈青山上前一步。

“赵铁手带的人?”

“是。”

周长老看了看赵铁手。赵铁手在旁边笑得嘴角都歪了。

“不错。”周长老把精铁放下,“杂役弟子能有这水平,难得。”

“谢长老。”

陈青山退回去。面上平静。

心里在算:八成三,那个八成八的排第一。他大概排第四或第五。不扎眼,但够用了。

柳青霜站在角落,手里拿着记录板,逐个登记成绩。

她笔尖顿了一下,看了陈青山一眼。

很快又低下头写了起来。

陈青山看在眼里,心里打了个突。

她觉得不止这个数?

管她。只要没证据,她不能说什么是非。

品质赛结束。成绩贴出来。

陈青山,八成三,排第五。

前面四个,三个炼器学徒组,一个废器处理组的老杂役,干了十几年,手稳。

第五。

赵铁手走过来。

“第五,不赖。速度赛稳住就行。”

“是。”

“别紧张。”

“没紧张。”

速度赛紧跟着开始。

同样的十斤废渣,同样的熔炉。比的是谁先炼出合格精铁。

“开始!”

全场炉火齐燃。

旁边的人灵力催得猛,炉火窜得老高。有个炼器学徒组的家伙简直跟疯了似的,火焰呼呼响,废渣在炉里翻滚。

陈青山不急。

品质赛已经拿了分。速度赛不用争第一,中游就行。

他按自己的节奏来。

火焰调中,灵力匀输。不急不躁,稳扎稳打。

旁边那人先收了火,端起精铁冲评判台跑去。动作快,但陈青山瞥了一眼他的精铁——表面粗糙,杂质没清干净。

快了,但糙了。

陈青山继续。

又过了一刻钟,他才收火。

精铁出炉。品质没问题,速度不快不慢。排中游偏上。

张猛从另一口熔炉那边走出来,路过他身边。

“速度赛也就这样?”张猛撇了撇嘴,“还以为多能耐。”

陈青山没接话。

张猛冷笑一声,走了。

走的时候眼睛眯了一下,那意思很明显——明天比试场上见。

陈青山看着他的背影,脸上淡淡的。

急什么。

明天再说。

速度赛成绩出来。总分排名贴在演武场公告栏上。

陈青山凑过去看。

品质赛第五,速度赛第七,综合——第三。

第三。

前三升外门。

他暗松一口气。

但往下看。

张猛,综合第二。

实战比试占三成。明天比试,张猛排在前面,比试场上动手不犯规矩。

陈青山盯着公告栏上“张猛”那两个字,面色不变。

心里就一句话:来吧。

……

演武场东侧高墙。

柳如烟站在那里,从头看到尾。

柳青霜从旁边走过来,合上记录板。

“品质赛他交了八成三。”

“嗯。”

“他上次在我手里交出九成二。”

柳如烟还是没接话。

“他控了。”柳青霜说,“八成三,刚好够进前三。”

柳如烟这才看了她一眼。

“你也看出来了。”

“他的真实水平肯定不止这个。但他不想太高。”

沉默。

“算得很精。”柳如烟说,“比我想的深。”

“要不要——”

“看明天。”

柳如烟转过身,白衣衣角被风掀起一角。

“比试场上,他藏不住。”

……

傍晚。

陈青山回到住处,关上门。

坐在床上,闭眼。

脑子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

品质赛,八成三,过关。速度赛,中游,过关。综合第三,够升外门。

但还差最后一关。

明天。实战比试。

张猛在对面。

练气三层对练气三层。

他本来打算继续藏着。能赢就赢,赢不了靠综合第三也够升外门。

但张猛不会给他这个选择。

那货看他的眼神,明天一定会下死手。练气三层全力打过来,扛一下都得脱层皮。

陈青山睁开眼,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微微发烫。

火属性灵力在掌心流转,温温的,像着一块暖石。

这一个月疯狂吸收火毒元气,灵力里已经烙上了火属性的印。如果他在比试中释放出来——

一拳就够了。

但也意味着暴露。

旁人一定会问,练气三层怎么打出这种力道。

陈青山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管不了那么多了。

张猛要动手,他就接。接的时候,顺便把这一拳还回去。

替废器房那二十年的窝囊打的。

也替被嫁祸那十几个耳光打的。

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毛病。

至于造化鼎的秘密——打死都不用。那是找死。

陈青山躺下来,闭上眼。

隔壁传来杂役的打呼声。

明天。

明天再说。

“第二轮,陈青山对许良,张猛对孙越。”

执事念完名册上的名字,嗓子已经有点哑了,人群嗡嗡响了一阵。

演武场中间清出了四块比试区域,铺着三尺见方的青石板,石板缝里嵌着干了的泥,上面已经溅了不少汗渍和血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

上午比了两轮,八进四,四进二,淘汰了一大半人,场边的石板凳上坐着一圈揉胳膊搓腿的落败者,一个个灰头土脸的。

陈青山站在东侧区域的边线上,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肩膀。

对面的许良是个三十来岁的杂役,练气二层初期,在废器处理组干了六七年,一辈子没出过器峰。他手里攥着把短棍,手心全是汗,棍子上滑得不住倒手。

“开始!”

许良先动手。短棍横扫,速度不慢,棍梢带着呜呜的风声,但力道差了一截——练气二层初期的灵力就那么多,全灌进胳膊也不够看的。

陈青山侧身让过棍梢,右脚往前踏了半步,右拳从腰间送出去,捣在许良胸口。

没用力,三成灵力都不到。许良噔噔噔退了三步,一屁股坐在青石板上,短棍飞出去丈多远,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边线外头去了。

“……我认输。”

陈青山点头,退到边线。

干净利落,前后不到三息。旁边有人嘀咕:“这么快?”另一个人接话:“二层打二层,有什么好看的。”没人当回事,目光已经飘到隔壁区域去了。

隔壁区域,张猛一拳砸在对手脸上。

那一声闷响在场边的人都听见了。血溅了一片,青石板上顿时多了几道红点子。

他那个对手是练气二层后期,本来想撑几个回合,甚至开局还架住了张猛的第一拳,结果第二拳跟着就来了——又快又重,正中面门,整个人往后一仰就倒了,后脑勺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张猛甩了甩拳头上的血,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下一个。”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陈青山身上。那眼神陈青山太熟了——废器房那些年,张猛每次来找茬,都是这个眼神。

像看一条随时可以踩死的虫子,甚至不如虫子,至少虫子还能挣扎两下。

陈青山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

第三轮开始的时候,执事的嗓子彻底哑了,说话跟破锣似的。

“陈青山对王大成。”

王大成,练气二层后期,前两轮的对手都是二层初期,赢得不算费劲但也不算轻松。脸上带着伤,左眼肿了一圈,颧骨上一道青紫,是上一轮被人肘的。

但他的眼神很硬,站在区域里的时候双脚扎着马步桩,重心压得很低,一看就是练过的。

“开始!”

王大成没急着动手。他盯着陈青山看了几息,目光在陈青山的肩膀和腰之间来回扫,似乎在掂量该先攻哪边。

然后他动了——速度比许良快了一截,右脚蹬地发力,左拳先行,右拳紧跟,拳风沉,脚步稳,练气二层后期的底蕴摆在那,每一拳都不是花架子。

陈青山认真了一些。

侧身,闪过第一拳。王大成第二拳跟上来,走的是弧线,奔着太阳穴来的,陈青山矮身下蹲,拳风擦着头顶刮过去,带起几根头发。

第三拳来得更快,几乎是第二拳没收住就变了方向,从下往上撩,奔着下巴。

这一次陈青山没再躲。

他右手伸出去,稳稳地接住了王大成的拳头。啪的一声,掌心扣着手背,手指箍上去,像铁钳一样。

王大成脸色变了,他使劲想抽手,抽不动,陈青山的五指像焊在他拳头上一样,纹丝不动。

陈青山另一只手拍在他肩膀上。力道不大,看着像是随手一拍,但王大成整个人往下沉了一下,双膝弯了,脸色唰地白了——那一拍的力道透进了肩骨,整条胳膊都是麻的。

“我认输。”王大成咬着牙说。

他知道自己再撑下去,肩膀就得废。练气二层后期打到这个份上,够本了。

陈青山松手。“承让。”

王大成揉着肩膀走了,经过的时候活动了两下胳膊,发现还能动,只是使不上劲,心里松了口气。他路过张猛那边的区域时,张猛正在打,对手是练气三层初期,打得激烈。

两个人你来我往十几招,拳来脚往,灵光闪烁,最后张猛抓住一个破绽——对手收拳慢了半拍——一拳砸在对手肋部。

咔嚓。

骨裂的声音。整个区域的人都听见了,离得近的甚至觉得自己的肋骨跟着疼了一下。对手捂着肋倒在地上,脸色煞白,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滚,嘴里发出嘶嘶的抽气声。

张猛赢了。

他直起身,喘了口气,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看向陈青山。嘴角咧开,露出里面的牙,不是笑,是那种看到猎物自己送上门来的笑。

下一轮就是他们俩了。

……

演武场安静了一瞬。

执事看了看手里的名册,抬头,目光在陈青山和张猛之间扫了一圈。

“第三轮决赛组——陈青山对张猛。”

嗡嗡嗡。人群里议论声一下子大了起来,比之前任何一轮都响。

“来了来了。”

“废器房那两位,听说之前有过节。”

“什么过节?张猛被嫁祸那事儿,你知道吧?就是上次废器丢失,张猛硬说是陈青山干的,结果查出来是铁三爷自己搞的鬼。”

“知道知道。难怪张猛看陈青山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不好说啊,张猛练气三层,按理说应该稳赢。但陈青山今天前几场赢得太干净了……”

“干净什么?对手都是二层,有什么稀奇的。换我我也赢。”

陈青山走到比试区域中间,鞋底踩在青石板上,能感觉到石板被太阳晒了一天,还留着一丝温热。

张猛已经从对面走过来了。他活动着手腕,脖子咔咔响了两声,个头比陈青山高半个头,肩膀宽了一截,两条胳膊比陈青山的腿都粗。练气三层的灵力外放,身上罩着一层淡淡的灵光,在夕阳下泛着青白色的光泽。

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堵墙,挡住了陈青山面前的光。

“废物。”

张猛站定,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认输吧。免得我下手太重,把你打废了。”

陈青山看着他。

没说话。

赵铁手在台下攥紧了拳头,指关节捏得发白。“打啊!”他小声喊了一句,又赶紧捂住嘴,不敢太大声,怕影响陈青山心态。

高台上,周长老端着茶盏,往下看了一眼。老人的目光很淡,像看一场普通的比试,但茶盏在手里停了一下才送到嘴边。

东侧高墙,柳如烟还站在那里。白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从早上就一直站在那里,看了一整天的比试,脸色始终没什么变化。

柳青霜站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拿着记录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比试区域。陈青山和张猛相隔三丈。

执事举手。

“开始!”

第一拳,直取面门。陈青山侧身一让,拳风擦着耳朵过去。第二拳紧跟弧线奔太阳穴,他矮身下蹲,拳风刮着头顶。第三拳最快最重,灵力催到极致,连旁边观战的四层修士都挑了挑眉。

陈青山往左踏了一步。

三拳全空。而他的双脚,始终没越过中线。

台下一片哗然。

“张猛三拳全空?”

“不对,你们看他站的位置——他一直没过中线。他根本没想攻,就站那等他打。”

张猛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三拳空了,灵力耗了三成,对面那人连呼吸都没变。

“你他妈别跑!”

他双拳齐出。练气三层全部灵力灌进双臂,灵光暴涨,两只拳头裹上浓密的青白色光芒。这一击砸实了,练气三层也得躺三天。围观的人齐刷刷往后退了两步。

陈青山停住了。

不躲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张猛的拳头冲过来。右手握拳。

一个月。

废器房那二十年。

被克扣的月俸。被嫁祸的十几个耳光。被张猛踩在脚底下骂废物的那些天。

够了。

灵力从丹田涌出来,沿着灵脉窜到右臂。不是普通的灵力——一个月疯狂吸收火毒元气、火毒精铁、火铁元晶,他的灵力里已经浸透了火的味道。

右拳发烫,掌心的温度在一瞬间飙升,他能感觉到灵脉里流动的不再是冰凉的气感,而是带着灼热的、像岩浆一样稠密的液体。

掌心亮了一下。

很微弱,但前排的人看清了——他的拳头上裹着一层淡淡的赤红色光芒,和张猛的青白色灵光完全不同。那光芒不刺眼,但很沉,像一块烧红了的铁。

一拳。

迎着张猛的双拳,砸了过去。

砰——

声音很闷,比想象中的要闷得多。不是那种清脆的碰撞声,而是像锤子砸在铁皮上——咚的一下,整个演武场都听见了,连高台上的周长老都放下了茶盏。

张猛飞出去三丈。后背砸在青石板上,石板裂了蛛网纹。尘土在夕阳里扬起一片橘红色的雾。

全场安静。

张猛趴在地上,胸口发闷,吸不进气。右臂角度不对,骨头断了,撑在地上想爬起来,撑不起来。

练气三层对练气三层。一拳。

全场鸦雀无声。然后倒抽冷气的声音。

“一拳?”

“这他妈一拳?青石板都裂了!”

“他拳头上那光——是红的!火属性?”

“废灵根能练出火属性灵力?”

赵铁手愣了两息,猛地蹦起来:”好!!”喊得太大声,旁边好几个人被他吓了一跳。

陈青山收拳。赤红色光芒散了。转身往回走。

路过张猛身边,停了一下。

张猛趴在地上,右臂耷拉着,眼珠子布满血丝,瞪着他。

陈青山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没嘲讽。就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这一眼比什么话都重。张猛的脸涨成猪肝色——在废器房的时候陈青山连大气都不敢出,现在当着全器峰的面,一拳。

“胜者——陈青山。”执事反应过来,赶紧喊了一声,声音因为激动都劈了。

人群嗡地炸开了。

“一拳秒杀!”

“张猛练气三层啊!一拳就倒了?”

“你看到那火光了没有?他灵力里有火属性!”

“这什么功法?废灵根能练出火属性灵力?”

“不知道……但这拳,够狠。”

陈青山走回边线,坐下来。赵铁手跑过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

“好小子!好小子!”

“疼。”

“疼什么疼!你那一拳打得张猛那废物叫都叫不出来,你跟我喊疼?”赵铁手说着又是一巴掌,这次轻了点,但还是拍得陈青山往前一栽。

陈青山笑了一下。没多笑。

他抬头看了一眼高台。周长老端着茶盏,正看着他。老人的目光很沉,看不出什么表情,像一口深井。但茶盏放下之后,他冲旁边的执事说了句什么,执事点了点头,在名册上记了一笔。

陈青山又看了一眼东侧高墙。柳如烟还站在那里。隔着这么远,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没有走。她在看。

陈青山收回目光。该来的会来。

……

比试继续。后面还有几场,但已经没什么人在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还停在刚才那一拳上,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时不时有人回头看陈青山一眼。

有人去扶张猛。张猛推开扶他的人,自己站了起来。右臂耷拉着,肿得老高,脸色铁青。他没走,站在场边,死死盯着陈青山的背影。那道目光扎在陈青山后背上,像一根刺。

他没回头。

又赢了两场。一个练气二层,一个练气三层初期,都赢得干脆。练气二层的三拳结束,练气三层的五招拿下——陈青山控制了力度,没再用火属性灵力。那一拳就够了,该让人看到的,已经让人看到了。再多就过了。

最终排名。

执事站在公告栏前念成绩,念到第三名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看名册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几个人,似乎在确认自己没有念错。

“器峰大考综合排名——”

“第一名,林峰,炼器学徒组。”

“第二名,张猛,废器处理组。”

“第三名,陈青山,废器处理组。”

“第四名,孙越,炼器学徒组。”

前三名升外门弟子。陈青山第三,刚好卡在线上。

赵铁手在旁边激动得直搓手:“第三!外门弟子!你小子——”

“等一下。”旁边有人打断了他们。

“林峰弃权了。”

“什么?”

“林峰刚才跟执事说的,他要准备下个月的炼器师资格考试,没时间兼顾外门任务,放弃升外门的资格。”

赵铁手愣了一下,脑子飞速转了一圈。林峰第一弃了,那张猛第二递补第一——

“不是。”那人又说,“张猛右臂骨折,当场放弃。他刚才跟执事说退出考核。”

赵铁手张了张嘴。

“那这样的话,第二名空出来了。陈青山第三名递补第二名,孙越第四名递补第三名。外门名额——陈青山和孙越。”

人群里有人笑:“张猛那货,自己把机会打没了。”

“活该。一拳都没接住,还外门弟子呢。”

“嘘——别说了,他看过来了。”

陈青山没参与这些议论。他站在公告栏前面,盯着自己的名字。

陈青山。外门弟子。

四个字。

他从怀里掏出杂役令牌。铁牌磨了二十年,”杂役”两个字已经看不清了。他攥了一会儿,走到执事台前,把铁牌交上去。

“废器处理组,陈青山。请换外门弟子令牌。”

执事递出来一块铜牌。比铁牌沉一倍,正面刻着”外门弟子”,背面是器峰的峰纹。

铜牌沉手。

从今天起,不是杂役了。

他把铜牌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

人群散去。演武场安静下来。夕阳把青石板染成橘红色,张猛砸出来的那道裂纹还在,灰尘已经落了,裂纹里嵌着细碎的沙砾。

东侧高墙。

柳如烟转身要走。

“一拳。”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柳青霜跟在后面,翻了一页记录板,上面记着今天所有比试的数据。

“他的灵力里有火属性。这不在器峰公开的任何功法记载里。我查过了,器峰近三十年传下来的功法中没有一门能产生火属性灵力。”

“嗯。”

“品质赛控到八成三。速度赛中游。但比试时——”

“比试时他没藏。”柳如烟说。

“是。”

“你觉得他是藏不住,还是不想藏?”

柳青霜想了一下。“不想藏。”

“为什么?”

柳如烟停下脚步。

“因为张猛。废器房二十年,所有人都知道他忍了很久。借报仇的由头出手,没人会觉得不对。”

“但他灵力里的火属性——“

“他只露了一点。大多数人只会觉得那一拳力道大,不会往火属性上想——没人觉得废灵根能练出什么特殊灵力。”

柳青霜沉默了。

“他在赌。”

柳如烟没接话,走了。白衣消失在走廊尽头。

……

傍晚。陈青山回到住处。

铜牌放在桌上。他坐在床边看着。烛光照着”外门弟子”四个字,金漆一闪一闪的。

他拿起来攥了攥,揣进怀里。闭上眼。

今天的事过了一遍。一拳。爽。就一个字。

但这一拳只是开始。铁三爷还在废器房,柳如烟盯上了火属性灵力,周长老记了一笔。造化鼎的秘密还藏着。

外面的世界什么样,他连看都没看过。

“先睡。”

隔壁的打呼声又响了。明天还有事——手续要办,住处要搬,还有一件事,他想去看看小石头。

那孩子还在废器房。

“恭喜啊,陈师兄。”

外门弟子院的执事姓孙,四十来岁,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把一块铜牌和一个小布袋推到桌上,布袋口没扎紧,能看见里面灰白色的灵石角。

“月俸,五块下品灵石,二十颗辟谷丹,每月十五来领,过了十五当天不补。”

陈青山接过来。灵石很小,指甲盖大小,灰白色,不透明,表面有一层细微的粉末,摸着温温的,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里面有一丝灵气在缓缓流动。他把灵石倒在手心里数了数,五块,一块不多一块不少。

第一份月俸。

揣进怀里。又打开布袋看了看辟谷丹,圆溜溜的黑色药丸,装在一只小瓷瓶里,瓶口用蜡封着,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药草味。二十颗。够了,以前在杂役房一个月才十五颗。

他全掏出来加上之前攒的,拢共三十七块下品灵石。来到青云宗大半年,全部家当就这些。

三十七块。搁前世,这点钱连顿火锅都吃不起。

“住处呢?”

“丁字号第七间,后山那排平房,最靠边那间,条件一般,但比杂役房强,至少有独立的门和窗,不用跟七八个人挤一屋。”

“多谢孙师兄。”

“客气什么。”孙执事笑了笑,眼睛又眯起来了,“你那拳,整个器峰都传遍了,我今天当值,好几个人跑来跟我打听你的事。”

陈青山没接这话,抱了拳就走了。

拿了东西出来,顺着山路往后山走,外门弟子院在器峰后半山腰,从杂役房那边走过去要翻一个小坡,路上经过几个杂役,看到陈青山腰间的铜牌愣了一下,有个年纪大的赶紧侧身让路,嘴里小声喊了句“陈师兄”。

陈青山点了点头,没停。

一排平房,灰砖青瓦,比杂役房强多了。丁七号,推门进去,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角石柜上落了一层灰,窗户木格糊着粗纸,纸发黄了,有个角翘起来。

就这点家当,但门是自己的。

没有打呼声,不对,隔壁就有,算了。

陈青山把门关上,找了一块破布把灰擦了,桌子、椅子、石柜、窗台,都擦了一遍,擦完把东西放下,铜牌搁桌上看了一眼,收进怀里。

还有一件事。

……

废器房。

陈青山到门口的时候,几个杂役正在搬废铁,一个个灰头土脸的,胳膊上沾满了铁锈,看到他那块铜牌愣了一下,有个年纪大的赶紧堆了笑:“陈……陈师兄?”以前同一个组的,一起搬过废铁,一起挨过铁三爷的骂。

“我找小石头。”

“小石头在后院分拣,我去叫他。”

“不用,我自己去。”

后院。

小石头蹲在一堆废铁前面,手里拿着一块破布在擦铁片,身上那件灰布褂子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上沾着铁锈和汗渍,他擦得很认真,每一块铁片都翻来覆去地擦,嘴角抿着,眉头微皱,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陈青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十五岁,瘦得像根柴火棍,胳膊细得能看到骨头,手指头上全是铁锈和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十三岁来的,两年了,没长高多少,光长了一双满是伤口的手。

“小石头。”

孩子抬头,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像两颗石子掉进了水里,亮了一下。

“青山哥!”

他扔下破布就跑过来,跑到一半又停住,看了看陈青山腰间的铜牌,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脸上的灰被笑纹挤成了一道一道的。

“你……你升外门了?”

“嗯。”

“太好了!青山哥太厉害了!”小石头蹦了一下,然后又赶紧收住,怕动静太大被别人看到,他压着声音,但压不住那种高兴劲儿,“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肯定能出去的!”

陈青山从布袋里掏出两颗辟谷丹和一小包零嘴,花生米和炒黄豆,用油纸包着的,是他在杂役房小卖处拿月俸换的,早就揣在怀里,专门留到今天。

“拿着。”

小石头接过去,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青山哥,你吃了吗?”

“我吃了,你拿着。”

陈青山蹲下来,揉了一下他的脑袋,头发硬硬的,像枯草,大概很久没洗过了。

“好好干,别跟人起冲突,铁三爷说什么你就听着,别,等我站稳了,想办法把你弄出来。”

“嗯!”小石头使劲点头,拿袖子抹了一把眼睛,抹了一脸灰。

陈青山站起来。“走了。”

“青山哥!”

他回头。

小石头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包花生米,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笑得很大,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等我长大了,我也去外门找你!”

陈青山看着他,十五岁,胳膊细得跟竹竿似的,这孩子没有灵根,连杂役都当不了几年,等过了十六岁还没测出灵根,就会被送出宗门,去凡人的镇子上讨生活。

就一年了。

“好。”

他拍了拍小石头的肩膀,转身走了。

……

青石镇。

青云宗的坊市在山脚下的镇子里,说是镇子,其实就是一条长街,两边百十来间铺面,卖的都是修士用的东西,外门弟子凭令牌可入,杂役不许进。

陈青山第一次来,站在街口扫了一圈,长街不长,三百来步,从这头能看到那头,但人不少,散修、外门弟子、低阶修士,来来往往,丹药铺飘出苦甜味,法器铺门口挂着灵纹飞剑,灵材铺伙计在门口晒灵草,铺了一地的绿。

嘈杂,热闹,跟山上完全不一样,更像凡人的集市。

陈青山沿着街走,挨个看铺子门口的价目牌,聚气丹一品五灵石一颗,品质好的十灵石,下品飞剑五十到两百灵石不等,看灵纹数量和材质,精铁两灵石一斤,铁精二十灵石一两,储物袋三百灵石起,大的五百,功法玉简看品级,一百到一万灵石。

陈青山摸了摸怀里的布袋。

三十七块下品灵石,储物袋都买不起。

他收回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三十七块,全掏出来也就够买一颗品质好点的聚气丹。买不起储物袋,买不起飞剑,连个好点的功法玉简都摸不着。

但他不是来消费的。

造化鼎要吃饭,废器、残器、火毒废料、灵器碎片,坊市里肯定有人卖这种东西,而且便宜。别人用不上的破烂,造化鼎吃得下。

别人眼里的垃圾,是他的口粮。

陈青山继续往前走,过了丹药铺和法器铺,到了街尾,街尾比前面冷清了不少,有几间铺子关着门,门板上贴着“转让”的红纸,露天摊位在这一片,几十块破布铺在地上,上面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碎铁片、残破的法器零件、来路不明的矿石、裂了纹的玉简、缺了口的丹炉、生锈的阵盘基座,什么都有。

自由交易区,坊市里的人都叫它“破烂摊”,来这里逛的多是散修和低阶弟子,想买便宜的,但大部分东西是真垃圾,翻十件能有一件值钱的就不错了。

陈青山蹲下来,翻了翻。

连翻了几个摊位,矿渣、碎壳子、劣质矿石,全是垃圾,造化鼎毫无反应。

第四个。

陈青山停住了。

一个摊子前面摆着一堆碎裂的炼器模具,大大小小十几块,有的是铁质,有的是铜质,表面有被高温烧过的痕迹,有的地方烧得发红发黑,有的还沾着凝固的灵液残渣。

摊主是个散修,四十来岁,颧骨高,眼窝深,皮肤晒得黝黑,练气五层的气息,靠在身后的柱子上打哈欠,一脸不耐烦,面前摆着这些东西显然已经很久了,问的人多买的人没有。

“这些破模具,十块灵石一堆,要不要?”

陈青山蹲下来,伸手翻了翻,第一块,普通铁模具,炼废了,裂了一道大口子,没灵性,造化鼎毫无反应,第二块,铜质,上面的灵纹模糊了,应该是低阶法器的模具,有一点灵性,很弱,值个几毛钱。

第三块。

他的手停了。

识海里,造化鼎微微震了一下,很轻,像有人在远处敲了一声钟,嗡的一声从识海深处传过来,然后消失了。

陈青山知道,造化鼎不会无缘无故震动。

它闻到了好东西。

陈青山面不改色,手指在那块碎片上摸了摸,装作随意地翻来翻去,碎片不大,巴掌大小,暗红色,材质不像铁也不像铜,比两者都沉,表面有几道极细的纹路,肉眼几乎看不见,但指尖能感觉到,那纹路是凸起来的,像毛细血管一样分布在碎片表面。

造化鼎认出来了,那纹路是灵纹,密度高,排列复杂,残余的还在微微发光,灵器级别的模具碎片,筑基期以上的东西,就算是碎片,对造化鼎也是大补。

心跳快了一拍。

面上什么都没露。

他拿起那块碎片看了看,又放下,然后随手翻了两下,拿起另外两块没价值的碎片丢回去,动作很随意,像在挑一堆破烂里稍微好看点的。

“这些破铁片子,五块灵石行不行?”

摊主打量了他一眼,看铜牌,外门弟子,练气三层,穷鬼,看穿着,灰布道袍,袖口磨毛了,一看就是刚从杂役升上来的。

“五块?”摊主撇嘴,“十块一堆,不还价。”

“这些破烂你在这摆了三天了吧?”陈青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刚才我看了半天,连问的人都没有,再摆三天也没人要,五块,我拿走,你也省事。”

摊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想了一下,这堆破模具收的时候花了三块灵石,摆了一个月了,问的人都没几个,更别提买的了,五块灵石,赚两块,够了,总比砸手里强。

“行吧行吧,五块拿走。”

陈青山从布袋里数了五块灵石递过去,摊主接了,把那堆碎片哗啦拨到他面前,有几块掉在地上,他也懒得捡。

“慢走啊。”

摊主心里乐开了花,五块灵石卖一堆破铁片,赚了。

陈青山把碎片装进布袋,转身走了,五块灵石买到灵器碎片,摊主觉得他赚了,但只有陈青山知道谁赚得更多。

……

长街上又逛了一圈,没什么别的发现,破烂摊就那一堆好货,其余全是真正的垃圾。陈青山买了两个肉饼当晚饭,两文钱一个,凡人的食物,辟谷丹吃腻了偶尔换换口味。他坐在街边的石墩上啃肉饼,肉饼很烫,刚出炉的,馅是灵兽肉混着葱花,一口咬下去油滋滋的,烫得他吸了两口凉气,旁边有几个散修坐在对面的茶棚里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听清。

“听说了吗?后山那片灵药谷下个月要开了。”

“开了又怎样?进去一趟五十灵石,谁出得起?”

“外门任务啊,听说有清缴妖兽的活,一队人进去,灵石平摊下来没多少。”

“那倒是,我上个月接了个清缴灵蜂的活,十块灵石呢,灵蜂不好打,但架不住它们窝里值钱,顺便还能掏点灵蜂蜜。”

陈青山默默听着,一边啃肉饼一边在心里记,灵蜂任务,后山,十块灵石,不亏。

啃完肉饼,擦擦手,起身往山上走,夕阳已经落到山后面了,天边只剩一条橘红色的光带,暮色从四周围过来,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了。

……

走到半路,过了青石镇,上了进山的石阶路,两侧是密林,松树和柏树混着长,枝叶把头顶的天遮得严严实实,只剩远处山顶的灯火隐隐约约,石阶路被踩得很光滑,有些年生了,缝隙里长着苔藓。

陈青山一个人走着。

忽然。

识海里,造化鼎剧烈震动了一下。

不是对碎片的反应,碎片还装在布袋里,没有投入鼎中,是鼎本身在……变。

陈青山脚步一顿,闪到路边,找了棵大树后面蹲下来,这里离山路有十几步远,被树挡住了,路过的人看不到,他闭上眼,意识沉入识海。

造化鼎在识海中央悬浮着,鼎身微微发光,表面的锈迹一片片脱落,无声地碎掉,露出下面的金色纹路,很细,很密,蔓延在鼎身上,每一条都在微微发光。

“炼宝”两个字变了,以前模糊得像刻在雾里,现在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像有人拿刀重新刻了一遍,不是刻上去的,是从鼎身里面长出来的,像骨头从肉里拱出来,缓慢的,不可阻挡的。

鼎身上的纹路开始重新排列,原来的金色纹路是散乱的,像蛛网一样毫无规律,现在它们在动,一条一条地挪动位置,像活的,像血管在重新长,往一个陈青山看不懂但能感觉到意义的方向汇聚。

鼎在进化。

心跳猛地快了一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不急,这里离山路太近了,万一有人经过看到他的异状就麻烦了,先回去。

陈青山睁开眼,起身,加快脚步往山上走,一路没停,石阶被他踩得咚咚响,到后来几乎是在跑。

到了外门弟子院,推开丁七号的门,反闩,坐下,闭眼,意识再次沉入识海。

造化鼎还在变,锈迹继续脱落,金色纹路继续蔓延,但速度比刚才慢了,像在积蓄力量,每蔓延一小段就停一停,然后再继续,他拿出那三块有灵纹的碎片,投入鼎中。

鼎身一震,碎片被吸入,化为三缕极细的金光,融入鼎壁的金色纹路里,纹路亮了一下,比刚才更亮了,但只持续了两三息就暗了。

进化没完成,但前进了一大步。

陈青山睁开眼。“还差多少?”

不知道。

但方向对了,造化鼎在变强,灵器碎片是关键,以后每次去坊市,破烂摊都得逛一圈,有钱就买碎片,没钱就想办法赚钱买。

长线任务。

陈青山躺下来,不累,反而清醒,三十二块灵石,储物袋还是买不起,但方向有了,攒钱,淘碎片,喂鼎,变强。

隔壁传来闷闷的打呼声,他摸了摸怀里的铜牌,冰冰凉凉的。

快睡着了,忽然想起来,赵铁手白天托人带了句话,说他已经帮陈青山报了一个外门任务,后山清缴灵蜂,十块灵石。

“那老赵,消息倒是灵通。”

得去,灵石不嫌少,而且后山密林……说不定有别的收获。

睡了。

后山密林,灵药谷外围。

任务是清剿一群灵蜂,十块灵石的报酬。

“十块灵石……”陈青山一边走一边想,“搁前世,连杯奶茶都买不起。但在修仙界,好歹能吃顿好的了。”

但他在意的不是灵石。

“后山密林,灵药谷外围……这种地方,说不定有废器残片或者其他好东西。”

造化鼎还在进化,需要更多灵器碎片。坊市破烂摊的货色有限,而且不是每天都有。他得想其他办法。

“说不定能捡漏。”陈青山在心里暗道。

……

密林深处。

陈青山循着任务标记,找到了灵蜂的巢穴。

一群灵蜂在一棵大树上筑巢,蜂窝足有半人高,表面覆盖着一层淡金色的灵力光晕。灵蜂进进出出,嗡嗡声不绝于耳。

“卧槽,这么多……”

陈青山蹲在灌木丛后面观察。

“练气三层的灵蜂,单个不强,但数量多,而且有毒刺。硬冲不行,得想办法。”

他数了数,大概有三十多只灵蜂。

三十多只。

“操,这活不好干啊。”

陈青山闭上眼,感受了一下掌心。火属性灵力在掌心流转,温温的。

“用火属性灵力……灵蜂怕火。”

如果他能在蜂窝附近释放火属性灵力,把灵蜂引出来,然后逐个击破……

“试试。”

陈青山站起身,走到离蜂窝十丈远的地方。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火属性灵力从丹田涌出,沿着灵脉窜到掌心。

掌心亮了一下。

一团赤红色的火焰在掌心凝聚,不大,只有拳头大小,但温度极高,周围的空气都被烤得扭曲。

“去。”

陈青山一挥手,火球飞向蜂窝。

轰——

火球砸在蜂窝上,炸开一团火焰。蜂窝表面的灵力光晕被火焰灼烧,发出嗤嗤的响声。

嗡嗡嗡——

灵蜂炸窝了。

三十多只灵蜂从蜂窝里涌出来,黑压压一片,朝火球的方向飞去。

“来了来了!”

陈青山早就准备好了。

他往旁边一闪,躲进灌木丛。

灵蜂扑了个空,在火球爆炸的位置盘旋。

“就是现在。”

陈青山从灌木丛里跃出,右拳裹着赤红色光芒,朝灵蜂群砸去。

砰——

一拳下去,三只灵蜂被火焰灼伤,掉在地上。

但剩下的灵蜂反应过来,朝他扑来。

“操!这么多!”

陈青山转身就跑。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用火球吸引灵蜂的注意力。

灵蜂追了上来。

“引到那边……”

陈青山把灵蜂引到一片开阔地。

然后他停下,转身。

“来吧,小蜜蜂们。”

他双拳齐出,左右开弓。

赤红色光芒在双拳上闪烁,每一拳都带着灼热的火焰。

砰!砰!砰!

灵蜂被火焰灼伤,一只只掉下来。

但灵蜂数量太多,陈青山的灵力在快速消耗。

“不行,这样下去灵力会耗尽。”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用大招。

陈青山闭上眼,全身灵力涌动。

火属性灵力从丹田涌出,沿着灵脉窜到全身。

他的身体开始发烫,衣服被汗水浸透。

“火拳——爆!”

他双拳猛地砸在地面上。

轰——

一圈赤红色的火焰从他拳头落点扩散开来,像水波纹一样向四周蔓延。

火焰所过之处,灵蜂被灼伤,纷纷掉下来。

十息之后,火焰消散。

地上躺了二十多只灵蜂的尸体。

剩下的几只灵蜂见势不妙,飞回蜂窝,不敢再出来。

“呼——”

陈青山喘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特娘的,这火拳爆真费灵力。”

他看了一眼丹田,灵力已经消耗了大半。

但收获不小。

二十多只灵蜂,每只都能卖几块灵石。加上任务报酬十块灵石,这一趟值了。

“发财了发财了。”陈青山心里美滋滋的。

……

陈青山收集了灵蜂的尸体,装在布袋里。

然后他看了看蜂窝。

蜂窝被火烧了一半,但还有一部分完好。

“灵蜂蜜……”

灵蜂蜜是炼药的辅料,值点钱。

“蚊子腿也是肉啊。”

他用刀把蜂窝割下来,装进布袋。

“差不多了,回去吧。”

……

回到外门弟子院,陈青山先去任务处交了任务。

“灵蜂二十三只,蜂窝一个。”执事看了看,点头,“不错。十块灵石,外加灵蜂和蜂窝的收购价,一共二十块灵石。”

陈青山接过灵石,心里美滋滋的。

“二十块灵石,加上之前的三十二块,五十二块了。”

储物袋还是买不起,但至少不是穷光蛋了。

“道爷我总算有点积蓄了。”

……

回到住处,陈青山关上房门,盘腿坐在床上。

他掏出灵蜂尸体,一只只检查。

“这些灵蜂……”

他发现,有些灵蜂的翅膀上,粘着一些细小的碎片。

“这是……”

他拿起一块碎片,仔细看了看。

碎片很小,只有米粒大小,暗红色,表面有灵纹。

“卧槽!灵器碎片!”

陈青山眼睛一亮。

这些灵蜂在灵药谷附近活动,可能叼过灵器碎片,或者被灵器碎片划过。

“造化鼎,有吃的了!”

他把碎片收集起来,投入造化鼎。

鼎身一震,碎片被吸入。

金色纹路又亮了一下。

“还差多少?”

陈青山闭上眼,感受了一下。

“大概还需要十几块这样的碎片。”

他正盘算着,门响了。

“老陈。”隔壁丁六号周小满的声音,“刚从任务处回来?那边又挂了批新单子,还是后山的——灵药谷东侧一片旧矿道塌了,要人进去清理,报酬按斤算。”

陈青山打开门。

“挖出来的东西,五百斤一块灵石。”周小满靠在门框上,“刚挂上去,还没人接。”

旧矿道。碎矿石。废器残片。

别人挖的是矿石,造化鼎吞的是饭。

“谢了。”

陈青山拿了铜牌,转身就往任务处走。

任务处。

陈青山把铜牌拍在柜台上。

“旧矿道清理单,我接了。”

执事是个中年人,眼皮都没抬,在单子上盖了个章,推回来。

“矿道口在灵药谷东侧半山腰,自己找。挖出来的矿石带回来,过秤结账。”

“嗯。”

陈青山收了单子,转身就走。

……

矿道口在灵药谷东侧半山腰,一片乱石堆后面,不显眼。

陈青山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雾气从山谷里漫上来,裤脚沾了一层湿。

矿道是旧年的老矿,早年器峰挖过灵铁矿,挖空了就废了。最近山体滑坡,矿道口塌了一半,执事那边怕塌方影响灵药谷的灵脉,才挂了清理的单子。

“五百斤一块灵石,挖多少算多少。”执事昨晚把单子给他时多说了一句,“不过我劝你想清楚,旧矿道里面什么情况不好说,前两个月有个练气四层的师兄进去,待了半个时辰就出来了,说里面阴森森的,不干净。”

陈青山当时没接话,拿了单子就走了。

不干净?

他连废器房的铁三爷都不怕,还怕鬼?

矿道口呈椭圆形,高约丈许,宽约六尺,支撑用的灵纹木已经腐朽大半,表面灵纹黯淡,有的甚至裂了缝。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混着铁锈的腥气,从矿道深处往外渗,带着一丝冷风。

陈青山把火把点着,拿在手里。

采矿镐是租的,任务处两文钱一天,加上火把和绳子,一共花了五文。他还带了两颗聚气丹,以防灵力不够。

“走。”

他迈进矿道。

……

矿道里面比外面暗得多。

火把的光只能照亮前后三四尺,再远的地方就是一片黑,岩壁上的水珠被火光一照,亮晶晶的,像一排排小眼睛。

地面不平,有积水,踩下去“啪嗒啪嗒”响。头顶的岩石不时有碎石掉落,砸在他肩膀上,不疼,但吓一跳。

陈青山走得很慢。

矿道不直,弯弯曲曲往下走,坡度不大,但越走越深。空气越来越闷,火把的光也开始发暗,像是氧气不够了。

走了约半刻钟,矿道分成两条支路。

左边那条宽一些,有风声,应该是通到另一个出口,空气流通。右边那条窄一些,黑一些,但地面灰尘上的脚印少,说明最近很少有人走。

陈青山蹲下来,看了看脚印。

脚印不多,两双,一双草鞋一双布靴,都是几个月前的,早就干了。

他选了右边那条。

人少的地方,货多。

……

支路更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岩壁离他肩膀只有半尺。

走了约百步,陈青山停住了。

岩壁上有东西。

暗红色的矿脉纹路,像血管一样嵌在岩石里,粗的有手指粗,细的像发丝,密密麻麻分布在岩壁上。

灵铁矿脉。

品质不高,是低阶灵铁,但量不小。

陈青山掏出采矿镐,对准一根手指粗的矿脉敲了一下。

“叮——”

声音清脆,岩石崩下一块,拳头大小,暗红色,表面有灵纹,但灵纹很淡,几乎看不见。

他把矿石捡起来,掂了掂。

约一斤半。

识海里,造化鼎微微震了一下。

很轻,像猫爪子挠了一下,几乎感觉不到。

“有反应,但不强。”陈青山在心里评估,“品质不行,但比废器房的废铁强。”

他把矿石装进布袋。

继续敲。

一镐,一块。两镐,两块。三镐,三块。

拳头大小的灵铁矿石,一块约莫一斤半。

他一边敲一边在心里算账。

五百斤一块灵石。

五百斤,他得敲三百多镐。一上午能敲三百斤就不错了——按任务处的收购价,不到一块灵石。

“操,宗门真他妈黑。”

陈青山越敲越快。

他专挑暗红色的矿脉敲,普通铁矿石不碰——那种矿脉呈灰黑色,没有灵纹,造化鼎毫无反应。

半个时辰后。

布袋已经装了小半袋,约三百斤。

三百斤,不到一块灵石。

但他心里门儿清——道爷我这一趟真正的收益,不是卖给任务处的那些。

造化鼎只在他敲到暗红色灵铁矿时有反应,普通矿石完全不理。

陈青山停下,喘了口气。

他把火把凑近岩壁,仔细看矿脉的走向。

暗红色的纹路从脚下延伸出去,顺着岩壁往上爬,越往上越粗,到头顶已经粗如儿臂。再往前延伸,消失在矿道深处。

但有一点不对。

矿脉的暗红色纹路里,隐约有一丝金色。

极淡,极细,如果不是火把凑得这么近,根本看不出来。

“嗯?”

陈青山眯起眼。

他又凑近了一些,鼻子几乎贴到岩壁上。

金色的纹路不是矿脉本身,而是矿脉里包裹的另一种东西。像金丝一样,嵌在暗红色的灵铁矿里,和灵铁矿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造化鼎又震了一下。

这次比刚才强。

不是猫爪子挠,是有人在鼎身上弹了一记,嗡的一声,从识海深处传过来。

“有货。”

陈青山眼睛亮了。

他举起采矿镐,对准金色纹路最明显的一处,敲了下去。

“叮——”

岩石崩下一块,比普通灵铁矿硬得多,镐头差点滑了。

他稳住,再敲。

“叮!叮!叮!”

三镐下去,一块拳头大的矿石掉了下来。

这块不一样。

暗红色里夹着金丝,在火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芒,像一块嵌了金丝的红玉。

造化鼎猛地一震。

这次不是弹了一记,是整口鼎都跳了一下,鼎身上的金色纹路全都亮了,“炼宝”两个字清晰得像是有人拿刀刚刻的。

“卧槽!”

陈青山手一抖,矿石差点掉了。

他赶紧接住,捧在手里。

心跳砰砰砰。

这块矿石,比之前那一百块加起来都值钱。

“这块是什么?”

他把矿石凑到火把下细看。

暗红色的是灵铁矿,这个他认得。但金色的丝状物,他不认得。

金丝极细,但密度很高,分布很均匀,像毛细血管一样嵌在灵铁矿里。

“灵铁矿里裹着金丝……这是什么矿?”

陈青山想了想,脑子里闪过一个词。

金线灵铁?

不对,金线灵铁是二阶灵铁,通体金黄,不是这种暗红色。

玄铁夹金?

也不对,玄铁是黑色,不是暗红色。

他想不起来。

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

造化鼎认得。

“道爷我不认得,你认得就行。”陈青山在心里嘀咕,“你丫的吃得下就多吃点。”

他把矿石小心地揣进怀里,贴着胸口,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服渗进皮肤。

然后他抬头,看向矿道深处。

金色纹路从这一块矿石延伸出去,顺着岩壁继续往里,消失在黑暗里。

“还有。”

陈青山深吸一口气,继续往里走。

……

越往里,金色纹路越多。

一开始是一根两根,后来变成一片,再后来,整面岩壁都泛着淡淡的金芒。

陈青山一边敲一边往里走。

一块。两块。三块。五块。十块。

每一块都夹着金丝,每一块都让造化鼎震一下。

他把所有夹金丝的矿石都揣进怀里,布袋里的普通灵铁矿已经不敲了——那玩意儿不划算,浪费体力。

他的怀里已经揣了七八块夹金丝的矿石,沉甸甸的,把衣服都坠得往下扯。

“发了。”

陈青山在心里暗爽。

但他没停下来。

金色纹路越往里越密,说明矿脉的源头还在更深处。

他继续走。

矿道越来越窄,岩壁离他肩膀只有三四寸,他只能侧着身子走,火把的光在岩壁上跳动,映出一片片晃动的阴影。

空气越来越闷,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不是土腥味,也不是铁锈味,而是一种金属被高温烧灼后的焦糊味。

“这味道……”

陈青山皱起眉。

矿道深处怎么会有这种味道?

他又往前走了约十步。

矿道突然拐了一个弯。

拐弯之后,矿道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个天然的石室,约两丈见方,高约丈许,岩壁光滑,像是被高温烧过。

石室的中央,有一堆灰烬。

不是普通的灰烬,而是金属烧化后的残渣,灰白色,表面有灵纹,已经黯淡了,但依稀能看出原来的形状。

是一个鼎。

一个被烧化了的鼎。

陈青山愣住了。

他走进石室,蹲下来,仔细看那堆灰烬。

灰烬里有东西。

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片,半埋在灰烬里,锈迹斑斑,看不清原来的形状。

他把金属片抠出来,翻过来,用袖子擦了擦。

金属片的一面,有字。

刻的,不是写的。字迹很深,很工整,不是普通工匠的手笔。

陈青山凑到火把下,辨认上面的字。

锈迹覆盖了大半,但第一行字还能看清——

“玄”。

第二个字模糊,像是“天”,又像是“大”。

第三个字完全看不清。

第四个字——

“鼎”。

陈青山手一抖。

玄X X鼎。

玄天鼎?

玄大鼎?

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

“玄”字开头的鼎,在修仙界,没有一个是普通货色。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夹金丝矿石。

矿石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服,渗进皮肤。

识海里,造化鼎猛地一震。

这一次,不是弹了一记,不是跳了一下。

是整口鼎都在颤抖。

鼎身上的金色纹路全亮了,亮得刺眼,“炼宝”两个字像两块烧红的铁,烫得他识海都在发颤。

陈青山脑子嗡的一声。

他差点把金属片扔了。

“操……”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造化鼎从没有过这种反应。

之前喂灵器碎片,喂筑基期模具碎片,喂夹金丝矿石,都没有。

只有这一次。

这块金属片,和造化鼎,有渊源。

或者说——

造化鼎,认识这块金属片。

陈青山把金属片捧在手里,看了又看。

锈迹覆盖,字迹模糊,巴掌大小,材质不明,但分量极沉,比同样大小的铁块重两三倍。

“你到底是什么?”

他自言自语。

没有人回答他。

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

他把金属片揣进怀里,和夹金丝矿石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来,看向石室的岩壁。

岩壁上有痕迹。

不是天然的,是人工凿出来的。

一行字,刻在石室入口上方的岩壁上,被烟熏得发黑,字迹模糊,但还能勉强辨认——

“鼎碎于此,器魂散尽,后来者勿取。”

陈青山瞳孔一缩。

鼎碎于此。

器魂散尽。

后来者勿取。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

怀里揣着金属片,和七八块夹金丝矿石。

金属片上刻着“玄”字。

“勿取?”

陈青山笑了一下。

晚了。

他已经取了。

他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石室门口,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矿道里回荡,听得清清楚楚。

有人?!

矿道深处有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鞋底蹭碎石的声。极轻,但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点上,踩出节奏。陈青山手一僵,把揣在怀里的那块“玄”字金属片往里按了按,另一只手顺势抄起一块废矿石,蹲下。

心跳顶到嗓子眼。

说真的,道爷我前世活了二十多年,加起来都没这么刺激过。前世顶多在网吧通宵的时候有人推门进来查身份证,现在倒好,黑漆漆的矿道里有人摸过来,连脚步声都没几个,贼刺激。

你猜怎么着,他到的时候连那点声音都停了。矿道里黑,矿灯只照得见脚底下三尺地,积水里映出他自己一张白脸。过了十几息,动静又来了。还在靠近。

这回连空气都跟着紧了。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矿道拐角绕出来。满头白发稀稀拉拉贴在头皮上,背驼得像背了口锅,灰袍洗的发白,袖口的毛边都卷成了绳。手里拄着根木拐杖,表面油光水滑,一看就是握了几十年的老物件。

陈青山心里过了一遍“执法堂”三个字,腿肚子没敢打颤——那更显眼。

“哪里来的弟子?”声音沙哑,像砂纸蹭铁皮,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贴着耳朵根子送过来。

“外门,陈青山。”他答。

老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好形容。不是打量,也不是审视,是称。称完了,还掂了掂分量,好像在算账。

矿道里有积水,老头走过来的时候水面连个涟漪都没起。

陈青山把这个细节吞进肚里,没吱声。

说起来这老头看着像收破烂的,但他道爷我前世在电视上见过这种角色,不是扫地僧就是世外高人,后来打脸才知道不简单。所以别看现在问着“哪里来的弟子”,说不定下一秒就掏出一本九阳神功让他背。

“怎么跑到这旧矿道来?这儿早废了。”老头拄着拐,拐头在地上戳了一下,戳出一声闷响。

“听说有夹金丝矿石。”陈青山把手里的废矿石举起来,晃了晃,“来碰碰运气。”

老头走过来,脚步真的一点声都没有。他接过矿石,指尖在石面上慢慢蹭过去,一寸一寸摸,像在摸一件老瓷器。

“夹金丝?”老头抬眼瞅了他一下,“你小子倒是识货。”

“以前在废器房混过。”陈青山答。

他没多问。

老头把矿石扔回来,陈青山一只手接住,入手沉。

“这种矿石不能单炼。”老头说,“只能当引子。十斤精铁砂配一斤夹金丝,能出下品法器。”

“……”

陈青山没立刻答话。

他脑子里过了一下:道爷我穿越过来这大半年,炼器堂的边都没摸过,这种配方在宗门里属于不传之秘,老头张嘴就来?再说了,这地方杂役都不乐意来,他一个糟老头蹲废矿道里等谁?

“教我呢?”他试探。

“老夫周伯。”老头语气跟说今天天气差不多,“以前在宗门炼器堂待过。”

“以前”两个字,意味深长。可能是被赶出来的,也可能是犯了事被撵的。

陈青山没接话。

周伯转身往矿道深处走,走了两步,停了,没回头。

“你进来的时候踩到了三块松动的石头。”

陈青山一愣。

“矿道塌过一次,里头结构不稳。往左边走三步,避开那条裂缝。”

陈青山低头一看,脚下果然有一条裂缝,细长一条,被灰盖了大半。他走过来愣是没看见。

后背一阵发凉。

“多谢前辈。”

周伯没搭理他,拐杖点在石头上,哒,哒,哒,背影消失在矿道拐角。

陈青山没动。

他在心里把刚才的事过了一遍。走路不带声,气息收得干净,看一眼就知道矿石的配方,扫一眼就能指出矿道里的裂缝。

最少金丹期,而且不是刚摸到门槛的那种。

他摸了摸怀里的金属片。

“玄”字还烫着。

识海里,造化鼎嗡的一声震了一下。不是之前喂矿石那种馋劲,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悸动,像见了什么老相识。

“跟不跟?”

道爷我在废器房混了半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再说了,一个金丹期的老前辈要弄他,犯得着提醒他避开裂缝?

跟。

矿道尽头有个石屋。四面岩壁凿出来的,门没关,一块破布帘子耷拉着。陈青山站在门口往里瞅:满屋子书,墙上挂着十几张炼器图谱,边角都卷了,桌上摆着几件半成品——一把缺口的剑胚,一个歪嘴的丹炉,一面裂缝的灵镜。半拉子活。

最打眼的,是墙上一幅画像。

画里人穿青色道袍,腰间挂一口巴掌大的小鼎,连道袍的褶子都画出来了。

周伯就坐在画像底下那张破木椅上,闭着眼。

“进来。”

陈青山走进去,在对面坐下。石椅子,凉得屁股一激灵。

周伯睁开眼。浑浊。眼白发黄,瞳孔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雾。

“你叫什么?”

“陈青山。”

“外门杂役?”

“是。”

“来矿道几趟了?”

“三次。”

周伯没再问,从桌上拿起一块矿石扔过来。陈青山接住,入手冰凉,比寻常矿石沉一些。表面灰黑色,没纹路。

“这是什么?”

他掂了掂,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灵纹,没金属光泽,断面是均匀的粗颗粒。

“普通铁矿石,不能用。”

周伯又看了他一眼。又是那种称秤的眼神。

“废器房待了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能分清铁矿石和灵铁矿?”

“废器房每天处理上百件废品。”陈青山把矿石搁下,“看多了就认识了。”

周伯没接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行了。”老头忽然开口,“问你个事。”

“您说。”

“你捡了东西。”

陈青山的手一僵。

“石室里的那块。”周伯语气很平,跟说“你吃了个馒头”差不多,“刻着‘玄’字的金属片。”

后背一阵凉意。

“你进石室的时候我在外头。”周伯说,“门口灰上有两串脚印。一串进,一串出。进去的时候你一个人,出来的时候怀里多了东西。”

陈青山没吭声。

他脑子里飞速过选项:硬扛?金丹期吹口气都能把他吹墙上去。跑?矿道就一个出口,出去就是送菜。

“前辈认错了吧。”他垂下眼帘,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敬,“晚辈就是来挖矿石的。”

周伯盯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又闪过那丝精光。

“你撒谎。”老头说,“那块金属片上有残余器韵。普通人碰到它,手心会有刺痛感。但你——”他顿了一下,“你什么反应都没有。”

陈青山心里咯噔——哦不,他没有咯噔,他在心里把事情重新过了一遍:老头是通过器韵反推的,他只知道金属片不简单,不知道被谁拿了,更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说白了,在诈。

“可能我皮糙肉厚。”陈青山面不改色。

周伯看了他半晌。

然后——没再追问。

他从桌下拿下一个木盒。巴掌大,旧木头,角都磨圆了。打开盖,里面垫着块发黄的绸布。绸布上躺着一枚铜钱大的碎片。

碎片上也刻着“玄”字。

陈青山瞳孔一缩。

识海里,造化鼎猛地一跳。

不是嗡嗡地震,是整口鼎都弹了一下,像有人在鼎身上弹了个脑瓜崩。金色纹路全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这是我师父遗体上找到的。”周伯说。

声音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平平淡淡的语气了。多了一点什么,像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搬出来,松了口气,但又带着点涩。

“三百年了。我一直在找其他的碎片。”

他把碎片推到陈青山面前。

“你既然找到了那块,说明有缘。留着吧。”

陈青山没伸手。

“……你不收回去?”

“收回来干什么?”

周伯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起伏。不大。但陈青山听出来了——那是一种压了几百年的无奈。

“修为废了。炼器的手艺也生了。这块碎片搁我手里三百年,不过是一块废铁。”他看着桌上那枚碎片,目光停了一瞬,“但在你手里,说不定能派上点用场。”

陈青山没有去拿。

他心里把老头的话翻来覆去过了一遍:表面看,好心前辈,动机不明。

更不对的是那句“修为废了”。

废了的人,走路不带声?扫一眼点出脚底下的裂缝?隔着三尺就把他斤两称得清清楚楚?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骆驼压根没死透。

一个修为没废利索的老怪物,在废矿道里窝了三百年,守着一块碎片,就为等一个外门杂役上门?

怎么想怎么不对。

“你观察我多久了?”

“一个月。”周伯说,“上次你在废器堆里挑碎片的那一手,有点意思。”

一个月前。

他在废器堆里翻过一回,挑了几块别人看不上的残片。当时觉得没人注意。

原来从那时就被盯上了。

“为什么选我?”

周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期待,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像看到了某个久违的影子。

“因为整个外门,就你敢进那间石室。”他说,“门口那块碑——‘后来者勿取’——你看见了,还是拿了。”

顿了一下。

“这些年,摸进去的不止你一个。”周伯声音低下来,“有人看见碑,退了。也有人伸手去拿——那金属片纹丝不动,跟长在石头里似的,使多大劲都搬不起来。”

他盯着陈青山,浑浊的眼睛里那丝精光又冒了出来。

“偏偏到你手里,一抠就起来了。”

顿了一下。

“你说,这是胆量,还是缘分?”

陈青山沉默。

确实是他拿的。碑上的字看得清清楚楚,但还是伸手了。当时想的是:道爷都穿越了,还怕你一块碑?

“炼器一道,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周伯站起来,从墙边取下一本册子,册子不厚,封面发黄,角卷了,显然被翻了无数遍。“你有天赋,缺的是知识。”

册子递过来。

封面上四个字——《炼器入门》。

陈青山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蝇头楷书,工工整整。

“三天后我来考你。前五章背得下来,就正式收你为徒。”

陈青山眼睛亮了。

炼器传承。宗门里只有内门核心弟子才能碰的东西。他一个杂役出身,平时连炼器房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多谢前辈!”

“别急着谢。”周伯摆摆手,“炼器费钱费料,我可没资源给你糟蹋。材料你得自己寻。”

陈青山想起怀里的夹金丝矿石。

“前辈刚才说,那种矿石只能当引子?”

“对。配精铁砂,十斤配一斤,出下品法器。”

十斤配一斤。记下了。

周伯看他那股认真劲,点了点头。

“不过你现在修为太低。练气三层控火不稳,强行炼器只会糟蹋材料。先把手头的事做好。”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算是送客了。杯子缺了个口,里面的茶水黑乎乎,不知泡了什么玩意儿。

“对了。”喝了一口,又说,“宗门外头的坊市,最近有一批材料流出来。你要有路子,可以去看看。”

陈青山把册子塞进怀里,站起来鞠了一躬。

“弟子告退。”

“嗯。”

三天。

三天过的是什么日子?白天干活晚上背书,干活的时候还得防着李元那个狗东西使坏,背书背到后半夜眼睛都是花的。

在废器房背,在后山背,在丁七号那间破平房里背到半夜,蜡烛烧秃了两根。前十章,滚瓜烂熟。背书这事他不怵。在废器房待了三个月,铁三爷逼着背过一遍矿石分类表,三百多种矿石的名称属性用途,半个月就啃下来了。

没别的本事,就是记性好。

石屋外面。

陈青山手心全是汗,在裤腿上擦了擦,深吸一口气,敲门。

“进来。”

周伯坐在桌边。桌上放着那块夹金丝矿石,还有一本翻开的册子。

“开始。”

张嘴就背。

一个时辰后。

周伯合上册子,没说话。石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岩壁渗水的声音,一滴,两滴,落在地上的小水洼里。陈青山站着没动,手心攥地发酸。

“背得不错。”周伯终于开口。

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但炼器不是背书。”

石头又悬起来了。

周伯从储物袋里掏出两样东西。十斤精铁砂,暗红色,颗粒粗糙,用粗布包着。一斤夹金丝,单独包了一层,细如发丝的金线在布缝里泛着微弱的光。

“今天炼第一炉。”

陈青山看着桌上的材料。

他从矿道里一点点攒下来的全部家底。赔不起。

“盆在那边。”周伯朝角落努了努嘴。

一个半人高的陶盆。灰扑扑的,盆壁上刻着几道暗红色的灵纹,有的亮有的暗。盆口缺了一小块,用泥巴糊上了。

“这盆……能用?”

“嫌弃?”

“不敢。”

陈青山把精铁砂倒进陶盆,铺平。夹金丝搁在铁砂中间。然后伸出双手,掌心朝下,悬在盆口上方半尺。

火属性灵力从丹田涌出来,沿着灵脉往掌心灌。

温。烫。灼热。

空气在手掌底下扭曲了。精铁砂开始泛红,暗红,亮红。夹金丝纹丝不动。

“融。”

没用。

熔点比精铁高三倍。靠练气三层那点火力硬撼,跟拿蜡烛烧铁钉差不多。

汗水顺着额头淌下来,滴进炉里,嗤的一声蒸发了。灵力继续往上推,掌心发白,灵脉传来一阵一阵的刺痛——像有人拿针在经脉里挑。

一刻钟。

夹金丝表面终于有了一丝变化。最细的一根金线微微泛红,但离融化还远着。

掌心已经烫得快撑不住了。

“控制。”

周伯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你的火不稳。忽大忽小。再这么下去灵脉要出事。”

知道。

但练气三层的灵力就这点底子,他能怎么办?

咬牙。把灵力输出死死压住,不推了,就维持。维持在一个不高不低的点上,不动。掌心的温度不涨了,但也没降。精铁砂的红晕在加深。

半刻钟。一刻钟。半个时辰。

精铁砂开始软化,边缘变得粘稠,像融化的蜡。

但夹金丝——还是不动。

灵脉的痛越来越厉害。嘴唇都咬出了血。

就在这时——

识海深处,造化鼎嗡了一声。

很轻。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弹了一记铜钟。

鼎身上的金色纹路微微亮了一瞬。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从鼎身散发出来,沿着灵脉往掌心走。

陈青山一愣。

掌心的温度蹿了一截。不是他自己的灵力——是造化鼎借给他的!

咬紧牙。掌心对准夹金丝。

夹金丝表面终于开始泛红。一丝,两丝,三丝——金线在高温下缓缓融化,像冰在火上化开。

成了!道爷我果然是天选之人!爽完这波后面就轮到他小子给我伏低做小了——

灵力忽然一断。

妈的,造化鼎撤火跟它来的时候一样毫无预兆。

掌心温度骤降。夹金丝上融化的三丝金线重新凝住了。炉盆里嗤的一声,冒出一股白烟。

陈青山一屁股坐在地上。

说没就没,刚才还是顺利融化,这会儿就成三根冰棍了。

手在抖。掌心疼的钻心。灵脉空了,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似的。

周伯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炉子。

他走过去,伸手拍了拍炉壁。灵纹闪了一下,灭了。

“火候不稳。前半段太猛,灵脉差点烧断。后半段忽然收力,夹金丝化了三丝又冻回去。”

顿了一下。

“不过——”

看了陈青山一眼。

“第一次用这种破炉子炼夹金丝,能化开三丝。还行。”

还行。

陈青山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没一处不疼的。

但心里——痛快。

第一次摸到炼器的门槛了。三丝虽然少,但那是他亲手融开的。

陈青山捏着瓷瓶,没动。

“还想再试?”周伯问。

“……还剩材料吗?”

“够你再败一次。”

陈青山咬了咬牙,撑着炉壁想站起来。腿软,膝盖打战,掌心还在发麻,灵脉的刺痛一下一下的。但道爷我都摸到门槛了,这时候撤,不甘心。

“半个时辰后再炼。”周伯已经在收拾剩下的材料,把十斤精铁砂和一斤夹金丝分成了两份。大的那堆推回陈青山面前,小的收进储物袋。

“吃完丹药调息。别硬撑。”

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停了。

“对了——”

声音很随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头一回用这破炉子,能逼出三丝,按理说不该够。”

陈青山心里咯噔一下。

周伯没回头,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

“兴许是炉子争气,兴许是你小子命硬。”顿了顿,“炼好了,我回头来看。”

佝偻的背影晃了两晃,消失在门外的矿道里。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来的时候一样。

陈青山靠着炉壁,半天没缓过来。

老头那话什么意思?是随口一提,还是看出了什么?

断火前那一下——造化鼎借给他的那丝热气,老头到底察觉没察觉?

想不明白。

他把瓷瓶里的丹药倒出来塞进嘴里,闭眼调息。识海里,造化鼎安安静静浮着,金纹黯淡,像睡熟了。

灵脉里的刺痛一点点退下去。

半个时辰。再炼一炉。

这回,他得靠自己撑住。

半个时辰后。

调息过后,灵脉里的刺痛淡了大半,掌心的灼热也退了下去。陈青山睁开眼,盯着陶盆里那堆精铁砂。

第二炉。

上一炉的教训还热乎着——前半段火太猛,差点烧断灵脉;后半段又收得太急,刚化开的三丝金线转眼冻了回去。

这回他想好了:不求快,求稳。

更要紧的是,这回他没打算指望那股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力量。

造化鼎什么时候搭把手,什么时候撂挑子,他半点摸不准。

要把这炉炼成,还得靠自己这双手撑住。

他重新盘膝坐到炼器台前,伸出双手,掌心朝下,悬在陶盆上方半尺。

陶盆里,剩下的精铁砂暗红粗糙,夹金丝曲在中央,细如发丝的金线泛着微弱的光。

陈青山深吸一口气,火劲儿从丹田往上窜,热乎乎的,窜到掌心的时候温温的。

差点意思。

他没急,这回学乖了,慢慢往上怼,一点一点的,像烧水,别让它炸了。

掌心的温度开始攀升,从温到烫,再到灼热。

空气在双手下方扭曲,热浪贴着陶盆壁往上爬。

精铁砂开始泛红。

夹金丝却纹丝不动。

陈青山皱了皱眉。

“融。”他低声吐出一个字。

夹金丝还是不动。

不是不动,是熔点比精铁高出三倍。

寻常炼器师要用特制的高温炉才能化开这种材料,他现在只靠掌心那点可怜的火力,硬撼?难如登天。

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滴进陶盆,瞬间“嗤”的一声蒸发了。

陈青山没有停。

完了。

周伯就给了这么点料,再砸一炉就真没了。

赔不起。

真赔不起。

操。

灵力继续往上推。

掌心开始发白,像一块被烧红的铁。

灵脉里传来的不是气感,是刺痛,像是有人拿着细针在经脉里挑,挑一下疼一下,越挑越深。

这感觉跟上辈子拔牙差不多。

不,比拔牙还疼,拔牙好歹能打麻药。

陈青山咬紧了牙。

他闭上眼,把注意力集中在掌心。

灵力从丹田涌出,像一条细细的河,顺着灵脉往掌心灌。每灌一分,灵脉就疼一分。

半个时辰过去。

陈青山的脸色开始发白,嘴唇发干。

撑不住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摁下去。

识海深处,造化鼎微微一震。

一股暖流顺着经脉流淌到双臂,掌心的火焰骤然变白。

夹金丝发出“嗤”的一声轻响,表面泛起细密的气泡,开始融化。

成了第一步。

陈青山不敢分神,按照《炼器入门》前五章的要诀,将融化的夹金丝缓缓注入铁砂中。

两种材料接触的瞬间,陶盆里腾起一团黑烟,刺鼻的气味弥漫石屋。

陈青山屏住呼吸,双手快速结印,引导着混合液在陶盆里旋转。

灵力输出必须保持恒定,多一分则沸,少一分则凝。

他盯着陶盆里的混合液,像盯着一锅随时会炸的药。

手臂肌肉微微颤抖,指尖的火苗开始不稳。

识海中,造化鼎再次震动。

这次传来的不是暖流,而是一种奇异的牵引感。

陈青山下意识放松对灵力的控制,任由那股力量接管。

掌心的火苗突然安静下来,变成稳定的淡蓝色,温度却比之前更高。

陶盆里的混合液开始发光。

暗红色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乌金色泽。

液体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天然的符文,随着旋转不断变幻形态。

陈青山瞪大眼睛。

《炼器入门》里说过,只有下品法器成型时,才会出现这种“自生纹”。

可他这才刚开始融合,离成型还早得很,怎么会出现——

不对。

他猛然反应过来,这不是普通的融合。

造化鼎的力量在重新排列材料的内部结构,让夹金丝的韧性完美嵌入铁砂的坚硬基底。

这种做法,超出了《炼器入门》的范畴,更像是某种古老的炼器术。

没时间细想。

陈青山咬紧牙关,将剩余的灵力全部灌注进去。

陶盆里的乌金色液体剧烈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最后“砰”的一声闷响,凝固成一块巴掌大小的金属块。

形状不规则,表面粗糙,边缘还有明显的毛刺。

但确实成了。

陈青山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全身衣服被汗水浸透,双臂酸软得抬不起来。掌心还在发烫,像是刚摸过一块烙铁。

他盯着那块乌金,嘴角憋不住往上翘。

成了。

老子他妈的真炼出来了。

他想笑,又怕笑出声把周伯招来,憋得脸都红了,最后还是忍不住,"嘿嘿"笑出了声。

爽。

虽然只是个半成品,连法器的门槛都没摸到,但这意味着路走通了。

只要有足够的材料,更多的练习,下品法器、中品法器……甚至传说中的上品法器,都不是梦。

陈青山闭上眼,感受着体内几乎耗尽的灵力。

丹田里的气旋小了一圈,灵力稀薄得像水。

他需要恢复。

至少需要半天。

陈青山靠在石墙上,闭目调息。

半个时辰后,矿道深处传来脚步声。

很轻。

陈青山睁开眼,坐直身体。

周伯推门进来,手里拄着拐杖,步伐无声。

老人一眼就盯上陶盆里的乌金块,快步走过去,伸手拿起那块金属,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夹金完全融入铁砂,没有杂质残留。”周伯抬头看他,“谁教你的提纯手法?”

陈青山心里一紧。

“自己琢磨的。”他硬着头皮回答,“夹金丝太粗,直接融容易结块,我就先用小火慢慢烤,等它软了再推进去……”

周伯盯着他,眼神复杂。

半晌,老人叹了口气。

“我当年学这一手,用了整整两年。你三天。”

这不是夸奖,是感慨。

陈青山听出了话里的意思,没敢接话。

周伯把乌金块放回陶盆,语气恢复平静。

“这只是初胚,离法器还差得远。接下来要打磨、刻纹、淬火,每一步都可能出现意外。炼器一道,九成九的人死在半路上,不是天赋不够,是耐心不够。”

“弟子明白。”

“不过……”周伯话锋一转,“你能走到这一步,已经超出预期。”

陈青山松了口气。

周伯转身要走,临出门前又停下。

“宗门外的坊市,最近会有一批珍贵材料出现。”他压低声音,“你有时间去看看。”

“宗门外?”陈青山愣了一下,“不是青石镇那个吗?”

“不一样。”周伯摇头,“青石镇只是给低阶弟子逛的。宗门外那个,只有内门弟子和长老知道位置,里面卖的东西……不是你能想象的。”

陈青山心里记下了这句话。

周伯消失在矿道拐角。

陈青山站在原地,低头看向陶盆里的乌金块。

宗门外坊市。珍贵材料。

他摸了摸怀里那枚“玄”字金属片,自从上次造化鼎对它产生反应后,就一直带在身上。

如果宗门外真的有特殊材料,说不定能找到线索,解开这个谜团。

陈青山握紧拳头,感受着体内几乎耗尽的灵力。

不管怎样,路已经铺开。

先去宗门外坊市看看,然后继续练习炼器。

他要搞清楚,造化鼎到底还藏着什么秘密,那枚“玄”字金属片又代表着什么。

以及,周伯说的“珍贵材料”,究竟是什么。

三天后,陈青山离开了旧矿道。

灵力恢复了八成,掌心还留着一点烫感,但不影响行动。

他把那块乌金初胚和“玄”字金属片用布包好,揣进怀里,又摸了摸外门弟子的铜牌。

周伯说的话还在耳边——“宗门外的坊市,往西三十里,槐树镇,老槐树下的茶摊,报我的名字。”

陈青山走出矿道,天刚蒙蒙亮,山道上雾气很重。

他边走边想。

宗门外坊市。

周伯说只有内门弟子和长老才知道位置,这话就很有意思了——既然是隐秘的地方,为什么要告诉他一个外门弟子?

老头儿看着糊涂,其实精明得很。

三天前炼器的时候,周伯那眼神,明显看出了点什么。造化鼎帮了忙,融合度达到八成以上,这不是普通手法能做到的。

老头儿没问,但心里肯定有数。

现在带他去宗门外坊市,是试探?还是拉拢?

陈青山想了一路,没想明白。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

反正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材料,宗门外坊市既然有珍贵材料,那就值得去一趟。至于周伯的目的,等见了面再说。

……

半个时辰后,山道上出现一个人影。

陈青山停下脚步。

那人背对着他,身穿灰色道袍,肩膀很宽,后脑勺扎个小揪。

“陈师兄。”

那人转过身,是孙越,第十章考核时一起升的外门弟子。

“孙师弟,这么早出门?”

“接了个后山采药的任务。”孙越挠挠头,“陈师兄要去哪儿?”

“出门办点事。”

“哦。”孙越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陈师兄,最近外门弟子里有人在议论……说你炼器的事。”

陈青山心里一紧。

果然。

消息传得这么快。

“什么事?”他脸上不动声色。

“就是……有人说你在旧矿道炼出了初胚,夹金丝和精铁砂的融合。”孙越顿了顿,“这事儿……是真的?”

陈青山没回答,反问:“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孙越摇头,“但你要是真炼出来了,小心点。炼器这条路……不好走。有人不希望看到新人崛起。”

说完他转身就走,身影很快消失在雾里。

陈青山站在原地,握紧了拳头。

操。

消息传出去了。

而且传得很快,三天不到,外门弟子都知道了。

谁传的?

周伯不会,老头儿要是想害他,直接动手就行了,犯不着传消息。

那就是旧矿道里有其他人。

或者……周伯身边有人。

陈青山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既来之则安之,现在想这些没用,先去坊市看看再说。

……

槐树镇。

一条主街,两边都是木头铺子,街上人不多。陈青山穿着外门弟子道袍,百姓们纷纷让路。

街尾有棵老槐树,树下果然有个茶摊。

一个老头坐在茶摊后面,面前摆着几个粗瓷碗,碗里的茶水都凉了。

“老人家,周伯让我来找你。”

老头抬眼皮看了他一眼,眼神浑浊。

“周伯的人,第一次来都得验一下。伸手。”

陈青山伸出右手。

老头两根手指搭在他脉门上,闭眼感受了半晌,睁开眼。

“练气三层,火属性灵力。”他顿了顿,“周伯收的弟子?”

“算是。”

“行。”老头从茶摊下面掏出一块木牌,递过来,“拿着这个,往镇外西边走,破庙,庙后面有条小路,走到尽头就是了。”

陈青山接过木牌,翻过来,上面刻着“槐”字。

“多谢。”

“别谢我。”老头摆摆手,“能不能进去,看你自己。进去之后,别打听别人身份,别动手,别赖账。违反任何一条,都会被踢出去,永远不能再进。”

陈青山点头,转身往镇外走。

心里却在盘算。

规矩这么严,说明宗门外坊市不是一般地方。

能进去的人,修为肯定不低,说不定有筑基期的。

他一个练气三层,在那里面算是最底层了。

得低调点,别惹事。

……

破庙在镇外半里地,屋顶塌了一半,墙上爬满藤蔓。

陈青山绕到庙后面,沿着小路往前走。

路越来越窄,杂草越来越高,走了一刻钟,前面出现一堵石墙,墙上有扇木门。

木门上只有一个凹槽,没有把手。

陈青山拿出木牌,对着凹槽按了上去。

咔嚓。

门开了,一股冷风钻出来,带着潮湿的气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陈青山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门在身后自动关上,咚的一声闷响。

眼前是条甬道,两边点着油灯,火光昏黄。

甬道很长,陈青山走了好一会儿,才看见前面有光。

出了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至少有三个演武场那么大,点着无数盏灯,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嵌着发光的石头,泛着淡淡的蓝光。

最让陈青山震惊的是——

这里挤满了人。

少说也有三四百号,有穿外门道袍的,有穿内门道袍的,还有一些穿奇装异服的。

每个人脸上都戴着面具。

白色狐狸、黑色鬼脸、金色龙纹,五花八门。

“新人。”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青山转头,看见一个戴银色狼头面具的人,个头不高,黑色长袍,看不出男女。

“第一次来?”狼头面具问。

“是。”

“规矩懂吗?”

“刚才茶摊老人说了。”

“那就好。”狼头面具从怀里掏出一个青色素面具,递过来,“戴上。这面具有隐匿气息的作用,别人感应不到你的修为。”

陈青山接过面具,戴上。

瞬间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力量笼罩在脸上,像有层薄膜隔开了自己和外界。

“想买什么自己去逛,想卖什么去那边登记。”狼头面具指了指前方,“祝你好运。”

说完转身走了。

陈青山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

宗门外坊市,比他想象的要热闹得多。

他往前走,穿过人群。

两边都是摊位,摆着各种东西——灵草、矿石、法器、丹药、符箓,甚至还有活物,关在铁笼子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每个摊位前面都站着戴面具的人,有的在讨价还价,有的在沉默地看货。

陈青山走了一圈。

赤铜石、寒铁精、紫金砂……

这些在青石镇坊市根本见不到的东西,这里到处都是。

但价格也贵得离谱。

一块拳头大的赤铜石,标价五十块灵石。

五十块!

陈青山摸了摸怀里,他现在身上只有十几块灵石,根本买不起。

他继续往前走,突然停下脚步。

前面有个摊位,摊位上摆着几块金属片,暗金色,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

其中一块金属片,上面刻着一个字。

“玄”。

陈青山心跳快了几拍。

和他怀里那枚一模一样!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死死盯着那块金属片。

纹路、大小、材质……全都一样。

如果能把这块买到手,配合他那枚,说不定能解开造化鼎的秘密。

“这位道友,看上这块了?”

摊主是个戴红色鬼面具的人,声音沙哑,听不出男女。

“这是什么?”陈青山压低声音问。

“古物。从一个古修士洞府里挖出来的。”鬼面具说,“具体干什么用的,我也不知道。但上面的纹路很特殊,应该是某种法器的碎片。”

古修士洞府……

陈青山心里一动。

“多少灵石?”

“一百。”

陈青山沉默了。

一百块灵石,他根本拿不出来。

“能不能便宜点?”

“不能。”鬼面具摇头,“这东西我研究了很久,虽然不知道具体用途,但绝对不是凡品。一百块灵石,已经是最低价。”

陈青山咬了咬牙。

一百块。

他现在只有十几块,差太多了。

“那……能不能用别的东西换?”

“什么东西?”

陈青山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块乌金初胚,打开布包。

“这个。”

鬼面具盯着乌金初胚看了半天,伸手拿起来翻看,最后放下。

“夹金丝和精铁砂的融合?融合度不错。”他顿了顿,“但只是初胚,还没打磨、刻纹、淬火,价值有限。最多值三十块灵石。”

“三十?”

“对。花三天不代表值钱。炼器初胚在外门弟子里算不错,但在这里,不值钱。想要值钱,至少得炼成下品法器。”

陈青山沉默了。

鬼面具说得对。

初胚确实不值钱,周伯也说过,这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很多工序。

“这样吧。”鬼面具突然说,“你这块初胚我收了,算三十块灵石。你再拿出七十块灵石,这块金属片就是你的。”

七十块。

陈青山握紧拳头。

他身上只有十几块,加上初胚的三十块,才四十多块,还差三十块。

想要金属片,就得再想办法弄到三十块灵石。

怎么弄?

做任务。

陈青山眼睛一扫,看见远处有块巨大的石碑,上面贴满了纸条。

任务榜。

他站起身,往石碑走去。

鬼面具在后面喊:“道友,考虑好了吗?我这块金属片很抢手的,你不买别人会买。”

陈青山没回头,继续往石碑走。

心里却在飞快盘算。

三十块灵石,不是小数目。

普通任务,报酬顶多十块八块,要攒够三十块,至少得做三四个任务,时间来不及。

必须找高报酬的任务。

但高报酬意味着高风险。

陈青山走到石碑前,抬头看去。

石碑上贴着密密麻麻的纸条,每张纸条上都写着任务内容和报酬。

“猎杀练气六层妖兽,报酬五十块灵石。”

“采集百年血灵芝,报酬八十块灵石。”

“护送货物到百里外,报酬三十块灵石。”

陈青山一张张看过去。

练气六层妖兽,他打不过。

百年血灵芝,不知道在哪儿,瞎找。

护送货物……

他盯着这张纸条看了几息。

三十块灵石,报酬刚好够。

但护送任务,风险很大。

谁知道货物是什么?要送到哪里?路上会不会遇到劫匪?

陈青山继续往下看。

突然,他的目光停在一张纸条上。

“寻找古修士洞府中的炼器典籍,报酬一百块灵石。地点:北山密林。危险等级:高。”

一百块灵石!

陈青山心跳快了几拍。

一百块,够买那块金属片,还能剩点。

但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撕纸条。

古修士洞府。

炼器典籍。

一百块灵石。

危险等级:高。

陈青山盯着这张纸条,脑子飞快转动。

不对。

古修士洞府,一百块灵石,匿名发布。

这他妈明显是钓鱼执法。

陈青山往纸条下面看去,发现发布者那一栏,只写了“匿名”两个字。

操。

他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古修士洞府”那张纸条上移开。

不能贪。

命比灵石重要。

陈青山继续往下看,最后目光停在一张纸条上。

“代炼下品法器,提供材料,报酬四十块灵石。要求:炼器师,至少能保证五成成功率。”

代炼法器。

四十块灵石。

陈青山眼睛一亮。

这任务,他能做!

他虽然只炼成过一块初胚,但有造化鼎帮忙,成功率肯定不止五成。

而且代炼任务,风险小,只要能炼出来,就能拿钱。

唯一的问题是——他现在的身份还没暴露,一旦接了代炼任务,就等于告诉所有人“我会炼器”。

这消息一传出去,肯定有人盯上他。

但转念一想,消息早就传出去了,孙越都知道他炼出了初胚,外门弟子里估计都传遍了。

既然藏不住,不如大大方方接任务。

至少能赚点灵石。

陈青山伸手,撕下那张“代炼下品法器”的纸条。

转身往任务登记处走去。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古修士洞府”那张纸条。

纸条还挂在那里,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陈青山收回目光。

不管这任务背后是什么阴谋,跟他没关系。

他现在要做的,是老老实实接代炼任务,赚够灵石,买那块金属片。

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

任务登记处在石碑旁边,一个戴着白色面具的人坐在桌子后面,桌上摆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代炼任务?”白色面具看了一眼陈青山手里的纸条,“你是炼器师?”

“算是。”

“修为?”

“练气三层。”

“练气三层……”白色面具顿了顿,“能保证五成成功率?”

“能。”陈青山很肯定。

有造化鼎帮忙,五成?保守了。

“好。”白色面具在册子上记了一笔,“任务发布者会在三天内联系你。到时候你们约定时间地点,完成代炼,验收合格后给你四十块灵石。”

“明白。”

“还有。”白色面具抬头看他,“如果你接了任务却炼不出来,或者拿了材料跑路,坊市会把你列入黑名单,永远不能再进来。”

“放心,我不会跑。”

“那就好。”白色面具把纸条收起来,“三天内等消息。”

陈青山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心里却在盘算。

四十块灵石,加上初胚的三十块,就是七十块。

够买那块金属片了。

但他不打算现在就去买。

万一代炼任务失败了,初胚就白卖了。

还是等任务完成,拿到四十块灵石,再去买。

陈青山往出口走去。

经过“古修士洞府”任务榜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那张纸条。

纸条还在。

没人撕。

说明其他人也看出了问题。

或者说,那些真正聪明的人,都不会接这种任务。

只有傻子,才会被“一百块灵石”冲昏头脑。

陈青山摇了摇头,快步离开了坊市。

走出甬道,木门在身后关上。

外面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暖洋洋的。

陈青山深吸一口气。

宗门外坊市,第一次来,收获不小。

发现了第二块金属片,接了代炼任务,还避开了一个明显的陷阱。

接下来,就等任务发布者联系他。

三天时间,够他把灵力恢复到巅峰状态,再把炼器的技巧再打磨一遍。

代炼任务,他必须成功。

陈青山转身,往槐树镇走去。

身后,坊市的入口静静立在破庙后面,像一张巨大的嘴,等待着下一个猎物。

……

陈青山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坊市里,那个戴金色龙纹面具的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走到任务榜前,盯着“古修士洞府”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没人接。”旁边有人说,“都看出来了,这是陷阱。”

“是吗?”金色龙纹笑了,“那倒是可惜了。我还以为能钓到几条大鱼。”

“北山密林那边,布置好了?”

“早就好了。”金色龙纹说,“就等人去送死。”

“可惜啊,都是聪明人,没人上钩。”

“不急。”金色龙纹转身离开,“总会有傻子的。这世上,永远不缺贪心的人。”

他消失在人群里。

任务榜上,“古修士洞府”那张纸条,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像一个等待猎物的陷阱。

周伯的院子里有股焦糊味。

陈青山刚进门,就看见老头儿蹲在炉边,用铁钩拨弄一块烧黑的铜片。

“回来了?”

周伯头也没抬。

“嗯。”

陈青山把怀里的布包打开,乌金初胚露了出来。

周伯接过去,拿在手里翻了两下,又用指甲在边角刮了刮。

“融合的还行,八成往上。”

他把初胚放回布上。

“不过也就是个初胚,没打磨,没刻纹,没淬火,拿出去卖不上价。”

陈青山早猜到会是这样,还是问了一句:“若要炼成下品法器,大概要多久?”

“熟手三天,生手七天。”

周伯瞥了他一眼。

“你五天。”

五天。

陈青山指腹在布包上蹭了蹭,布面有些粗,磨得指尖发痒。

“坊市有人出四十块灵石,让我代炼一件下品法器。”

周伯这才抬头。

“你接了?”

“接了。”

“胆子不小。”

周伯扔下铁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炼废了,材料你赔。赔不起,坊市会替人把账要回来。你这条小命,未必值那点材料钱。”

陈青山没吭声。

他当然知道。

可那块“玄”字金属片就在眼前,不拿下来,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周伯看了他半晌,转身进屋,没一会儿扔出一本旧册子。

册子边角卷起,封面油腻腻的,上面写着《炼器基础三十六式》。

“拿去看。”

周伯又从架子上抽出两块废铜,扔到炉边。

“从今天起,每天下午过来一个时辰,我教你刻两道最简单的灵纹。别指望一下子学会,炼器不是熬粥,火大火小都能入口。”

陈青山接住册子,拱手道:“多谢师父。”

“少来这套。”

周伯背着手,往炉边走。

“我没收徒,你也别乱喊。真炼废了,别说是我教的。”

陈青山低头应了一声,嘴角却压不住。

老头儿嘴硬。

但册子是真的。

接下来三天,陈青山白天照旧在器峰做事,下午去周伯那里挨骂,晚上回屋翻那本旧册子。

三天下来,他刻废了六块废铜,手指也被刻刀划了两道口子。

第一遍看过去,满纸都是火候、锤法、灵力走向,脑袋发胀。

第二遍稍好些,至少能看懂“文火慢熔”“三锤定脊”这些名目。

第三遍翻到“疾纹”时,识海里的造化鼎忽然轻轻一震。

纸上的线条像活了过来。

火焰该压到什么颜色,刀胚软到几分能落锤,灵力入纹时该快还是慢,这些东西没有变成文字,却一股脑儿塞进他的脑子里。

陈青山盯着那页纸,半天没眨眼。

好家伙。

这鼎以前的主人,怕不是个真正的炼器老怪。

第三天傍晚,外门杂役送来一枚无字木牌。

木牌背面刻着一个“槐”字,是坊市任务登记处给他的联系牌。

陈青山捏着木牌去了槐树镇,茶摊老人看了一眼,指了指后巷。

后巷尽头,一个戴青色面具的人等在那里,黑袍罩身,看不出年纪男女。

“陈道友?”

“是我。”

青色面具递来一个布包。

“赤铜石三斤,寒铁精半斤,火云石一块。我要一柄七寸飞刀,刻‘疾’、‘锋’两道灵纹,七天后坊市交货。”

陈青山打开布包看了一眼。

赤铜石成色偏暗,寒铁精倒是干净,火云石有指节大小,够用。

“报酬四十块灵石。”

青色面具又补了一句。

“炼废了,按原价赔。一共六十五块灵石。”

六十五。

陈青山眼皮跳了一下。

这价格,明显往高了算。

“可以。”

青色面具看他答得干脆,反倒多看了他一眼。

“陈道友最好有把握。”

“七天后见。”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下来。

陈青山把三样材料摆在桌上,没急着动手,而是先把窗户关好,又用木栓把门顶住。

他这屋子不大,墙角堆着几块废铁,床边一只破木箱,真有人闯进来,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更不能炼废。

他把材料投入造化鼎。

鼎内火焰一起,赤铜石先软,寒铁精后化,火云石最难伺候,烧到第二个时辰才裂开一条细缝。

三个时辰后,一块暗红色金属锭落在掌心。

陈青山掂了掂。

不重,却沉得压手。

纯度九成二。

若按普通炼器师的手法,这种成色的合金锭,光提炼就要折腾两三日。他这里三个时辰完事。

发了。

不过陈青山很快把这点念头压下去。

材料好,不等于飞刀好。

法器最怕的不是材料差,是灵纹走岔。

灵纹一岔,轻则废器,重则炸炉。

器峰外门弟子的住处,都配一只最小号的练手炉,平时用来温料、试火,不适合炼大件,炼一柄七寸飞刀倒勉强够。

他把小炉点起来,火苗一点点舔上金属锭。

等金属锭表面起了暗红水纹,他抡起周伯借来的小锤,一下下砸了下去。

当、当、当。

院外虫声很密,屋里只剩锤声。

一炷香后,金属锭被打成细长刀胚。

陈青山手腕发酸,虎口也磨红了,却没停。

第二遍定形,第三遍收脊。

直到刀身七寸,刀尖微翘,柄尾圆环成形,他才把刀胚夹进水槽。

滋的一声,白气扑了半脸。

陈青山被烫得眯起眼,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接下来才要命。

他取出刻刀,先在木桌边沿划了两笔试手。

手有点抖。

不是怕,是灵力耗得太狠,指节有些发虚。

陈青山咬了咬舌尖,血腥味在嘴里散开,手反而稳了些。

第一道是“疾纹”。

刻在刀身中段,七笔成纹,第三笔最险,深一分伤刀骨,浅一分灵力跑不起来。

刻刀落下时,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笔。

二笔。

三笔。

刀身微微发热,灵力顺着细槽往前钻,没有乱。

陈青山这才继续。

一刻钟后,“疾纹”成了。

第二道“锋纹”刻在刀尖附近,只有五笔,却更吃手劲。最后一笔收尾时,刻刀险些滑出去,陈青山手腕猛地一压,刀尖在金属上擦出一点火星。

还好。

没偏。

他把飞刀托在掌心,慢慢注入一丝灵力。

刀身先暗了一下,随后两道灵纹一前一后亮起,细光沿着刀脊游到刀尖。

成了。

陈青山手腕一抖。

嗖。

飞刀钉进十丈外的木桩,刀身没入三寸。

他走过去拔刀,木桩切口平整,像被薄刃削过。

下品法器。

第一把完整法器。

陈青山摸了摸刀身,指腹被冷刃激得一麻。

道爷我也能炼器了。

剩下六天,他没有急着交货,而是用自己攒下的火精铁边角料,炼了三枚细如牛毛的火针。

火针不算法器,只能算一次性暗器,灌入灵力后能炸出一小团火星。

威力不大。

但真到了近身拼命的时候,能让人眨一下眼就够了。

七天期满,陈青山去了宗门外坊市。

白色面具验货时,看得很细,先看刀口,再看灵纹,最后注入灵力试了一次。

飞刀在桌上轻轻一颤,刀尖亮起一点寒光。

“不错。”

白色面具点了点头。

“比任务要求高一截。”

一刻钟后,青色面具赶来,拿起飞刀试了两次,才把灵石袋递给陈青山。

“四十块。”

陈青山接过袋子,没当场数,只是掂了一下。

重量对。

“以后还有这种活,可以找我。”

青色面具收起飞刀,语气比上次客气了些。

陈青山点头,转身去了红色鬼面具的摊子。

那块“玄”字金属片还在。

红色鬼面具看见他,又看见他手里的乌金初胚,笑了一声。

“道友凑够灵石了?”

“初胚三十块,灵石四十块。”

陈青山把东西放在摊前。

“还差三十,我替你代炼一件下品法器抵。材料你出,七日交货。”

红色鬼面具没立刻说话,拿起初胚看了看,又把灵石袋打开瞧了一眼。

“你刚才交的那柄飞刀,我看见了。”

“所以才敢开这个口。”

红色鬼面具笑了一声。

“成。若是炼废,剩下三十按灵石赔。”

他取出一枚小木牌,在背面刻了个“卅”字,又让陈青山按了手印。

坊市认账,不怕人跑。

金属片入手有些凉。

陈青山指尖碰到上面的“玄”字时,识海里的造化鼎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错觉。

这东西真和造化鼎有关。

陈青山没在摊前多看,拿布一包,揣进怀里就走。

可刚走出十几步,他就察觉不对。

背后有目光。

不是一两眼好奇,而是一直黏着他。

他假装去看旁边的灵草摊,借着弯腰的工夫,从铜镜一样的药盒盖上扫了一眼。

人群里,一个金色龙纹面具站在灯影下。

正看着他。

陈青山手心出了汗。

上次任务榜前,就是这个人。

古修士洞府那张钓鱼纸条,也是这人布下的。

他没有回头,慢慢往出口走。

坊市里不能动手,这是规矩。

出了坊市,就不好说了。

陈青山走到甬道口时,脚步忽然慢了半拍。

前面有三个人也要出去,都是青云宗外门弟子的打扮,身上挂着宗门铜牌。

他几步跟了上去,混在三人后面出了门。

破庙外夜风一吹,后背才凉飕飕的。

金色龙纹没跟出来。

至少明面上没有。

陈青山不敢大意,一直跟着那三个外门弟子走到槐树镇外,才借口换路,钻进另一条小道。

走出半里,他摸了摸怀里的金属片,又摸了摸袖中的三枚火针。

麻烦还没完。

只是暂时没落到头上。

槐树镇外的路,比来时冷清得多。

陈青山跟在那三个外门弟子后面走了一段,直到看见青云宗山门方向的界碑,才拱了拱手,拐进另一条小路。

这条路近些。

也更偏。

换在平时,陈青山不会走,可现在身后若真有人盯着,跟在别人后头一路回宗门,反倒容易被人看出虚实。

走出半里,他摸了摸怀里的金属片。

隔着布,还是凉的。

可识海里的造化鼎,一直轻轻震着。

像饿极了的人,闻到了饭味。

陈青山没敢停。

这地方离坊市太近,不安全。

又走了一刻钟,前面出现一片乱石坡。坡边长着几棵歪脖子松,下面是干沟,沟里积着枯叶和碎石。

陈青山脚步慢了下来。

太安静了。

夜里有虫叫,有风声,可身后那点脚步声,隔一会儿就跟一下,不紧不慢,吊得很稳。

他蹲下身,假装系鞋带,右手在袖口里摸了摸。

三枚火针还在。

另一个小纸包也在,里面是炼火针时剩下的炉灰和铁砂。

不值钱。

但撒进眼睛里,值命。

“别装了。”

身后传来一个沙哑声音。

陈青山手指一顿。

一个黑瘦汉子从松树后走出来,脸上戴着灰布面具,腰间挂一只铜钩,身上没有宗门道袍。

散修。

练气四层,或者更高一点。

陈青山站起身,脸上挤出点怯意。

“道友是不是认错人了?”

“少废话。”

灰布面具抬手,铜钩滑入掌心。

“坊市里买的那块金属片,交出来。”

果然。

陈青山喉咙发干,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四周。

乱石坡,干沟,歪脖子松。

没别人。

“那东西不值钱。”

“不值钱你还花七十块灵石买?”

灰布面具冷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

“东西留下,人可以走。”

这话陈青山一个字都不信。

他见过废器房里那些人怎么欺负弱的,也见过坊市任务榜上那张钓鱼纸条。

这种时候交出东西,多半还是死。

死人才不会告状。

陈青山慢慢从怀里摸出一个小袋子。

“这里还有十三块灵石,也给道友,只求道友放我一条路。”

灰布面具看他这副模样,笑了。

“倒是识相。”

陈青山把小袋子扔过去。

灰布面具伸手一接。

就在袋子落入掌心的瞬间,里面一枚火针被灵力引动。

啪。

一团火星在他掌心炸开。

“啊!”

灰布面具惨叫一声,整只手猛地缩回,袋子里的几块灵石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陈青山半点没停,袖口一抖,小纸包甩了出去。

炉灰混着铁砂,劈头盖脸糊了过去。

“找死!”

灰布面具眼睛被迷,铜钩却已经甩出。

钩影擦着陈青山肩头划过,道袍直接裂开,皮肉也被带出一道血口。

疼得他牙根一酸。

练气四层就是练气四层,眼睛看不清,出手还是快得吓人。

陈青山就地一滚,滚进干沟。

几块碎石硌在背上,疼得他差点岔气。

铜钩紧跟着砸下,轰的一声,沟边碎石被砸得乱飞。

这一下要是落在头上,脑袋能当场开瓢。

陈青山不敢起身,借着沟里的枯叶往旁边爬了几步。

灰布面具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掌心一片焦黑,血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火针?”

他声音里多了几分怒意。

“你还会炼这种阴损东西。”

陈青山没回话。

这种时候说话就是找死。

灰布面具一拍腰间,身前浮起一面黑藤小盾。盾面不大,边缘有几道旧裂,像用过很多年的旧货。

陈青山眼皮一跳。

造化鼎的鉴识能力自己冒了出来。

黑藤盾,下品法器,盾心有裂,火力可破。

火力可破。

陈青山吸了下带血的唾沫,右手摸向第二枚火针。

灰布面具不再托大,黑藤盾顶在前面,铜钩在后,直接压了过来。

他不想拖。

这里毕竟离青云宗不算远,动静大了,会引来巡山弟子。

陈青山也不想拖。

他一个练气三层,灵力本来就薄,再拖下去,死的一定是他。

黑藤盾压到三丈内时,陈青山忽然从沟里窜起,像要往左边逃。

灰布面具冷哼一声,铜钩横扫。

陈青山却猛地矮身,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滑过去,第二枚火针脱手而出。

目标不是人。

是盾心那道裂。

啪。

火针撞在黑藤盾上,炸出一小团火光。

裂缝里冒出黑烟。

灰布面具脸色一变,刚要后退,盾面咔嚓一声裂开半掌长的口子。

机会。

陈青山从靴边拔出那把三寸小刀,灵力灌进去,刀身泛起一点暗红。

这把刀不是法器。

但材质够好。

周伯说过,材质好到一定程度,哪怕没刻灵纹,也能破低阶护体灵光。

他扑了上去。

灰布面具反应也快,抬腿就是一脚。

这一脚踹在陈青山肋下。

陈青山眼前一黑,嘴里涌上一股腥甜,却借着这一脚的力,整个人撞进灰布面具怀里。

小刀往上一送。

噗。

刀尖从肋下扎进去。

灰布面具身体僵了一下,铜钩反手砸来。

陈青山头皮发麻,左手抓住最后一枚火针,直接按进对方焦黑的掌心伤口里。

“爆。”

啪。

火星在伤口里炸开。

灰布面具发出一声不像人的惨叫,铜钩偏了半寸,砸在陈青山肩背上。

陈青山被砸得跪到地上,半边身子都麻了。

可他右手没松。

小刀在对方肋下狠狠一搅。

灰布面具喉咙里咕噜一声,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靠在歪脖子松上,慢慢滑了下去。

乱石坡安静下来。

陈青山跪在地上,喘了好半天,才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

第一次杀人。

和杀赤练蛇完全不一样。

蛇死了只是妖兽,人死了会瞪着你。

灰布面具的眼睛半睁着,眼白里全是血丝。

陈青山胃里一阵翻涌,扶着石头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不能耽误。

这里的动静不小,若是再有人来,他现在连跑都跑不快。

陈青山忍着肩背的剧痛,先把铜钩收起,又把裂开的黑藤盾捡起来,最后在灰布面具身上摸了一遍。

十八块灵石。

一瓶半空的止血散。

一块黑色小令牌,正面刻着龙纹,背面刻着一个“北”字。

还有一张折了好几折的黄纸。

陈青山把黄纸打开,只看了一眼,手指就停住了。

纸上画的是北山密林一带的简图,几个入口都用朱砂圈着,其中一处旁边写着两个小字。

玄片。

操。

果然不止一块。

陈青山把东西全塞进怀里,又把灰布面具拖进干沟,用枯叶和碎石盖了盖。

盖不严。

但够拖一阵。

他把地上的灵石捡回来,扶着歪脖子松站起身,肩背疼得发麻,肋下也一抽一抽地疼。

这次赢得难看。

但活下来了。

陈青山不敢走大路,顺着干沟绕了半圈,直到后半夜才摸回宗门。

进自己小院时,他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屋里没人。

门栓也没动。

他这才进屋,把门顶死,一屁股坐到地上。

怀里的金属片还在发凉。

那张北山密林的图,却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坐不住。

周伯说北山不能去。

可造化鼎的碎片,偏偏在那里。

门栓插上以后,陈青山先低头。

门槛里有血。

一滴,黄豆大,卡在灰砖缝旁边。

这玩意儿比肩背上的伤还扎眼。伤能藏在衣服底下,地上的血不行。

他摸到桌脚下那块旧抹布,往血点上一按。

肩背那块肉跟着一抽,疼得眼前白了一下。

“操。”

声音压得很低。

血被抹开,反倒更显。他又用指甲抠砖缝,混着炉灰反复蹭。蹭到最后,指甲缝里全是黑灰和血。

看不出来了。

至少乍一眼看不出来。

陈青山扶着桌腿坐下,手往背后一摸,摸了一手黏。

道袍和伤口粘死了。

他端起半碗隔夜凉水,反手往肩背上一倒。凉水顺着背往下淌,激得他牙齿磕了一下。

衣料软了点。

他咬住布角,左手按墙,右手往下揭。揭到最后,还是连皮带肉一块撕开。

刺啦。

陈青山额头抵住墙,半天没喘上气。

灰布面具死时那双眼睛又冒了出来。

他扶着墙干呕两下,只吐出一点酸水。

不能想。

昨晚不杀那人,今天躺沟里的就是自己。

止血散是从灰布面具身上摸来的。

陈青山先挑一点抹在手背上,等了十几息。

不麻,不痒。

药粉撒上去,凉意往肉里钻。他用布条缠肩背,够不着的地方就用牙咬着扯。包得歪歪扭扭,血倒慢慢止了。

屋里多了药味。

血衣还在脚边。

烧不得,味儿太重。拿出去扔,更蠢。

陈青山扒出练手炉里的冷灰,一层层盖在血衣上,又碾碎一块废炭抹上去。血味淡了,焦灰味冲起来。

他掀开床底靠墙那块松砖。

血衣塞进去。

北山图塞进去。

黑令牌到手上时,他停了一下。

正面龙纹,背面一个“北”。

坊市里的金色龙纹、北山图上的玄片、这块北字令牌,是一串的。

扔了,线断。

留身上,一搜就死。

陈青山拿油纸裹了两层,又撕半截旧袖子裹一层,塞到洞最里头。松砖按回去,撒灰,用鞋底蹭平。

刚蹭完,墙那边咚了一声。

“老陈?”

周小满的声音闷在墙后。

“你屋里什么味儿?糊了?”

陈青山看着床底。

“炉子。”

“啊?”

“昨晚炼废了,炉灰没倒。”

墙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你们炼器的真有病,大早上也闻得下去。”

陈青山没接话。

接多了容易露。

周小满又道:“对了,早上柳青霜师姐那边来人了。”

陈青山手指停住。

“来干什么?”

“查出入册。孙执事把册子都搬出来了,翻了好久。”

册子。

陈青山立刻想起孙执事那张圆脸。

谁哪天接任务,谁哪天出山,谁哪天回来,差一笔都能翻出来。

“查到你没?”周小满问。

“我?”

“你最近不是老往外跑吗?”

陈青山喉咙干了一下。

“昨晚在屋里炼器。”

这话太空。

空话撑不住盘问。

得有东西。

他往练手炉里塞了两块炭,又扔进去一块废铜。火一起,焦味盖住药味。他拿小锤敲铜。

当。

当。

当。

声音不大,隔墙能听见。

谎话不能只靠嘴。

得有声,有味,有个能拿出去给人看的破玩意儿。

外面是炼废铜胚。

识海里,造化鼎已经震得他太阳穴发麻。

铜钩先丢进去。

灰布面具贴身用的法器,留一刻都是祸。鼎火卷上去,钩刃软成赤红汁液。

七块夹金丝矿石也沉进火里。

金丝一亮,造化鼎猛地一震。

陈青山小锤砸偏,砰地敲到炉沿上。

“轻点。”

鼎不理他。

火焰由红转金,矿石外层一片片剥落,金丝最后才融,沉到鼎底。

陈青山本想把黑藤盾也化掉。

可黑藤盾刚入鼎,没往熔炼区沉,反被鼎壁旁边一道新裂开的金纹拖住。

熔炼一块,鉴识一块。

现在多出一条浅槽。

盾心裂口张开,熔好的黑藤汁顺着裂缝灌进去。焦黑的藤条重新贴合,边角几道老裂也一点点平下去。

不像炼器。

像补衣服。

陈青山盯着看了好一阵。

修补。

造化鼎多了个修补的本事。

他没乐。

先把盾取出来,注一丝灵力。

一层薄光浮起,沉,稳。

这东西不能见人,但能挡命。

真有事,一下。

挡一下,他就能翻窗。

黑藤盾用破布裹成一坨,塞到床板下头,再拿两块废铁压住。

鼎底剩三粒金红晶砂。

米粒大,入手却沉。

陈青山刮下一点,舌尖碰了碰。

辣。

不是毒。

他只吞半粒。

热流一路冲到丹田,亏了一夜的灵力被顶得往外冒。陈青山撑住桌沿,汗一颗颗往下掉。

不能快。

快了藏不住。

柳青霜不是张猛那种蠢货。

他把热流一点点往丹田里磨,磨到灵脉发胀,背上伤口也跟着跳。

半炷香后,气旋稳了。

练气三层中期。

可外头只能是三层初期。

最多厚一点,就说昨晚调息过。

剩下两粒半晶砂用油纸包好,塞进石柜夹层。想了想,又拿一把锈钉压上去。

穷鬼的柜子,就该是锈钉。

练手炉里的废铜已经被敲成一块歪胚。

边角起毛,七扭八歪。

好东西解释不清。

坏东西才像他的手艺。

陈青山往脸上抹了点炉灰,抹完觉得太像做戏,又用袖口擦掉一半。

门外来了脚步声。

不是周小满。

“陈师兄。”

孙越。

陈青山把歪铜胚摆到炉边最显眼的地方,才过去开门。

门一开,药味、焦味、炉灰味一股脑涌出去。

孙越皱了皱鼻子。

“你真炼了一夜?”

“废了。”陈青山侧身,让他看炉子,“还炸了一下。”

孙越目光落到他肩背的布条上。

陈青山没有挡。

越挡越假。

“伤成这样?”

“小炉子不稳。”

孙越显然不太信,但没追问,只压低声音:“柳青霜师姐让你午后去执事堂。”

陈青山手指轻轻敲了一下门边。

“说什么事了吗?”

“没说。”孙越往院外看了眼,“她手里拿着出入册。”

屋里炉火噼啪一声。

陈青山笑了下。

“知道了。”

孙越看他一眼,最后只道:“小心点。”

门关上。

陈青山听着脚步声走远,肩背的布条又湿了一点。

他低头看炉边那块歪铜胚。

空口说炼废了,柳青霜不会信。

得有东西垫着。

陈青山走过去,把那块又丑又硬的铜胚拿起来,塞进怀里。

午后,执事堂。

先把这关糊过去。

陈青山进执事堂时,柳青霜已经在里面。

孙执事坐在案后,手边放着一本厚册子,册角磨得发白。

柳青霜站在窗边,只看他。

陈青山行礼。

“孙执事,柳师姐。”

孙执事笑道:“别紧张,问几句话。”

问几句话。

铁三爷以前也爱这么说。说完就是罚半月月俸。

柳青霜翻开出入册。

纸页哗啦一声。

“昨夜亥时后,你在何处?”

陈青山低头道:“在丁七号炼器。”

“谁能作证?”

“隔壁周小满闻见炉味。”

孙执事笑眯眯地插了一句:“周小满一早是说过,你屋里呛得很。”

柳青霜又问:“炼什么?”

陈青山取出那块歪铜胚,放到案上。

砰。

铜胚砸得案面轻轻一震。

边角起毛,表面坑坑洼洼,丑得很结实。

孙执事拿起来看了看,嘴角抽了一下。

“这炼得……”

他到底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陈青山低声道:“弟子手艺浅,昨夜想试铜胚淬火,火候没压住,废了。”

柳青霜的目光落到他肩背。

“伤也是炼出来的?”

“炉火窜了。”

屋里静了一下。

柳青霜走近两步。

她没有碰伤口,手停在他肩侧。

陈青山背上的肉立刻绷住。

“炉火窜伤,多在前胸、手臂。”柳青霜道,“你这伤在背后。”

“炉架倒了。”陈青山道,“弟子躲的时候蹭上去,后头又撞了炉角。”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屋里那只旧炉底座本就不稳。师姐若不信,可派人去看。”

孙执事轻咳一声。

柳青霜看着他。

“昨夜你可曾出山?”

“没有。”

这两个字不能犹豫。

柳青霜盯了他一会儿。

“抬头。”

陈青山抬头。

她的眼睛很冷。

“你的气息厚了些。”

陈青山脸上露出一点苦笑。

“昨夜炼废以后,弟子怕今日误事,吞了一粒回气丹。”

“哪来的?”

“青石镇坊市买的。”

孙执事翻了翻册子,道:“前几日领过月俸,又接了灵蜂任务,买粒回气丹也说得过去。”

柳青霜合上册子。

啪。

“三日内,把这块铜胚的复炼记录交给我。”

陈青山眼角轻轻一跳。

这不是放过他。

这是又拴了一根绳。

“弟子明白。”

出了执事堂,陈青山没回丁七号,直接去了器峰后坡。

周伯的院子里还是一股铁锈味。

老头蹲在炉边,拿小刻刀刮一柄断剑。

剑断成两截,放在灰布上。断口处灵纹乱成一团。

周伯头也没抬。

“被问了?”

陈青山脚步一顿。

“师父怎么知道?”

“你走路比早上轻,说明伤没好。衣服换了,说明见了人。怀里还揣着东西,八成是拿去糊弄人的玩意儿。”

陈青山把铜胚放到桌上。

“柳青霜让我三日内交复炼记录。”

周伯拿起来看了一眼。

“这玩意儿也能叫铜胚?”

“昨夜赶的。”

“赶得挺急。”

老头儿把铜胚丢回去,“歪成这样,狗看了都摇头。”

陈青山没吭声。

周伯丢给他一叠旧纸。

“拿去。”

“这是?”

“复炼记录。照着抄,别照死。柳青霜那种人,抄得太整齐,她看得出来。”

陈青山翻了两眼。

纸上记录着炉温、添炭时辰、淬火次数,还有失败原因。字迹歪,墨点也乱。

乱得像真的。

“多谢师父。”

“别谢太早。”周伯指了指炉边废料,“三天内,把这块狗啃铜胚复炼成能看的样子。只许七成火,不许八成。炼得太好,柳青霜明天就能把你拎到柳如烟跟前。”

七成。

能看。

不能好。

这比炼好还难。

陈青山在周伯院里待到天黑。

歪铜胚被他烧了三次,敲了两遍,边角压平,表面故意留了几处火斑。

周伯看完,点头。

“像人炼的了。”

陈青山把铜胚收起来,目光落到炉边那柄断剑上。

剑身灰白,断口处灵纹乱得像一团麻。

识海里,造化鼎轻轻震了一下。

修补区亮了。

周伯察觉到他的目光,哼了一声。

“李执事的二品灵器。炼器堂三个师傅看过,都说修不回。”

“那您还看?”

“人家扔过来,总得装装样子。”

周伯用刻刀敲了敲剑身。

叮。

声音发闷。

“二品灵器断成这样,修不好不丢人。修好了才麻烦。”

陈青山听懂了。

修不好,正常。

修好了,才要命。

周伯起身去后屋取酒,随手把断剑扣进木匣。

匣盖没扣严。

半截剑尖露在外头。

造化鼎又震了一下。

比刚才重。

陈青山站在炉边,没动。

后屋传来周伯翻坛子的声音。

他只试一下。

不全修。

看看能不能补。

陈青山伸手碰了碰木匣。

断剑刚入掌心,识海里的修补区猛地亮起来,刺得脑子发疼。

太猛了。

不能全吃。

他强压着造化鼎,只把断口那一点缺口送进修补区。

鼎火一卷。

先前熔铜钩剩下的赤汁、夹金丝矿石留下的金砂,被抽出一缕,往断剑缺口里钻。

陈青山脑门一下冒汗。

断口处乱麻似的灵纹,被金光一点点拽直。

一根。

两根。

三根。

后屋脚步声响了。

陈青山赶紧把断剑塞回木匣,手还没缩回来,周伯已经拎着酒葫芦站在门口。

老头儿看着他。

院子里静了一下。

“师父……”

周伯没说话。

他放下酒葫芦,掀开木匣。

断剑还断着。

但缺口那一角,有三条极细的金线搭了过去。

周伯盯着那三条线,看了很久。

“你动的?”

陈青山喉咙发紧。

说不是,老头不瞎。

说是,又太满。

他低声道:“刚才看着断口,手痒,试着引了点金丝进去。”

周伯摸了摸断口,脸色变了。

“灵纹接上了三道。”

陈青山没吭声。

周伯忽然把木匣盖上。

啪。

“这事烂在肚子里。”

“弟子明白。”

“你不明白。”周伯压低声音,“二品灵器的断纹,炼器堂三个师傅都没接上。你一个练气三层,接上三道。传出去,柳青霜都护不住你。”

陈青山后背发冷。

“那这剑……”

“我来补后面的。”周伯盯着木匣,“不是修好。是修得像我修的。”

陈青山听懂了。

不能完美。

不能太快。

要像一个老炼器师费了半条命,勉强捞回一点。

后半夜,周伯院里的炉火没灭。

陈青山没再碰断剑,只添炭、递刀、看炉温。

周伯把那三道真纹压暗,又在旁边添了十几道假补纹。

真纹藏在假纹里。

天快亮时,李执事身边的小童来了。

“周师傅,我家执事问,那剑……还能不能看?”

周伯把木匣推过去。

“能用三次。”

小童一愣。

“什么?”

“我说,能用三次。”周伯没好气,“三次之后,断不断看命。想当新剑用,叫你家执事另买一柄。”

小童打开木匣。

断剑合在一起了。

断痕还在,灵光也暗,可确实合在了一处。

小童眼睛一下瞪圆。

“这、这不是说修不了吗?”

“所以只修到能用三次。”

周伯把刻刀往桌上一扔,“滚,别吵我睡觉。”

小童抱着木匣就跑。

陈青山坐在角落,半点爽劲都没有。

麻烦要来了。

周伯也知道。

老头儿把炉火压灭,扭头看他。

“今天回去睡觉,谁问都说你在我这复炼铜胚,听见没?”

“听见了。”

“还有。”周伯顿了顿,“那半个字,以后烂在牙缝里。”

陈青山知道他说的是“鼎”。

“弟子记住了。”

院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还是那个小童。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周、周师傅!”

“又怎么了?”

“我家执事说,请您立刻去炼器堂一趟。”

小童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了。

“柳青霜师姐也在。”

陈青山手指一紧。

刚糊过去的关,又开了。

周伯没急着出门。

他先用脚尖把炉灰扒乱,又把桌上那柄小刻刀收进袖子,这才朝陈青山抬了抬下巴。

“带东西。”

陈青山已经在收了。

歪铜胚,旧纸,昨夜抄到一半的复炼记录,还有一小包炉灰。

铜胚不能太干净,纸也不能太整齐。他拿指头蘸了点灰,在纸角蹭了两下,又把其中一页揉皱,塞回怀里。

小童站在院门口,急得直搓手。

“周师傅,李执事那边等着呢。”

周伯拄着腰骂了一句:“催命啊?剑都让你们抱走了,还怕它长腿跑了?”

小童不敢回嘴,只缩着脖子等。

陈青山把铜胚抱在怀里。火斑朝外,边角歪着,一眼看过去就不像什么好东西。

周伯瞥了他一眼。

“倒会给自己留后路。”

“师父教得好。”

“少拍。”周伯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到了里面,问什么答什么。不问别伸舌头。有人夸你,当没听见;有人骂你,也当没听见。”

“弟子明白。”

“你不明白。”周伯压低声音,“今日不是问你会不会炼器,是看你有没有资格安稳活几天。”

陈青山手指紧了紧。

一个练气三层外门弟子,若真让人认定他能接二品灵器真纹,那就不是天才。

是肉。

谁都想割一刀的肉。

他把铜胚又抱歪了些,让那块丑火斑露得更明显。

笨点好。

乱点也好。

最好让人一眼嫌弃。

炼器堂在器峰半腰,离周伯的小院不远。还没跨过门槛,热气先扑到脸上,铁锈味混着炭火味,熏得人嗓子发干。屋檐下挂着几排剑胎,被山风吹得叮叮当当响。

堂内人不少。

正中的黑石案上,摆着那柄二品断剑。

剑已经合在一起,断痕还在,灰白剑身上压着十几道杂乱补纹。乍一看,像拿金线胡乱缝过。

可围在案边的几个炼器师,没有一个笑得出来。

一个瘦高老者拿银针挑着剑纹,嘴里念念有词。

“不是新纹……不对,也不是旧纹……这三道线怎么搭回去的?”

旁边胖炼器师皱着脸。

“我昨日看过,断口这里全死了,灵气一过就散。怎么一夜之后还能走三寸?”

“只走三寸。”周伯进门就接了一句,“所以老子说只能用三次。你们耳朵里塞炉渣了?”

堂内安静了半拍。

李青石坐在上首,手边放着木匣和功簿。柳青霜坐在右侧,面前还是那本厚册子。

她翻了一页。

纸声不大。

陈青山听得头皮发紧。

李青石先起身,冲周伯拱了拱手。

“周师傅辛苦。昨夜小童话没说清,倒让您老人家熬了一宿。”

周伯哼道:“少来这一套。你那剑不送过来,我能睡得更香。”

李青石也不恼。

“能修到三次,已是救急。”

瘦高老者抬起头。

“周师傅,话不能这么糊弄。炼器堂三个人昨日都看过,这剑断口灵纹全乱,寻常补纹根本挂不上去。你一夜修成,若说没有藏着什么手法,怕是说不过去吧?”

陈青山抱着铜胚站在门边,把头压低。

周伯掏了掏耳朵。

“你谁?”

瘦高老者脸一沉。

“方明,内堂炼器师。”

“哦。”周伯点点头,“没听过。”

堂里有人咳了一声。

方明脸更难看。

周伯走到石案边,拿起断剑看了看,又丢回去。

“你们接不上,是因为你们想修好它。老子没想修好。”

方明冷声道:“能用三次,不也是修?”

“算凑合。”

周伯伸手点了点断口旁边那些乱纹。

“这十七道补纹,没一道是正经接剑的。六道压气,五道散火,三道骗灵,剩下三道堵裂口。真要当新剑用,第一剑就裂。可若只要它撑三次,够了。”

胖炼器师凑近些。

“骗灵?”

“对。”周伯道,“这剑原本的三道活纹没死透,只是被断口乱气压住了。我没接它,只顺着旧纹走了一遍,再用假纹盖上,让它以为自己还没断。”

陈青山站在后面,差点听乐了。

让剑以为自己没断。

老头儿这张嘴,真能救命。

偏偏那几个炼器师都没吭声。

断剑确实只能用三次,补纹也确实乱。那三道真纹又被假纹压在底下,外人越看越糊涂。

方明不甘心,又问:“既然是旧纹未死,为何昨日我们看不出?”

周伯抬头看他。

“你问我?”

方明一噎。

周伯笑了一下。

“你们昨日看的时候,剑刚从火里退出来,断口燥,灵气乱。老子昨夜压了三次炉温,添了四次炭,把断口火气压下去,才摸出那三道活纹。就这么点事,也值得开堂审?”

他说得轻巧。

陈青山却知道,昨夜真正接上那三道线的,是造化鼎修补区。周伯后面做的,是把真东西埋进假东西里。

埋得脏。

也稳。

李青石翻了翻功簿,点头道:“周师傅多年不出手,这次算我器峰欠您一个人情。”

“别。”周伯摆手,“人情少来,记贡献就行。”

这话很周伯。

陈青山差点没绷住。

李青石也笑了,提笔在功簿上写了几行。

柳青霜这时抬了抬手。

“周师傅修剑时,他在旁边?”

堂里视线一下转到陈青山身上。

陈青山抱着那块歪铜胚,往前走了两步,行礼。

“回柳师姐,弟子在旁边添炭、记炉温、递刻刀。”

柳青霜看着他怀里的东西。

“这是?”

“昨夜复炼的铜胚。”

陈青山把铜胚放到旁边小案上。

砰。

声音不大,可铜胚那副丑样子很响。

边角虽压平了些,表面仍有火斑,淬火处还起了细毛。一个内堂学徒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敢笑出声。

陈青山又取出旧纸。

“这是复炼记录。周师傅让弟子三日内交给柳师姐,昨夜没写完,后半夜一直在炉边记火。”

柳青霜接过去,一页一页翻。

纸上写着添炭时辰、炉温变化、淬火次数,还有几句错乱的失败原因。字迹有的轻,有的重,纸角蹭着灰,看着不像临时赶出来的好东西。

她翻到最后一页,停住。

“子时三刻,炉火偏青,周师傅骂人一次。”

堂内又静了一下。

周伯脸一黑。

陈青山低头道:“弟子当时困了,怕记漏,就什么都写了。”

胖炼器师没忍住,笑出了声。

周伯骂道:“笑什么?老子昨夜只骂了一次?他还记少了!”

这下连李青石都咳了两声。

气氛松了些。

柳青霜没有笑。

她把纸合上。

“你看得懂补纹?”

“看不懂。”

“看不懂还能记炉温?”

“炉温和补纹不是一回事。”陈青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弟子只会看火色。青了添炭,白了压灰,红得太亮就退半步,免得眉毛没了。”

方明皱眉道:“一个外门弟子,能把炉温记得这么细,也不算差。”

操。

别夸。

陈青山立刻把袖口往上拉了点,露出小臂上两道旧烫痕。

“烫多了,记得住。”

周伯顺手接话。

“慢是慢了点,胜在听话。让他添炭,他不敢加半铲;让他闭嘴,他能憋到天亮。比你们内堂那些眼高手低的顺手。”

方明脸又黑了。

李青石把功簿合上。

“既然如此,昨夜修剑,周师傅为主,陈青山辅助看炉。周师傅记功一笔,贡献另算。陈青山虽只是打下手,但熬夜守炉,也不能一点不记。”

他看向柳青霜。

“柳师妹可有异议?”

柳青霜翻开自己的册子,写了几笔。

“没有。”

陈青山站得近,看见她落笔很快。

陈青山:熟炉温,识灵纹,周伯护之。

后面那四个字,让他胃里有点发酸。

没抓到把柄,也没放过。

李青石从案下取出一块黑木牌,又取了一张薄纸。

“陈青山,记三十贡献。另给藏书阁外阁临借资格一次,限三日内使用,只可在三十贡献以内借阅或折买外阁低阶杂籍、残籍一册。宗门正法、成套术法不在此列,不可补差换正册;若是借阅,七日归还。”

木牌落在案上。

啪。

三十贡献。

外阁临借。

陈青山眼角跳了一下,赶紧低头。

不能笑。

现在笑出来,那就是找死。

周伯却不满。

“才三十?”

李青石无奈道:“周师傅,他只是看炉。”

“看炉不要命啊?昨夜那炉火窜起来,差点把他眉毛烧没。”

陈青山立刻低头:“弟子没事。”

周伯斜了他一眼。

“你闭嘴。”

李青石笑着摇头,又添了一句:“外阁临借名额不用他再掏贡献,三十以内的残杂书随他挑,这已是破例。周师傅再要,我只能去请堂主批了。”

周伯这才哼了一声。

“行吧。小气。”

断剑被重新收进木匣,几个炼器师还围着补纹争论。方明想再问,被李青石用一句“剑要送回内堂试用”压了回去。

陈青山跟着周伯往外退。

经过柳青霜身边时,她忽然开口。

“陈青山。”

陈青山停步。

“柳师姐。”

“你很会把自己说笨。”

这话不好接。

陈青山看了看旁边那块铜胚,道:“弟子本来也不聪明。聪明人不会把铜胚炼成这样。”

柳青霜看了一眼铜胚。

“三日内,复炼记录照交。”

“弟子明白。”

她不再说话。

陈青山跟着周伯出了炼器堂。堂里的热气被山风一吹,散了不少,他这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

周伯走到石阶下,忽然停住。

“牌子拿来。”

陈青山把黑木牌递过去。

周伯看了看正反面,又丢回他怀里。

“藏书阁外阁,只借最便宜、最破、没人看的。那张临借别往正经功法上凑,补差也别想。”

“完整功法不借?”

“完整功法不吃这种临借,你牌子里也才三十,借个屁完整功法。”周伯骂道,“再说完整的东西人人看着,残的没人管。越没人管,越好带走,越好糊弄。”

陈青山摸着那块黑木牌,指腹蹭过背面的“三十”二字。

别人嫌少。

他不嫌。

三十贡献,一次临借,还有一堆没人看的破书。

陈青山低着头,把笑压进嗓子里。

发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陈青山就醒了。

他先没急着出门。

桌上那份复炼记录还差半页,柳青霜三日内要看。陈青山把炉灰重新拨了拨,拿旧笔蘸墨,在纸上补了几行。

丑铜胚摆在旁边。

他写一句,看一眼铜胚,再故意把字写歪些。

不能太像临时补的。

也不能太像用心补的。

这活,比炼铜还烦。

等到外头有杂役挑水经过,木桶吱呀吱呀响,他才把黑木贡献牌和那张薄纸凭条一起揣进怀里,锁门出屋。

藏书阁在器峰往主峰去的半道上。

一座三层木楼,外头看着不大,门口却站着两个执事弟子。木楼檐下挂着一排铜铃,风一吹,声音很细,听得人不太舒服。

陈青山递上黑木牌和薄纸凭条。

守门弟子先看牌,又把薄纸对着门边铜铃晃了晃。铜铃没响,只在纸角浮出“外阁临借”四个淡字。

“陈青山?”

“是。”

“周伯院里的?”

这话问得很随意。

陈青山却不敢随便答。

“弟子给周师傅打过下手。”

守门弟子笑了笑,把牌子和凭条还给他。

“外阁,只能一楼。内阁楼梯别碰,碰了扣贡献。书页不许撕,抄录另算贡献。临借只抵一册,残页另算。七日不还,照价赔。”

照价赔。

陈青山一听这四个字,脚步都轻了些。

一楼外阁比他想的还大。

靠门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价目。

《青云练气诀·全本》,借阅三百贡献起。

《小云雨术》《火弹术》《御风术》,一百贡献起。

《基础炼器总纲》,六十贡献起。

《初阶控火法》,八十贡献起。

陈青山站在牌子前,看了好一会儿。

三十贡献。

他摸了摸怀里的黑木牌,忽然觉得这牌子有点轻。

操。

穷人来藏书阁,连字都看不起。

管书的是个瘦老头,坐在柜台后头,眼皮耷着,手里捏着一串小算盘。见陈青山还站在价目牌前,他慢悠悠道:“新来的?”

“嗯。”

“三十贡献?”

陈青山一顿。

“前辈怎么知道?”

瘦老头拿算盘敲了敲桌面。

“看你那眼神就知道。头回来外阁的,都先看全本。看完以后,就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了。”

他说完,往最角落一指。

“残册区。五贡献一册,残页一贡献三张。残册可借可折买,残页买断,出柜不退。反正那堆东西,狗都不看。”

陈青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角落里有两排矮架,灰比书厚。几本册子歪七扭八塞着,有些封皮都没了,只用麻绳草草捆住。

好地方。

周伯说得对。

越没人管,越好糊弄。

陈青山没再看价目牌,直接去了残册区。

第一本拿起来,封面只剩半张,写着《控火入门残篇》。打开一看,前面三页被火燎过,后面少了半截,最关键的运火路线断在“过少阳”三个字后头。

正常人看了,确实没用。

第二本是《破纹残解》。书页被虫蛀得一排小洞,讲的是断纹、乱纹、假纹,越往后越缺,最后几页只有图,没有字。

第三堆更惨。

《基础灵纹三十六式残页》。

不是册子,就是一叠散页,少了多少张都不知道。

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灵纹,有些地方墨都糊成一团。

陈青山翻了几下,手指在一张半截火纹上停住。

识海里,造化鼎轻轻震了一下。

很轻。

像饿了半天的人闻到馒头味。

陈青山把那叠残页合上,脸上没露什么。

他又装模作样挑了半天,最后抱着三样东西回柜台。

瘦老头抬眼一看,乐了。

“你还真拿这几本?”

“贡献不够。”

“贡献不够也别糟践眼睛啊。”瘦老头把《控火入门残篇》翻开,“这本狗都嫌烧火不旺。”

陈青山道:“弟子给周师傅看炉,想学点火候。”

“周老头让你拿的?”

“他说越便宜越好。”

瘦老头一听,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

陈青山把那张薄纸凭条也推过去。

“那像他。正经书一本不舍得借,破烂倒会捡。行,《控火入门残篇》挂你那张临借,七日还也行,折买也行,不扣贡献。另两样买断,一共十二贡献。”

陈青山交了贡献。

三十变十八。

疼。

但还能忍。

瘦老头登记时,又随口问了一句:“你叫陈青山?”

陈青山手指停了停。

“是。”

“炼器堂昨日记过来的名字。”瘦老头在册子上画了一道,“那本残篇七日内来销账,还也行,留也行。别让柳青霜的人来催,她催书比催命还烦。”

陈青山接过残册,低头道谢。

出了藏书阁,他没走大路,绕了半圈,从器峰后侧回丁七号。

路上遇见两个内堂学徒,正说昨夜断剑的事。

“听说周伯把李执事那柄二品断剑接上了。”

“只能用三次,也叫接上?”

“三次也是二品啊。你能接一次?”

“那倒不能。”

陈青山抱着残册,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头都没抬。

到了丁七号,他先没开书。

关门,插栓。

窗缝塞布。

门下那条细缝也用炉灰压住。

他又把丑铜胚摆到桌上,复炼记录摊开,炉里烧了两块湿炭。烟味一起,屋里立刻呛人。

隔壁周小满骂了一句:“陈青山,你又炼什么鬼东西?”

陈青山隔着墙咳了两声。

“复炼铜胚,交差用的。”

“你那铜胚还没死透啊?”

“快了。”

周小满嘟囔几声,没再管他。

陈青山等脚步声远了,才把三样残册搬到床板上。

他没有一股脑送进识海。

先拿《控火入门残篇》最烂的一页试。

心念一动。

残页没有消失,只是纸上的断墨被抽出一缕,落进识海里的修补区。造化鼎轻轻一转,那缕墨线被金光托着,慢慢接回原处。

纸页边角发热。

陈青山立刻松手。

还好,没烧。

只是灵力少了一点。

他盯着那一页看。

原本断在“过少阳”后头的句子,后面多出几个淡淡的小字。

“入阳池,分三息,不可急。”

不是凭空变出一整页。

只是把断掉的句子补顺了。

够了。

陈青山把另外两本也摊开,一页一页试。

《破纹残解》里那些虫蛀小洞,被金线一点点连起来,缺字补得很少,更多是把前后两句搭上。

灵纹残页更怪,原本糊成一团的墨线被拆开,旁边浮出细小注记。

“此处非火纹,乃压火假纹。”

“第三笔勿直,直则散。”

“接断纹,先接气,再接形。”

陈青山越看越精神。

这不是完整功法。

也不是什么一步登天的宝贝。

可对他现在来说,刚好能用。

一个时辰后,他额头冒汗,灵力被抽掉两成多,手边残页也重新排了一遍。

《控火入门残篇》和《破纹残解》里能接上的部分,被修补区硬生生串出一套运火法门。

封面上原本烧焦的几个字,露出半行旧名。

小离火锻器诀。

后面还有两个新补的小字。

上篇。

陈青山看着“上篇”二字,嘴角抽了抽。

行。

残得很有规矩。

另一叠灵纹残页,则被他按注记重新排成一册。

三十六道基础灵纹没有全补齐,真正能看的只有二十一道。但每一道下面都多了几句短注,讲哪里起笔,哪里收气,哪里容易炸。

名字也简单。

《三十六基础灵纹补注》。

陈青山翻到第一道“聚火纹”,看了半晌,忽然伸出右手。

他先按旧法催火。

掌心冒出一团火苗,散得很,烧了十来息就开始乱跳。

再按《小离火锻器诀》第一段走。

丹田里的火力被压成细流,从经脉绕了一圈,最后落到掌心。

火苗没再乱蹿。

它细了下来,像一根红线,悬在掌心上方。

陈青山拿起旁边半盏冷茶,慢慢喝完。

火线还在。

半盏茶。

稳的。

他把火线一收,掌心有点烫,灵力又掉了一截,可眼睛亮得压不住。

以前控火靠硬压,火不听话,他只能拿灵力堵。

现在不一样。

这玩意儿像给乱水挖了条沟。

水还是那点水,路顺了。

陈青山把两本补出来的残册重新合上,外头仍旧套着破封皮。乍一看,还是那几本狗都不看的烂书。

好。

就该这样。

他翻到《小离火锻器诀·上篇》最后一页。

原本烧黑的纸角,金线爬过以后,露出一行很小的字。

“练至小成,可借火入脉,破四层关。”

陈青山看了两遍。

屋里的湿炭还在冒烟,丑铜胚摆在桌上,复炼记录压着半页没干的墨。

他却慢慢转头,看向石柜夹层。

那里还藏着一小包金红晶砂。

陈青山没立刻去碰金红晶砂。

刚补出来的两本残册还摊在床板上,墨味、纸灰味、湿炭味混在一起,屋里呛得人嗓子发痒。他先把《小离火锻器诀·上篇》和《三十六基础灵纹补注》重新包好,外面仍套着那几张破封皮。

破就破。

越破越安全。

他把两本书塞到床板夹层,又把《控火入门残篇》的旧绳重新捆上,放在桌角最显眼的位置。

万一有人进来,第一眼看见的只会是一堆烂纸。

随后,他开始布置屋子。

门缝本来塞着布,他又往下压了一层炉灰。窗缝也没放过,旧布条塞进去以后,再用半干的泥抹了一道。床边那块丑铜胚被他故意摆歪,边上摊开复炼记录,墨迹涂得乱七八糟。

炉子里添了两块湿炭。

烟一冒,整间屋子立刻呛得人睁不开眼。

陈青山自己都咳了两声。

好味儿。

柳青霜若真半夜来查,先闻到的也是炉烟,不是灵气。

他又从小瓷瓶里倒出一粒回气丹,没吃,捏碎了一点点,抹在袖口和桌边。药味混进烟里,淡得不明显,却能给“熬夜炼坏了,只能吃丹回气”这个说法留条路。

做完这些,他才打开石柜夹层。

夹层里用破布包着三粒金红晶砂。

米粒大小,颜色却压得住眼。拿在指间,热意顺着皮肉往里钻,不烫,却很躁。

这东西是夹金丝矿石被造化鼎炼出来的,火性重,元气也足。先前他一直没敢乱用,一来怕撑坏经脉,二来没有合适的运转法门。

现在有了。

小离火锻器诀。

上篇。

虽然残得很有规矩,但好歹是能用的规矩。

陈青山用刻刀在一粒晶砂上刮下半粒大小的碎粉,剩下的重新包好塞回夹层。碎粉落在掌心,红得发暗,贴着皮肉发躁。

他看了半晌,还是没急。

先坐下,调息。

灵力沿旧路转了一圈,丹田里那团气旋仍旧不大,火性灵力散在边上,碰一下就乱蹿。以前他催火,靠的是硬压。压得住就成火,压不住就炸炉。

说难听点,全靠蛮力。

他按《小离火锻器诀》第一段,把那股散火往少阳、阳池两处经脉里引。第一遍走得慢,慢到胸口发闷。第二遍稍顺一点,火力不再乱撞,而是顺着经脉缝隙往前钻。

第三遍时,陈青山把掌心那点金红碎粉送入口中。

没有丹药的甜腻,也没有铁元晶那种硬邦邦的金气。

入口先是涩。

然后热。

热流从喉咙一路滚下去,落进腹中时,丹田里猛地蹿起一撮火星。

陈青山牙关一紧,差点骂出声。

“操!”

这半粒也太冲了。

他赶紧按新法压火。

旧法是堵。哪里乱,就拿灵力往哪里堵。堵来堵去,经脉发胀,人也累得半死。

新法不一样。

它不堵。

它绕。

那股金红热流被引着过少阳,入阳池,再分三息,慢慢落回丹田。原本要炸开的火气被拆成细股,一点点喂进气旋里。

一周天。

丹田里的气旋亮了一圈。

二周天。

经脉里那些散火开始往同一个方向走,不再东一下西一下乱撞。

三周天。

陈青山后背全是汗,袖口被烟熏得发黑。他却不敢停。金红晶砂的元气还没耗干,若这时候松掉,前面受的罪就白吃了。

气旋越转越快。

练气三层中期。

后期。

再往前,就是那道卡了许多人的小关口。

他原本以为会很难。

真到了那一步,反倒没那么多花活。丹田里的气旋涨到极处,外圈火力被小离火法门压成一线,顺着气旋底部轻轻一挑。

啪。

很轻的一声。

像薄纸被指甲挑破。

陈青山整个人一僵。

下一刻,丹田猛地空了一下,又很快被新涌出的灵力填满。那股灵力比之前厚得多,也稳得多,沿着经脉一圈圈回流,连掌心旧烫痕都跟着发热。

练气四层。

成了。

陈青山坐在烟气里,半天没动。

他怕自己一动就笑出声。

从练气一层爬到现在,别人看他还是废灵根外门弟子,顶多觉得他运气好、会看火、抱上了周伯大腿。可屋里这一夜,他已经越过三层关,踏进了练气四层。

四层和三层,不是一回事。

灵力厚度翻了一截,火线能压得更细,经脉承受火力也强了许多。更要命的是,他闭着眼,竟能听见门外细碎的风声。

不。

不是听见。

他把注意力往外一放,门外石阶、墙根、那片被夜风卷动的枯叶,全都模模糊糊进了脑子。

三丈。

最多三丈。

再远就发虚,脑仁也疼。

但这已经够吓人了。

陈青山立刻把那点外放的神识收回来,额头又冒出汗。

他没有急着庆祝,先摸出半截香,插在炉灰里点着。

掌心一翻,火力顺着小离火法门吐出来,不再是一团乱跳的火苗,而是一根细细的火线。火线悬在掌上,离皮肉半寸,亮得不张扬,边缘也不散。

半盏茶过去,火线还稳。

一盏茶过去,只细了一圈。

等那半截香烧到尽头,火线才晃了晃,被他收回丹田。

陈青山看着掌心,没忍住低声笑了一下。

以前十来息就乱,现在能撑一炷香。不是火变多了,是他终于会使了。

他又把桌上的废铜片夹起来,隔着三寸用火线一燎。铜片边缘慢慢发红,没有炸,也没有黑斑乱冒。若再配上《三十六基础灵纹补注》里那几句短注,普通火纹起笔,至少不会一上手就崩。

值。

十二贡献,半粒金红晶砂,外加一夜烟熏火燎。

太值了。

不能飘。

越爽越要藏。

他先用旧法把气息压低,压到练气三层后期左右。三层初期太假,柳青霜前几日查过他的气息,再压回去,反而惹疑。三层后期最好解释:熬夜看炉,吃了回气丹,又借周伯指点,火力顺了一点。

有进步。

但不吓人。

他又把袖口往上撸了撸,让两道旧烫痕露出来,再用炉灰蹭了点新红印。脸上也不能太精神,他抓起湿布在脸上抹了两下,灰一道,汗一道,看着就是熬了一夜的倒霉蛋。

桌上的复炼记录还差几行。

他提笔写下:丑时二刻,炉火偏散,按旧法压灰无用,疑为铜胚内火毒未尽。

想了想,又补一句:弟子手背被燎,差点坏事。

写完,他把笔一丢,靠在床边喘气。

隔壁忽然传来木板响。

“老陈?”

周小满的声音闷闷的,带着被吵醒的火气。

“你屋里又炸炉了?这味儿都钻我被窝了。”

陈青山咳了两声,声音压得哑些。

“没炸。”

“没炸能这么呛?”

“复炼铜胚,火没压住,差点把眉毛燎了。”

墙那边安静了一下。

周小满骂道:“你那铜胚上辈子欠你灵石吧?天天折腾它。”

“它欠我复炼记录。”

“行行行,你慢慢跟它讨债。”周小满翻了个身,木床吱呀一声,“明早孙执事若问,我就说你屋里烧得跟灶房一样。”

陈青山道:“多谢。”

“谢个屁。下次少放湿炭,我鼻子都快废了。”

墙后没了动静。

陈青山等了好一会儿,确认周小满睡回去了,才慢慢松开袖中的刻刀。

还行。

这邻居嘴碎归嘴碎,有时候也能当半个证人。

他把炉火压低,湿炭继续闷着,屋里烟味没散。突破后的灵力在经脉里缓缓流动,厚实得让人心里发痒。

想笑。

很想。

但陈青山只是把嘴角压下去,拿起那本破封皮的《控火入门残篇》,翻到夹着《小离火锻器诀·上篇》的地方。

上篇最后那行小字还在。

“练至小成,可借火入脉,破四层关。”

现在,这一关破了。

他把书合上,心神沉入识海。

造化鼎仍旧悬在那里,鼎身锈迹斑斑,修补区比先前亮了一点。可在修补槽旁边,竟多了一道浅浅的痕。

很细。

细得只剩一道刀尖印。

陈青山盯着那道浅痕看了许久,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不是裂缝。

更像……一支刻刀的位置。

他伸手按住眉心,慢慢吐出一口带烟味的气。

发了。

但这次,恐怕不是一点点。

天亮以后,陈青山先洗了把脸。

水盆里浮着一层灰。

他看了看自己袖口,又抓了点炉灰蹭上去。昨夜熬出来的烟味还在,眼底也有血丝,不用装就像一夜没睡。

很好。

像个倒霉炼铜的,不像刚破境的。

他把《小离火锻器诀·上篇》和《三十六基础灵纹补注》贴身收好,外面仍旧套着破封皮。黑木贡献牌也揣进怀里,出门时还故意咳了两声。

隔壁周小满探出半个脑袋。

“你还活着?”

“差点没了。”

周小满捏着鼻子道:“昨晚那味儿,我还以为你把床烧了。”

“床没烧,铜胚差点烧穿。”

“那破铜胚跟你有仇。”周小满打了个哈欠,“你又去哪儿?”

“藏书阁,找点控火的旧抄页。”

周小满一听藏书阁,摆摆手:“去吧去吧,别再买狗都不看的东西了。”

陈青山没接话。

狗看不看不重要。

鼎看就行。

藏书阁外阁仍是那股旧纸味。瘦老头坐在柜台后头,算盘珠子拨得慢,一见陈青山进门,眼皮抬了抬。

“又是你?”

“前辈。”

“残篇看懂了?”

“没看懂。”陈青山老老实实道,“就是越看越觉得自己不会。”

瘦老头乐了。

“这话倒像人话。今日要什么?”

陈青山把黑木牌放到柜台上。

“低阶术法区,最便宜的抄页。火弹术、御器术、小盾诀这类,不要全本,只要入门残抄。”

瘦老头拨了两下算盘。

“完整火弹术一百贡献,你买不起。御器初解八十,你也买不起。小盾诀便宜些,六十,还是买不起。”

“所以要残抄。”

“啧。”瘦老头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个木匣,“火弹术入门抄页三张,三贡献。御器初解残抄两页,四贡献。小盾诀旧注三页,三贡献。另有练习飞刀胚,刀尖钝了一角,两贡献一枚。”

陈青山算了一下。

十二贡献。

他牌子里本来只剩十八。

疼。

但这钱不能省。

他把东西一一收好,出门时瘦老头又提醒了一句:“残抄只能练个样子,真打起来别指望它救命。”

陈青山低头道谢。

他心里回了一句。

样子够了。

真救命的东西,不能写在纸上。

回到丁七号,他照旧关门、插栓、压炉灰。确认屋外没人停步,这才把几张抄页摊开。

火弹术的抄页很粗。

上面只写了怎么聚火、怎么成团、怎么甩出去。按这法子,练气三四层弟子也能丢个拳头大的火团,威力一般,声势倒不小。

陈青山不喜欢声势。

动静越大,越容易被人看见。

他把《小离火锻器诀》压在旁边,又翻开《三十六基础灵纹补注》里的聚火纹。

三张抄页上的运气线,和聚火纹起笔处有几分相近,只是火弹术要把火聚成团,聚火纹却讲“收气于尖”。

尖。

陈青山伸出右手,掌心吐出一缕火线。

火线很稳。

他没有把火线卷成团,而是按聚火纹的起笔,把火力往前一压。火线前端细了些,又散开。

第一次,灭了。

第二次,烧到了袖口。

陈青山赶紧拍灭火星,看着袖口那个黑点,脸有点黑。

操。

还没杀人,先杀衣服。

他没急着再试,把火弹术抄页和补注对了半天,最后用旧笔在废纸上画了一条歪线。

火不聚丸,先聚线。

线不求粗,只求尖。

尖处出,尾处收。

这不是新法术。

就是把火弹术那一团火,硬拆成一根细刺。

陈青山看着废纸上的三句话,越看越觉得顺眼。

名字也不用想。

火针。

午后,他绕开大路,去了器峰后坡。

后坡有一片废木桩,是器峰弟子试炉、试火、试废料的地方。

平日没人管,最多有几个外门弟子在这里烧坏东西。陈青山挑了最偏的一角,先用神识扫了一圈。

三丈内没人。

再远扫不清,他就等。

等了半盏茶,确认附近只有山风和树叶声,他才站到一根木桩前。

第一枚火针出手时,连针形都没稳住。

火线刚离掌,就散成一小片火星,落在树皮上,烧出巴掌大的黑斑。

陈青山看着那块黑斑,沉默了一下。

这要打在人身上,顶多烫个泡。

丢人。

第二次,他把火线压得更细,出手前先收尾,再放尖。火针歪歪斜斜飞出去,扎进木桩一寸,嗤的一声,冒出一缕白烟。

有门。

第三次,他把火力压到指尖,神识只贴着火线前端,不敢放太远。

嗤。

火针穿过薄木板,留下一个焦黑小洞。

陈青山走过去,用指甲抠了抠洞边。

外面黑,里头也焦。

若打在没护体灵力的练气低层身上,够他疼一阵。若扎眼、喉、手腕这些地方,就不是疼不疼的问题了。

阴是阴了点。

但他喜欢。

正经火弹术动静太大,一丢出去人人看见。火针细,快,耗灵力也少,适合偷一下。

当然,只能偷一下。

他连发七枚。

第一、第二枚还稳,第三枚开始偏,到了第七枚,火针刚离手就散了半截。丹田里的灵力少了一大块,脑仁也开始发紧。

七枚。

这就是现在的极限。

陈青山把数字记在废纸背面,又取出那枚七寸飞刀胚。

刀胚很丑。

刀尖钝,刀背还有一道裂痕,拿来杀鸡都嫌不利索。

便宜货就这样。

御器初解残抄上写得更糊弄:以神识牵器,以灵力托器,三丈内可使小器转折。

说得轻巧。

陈青山真试起来,飞刀刚离手半尺,就往下掉。

他赶紧用灵力一托。

飞刀在半空打了个转,直奔他脚背扎来。

陈青山往后一跳,刀尖擦着鞋面钉进土里。

“……”

他低头看了看鞋。

差点。

差点成了修仙界第一个被自己御刀扎脚的蠢货。

第二次,他不敢托太高,只让飞刀贴着地面走。三丈内勉强能转弯,五丈外就开始发飘,神识一松,刀胚啪嗒掉进草里。

御刀,比火针难。

火针只管出去。

飞刀还得回来。

陈青山练了半个时辰,最多只能让飞刀在三丈内歪歪扭扭转两次。真打起来,吓人可以,杀人还早。

他没有硬撑。

灵力还得留着试盾。

黑藤盾从储物破布里取出来时,还是那副不起眼的样子。藤纹发黑,边缘有旧裂,看着像坏了八成。

陈青山往里灌了一成灵力。

盾面轻轻一震,黑藤纹路活了一点。

他退后三步,对着盾面打出一枚火针。

叮。

火针碎开,盾面只多了一个焦点。

第二枚,盾面晃了晃。

第三枚,他加了两成灵力,火针撞上去以后,黑藤盾往后退了半尺,盾后的石头被压出一道浅印。

陈青山收手。

够了。

练气四层普通一击,能挡一次。连挡就难说,真碰上练气五层,还是跑。

他把黑藤盾重新包好,又把木桩上的焦洞刮乱,薄木板劈碎,混进旁边一堆废柴里。地上的脚印也用树枝扫了两遍。

收拾到一半,坡上传来一个声音。

“扫得挺熟。”

陈青山手一停。

周伯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坡上,背着手,衣角被风吹得乱晃。他看了一眼木桩,又看了一眼陈青山脚边的飞刀胚。

陈青山把树枝放下,行礼。

“周师傅。”

周伯慢吞吞走下来,捡起那枚飞刀胚,手指一弹。

飞刀嗡了一下。

“御得跟喝醉了一样。”

陈青山没吭声。

周伯又看木桩上的焦洞。

“火压得细,心也够脏。可惜出手慢,尾火收不干净,真遇上会斗法的,人家看你肩一动,就知道你要放火。”

陈青山听得很认真。

老头儿骂人归骂人,骂的都是能救命的地方。

周伯把飞刀丢回给他。

“花架子不少,杀人还差点。”

陈青山接住飞刀。

“弟子慢慢练。”

“在这里练,练到明年也是烧木桩。”周伯从袖里摸出一块黑乎乎的令牌,丢到他怀里。

令牌入手发热,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火”字。

陈青山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

“火脉洞的临时牌。”周伯转身往坡上走,“想真练火,去火脉洞。那里烧死过人,也烧出过炼器师。”

陈青山握着令牌,指腹被烫了一下。

识海里,造化鼎轻轻震了一声。

又来了。

别人嫌热嫌脏嫌要命的地方。

多半又是他的饭碗。

陈青山回到丁七号时,天已经擦黑。

他没急着进屋,先在门口站了会儿,听隔壁的动静。周小满那边翻了个身,又传来啃干饼的咔嚓声,听着挺香;再远些,院外有人骂骂咧咧,说今日功德殿排队排到腿软。没人盯着这边。

他这才推门进去,反手插栓,扯了块旧布把窗缝塞严,回头往炉子里添了两块湿炭。烟味慢慢冒出来,呛得人嗓子发痒,他自己先咳了两声。

不错。别人闻见,只会当他又在折腾破铜胚。

桌上很快摆开一摊东西:破铜胚、旧抄页、飞刀胚、火脉洞临时牌,还有一小包炉灰。摆这些是给人看的,真正要用的,在石柜夹层里。

陈青山蹲下身,抽开最外面那块烂木板,从灰布底下摸出一个小铁盒。盒上缠着三道旧布,布上抹过炉灰和回气丹末,味儿乱七八糟,闻着就让人不想多碰。他拆到最后一层,手不自觉慢了下来。

盒里躺着两枚黑沉沉的金属片。

一枚来自旧矿道石室,一枚来自那个灰布面具。两枚上头都刻着半个残缺的“玄”字,笔画不全,可每回靠近,识海里的造化鼎都要动一动。

他盯着看了半晌,没急着上手。

这玩意儿邪性。头一回在石室里,他差点被那股牵引勾得直接往鼎里塞;后来清点灰布面具的战利品,鼎又动过一次,他也是硬忍住的。不是不想要,是怕一口吃撑,把自己撑死——金手指再好,也不是祖宗喂饭,它要灵力,要材料,到头来还要命。

先试小的。

陈青山从袖里摸出那枚七寸飞刀胚。刀尖钝,刀背裂,杀鸡都嫌不利索,拿来撬盒刮料倒是顺手。他把第一枚玄片压在旧木板上,用刀尖沿着边角一点点刮,刮了十几下,才掉下一小撮黑粉,比炉灰还细。

就这点。先喂灰。

他把玄片放回盒里,只捏起那撮黑粉,闭上眼。

识海里,造化鼎静静悬着,锈迹仍厚,炉盖上那两个“炼宝”字比从前清楚了些。修补区在鼎腹一侧,像被人硬挖出来的一道小槽,旁边还有一条细细的浅槽,形状细长,真像少了一支刻刀。

陈青山没把黑粉直接丢进去,先用一缕灵力裹住它,停在鼎口外头。一息,两息……没炸,也没把他神识往里拖。他又等了十息,才把那撮黑粉轻轻送进鼎中。

嗡。

鼎身低低一震。不是上回吞灵器碎片那种猛震,也不是修补残卷时的细光。这一次,鼎壁上那层厚锈像被火燎了一下,慢慢浮起一条暗金色的细线,只亮了一瞬就灭了。

陈青山睁眼,先摸了摸鼻子——没流血;再探丹田,灵力少了约莫半成,不多。

安全。至少这点黑粉安全。

他又等了一盏茶,确认没有后劲,才从盒里取出第一枚玄片。

玄片入手冰凉。屋里明明烧着炭,指腹却像贴上了井底的石头。他把它搁在掌心,没召鼎,只让识海里的造化鼎自个儿去感应。

鼎没动。

他把第二枚也取了出来。两枚玄片刚一靠近,掌心忽地一沉——不是重量变了,是那两个残缺的“玄”字对上了半笔。一枚缺上,一枚缺下,拼不成整字,却刚好接出一截弯钩。弯钩一成,识海里的造化鼎猛地转了一下。

陈青山手指一紧,立刻把两枚分开。鼎也跟着停了。

他看着桌面,半天没出声。

懂了。这东西不是喂进去才管用,它本来就跟鼎是一路货色,光是靠近,也能补。

这就好办多了。能不吃就不吃,能白嫖一点是一点。

陈青山把门栓又压实一遍,连床底都扫了一眼,这才坐回桌边,垫了两张废纸在掌下,把两枚玄片慢慢往一处推。

一寸。半寸。指宽。

识海里的造化鼎开始发烫。鼎壁上第一条暗金旧纹亮起,跟着是第二条、第三条——那些旧纹平日都藏在锈底下看不见,此刻却一点点浮出来,绕着鼎腹转了半圈。陈青山咬住牙,丹田里的灵力被抽走一成。还撑得住。

两枚玄片又近了半分。

嗡——

这一下,陈青山眼前猛地一黑。

他看见一片烧焦的土地。不是器峰后坡那种零星焦木桩,而是整片地都裂了开来,沟壑里淌着红光;天上有东西砸落下来,砸进山腹,石头被掀得翻起,火浪朝四面滚去。

火浪当中,一口大鼎裂成了好几块,鼎旁立着几道人影,看不清脸,只看得见衣摆被火烧得发卷。其中一人弯下腰,捡起一块碎片,用满是血的手在上头刻了一个字——

玄。

画面一晃,又换成地底石室。有人把金属片埋进灰烬,手指在石壁上划出几行字:鼎碎于此,器魂散尽,后来者勿取。

陈青山猛地睁眼,后背全是冷汗。

桌上那两枚玄片还在,离得不过半指。屋里湿炭冒着白烟,呛味很重。隔壁周小满骂了一声:“陈青山,你他娘又烧什么呢?”

他嗓子有点哑。“烧铜胚。”

“你那铜胚迟早成精。”

“成精先咬你。”

周小满那边没声了,过了会儿才闷闷回一句:“有病。”

陈青山没笑。他低头看掌心,手指还在发麻。

刚才那画面,不像梦,也不像一段完整记忆,倒像造化鼎本就缺了一块,如今被玄片这么一勾,漏出来几片旧影。鼎碎过。玄片多半就是碎鼎上的东西,再不济,也是同源。

他把两枚玄片继续往近处推,这回没一口气推到底,每近一丝就停一停。灵力掉得很快,从一成到两成,再到三成;神识也跟着针扎一样疼,疼得他额角直跳。可造化鼎的变化也越来越清楚——

修补区往外扩了一圈。原本只有巴掌心大的浅光,如今多出一道边沿,像旧铜上新补了一层细边。旁边那条刻刀浅槽更深了,槽里凝着金光,慢慢拉长,最后竟真凝成一支细小的金色刻刀。

刻刀没有柄,只有一截刀尖,短,薄,亮得很克制。

陈青山盯着它,喉咙发干。

发了。

可他没敢伸手碰。越像宝贝,越不能乱摸。他先把两枚玄片分开半寸,等鼎身旧纹不再往亮里走,才用神识轻轻碰了一下那支金色刻刀。

脑仁一疼,桌上油灯的火苗跟着晃了晃。

一点东西从鼎里透出来,不像话,更像一种砸进骨头里的本能——见完整纹,拓其形,补其缺;只限低阶,不可凭空生纹。

陈青山揉了揉眉心。

好。不是无中生有。得先见过完整灵纹,而且只能拓形,不能凭空造。听着不算离谱,可对眼下的他来说,已经够狠了。

灵纹这东西,最难的从来不是照猫画虎,是记不住。真正的炼器师看一道完整灵纹,要看起笔、看收笔、看灵力走向、看火候变化,少看一处,炼出来就是废纹。

他抱着《三十六基础灵纹补注》啃了好几天,也不过看懂二十来道基础纹的皮毛。

可要是能拓一次完整纹,那就等于把别人的笔迹先摁进自己脑子里——学得慢是一回事,手里有没有一个完整的样子,是另一回事。

陈青山从怀里翻出那叠废纸。纸上画着他白天记下的几道线,其中一道,是当日二品断剑那场风波之后,周伯补上去的假补纹。

真纹他不敢碰。那是二品断剑上的缺口,当时他能接上,靠的是造化鼎修补区的反应,不是自己的本事;如今拿它试刀,纯属找死。

假补纹就不一样了——周伯故意画得粗,品阶低,作用不过是遮住底下三道真纹,胜在完整、简单,还被他近距离看过。

正好拿来试刀。

他把废纸摊开,闭眼回想那道假补纹:起笔往左,折半寸,回钩,再压一道火线。

识海里,金色刻刀轻轻一动。

陈青山眼前立刻多出一道虚纹。它不在纸上,是悬在神识里,金线细得可怜,却把那道假补纹的每一处转折都显了出来。

成了。

他赶紧抓起旧笔,蘸了点朱砂水,照着虚纹往废纸上描。

第一笔就歪了。虚纹在脑子里清清楚楚,手却跟不上,灵力走到半截,笔尖一抖,朱砂线断了。废了。

他不急,换张纸再来。第二张好些,败在收尾散了。第三张一路描到回钩处,灵力突然接不上,虚纹晃了一下,直接散成一片金点——与此同时,陈青山脑子像被人当头敲了一记,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

“嘶……”

疼。真疼。不是肉疼,是神识被生生抠走一块那种疼。丹田里的灵力也跟着见了底,加上前头试探玄片的消耗,今晚剩下的不到一半。

陈青山靠在椅背上,缓了好一阵。

懂了。一天一次。至少现在,只能一次。再来第二回,就不是画不画得出来的事了,是这颗脑子还要不要的事。

他把三张废纸一字摆开:第一张断线,第二张收尾散,第三张只差最后一笔,可惜虚纹没了。换个人看,多半要骂一句白折腾。陈青山却越看越顺眼——这已经不算白折腾了。

他从前连错在哪儿都摸不着,如今至少知道自己手慢、灵力断、收尾虚。就像周伯白天骂火针,骂得越准,越能救命。

他把那张画坏得最轻的第三张折好,单独压进《三十六基础灵纹补注》里,又在背面写下几行小字。

玄片靠近,可引鼎纹。

修补区扩大一圈。

刻刀成形,可拓一次低阶完整纹。

代价:神识刺痛,灵力两成以上,当日不可再试。

写完最后一笔,他想了想,又添上一句。

不能贪。

这三个字,落笔比前头都重。

收笔之后,陈青山把两枚玄片重新分开,各用旧布裹了一层,不叫它们再贴近。包好了,他没往同一个铁盒里塞,而是一枚搁回石柜夹层,一枚塞进床脚下的砖缝里。

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玄片更不能——哪天真有人来搜屋,搜出一枚,还能咬死是旧矿道捡的废料;两枚凑一处,那就不好编了。

收拾完玄片,他又把桌上的废纸烧了两张,只留下那张画坏最轻的。朱砂灰拌进炉灰,飞刀胚擦净,火脉洞临时牌重新压回旧抄页底下。

做完这一切,陈青山才发觉自己手心还在发凉。他顺手抄起那块火脉洞临时牌,想借令牌那点热意暖一暖手。

令牌刚一入掌,石柜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很轻,像金属磕了一下木板。

陈青山停住了。

他没急着去开柜,先放下火脉洞临时牌,指尖扣住床下黑藤盾的边缘,又把飞刀胚压到袖底。屋里只剩湿炭噼啪的声响,隔壁周小满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他等足了十息,才慢慢拉开石柜。

夹层里,那枚黑色北字令牌静静躺着。龙纹没有亮,可位置确实歪了半寸,像方才自个儿震过一回。

陈青山看着它,又看向桌上的火脉洞临时牌。

一块刻“北”,一块刻“火”;一块来自劫道的灰布面具,一块来自周伯给的火脉洞。中间还夹着玄片和北山图。

操。不会这么巧吧。

他把北字令牌重新压好,动作比方才更慢。原先他只当去火脉洞是搞点赤焰灰、开一条挣钱的路;这会儿看来,火脉洞那地方,怕是不止有灰,也可能有别人正找的东西。

陈青山吹灭油灯,只留炉里一点红火。黑暗里,他摸了摸袖中的飞刀胚,又摸了摸床下的黑藤盾。

火针七枚,御刀三丈,黑藤盾挡一击,拓纹一天一回。

都不够。还是穷。穷得连命都薄。

他抬头望了一眼窗外。器峰夜色里,远处火脉那个方向隐隐有红光起伏,像山肚子里有人在烧炉。

陈青山把火脉洞临时牌揣进怀里。

明日,先去功德殿。看看这条命,到底要使多少钱,才能厚那么一点。

功德殿门口的队伍,从台阶一直排到院墙根。

陈青山到的时候,日头才爬上墙头,队里已经站了百十号人。

多半是外门弟子和杂役,揣着月俸牌等兑辟谷丹;也有几个练气五六层的内门,腰牌往侧门一亮,就从人堆旁边大摇大摆进去了,不必跟谁挤。

没人多看陈青山一眼——一个压成练气三层后期的外门弟子,灰扑扑的衣裳,混在这堆人里,跟墙根一块旧砖没两样。

正合他意。

他没去排兑丹的长队,绕到殿侧的宝阁。这边清静些,专卖法器符箓,柜台后头立着一块乌木价牌,字是朱砂描的,一行行往下排。

陈青山抬头看了一遍,心先凉了半截。

下品储物袋,二百灵石。地火小炉,三百灵石。下品飞剑,八十灵石。灵纹笔,六十灵石。护身符,一张二十五灵石。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小布包,里头是他这阵子东拼西凑攒下的全部家底——拢共二十二块下品灵石,还带着体温。

二十二块。

连最便宜的一张护身符都买不利索,买完就得喝西北风。

宗门真会抢。

柜台后头的执事是个圆脸中年人,正拿块软布慢条斯理擦一把下品飞剑。见陈青山站着不走,眼皮抬了抬。

“看哪样?”

“那灵纹笔,”陈青山指了指价牌,“能不能匀个旧的、便宜些的?”

执事嗤了一声,把飞剑搁下。“旧的也是五十起。小兄弟,灵纹笔是炼器师吃饭的家伙,描一道纹不带断墨,宝阁里就这一种。你拿六十块买回去,是要炼器,还是要拿它挑灯花?”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

陈青山没接话,只把价牌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他不是来斗嘴的,是来认账的——昨夜他翻来覆去想明白一件事:这条命太薄,想厚一点,就得拿东西往上垫。

储物袋能藏鼎、藏玄片,省得他天天往砖缝床脚里塞;灵纹笔能练拓纹,省得拿旧笔糟蹋朱砂;小炉能炼器,能闭关。哪一样不是钱。

可这价牌看下来,他那二十二块,连个零头都凑不齐。

“不买就别挡道。”执事重新拿起软布,“后头还有人呢。”

陈青山“嗯”了一声,退开两步。

穷。

这个字他认了快二十年,今天又被人当面戳了一回,倒也不算多新鲜。新鲜的是——光认穷没用,得想法子让自己不穷。

他转身往殿内走。

功德殿正堂比宝阁热闹得多。一整面墙挂满了任务木牌,红漆写着活计,黑漆写着工钱,弟子们三五成群挤在牌下,伸长脖子挑能干的差事。陈青山在人缝里站定,一块块往下看。

跑腿送信的,记功三,早被人摘空了。看守药圃的,要练气四层,他够不上,也不敢够。采灵草的得出宗门,山里有妖兽,工钱高,可一个不留神就把命搭进去。

看了半墙,没一样对他的胃口。

他正要往下一排挪,眼角忽然瞟到墙角一块没人碰的旧牌。木头都发黑了,红漆掉了一半,孤零零挂在最底下,像谁随手扔上去就忘了。

陈青山伸手把它取下来。

牌上刻着两行字。

火脉洞,清废炉赤焰灰。日清三炉,一旬结工钱:下品灵石十二,辟谷丹五。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刻得潦草:洞中燥热伤肺,体弱者勿接。

“哟,这破牌也有人看?”

两个外门弟子凑过来,一胖一瘦,瘦的那个先开了腔。

“小兄弟,你可看仔细喽。火脉洞那地方,地底下烧着真火脉,进去半天,嗓子就跟吞了炭似的。干满一旬挣十二块,养嗓子得花十块,里外里你白送一条肺。”

“何止啊,”胖的那个接过去,“去年有个愣头青,进去清了一个月灰,出来咳得跟拉风箱一样,灵石没攒下几块,倒把练气往后退了半层。这活儿宗门挂了仨月,没人摘,你说为啥?傻子才接。”

瘦弟子拍拍陈青山的肩,一脸看热闹的好心。“听哥一句,这牌挂回去。你这身板,进去三天就得让人抬出来。”

陈青山捏着那块黑木牌,没急着应声。

他指腹蹭过“赤焰灰”那三个字。

就在这一下——识海里,造化鼎极轻地震了一震。

不响,不烫,像沉在水底的东西被人远远敲了一记,只漾开一圈,转眼又静了。可陈青山心里明镜似的:但凡这老东西肯动一动,就说明那玩意儿,是它惦记的口粮。

来了。

别人嫌脏嫌热嫌要命,往墙角一扔三个月没人碰的破活——多半,又是他的饭碗。

他面上不显,反倒顺着两人的话往下叹:“家里就是穷,挑不起好活。十二块也是块,先攒着。”

“嘿,真是个死心眼。”瘦弟子摇摇头,不劝了。

陈青山把牌拢进袖子,心里却把账重新算了一遍。

工钱低,低得没人要,这是明面的账。背地里还有一笔——他怀里揣着周伯给的火脉洞临时牌,那牌能放他进去练火,可那是周伯的私人人情,不上档、不经手。

他要是天天揣着它往火脉洞钻,迟早有人要问一句:你一个外门弟子,老往那种地方跑什么。

接了这清灰的差事就不一样了。

他就成了功德殿记了档的火脉洞杂役,领宗门的工钱,干宗门派的脏活,名正言顺地天天跟那些灰打交道。

日后柳青霜真要再来翻他的底,翻来翻去,也只翻得出一个穷疯了、连掏火灰的钱都要挣的倒霉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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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修仙:从废器房杂役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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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修仙:从废器房杂役开始 共 8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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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练气一层卡了二十年?破鼎入体第2章 废渣当宝贝?第3章 嫁祸第4章 火里淘金第5章 纯度九成二?你在糊弄谁!第6章 当面验炼第7章 器峰大考,还有一个月第8章一个月,练气三层第9章考核开始第10章一拳第11章坊市,我来了第12章 后山任务第13章旧矿道第14章 周伯第15章一炉成器第16章 宗门外坊市第17章 首次炼器第18章路劫第19章鼎变第20章断剑第21章 炼器堂问剑第22章残卷入鼎第23章一夜四层第24章火针第25章鼎纹归位第26章 买不起第27 章 火脉洞第28章 鲁长老第29章 赤焰粉第30章 做人要活第31章 黑槐坊第32章 借钱第33章 炼神炉第34章 别出馊主意第1章 练气一层卡了二十年?破鼎入体第2章 废渣当宝贝?第3章 嫁祸第4章 火里淘金第5章 纯度九成二?你在糊弄谁!第6章 当面验炼第7章 器峰大考,还有一个月第8章一个月,练气三层第9章考核开始第10章一拳第11章坊市,我来了第12章 后山任务第13章旧矿道第14章 周伯第15章一炉成器第16章 宗门外坊市第17章 首次炼器第18章路劫第19章鼎变第20章断剑第21章 炼器堂问剑第22章残卷入鼎第23章一夜四层第24章火针第25章鼎纹归位第26章 买不起第27 章 火脉洞第28章 鲁长老第29章 赤焰粉第30章 做人要活第31章 黑槐坊第32章 借钱第33章 炼神炉第34章 别出馊主意第35章 金火灰第36章 六百灵石第37章 血灰第38章 炼器第39章 练气五层第40章 青木残纹第31章 黑槐坊第32章 借钱第33章 炼神炉第34章 别出馊主意第35章 金火灰第36章 六百灵石第37章 血灰第38章 炼器第39章 练气五层第40章 青木残纹第41章又回废器房第42章器峰长老,试炼第43章器成,命牌第44章 提纯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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