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刚蒙蒙亮。
陈青山揣着两块牌,顺着器峰东侧的山道往下走。
一块是功德殿给的清灰对牌,木头牌子,边角磨得扎手。一块是周伯给的临时牌,黑乎乎的,贴在胸口,越往下走越热。
山道尽头裂着一道石缝。
石缝两边烧得发红,外头竖着半截铁牌,上面三个字歪歪扭扭。
火脉洞。
还没进去,热气先扑过来,陈青山喉咙一干,差点咳出声。
他赶紧低头,把咳声压住。
洞口蹲着几个杂役,衣襟敞着,脸上脖子上都是灰。有个老杂役抱着陶罐喝水,喝完还拿手指抠了抠嗓子,骂了一句:“娘的,今天这火又冲。”
旁边人笑:“嫌冲你别来啊。”
“老子不来,你替老子还赌债?”
几个人哄笑。
陈青山听着,心里反倒松了一点。
能骂人,能开荤笑话,说明还没被这地方烤成鬼。
“新来的?”
洞口里头摆着张矮桌,一个赤着半边膀子的壮汉抬眼看他。壮汉肩膀很宽,脸上有道旧烫疤,疤边皱巴巴的,像被火舔过一口。
陈青山递上对牌:“陈青山,接了清废炉赤焰灰的差事,今日点卯。”
壮汉翻了翻名册。
“练气三层后期?”
“是。”
“穷疯了?”
这话问得太直接,旁边几个杂役都乐了。
陈青山也不装硬气,苦笑一下:“差不多。”
壮汉拿炭笔在册子上一点:“方大河。外炉这片归我管。规矩先听好,每日清灰三炉,少一炉扣半日工钱。偷拿赤焰矿粉,断手。乱碰炉底火脉,炸了炉,赔命。”
陈青山点头:“记下了。”
“别光嘴上记。”方大河拿炭笔敲了敲桌子,“炉灰里有红的,有黑的,有发亮的,看见也别伸手。真想发财,去外头挖矿,别在我这儿找死。”
红的,黑的,发亮的。
陈青山眼皮没抬。
好嘛,重点都给划出来了。
他嘴上只道:“我就挣工钱。”
“都这么说。”方大河嗤了一声,把桌上一只黑石盘推出来,“先测控火。没点控火底子,铲子伸进去,手就熟了。”
石盘中间嵌着一块灰白石头,上面四圈纹,外头往里刻着赤、橙、金、紫。
陈青山一看就懂了。
火鉴石。
赤色能干杂活,橙色能靠近炉口,金色估计就算不错。紫色不用想,那是内堂炼器苗子才该有的颜色。
他不能差,也不能太好。
七成。
还得抖一点,不能稳。
方大河见他不动,皱眉:“怕了?怕就滚。现在滚,功德殿那边顶多记你弃工。”
旁边有人插嘴:“方头儿,你别吓他。上回那个李小耳,手刚按上去就喊娘,比他还怂。”
“李小耳那是喊娘吗?他是被灰呛得找不着北。”
陈青山搓了搓手,像是真被说得没底气:“方管事,我以前只在废器炉边添过炭,控火不算好。”
“废器炉?”
“废器处理组,打杂,记炉温,递炭。”
这话半真半假。
真话不怕查,假话不够多,正好。
方大河没再问:“手按上去,灵力走掌心。撑十息就算过。”
陈青山把右手按上火鉴石。
烫。
石头看着灰扑扑,热劲儿却往肉里钻。他故意肩膀一紧,呼吸也乱了半拍。
旁边有人嘀咕:“啧,又一个虚的。”
陈青山不理,慢慢送出一缕灵力。
平日练火针那套不能用。火针讲究细、快、狠,尾火收得干净。现在若也这么来,傻子都知道不对。
他把灵力放散些,让掌心的火力抖了两下。
最外圈赤字亮了。
没人吭声。
赤色太寻常。
再送三成,橙字也亮了。
方大河这才坐直一点:“还成。”
陈青山额头开始冒汗。这汗不用装,洞里热,石头也真烫。
五成。
六成。
到七成,他刚要停,识海里的造化鼎忽然动了一下。
像睡着的人闻见了饭香,翻了个身。
鼎壁那圈暗金旧纹微微发热,连带掌心送出去的灵力都凝实了一截。
坏了。
第三圈,金字亮了。
洞口的笑声一下没了。
方大河眼皮跳了一下。
陈青山立刻往回收灵力,收得急了,喉咙里顺势挤出一声咳,另一只手撑住桌沿。
“撑不住了。”他压着嗓子,“只能十息。”
金光晃了晃,退成橙,又退成赤,最后暗下去。
刚才说他虚的那人摸了摸鼻子,假装看墙。
方大河没急着写名册,先看他的脸,又看他的掌心。
陈青山的掌心红了一片,汗也顺着下巴滴。不是全装的。火鉴石那股热劲儿冲得很,加上造化鼎插了一脚,他经脉现在还麻。
操。
差点控分控成靶子。
“你说你在哪儿打杂?”方大河问。
“废器处理组。”陈青山低着头喘气,“跟炉边,记炉温,添炭。不算正经学过。”
“谁让你来的?”
陈青山没掏周伯那块牌,只把功德殿对牌往前推了推。
“功德殿挂了牌,我接的。穷,想挣灵石。”
方大河盯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穷倒像真的。”
旁边几个人又笑起来。
方大河在名册上写下陈青山三个字,旁边画了个小圈。陈青山看见了,没问。
在人家地盘上,问多就是找抽。
“金色能靠内炉,不过你撑得短,气息也薄,先去外炉。”方大河丢来一块乌黑令牌,“三号废炉。每日辰时点卯,日落前交三袋灰。袋子、铁铲、护口布自己拿,坏了赔。”
令牌入手发烫。
正面刻火脉,背面刻三。
陈青山收进袖子。
功德殿对牌,是名分。
周伯临时牌,是后门。
这块三号令,是饭碗。
三块牌齐了,火脉洞这门才算真开。
方大河拎起水葫芦:“跟我来,认路。左边外炉,右边内炉。内炉有炼器师,没叫你别伸头。最里头黑石沟通主火脉,掉下去不用捞,捞上来也是一坛灰。”
陈青山跟着往里走。
洞里越走越热。墙上挂着灰袋、铁铲、护口巾。几个杂役弯腰扒灰,铲子一落,暗红火星就从灰里跳出来。有人咳得腰都直不起来,旁边人还笑他:“老刘,别咳了,再咳炉子都让你吹灭了。”
“滚你娘的。”老刘骂完,又咳两声。
这地方苦归苦,却也不是没人味。
陈青山一路看,一路把眼神收着。
有些灰死黑,有些边缘泛红,还有几粒暗金粉混在炉渣里,一闪就没。每次路过这种灰堆,识海里的造化鼎都会轻轻动一下。
这老东西挑食。
它要的不是普通灰,多半是灰里那点矿粉,或者火毒精渣。
方大河忽然道:“别盯灰。新来的都这样,觉得闪一下就是宝。真宝轮不到你们,能让你们铲的,都是筛过三遍的废渣。”
陈青山笑笑:“我就是想,这么热,得铲到什么时候。”
“铲到你不想要灵石为止。”
转过一道弯,前头一排废炉。
最边角那只炉子最破,炉沿黑得发亮,旁边石壁熏出一大片赤褐色。炉口上方钉着块铁片。
三号。
方大河踢了踢地上的缺角铁铲:“就这儿。”
陈青山看着炉口,没急着上前。
炉里没有明火,只有厚厚一层灰。灰面底下偶尔鼓起一个小泡,噗地破开,吐出暗红烟气。
造化鼎这回动得更明显。
陈青山心里一跳,脸上却苦着:“方管事,这炉子看着比前头几个更破。”
“破是破,炸不了。”方大河压低声音,“你控火能出金,放别处太扎眼。三号在边角,没人爱来,灰也杂,适合你慢慢磨。”
他咧嘴一笑,牙被烟熏得发黄。
“还有,三号废炉别看破,里面出的灰,比别处肥。”
方大河走了。
陈青山等脚步声远了,才拿起护口布系上。
灰比别处肥。
听着像照顾,也像下套。
不急。
是肥是坑,铲两下就知道。
他捡起缺角铁铲,伸进三号废炉。
铁铲刚碰到灰面,炉底轻轻响了一声。
啪。
一点暗金粉末从灰底翻了上来。
识海里,造化鼎猛地一震。
那点暗金粉末刚冒头,陈青山一铲就把它压了回去。
他没急着抠,也没急着动鼎。
心念一收,这点粉末本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进识海。
可方大河那句“灰比别处肥”还在耳边——是真肥,还是钓鱼的坑,他心里没底。来路不明的东西,先看清是肥是坑,再决定往不往鼎里塞。
头一天,他什么本事都不想露,连鼎都懒得动,就当个老老实实铲灰的穷杂役。
炉边人来人往,方大河虽走了,洞里却不缺眼睛。
识海里的造化鼎闹腾归闹腾,他这具肉身得稳住。
先铲灰。
第一铲下去,他就懂了方大河那句“灰比别处肥”是什么意思。
别的炉子,灰是死的,铲起来轻飘飘。三号这炉,灰底压着一层结块的渣,铁铲一刮,底下噗地窜起一股暗红热气,直冲脸门。
陈青山躲得慢了半拍。
热气灌进喉咙,又干又辣,像吞了一把烧红的沙子。他猛地别过头,咳得肩膀直抖,眼角逼出一点泪。
“咳……咳咳……”
旁边扒灰的老刘抬眼,乐了:“新来的,三号是吧?”
“嗯。”陈青山缓过一口气,嗓子哑得不像话。
“那炉灰呛人,头三天你就当戒奶了。”老刘自己说完自己先笑,又被笑岔了气,咳得比他还凶,“滚……滚你娘的火。”
陈青山陪着笑,把护口布往上提了提,重新探铲。
这活儿没巧。
铲、抖、装袋,铲、抖、装袋。灰一扬,半张脸就糊一层,汗一流,就成了泥。他眼睛被熏得睁不开,索性半眯着干,靠手感找炉底的实灰。
一炉灰,三袋。
他装到第二袋时,胳膊就开始发酸,后背的汗把粗布衣裳贴在肉上,撕都撕不下来。喉咙更是冒火,咽口唾沫都疼。
可他没停。
苦活越像样,越没人盯着他这个人。一个累得直不起腰、咳得快背过气的穷杂役,谁会去琢磨他手里那点火候?
倒是那暗金粉,他装袋时不动声色地把这块炉底的灰单拢出来,借着抹汗、挪铲子的工夫,一点点扒到自己脚边那堆扫地碎渣里。
要交的是三袋够秤的灰,这点炉底渣不入数,也没人会盯着一个新杂役脚下那点扫不干净的废末。
不抠出来,也不混进要上交的袋子,只悄悄留在脚边。等天黑收工,混着随身的破布灰土一并带走。
是肥是坑,回屋慢慢验。
就这么干到第二炉清了一半,洞里忽然静了一下。
不是全静。人声还在,却都往低里压了半截。原本骂骂咧咧扒灰的几个杂役,腰弯得更下,铲子声也轻了,连老刘的咳嗽都硬生生憋了回去。
陈青山直起腰。
火井那头,他先前以为是堆废料的地方,动了一动。
一个老头从阴影里坐了起来。
说“坐起来”都勉强。那老头干瘦干瘦,皮包着骨头,脸上的褶子比炉壁上的裂纹还密,灰扑扑缩在火井边的石台上,方才一动不动,活像一截被人忘在那儿的枯树根。
陈青山心里咯噔一下。
这老头什么时候在那儿的?他从进洞就没瞧见。
“方大河!”
老头一开口,嗓子破得厉害,声音却压住了整个洞子的热浪。
方大河不知从哪个旮旯钻出来,点头哈腰:“鲁长老,您醒了。”
“老子没睡。”鲁长老眼皮都没全抬,“三号炉的对牌你又随手发了?穷得叮当响的也敢往火脉里塞。烧死一个,功德殿那帮孙子又来扯老子的皮。”
“看走眼了看走眼了。”方大河搓手,“这小子耐热,撑了十息——”
“撑十息就往三号塞?”鲁长老一拐杖捅在方大河腿弯上,把人捅得一个趔趄,“你当那是练气炉?滚一边去。”
方大河捂着腿,缩到一边,冲陈青山挤了个“别怕”的眼色。
鲁长老的目光这才转过来,落在陈青山身上。
那眼睛陷在皱纹里,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灰。可不知怎么,被他这么一扫,陈青山后背刚冒的汗,一下就凉了。
这眼神他认得。
不是修为高低压下来的那种锋利,是看得太多、什么花样都见过的那种。骗子在这种眼睛底下,浑身都不自在。
他心里警铃大作,下意识就把识海里那口还在隐隐发烫的造化鼎,死死按住,连那点躁动都压回去——别动,这会儿什么都别露。
面上却只敢挂着被长老盯着的局促,低着头不敢吭声。
“过来。”鲁长老朝石台一点。
陈青山放下铁铲,走过去。
石台上摆着块火鉴石,比方大河那块大一圈,纹路也深得多,外圈赤橙金紫一圈圈往里收。
“手放上去。撑十息。”
又来。
陈青山心里叹气。早上洞口刚测过一回,这会儿又测。
他把手按上去。
这回他早把那口鼎死死按在识海底,没让它再插一脚,反倒好控了。
灵力一缕缕往掌心送。
赤,橙,到金。他停在金色最浅的那一档,死死压住,不让它再往里走半分。
他想抖。
可少了造化鼎那一下乱插,火候稳得出奇,那点金光纹丝不动地亮着,连他自己都觉得太干净了。
坏。
他只好把脸上的戏做足,额头的青筋绷起来,呼吸放粗,撑到第十息,手一缩,顺势喘了两口。
金光晃了晃,退成橙,又暗下去。
鲁长老没看那石头。
他从头到尾盯着的,是陈青山的脸。
“还能再高?”
就四个字,砸下来。
陈青山心口一紧,面上却更苦,连连摆手:“不、不行了长老。弟子……弟子怕炸炉。”
“怕炸炉。”鲁长老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干笑一声,“练气三层后期,怕炸炉。”
他没再追问。
可那一声干笑里的东西,陈青山听得明明白白——这老头,根本不信。
偏偏不信,又不点破。
就在这时,洞口那边传来脚步声。
不是杂役那种拖沓的步子,是干净、利落、踩着规矩的那种。
陈青山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柳青霜。
一身青衫,腰牌一晃,她踩着洞口的热浪进来,眉头先皱了起来——这又脏又呛的地界,对她大约是种活受罪。她手里捏着一本册子,一边走一边对,目光在那些灰头土脸的杂役脸上一个个扫过去。
扫到陈青山,停了。
“陈青山。”她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深浅,“外门弟子,练气三层后期,怎么也来火脉洞清灰了?”
“柳执事。”陈青山躬身,把那套穷哈哈的说辞端出来,“弟子……缺灵石。功德殿挂了清灰的牌,工钱稳,弟子就接了。”
柳青霜没接话。她的目光落到他通红的掌心上,停了一停。
“我听人说,”她语气很平,“他今早在洞口测火鉴石,出了金色。”
消息传得真快。
陈青山心里咯噔,面上的苦更深了一层。
他还没想好怎么圆,鲁长老先嗤了一声。
“金色?”老头把那块被火烤得卷了边的册子往石台上一拍,“柳执事好大的清闲,查岗查到老子火脉洞来了。”
“例行查册。”柳青霜不卑不亢,“火脉洞归器峰辖,近来进出的外门弟子多,出入册该理一理了。”
“登记。”鲁长老枯枝似的手指点了点册子,“喏,自己看。这小子叫陈青山,今儿头一天,三号废炉。至于金色——”
他斜了陈青山一眼,那眼神里全是嫌弃。
“那块洞口的破鉴石老了,虚火旺,赵铁手手底下那帮糙汉来都能给老子跳出金来。它中看不中用,跟这小子一个德行。”
陈青山低着头,心里却是一震。
这老头……方才在这块好鉴石上,亲眼看着他把金色稳稳压了十息。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那金色是真的。
可他偏要当着柳青霜的面,把这事说成是“破石头乱跳”。
这是在替他遮。
柳青霜显然也不全信,目光在鲁长老和陈青山之间转了一圈。
鲁长老却不给她琢磨的工夫,一摆手,像赶苍蝇:“行了行了。这小子笨是笨了点,手脚勤快,最要紧是耐热——洞口撑了十息没喊娘,比上回那个李小耳强。耐热的杂役难找,这个老子要了,你们别给老子调走。”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半是嫌弃,半是定论。
“一个连金色都怕的练气三层,能在火脉洞里翻出什么浪?柳执事要是闲,多去内炉那头查查,那才是真烧钱的地方。”
这话一出,把人往内炉引,又把陈青山压成“不值一查”的废柴。
柳青霜抿了抿唇。
她不是被一句话糊弄的人,可火脉洞是鲁长老的地界,册子上挑不出错,人也确实灰头土脸地在清灰。她再问下去,就成了她故意刁难一个穷杂役。
“那就有劳鲁长老看着了。”她在册子上记了一笔,目光落到陈青山身上,最后停了一瞬,“陈青山,好好干活。”
“是。”陈青山把头压得更低。
青衫一转,柳青霜踩着热浪往洞口去,身影没进那片晃眼的赤光里。
洞里那口憋着的气,这才慢慢松了。老刘悄悄吐出一口长气,铲子声又重新响起来。
陈青山悄悄抹了把汗。
他偷眼看鲁长老,刚想斟酌着道句谢——这老头分明是替他挡了一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道谢,就等于承认那金色是真的。
在这种眼毒的老怪物面前,多一个字都是漏。
他索性憋着,转身要回三号炉接着干。
就走了两步,背后忽然传来鲁长老的声音。
不再是方才那种能压住整个洞子的破锣嗓,而是压得极低,低到只够他们两个人听见。
“小子。”
陈青山脚步一顿。
“长老。”
“你身上这把火……”鲁长老枯瘦的手指在石台上轻轻一叩,浑浊的眼睛望着三号废炉那个方向,半晌,才慢悠悠把后半句吐出来。
“不像宗门教出来的。”
陈青山心里,咯噔一声。
他想起周伯第一回看他炉火时的眼神,也是这么不动声色,却像把人从里到外看了个透。
这火脉洞里,怎么也蹲着这么一个老东西。
他攥紧了手里的缺角铁铲,脸上还堆着憨笑,喉咙却干得厉害。
“长老说笑了。弟子这点火候,在废器炉边添炭添出来的,野路子,上不得台面。”
鲁长老没接话。
他只是又看了陈青山一眼,那眼神里头,说不清是探究,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重新缩回石台上,闭上眼,又成了那截被人忘在火井边的枯树根,仿佛刚才那句话从没说过。
陈青山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三号炉。
铁铲探进灰里,那一小堆暗金粉,还安静地压在炉底。
识海深处,造化鼎重新动了一下,轻得像一声叹息。
它在等他天黑。
天黑,收工。
陈青山把三袋灰拖到外炉登记处,过秤。
管秤的老杂役眼皮都懒得抬,铜秤砣往秤杆上一挂,看也不看就报数:“足。画押。”
陈青山按了手印。
三袋灰,足斤足两,成色不掺一点假。账面上交得干干净净,谁来翻都挑不出毛病。
他动的,从来不是这三袋。
脚边那一小堆扫地碎渣,趁老杂役低头记册的工夫,他拿块破布一兜,往腰后一塞。
满身满脸都是灰,没人会去盯一个穷杂役裤腿上那点扫不净的废末。
出了火脉洞,山风一灌,后背的汗瞬间凉透。
他弓着腰咳了两声,把肺里那股焦辣咳出来一半。剩下一半,像扎了根,怎么也清不掉。
这才头一天,嗓子就废了半条。
可他脚步不慢。
腰后那点东西,从早上铲出来那一下起,就把识海里的造化鼎闹得一刻不停。它馋。它从没这么馋过。
回到丁七号,关门,落栓,破布堵窗缝。
老一套了。
外人听见屋里有动静,只会当他这穷鬼又在折腾废料。
烟味焦味往外飘,正好盖住别的味道。这是他这半年练出来的本事——做贼,先得让人看不出你在做贼。
油灯点上。
他把那兜碎渣倒进豁口陶盆。
灰是死黑的,混着碎石、铁屑、扫起来的杂末,看着跟外头随便哪个炉子的灰没两样。
可中间那几粒暗金,在灯下闷闷地泛着光,不扎眼,却沉得很。
就是它。
陈青山没急着上手。
是肥是坑,回屋慢慢验——这话他在火脉洞咽了整整一天。现在,门关了,灯亮了,终于能验了。
心念一沉,那口鼎转了过来。
灰,入鼎。
鼎口一张,整盆灰被卷了进去。
鼎火不烈,慢悠悠地舔,像一条舌头,把死灰里的东西一层层剥开——碎石化渣,铁屑沉底,杂末成烟。
最后剩下中间那一撮,越缩越小,越缩越红。
红得像一捧没烧透的火星子。
陈青山屏着气,眼睛一眨不眨。
一盆灰,足有十斤。鼎火转了小半个时辰,最后吐出来的,薄薄一层。
他抓起炭笔,在墙根划下一道。
十斤灰,出三钱粉。
这粉,他认得那股味。火脉洞里呛得人睁不开眼的焦辣,全凝在这三钱里头了。比库房那点火精铁还冲,还纯。
赤焰粉。
他在心里给它起了个名。
可鼎还没停。
那撮粉在鼎里又转了一圈,红色一点点往里收,往里凝,收到最后,只剩几颗针尖大的晶砂,暗红透亮,像谁把一团火掐灭了,捏成了沙。
三钱粉,又只出半钱。
陈青山伸指尖,沾了一点。
就这么一星半点,贴着皮肉,竟有细细的灼意往里钻,比他平日运火针时掌心那股热还要绵,还要狠,钻进去半天散不掉。
赤焰晶粉。
他心跳快了半拍。
好东西。不试,不知道有多好。
他摸出那枚练废了边的火针胚,往凹槽里渗了米粒大的一点晶粉,按《小离火锻器诀》的火线,缓缓走了一遍。
以前的火针,他试过。打在土墙上,爆一蓬火星,烧个巴掌大的黑印,也就吓唬人。
这一针递出去——
墙根那块垫炉子的薄铁片,被钉穿了。
针尖透过去,铁片背面登时烫出一个红点,滋滋地冒起一线青烟。
陈青山盯着那个洞,半晌没出声。
操。
这就不是烧黑树皮的玩意了。
这是能扎穿人的东西。
他赶紧把火针胚摁灭,又把那块烫穿的铁片翻过来,扣在地上盖住。手心全是汗。
他蹲在地上,定了定神,又渗了一点,重走了一遍火线。
这回他留了心,数着灵力。米粒大的晶粉,够渗三枚这样的火针,第四枚就发飘,火性散了。
换算下来,半钱晶粉,能成十几枚“钉得穿铁”的火针。
可代价也实在。这火针太烈,掌心走一回,经脉就被燎得发麻,连着来三枚,他就得歇半盏茶。
烈是烈,金贵是金贵。底牌嘛,本就不是拿来天天亮的。
米粒大就这威力。半钱晶粉,能渗多少枚火针,他已经算清了。
这东西,能炼器——晶粉掺进胚子,火性翻倍。
能修炼——比聚气丹的火气还纯,冲关省料。
最要紧的,能卖钱。
他穷得叮当响,缺的就是钱。
一盆灰出半钱晶粉。三号那一炉灰,何止十斤。火脉洞里,他一天清三炉。
别人当废渣往黑石沟里倒的东西,到了他这口鼎里,是火精铁都换不来的料。
陈青山把半钱晶粉拿油纸包了三层,塞进床脚那块松动的青砖底下,跟玄片错开藏。
再把陶盆涮干净,灰水泼到院角,连一点红都没留。
这才吹了灯,躺下。
黑暗里,识海那口鼎还在轻轻转,意犹未尽。
他闭着眼,嘴角却咧了一下。
这火脉洞,进对了。
接下来两日,陈青山清灰清得格外卖力。
铲、抖、装袋,咳两声,再铲。表面是个被烤掉一层皮的苦哈哈,连走路都打晃。暗地里,他把每一炉灰的成色,都记进了心里。
炉口的浮灰最贱,死黑,没货。越往炉底越沉,结块的渣里才压着那点暗金。一炉灰,能扒出来的好渣,也就一两捧。
他不贪。
三袋上交的灰,照旧抖得足斤足两,成色一点不掺。
账面交足,是他给自己留的命。
他动的,只是炉底那层结渣、扫地扫起的碎末——这些东西,本就是要倒进黑石沟、喂主火脉的废料。
少倒一捧,账上不缺一两。
第三日晌午,日头最毒,洞里热得像个蒸笼。
陈青山蹲在三号炉底,拿破布兜炉渣,兜得正专心。
身后脚步一响。
“陈师弟,你这是干啥呢?”
陈青山手一顿。
方大河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背后,赤着半边膀子,脸上那道旧烫疤,在赤光里红得发亮。
陈青山没回头,声音苦哈哈的:“方管事……我看这炉底渣还热乎,想兜回去引个火,省两块炭钱。”
“引火?”方大河乐了,“你穷成这样了?连炉灰都舍不得倒?”
“能省一文是一文。”陈青山讪讪地笑,把破布往怀里掖了掖。
方大河本要转身走。
眼睛却往那破布上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陈青山兜的,不是浮灰。
浮灰轻、贱、好扫,新来的都图省事扫那个。可这小子,专挑炉底那层结了块的沉渣,一捧一捧扒得又准又狠,指头在灰里一捻,好的留下,差的抖掉——
那是个会挑灰的人的手法。
方大河在火脉洞蹲了十几年,这手法,他太熟了。
他没立刻说话。
他慢慢蹲下身,凑到陈青山旁边,把声音压得极低,脸上的笑里头,多了点别的东西。
“陈师弟。”
陈青山心里一紧。
“你是不是……”方大河的目光,在那捧炉底渣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回他脸上,“知道这灰,怎么卖?”
知道这灰怎么卖。
这话一出口,陈青山后背的汗,又冒了。
他第一反应是装傻。嘴边那句“什么卖不卖,我就引个火”都到舌尖了。
可一抬眼,看见方大河那张脸——他把话咽了回去。
那不是要拿他、要告他的脸。是那种闻见了钱味、嘴角直往上翘、想拉人入伙的脸。
陈青山心里飞快过了一遍。
硬装不知道,这老江湖一眼就能看穿,反倒结仇。
地盘是人家的,灰是从人家炉子里出的,牌也是人家发的。
真撕破脸,他一个头一天来的新杂役,半点便宜占不到,弄不好连三号炉都保不住。
可全抖出来,也蠢。鼎的事,提纯的事,一个字都不能漏。
露三分。
不多不少,刚好够搭上话。
“方管事。”陈青山没接“卖”那个字,只苦着脸,把破布摊开一角,“我就是觉得,这炉底渣,比炉口那些灰沉。沉的东西,多半压秤,也多半压着料。倒了,怪可惜。”
方大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沉。”他点点头,“你小子,倒识货。”
他往四下里瞄了一眼。扒灰的几个杂役离得远,没人看这头。他一把拽住陈青山的胳膊,往三号炉背后挪了两步,避开了人。
“我跟你交个底。”方大河声音压得极低,“这火脉洞的灰,宗门只论斤收,不论成色收。你交上去三袋足秤的灰,账,就平了。至于炉底这点结渣——”
他用沾灰的脚尖,碾了碾地上那撮黑末。
“册子上没它。倒了,是喂火脉。留着,算你的。”
陈青山心里咯噔一下。
他自己摸了一晚上才摸出来的那点门道,原来人家早玩得滚瓜烂熟。
“不过。”方大河脸忽然一沉,凑得更近了些。
“有句话,我得先撂这儿。你听好。”
“炉子里那点真矿粉、亮渣子,红得扎眼的那种,你要是动了一根指头的心思,趁早歇了。”
他往火井那头努了努嘴,声音里带上了点别的东西。
“前年,有个跟你一样的愣头青,叫赵二。趁夜里没人,摸了内炉一把赤焰矿粉,想揣出去卖。还没出洞口,就被鲁长老逮住了。”
“吊。”方大河伸出一根手指,朝上一指,“就吊在那火井边上。火井底下是主火脉,那热气往上熏,整整三天三夜。”
陈青山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
“第三天放下来的时候,人还喘气。”方大河咂了咂嘴,“可半边身子的皮,没了,跟那炉底渣一个色。后来废了,被人抬下山,再没回来过。”
他拍了拍陈青山的肩膀,力道不轻。
“矿粉是宗门入了册的料,少一钱,账上都有数。那是要命的东西,碰不得。”
“可炉底废渣、扫地碎灰——”他话锋一转,又笑了,“没人入册,也没人稀罕。聪明人,只在这上头做文章。懂了?”
账面交足,只动废料。
跟陈青山自己琢磨出来的那条线,一字不差。
他心里那点最后的犹豫,落了地。这老油子,路子是野,可路子是对的。跟着他,至少不会一脚踏进火井里。
“懂了。”陈青山点头,“谢方管事提点。”
“提点是白提的?”方大河嘿嘿一笑,图穷匕见。
“这点废渣,你一个人,守着三号一炉,扒到天黑也扒不出几两东西。”他伸出两根手指,在陈青山眼前晃了晃,“可火脉洞十几座炉,炉炉有废渣。我手里有牌,调得动炉,发得出灰。”
“你出手艺,我出门路。挑出来的好货,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
一半。
陈青山心里,疼了一下。
这晶粉,是他那口鼎一星一点提出来的。十斤灰才出半钱。凭什么白分人家一半。
可这点疼,他压了下去。
他一个人,一天就摸得到三号那一炉灰,撑死扒一两捧好渣。
方大河手里那块牌,能让整个外炉十几座炉的废渣,都往他陶盆里淌。
一炉,和十炉。
半成不到,和满坑满谷。
他算得清这笔账。
独吞那一点点,是死的。搭上方大河这条渠道,才是活的。
“成。”陈青山没还价,干脆利落,“方管事照应我,我没二话。”
方大河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这么痛快。随即笑得更开,伸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捶。
“爽快!”他压着嗓子,“陈师弟,你这人,处得来。”
就在这时,火井那头,传来一声破锣似的咳。
“方大河。”
两人齐齐一僵。
鲁长老那截枯树根似的身影,缩在火井边的石台上,眼皮都没全抬。
“你又躲炉子背后,嘀咕什么。”
方大河脖子一缩,赔笑:“没、没什么,长老。跟新人交代两句规矩。”
“规矩。”鲁长老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浑浊的眼睛斜过来,在那捧炉底渣上扫了一下,又慢慢移开。
陈青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老怪物,方才那点动静,全看在眼里。
可鲁长老只是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废渣,爱扒扒去。”他慢悠悠开口,像在说一件最不打紧的事,“别把老子的火脉洞,给搬空了就行。”
“烧炉的料,要是短了一两——”他顿了顿,“老子拿你俩,填炉。”
说完,重新阖上眼,又成了那截没人理会的枯木。
方大河长出一口气,冲陈青山挤眼:“听见没?长老都发话了。”
陈青山却没那么轻松。
“别搬空”三个字,听着是骂,骨子里是松了口。这老头分明把他们那点小算盘看得透透的,偏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顺手给划了条线——只许动废渣,别碰真料。
识货,护短,还给留了条活路。
这火脉洞里头蹲着的,真不是个寻常老头。
当晚收工,方大河把陈青山拽到洞外背风的石壁后头。
“光攒着没用,得变成灵石。”他从怀里摸出半张油纸,皱巴巴的,“黑槐坊,听过没?宗门往外三十里,背着山。专收这些见不得光的料。”
陈青山摇头。心里却把这三个字记死了。
“我有个相熟的材料铺,掌柜姓胡,识货。”方大河声音更低了,“你先提一小瓶最好的出来。东西好不好,他一闻就知道。价钱合适,咱这条道,就长长久久走下去。”
一小瓶最好的。
陈青山想起床脚青砖底下那半钱晶粉,暗红透亮,像一团掐灭了又凝住的火。
“成。”他应下,“我回去备货。”
“三日后,洞口见。”方大河一拍板,转身就要走,走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记着——戴面具。黑槐坊那地方,谁也别问谁是谁。问了,就是结仇。”
夜色里,他那半边赤膊的背影,很快没了。
陈青山摸了摸怀里的破布,慢慢往山上走。
头一笔财路,算是搭上了。
……
同一个夜里,器峰内务房。
灯下,柳青霜翻着火脉洞这一旬的出入册。
一页页都是杂役的名字,灰头土脸的,进进出出,没一个看着顺眼的,也没一个看着可疑的。
她的手指,却在一行字上停住了。
陈青山。
外门弟子,练气三层后期。
连着三日,辰时点卯,三号废炉。
柳青霜的指尖,在那个名字上轻轻一叩。
一个外门弟子,会控火能出金,却宁可天天往那又脏又呛的火脉洞里钻,去铲一旬才十二块灵石的炉灰。一钻,就是三天,一天不落。
换个穷弟子,这叫本分。
可这个人……她翻回前几页的记录——熟炉温,识灵纹,周伯护着。二品断剑。火鉴石出金。
每一条单看,都能圆过去。凑在一起,就不对了。
太勤快了。
勤快得,不像一个只想混工钱的人。
她合上册子,吹灭了灯。
这火脉洞,她得再去一趟。
三日后,日落前。
陈青山把第三袋赤焰灰拖到外炉登记处,照旧过秤,照旧画押。
铜秤砣压下去的时候,他站在旁边咳了两声,灰扑扑一张脸,看着比前几日还像个倒霉苦工。
老杂役扫了他一眼,懒洋洋道:“足。走吧。”
陈青山收回手,没立刻走,先把袋口重新扎紧,确认册子上那一笔已经写完,这才拎起空铲往三号炉那边回。
账面干净。
这是命。
至于藏在腰后破布里的那点炉底结渣,那是命之外的活路。
方大河已经等在洞口背风处。
半边赤膊外头套了件旧灰袍,怀里鼓鼓囊囊,不知道塞了什么。他一见陈青山过来,先往火井方向瞟了眼,才低声道:“今天柳青霜又来了。”
陈青山脚下一停。
“查什么?”
“查你。”方大河咧了咧嘴,“翻三号炉的交灰册,问你每日几时来、几时走,还让人扒了扒你交上去的灰。”
陈青山后背有点发凉,面上却只露出茫然。
“我交少了?”
“少个屁。”方大河哼了一声,“足斤足两,灰还比别人干净。她翻不出东西,脸比炉灰还冷,最后被鲁长老一句‘闲得慌就去内炉扫火沟’打发走了。”
陈青山听到这里,才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鲁长老这老头,嘴是真毒,人也是真能挡事。
方大河从怀里摸出两张面具。一张黑木鬼脸,一张灰狐脸,做工粗糙,边缘还带毛刺。
“戴灰狐。”他把灰狐面具塞过来,“你年纪轻,戴鬼脸压不住。进了黑槐坊,少说话,别报真名,别问别人来处。人家戴什么面具,穿什么衣裳,看见了也当没看见。懂?”
陈青山接过面具,往脸上一扣。
木头有股霉味,勒得鼻梁疼。
“懂。”
“还有。”方大河压低声音,“今晚你不是器峰外门弟子,我也不是火脉洞管事。咱俩就是两个卖废料的穷鬼。穷鬼有穷鬼的说法,别端着。”
陈青山看他一眼。
这话听着糙,理是对的。
一个练气三层后期的穷弟子,拿着一小瓶好到离谱的赤焰晶粉去卖,本来就扎眼。若再装出一副来历深厚的派头,那不是藏,是把“我有问题”四个字贴脑门上。
他把肩膀塌下去一点,嗓子也压哑了些。
“方哥,咱就卖点炉灰。”
方大河一拍他肩膀,乐了。
“对,就这味儿。”
黑槐坊在青云宗外三十里。
两人没走大路,从火脉洞后头一条运炭旧道绕出去。山路窄,石子多,越往下走,宗门那股清正味儿越淡,湿泥味、烂叶味、散修身上的药渣味慢慢混在一起。
天擦黑时,前头出现一片老槐林。
槐树黑沉沉的,枝上挂着几盏罩了黑纱的灯。灯下没有牌坊,只有一块裂开的石碑,碑上刻着两个字:过槐。
过槐不问名。
这地方,规矩倒简单。
林子尽头是一条窄街。街两边全是低矮铺子,门口挂着旧幡,有卖符的,有收药的,也有摆着半截断剑、破阵旗、妖兽骨头的。来往的人大多戴面具,谁也不多看谁,脚步都轻。
陈青山刚进街,袖子就被方大河拽了一下。
“前头第三家,胡记材料铺。胡老狐狸识货,也会压价。你别急着点头,听我说。”
他说得认真。
结果进铺没半盏茶,最先差点点头的就是他。
胡记材料铺不大,柜台后坐着个瘦老头,戴半张白木面具,只露出一把稀疏黄胡子。他接过封火小瓶,本来还懒散,瓶塞一拔,手却停了。
那点暗红晶粉藏在瓶底,量不多,可热意很细,刚透出来,就把柜台上一枚试火石烘得发红。
胡掌柜把瓶塞重新压上,咳了一声。
“赤焰粉?”
方大河嘿嘿一笑:“胡掌柜,您老看仔细些。”
“看过了。”胡掌柜把瓶子放回桌上,语气淡得很,“火性还行,就是量少,又不是正经矿粉。五十块下品灵石,我收了。”
五十。
方大河的手已经往瓶子上伸,嘴里那句“成”都冒了半截。
陈青山伸手按住他的袖口。
方大河愣了一下。
胡掌柜也抬起头,看向灰狐面具后的陈青山。
陈青山没急着抬价,只把瓶子拿回来,倒出一点点晶粉,落在柜台旁那片黑铁试片上。火一沾铁,没有炸,也没有冒杂烟,而是贴着铁面慢慢铺开,红线收得很窄。
他指了指那条红线。
“掌柜拿浮灰价买炉底晶粉,这就没意思了。”
胡掌柜黄胡子动了动。
陈青山继续道:“普通赤焰粉,火冲,杂烟重,淬薄胚容易起泡。这粉二炼过,火性收得住,拿去给下品飞刀二次淬火,能省一回回炉。若是修火纹尾笔,散火也少。缺点也有,量少,不能入丹,碰水火性会泄。”
他说得不快,都是大白话。
方大河在旁边听得嘴巴慢慢合上。
胡掌柜没说话,重新取了一根细铜针,在那点晶粉里拨了拨,又换一块青灰色试火石。晶粉贴上去,石面亮了一小圈,边缘干净,没有黑烟。
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胡掌柜把铜针放下。
“你会炼器?”
陈青山摇头:“不会。跟人烧过炉,见过废料。”
这话半真半假。
烧炉是真,见过废料也是真。至于这一瓶东西怎么来的,那就不归掌柜问了。
胡掌柜笑了一声。
“见过废料的人多,能把废料说出价的人少。你要多少?”
“一百二。”陈青山道,“少一块不卖。”
方大河的肩膀抖了一下,差点回头看他。
五十到一百二,这刀砍回去,比铲炉渣还狠。
胡掌柜也不恼,只把瓶子在手里转了转。
“年轻人,黑槐坊不是宝阁。来这儿的货,都有点不好说的来路。我给你现钱,是担风险。”
“掌柜担风险,我也担风险。”陈青山把瓶子按住,“你要觉得不好卖,我拿走。火脉废料不愁没人试。”
说完,他真把瓶子往袖里收。
胡掌柜的手压了上来。
“急什么。”
方大河在旁边差点笑出声,又硬憋回去。
胡掌柜摸出一枚黑槐木印,放到柜台上。木印从中间劈成两半,断口能对上。
“这样。货先押我这儿,我找人试。三日后,你们拿半枚印来。若试出来真能给下品法器二次淬火,一百二,我给。若不成,货退你,另赔你十块押金。”
陈青山看着那半枚木印,没有马上接。
胡掌柜又道:“后头若有稳定货源,价还能谈。但我要先知道,一旬能有多少。”
一旬多少?
这话问到根上了。
陈青山没有顺着说大,只道:“看炉。炉好,多一点。炉差,没有。”
胡掌柜点点头。
“谨慎是好事。”
他数出十块下品灵石,推过来。
陈青山收下灵石,把半枚黑槐印塞进袖袋。方大河全程没再插嘴,只在出门时冲胡掌柜拱了拱手,笑得比进门时真了不少。
出了铺子,夜风一吹,方大河才低声骂道:“你小子,刚才差点把胡老狐狸的牙拔下来。”
陈青山摸着袖里的十块灵石,心里却没有飘。
十块只是押金,真正的价还在三日后。可有了胡掌柜这句话,赤焰晶粉就不再是他床脚青砖底下那点见不得光的红沙子。
它有价了。
有价,就能滚雪球。
“走。”方大河拉了他一把,“别在街上数钱,穷酸味太重。”
陈青山刚要迈步,胡记材料铺二楼的竹帘忽然掀开了一角。
一个戴金色龙纹面具的人,从楼梯上下来。
那面具,陈青山见过。
宗门外坊市,灯影下,也是这样一张金色龙纹面具,隔着人群看过他。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只低着脑袋跟着方大河往前走。擦肩而过时,他从对方垂下的袖口边,看见一小截暗纹。
一个“北”字。
陈青山把袖里的半枚黑槐印扣紧,指腹被木印断口硌了一下。
黑槐坊这条财路,刚搭上。
北字堂的人,也来了。
回到丁七号时,天已经黑透了。
陈青山先没点灯,关门,落栓,把灰狐面具从脸上摘下来,塞进床底最里头。
那股霉木味还黏在鼻梁上,擦了两下也散不干净。
胡记材料铺那半枚黑槐印,被他用油纸包好,压在床脚青砖下面,和玄片错开一块砖。
北字令牌、玄片、黑槐印,三样东西不能挨在一起。
不是怕它们自己长腿,是怕真有人翻屋时,一眼就能看出他这屋里不是穷,是脏。
灯芯挑亮后,他把灵石倒在桌上。
原本二十二块,胡记押金十块,一共三十二块。听着比之前宽裕了点,可一想到那张采购清单,他连笑都懒得笑。
旧小炉,最便宜也要八十。
灵纹笔,六十起。
封火瓶一对,三十。
遮灵符两张,二十多。
再加炉泥、炭粉、废铁片这些零碎东西,怎么也得一百八九十。胡记那一百二十灵石还在三日后,现在不算他的。就算真到手,方大河还要分一半,公账还要先扣成本。
陈青山拿炭笔在旧纸上划了两道,越划越觉得牙疼。
操。
刚看见财路,先看见债。
不过他也明白,赤焰晶粉这东西不能再用破陶盆、湿布、床脚青砖那套老办法糊弄。
火性太细,热意会漏,味道也会漏。
一次两次没人管,次数多了,周小满那张嘴、孙执事那本册子、柳青霜那双眼,迟早会凑到一块。
钱不够,就先借工具。
灵石不够,就先欠人情。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周伯院子。
周伯正蹲在炉边烤半个硬饼,听见脚步,头也没抬。
“你身上这味儿,一半火脉灰,一半黑槐木。昨晚没走正经路吧?”
陈青山脚步停了一下。
这老头鼻子是狗做的?
他没接黑槐坊那茬,只老老实实行礼:“周伯,我想借个小炉。”
“借炉?”周伯把硬饼翻了个面,“你屋里不是有个破炉?”
“那个压不住火。”陈青山道,“烧废灰还行,真要炼细料,墙缝都往外冒热气。”
周伯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有细料了?”
陈青山咳了一声:“火脉洞捡了点炉底渣,想练练手。”
周伯没拆穿,只把硬饼咬了一口,嚼得嘎吱响。
“买不起?”
“买不起。”
这三个字说出口,陈青山反倒轻松了。穷又不丢人,没钱还硬装才丢人。
周伯起身进屋,翻了半天,最后从墙角拖出一只小炉。
那炉子比陶盆大不了多少,三足缺了半只,炉壁裂着一道斜口,炉底糊着厚厚一层黑灰。若丢到废器堆里,陈青山以前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周伯却把它往地上一放。
“借,不是给。”
陈青山蹲下去,伸手摸了摸炉壁裂口。
指腹刚碰到炉底,识海里那口造化鼎,轻轻敲了一下。
不响,却很清楚。
有东西。
陈青山手指顿住,又很快装作嫌弃地擦了擦灰。
“周伯,这玩意儿真还能用?”
“能不能用,看你本事。”周伯把剩下半个硬饼塞进嘴里,“先拿废灰喂,别一上来就塞好料。炸了别找我哭。”
“那要是修好了呢?”
“修好了也不是你的。”
陈青山噎了一下。
行。
老头抠得明明白白。
他背着破炉回丁七号,刚到院门口,就看见孙越站在墙根下。孙越手里捏着一张小纸条,见他背着炉子,脸色有点古怪。
“陈师兄,你这是……捡炉子去了?”
“借的。”陈青山把炉子往墙边一放,“什么事?”
孙越把纸条递过来,声音压低。
“孙执事那边传出来的。柳青霜师姐让人核这几日火脉洞出入,还有外门弟子买卖记录。说是北山附近不太平,让最近出过山的人都小心点。”
北山。
这两个字一出来,陈青山袖子里的手收了一下。
昨晚那截“北”字暗纹,又从脑子里冒出来。
“多谢。”他把纸条收好,“这消息算我欠你一次。”
孙越摆摆手:“我也就是顺路听见。你最近真小心点,柳师姐查人,不像走过场。”
陈青山看着他,忽然道:“孙师弟,你手头有灵石吗?”
孙越愣住。
“有是有……不多。”
“借我二十。”陈青山说得很直接,“三日后还你二十二。立字据,按手印。”
孙越张了张嘴,半天没说话。
二十块下品灵石,对外门弟子不是小数。尤其孙越刚升外门,自己也缺修炼资源。
陈青山没有催,只补了一句:“不白借,也不让你担事。你要是不方便,就当我没问。”
孙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墙边那只破炉。
“你借钱,是为了这个?”
“为了活。”陈青山道,“也为了以后还得起更多。”
这话不漂亮,却实在。
孙越沉默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数出二十块灵石,递过来时还肉疼得很。
“字据就不用了。你真要写,反倒生分。”
“要写。”陈青山接过灵石,“亲兄弟还明算账,何况咱俩还没到亲兄弟那步。账清楚,情分才不容易烂。”
孙越听得一怔,最后笑了一下。
“成,那就写。”
两人就在院门口支了块破木板。陈青山拿炭笔写借据,字不算好看,内容却清楚:借孙越下品灵石二十,三日后还二十二。孙越按手印时还嘀咕:“你这人,借钱都借得像交灰账。”
陈青山把借据一分两半,各收一份。
“账清楚,睡得着,也走得远。”
有了这二十块,他也没去碰大件。旧小炉有周伯,封火瓶还得靠方大河,剩下的钱只能先买炉泥、耐火炭、废铁片和一张最便宜的遮味符。
真正遮灵符还买不起,灵纹笔更别想。饭得一口一口吃,债也得一笔一笔欠。
中午去火脉洞点卯时,方大河也塞给他两个青皮小瓶。
瓶身不大,瓶口有一圈细细火纹,拿在手里凉凉的。
“封火瓶。”方大河压低声音,“胡老狐狸铺里赊的,一对二十八。我先垫。卖粉之后,先回我本钱,再分账。”
陈青山把瓶子收进怀里。
“算公账。”
“废话。”方大河翻了个白眼,“我跟你讲,亲兄弟明算账。你别看我人好,就想赖我。”
陈青山差点被他气笑。
人好这两个字,从方大河嘴里说出来,比炉底灰还厚。
不过有了这两个封火瓶,赤焰晶粉至少不用再塞床脚青砖下面硬熬。
再加周伯的破炉、孙越那二十块,他这摊子勉强能转起来一半。
剩下的灵纹笔、遮灵符,只能等胡记三日后的钱。
当晚,陈青山把门窗照旧堵死,又在门缝下压了一层湿炉灰,才把那只破旧小炉摆到桌上。
炉子丑得很稳。
裂口、缺足、黑灰、旧锈,哪一样都像废器房里最没人要的垃圾。可造化鼎从他背回来的路上,就一直在识海里轻轻转。
它认这个。
陈青山没急着动赤焰晶粉,只先刮下一点炉底黑垢,又把一小块废铁片丢进炉膛试火。
火线刚一进去,炉底那层死灰忽然松了。
一圈细得几乎看不清的残纹,从黑垢底下露出来。不是常见聚火纹,也不是基础控火纹,纹路绕了一圈,最后全往炉心收。
陈青山看得头皮有点紧。
这炉子不是炼料用的。
至少,不只是炼料。
他咬了咬牙,心念一动,把整只小炉送入造化鼎。
鼎火没有像炼废铁那样猛烧,只沿着炉底残纹慢慢舔过去。
裂口里的黑垢一层层剥落,缺掉的半只炉足没有补全,炉壁裂缝也还在,可炉底那圈残纹,却一点点亮了起来。
陈青山额头忽然一疼。
不是经脉疼,是脑仁里被细火烤了一下。他赶紧收住灵力,鼎火也跟着低下去。
炉底残纹中央,浮出两个细小的古字。
炼神。
陈青山盯着那两个字,半晌没动。
周伯随手丢给他的破炉,竟然不是破炉。
是个练神识的东西。
炼神。
两个字浮在炉底,像被火从黑灰里一点点舔出来。
陈青山没伸手去碰炉子。
他先把门栓又推紧了一道,再把窗缝里的湿炉灰按实。墙角那张最便宜的遮味符也被他挪到桌边,贴在破炉和门之间。
这符破归破,挡一挡灰味还行。
至于灵压,别指望。
穷人的符,就跟穷人的命一样,能凑合就不错了。
他盯着炉底那两个小字,看了足足半盏茶。
炼神。
修炼神识的东西?
周伯随手拖出来的破炉,竟然藏着这种门道。若是放在宝阁里,别说八十块灵石,后头再添个零也未必有人肯卖。
可炉子还丑得很稳。
缺了半只脚,炉壁裂口还在,外头黑灰糊得跟烧塌过的灶坑一样。造化鼎方才舔了那么久,也没把它修成什么灵光四溢的宝贝。
它只修炉底那一圈残纹。
别的地方,半点不管。
陈青山反倒踏实了点。
真要一眨眼变成崭新法炉,他今晚就得把这玩意儿重新埋回周伯院墙根下。太扎眼的东西,不是宝,是催命符。
他从封火瓶旁边捻出一撮赤焰废灰,又从先前剩下的废铁片上刮了点铁屑,先送进造化鼎里。
鼎火低低一卷。
废灰化开,暗红火性被一点点抽出来,像极细的一层红砂,贴到破炉炉底残纹上。
炉底那两个小字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陈青山嘴角抽了抽。
懂了。
又到了花钱的时候。
他看向青皮封火瓶。
里面装的是赤焰晶粉,方大河垫钱赊瓶,胡掌柜三日后才给价,孙越的二十二块也等着还。每一粒粉,都能听见灵石响。
可眼前这个炉子,若真能稳住神识、稳住刻纹,那就不是一两瓶晶粉的事。
这是吃饭的手。
炼器这门活,材料是肉,火候是骨,神识和手稳才是那口气。气断了,肉再好也烂锅里。
陈青山咬咬牙,用指甲挑出米粒还小的一点赤焰晶粉。
“就一点。”
他像在跟自己讲价。
晶粉入鼎的一瞬,鼎火明显往上一窜。破炉炉底那圈残纹终于活了,暗红火线绕着纹路走了一圈,断开的地方被一点点补上。
陈青山体内灵力跟着往外掉。
一成。
两成。
三成。
他额头见汗,赶紧压住鼎火。
不能再喂了。
再喂下去,炉子也许能多亮两分,他自己得先趴桌上。
鼎火渐低,小炉从造化鼎里退了出来,落回桌面时还是那副破样。缺足没长,裂口没合,黑灰也没干净多少。
只有炉底最里面,多了一圈极细的暗红纹。
纹路一亮一灭,像人在喘气。
陈青山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没急着试。
他先拿出一片最便宜的薄铜片,在上面刻了半道“疾纹”。
没有灵纹笔,只能用磨尖的废铁针蘸火灰刻。
穷得很原始。
前两笔还算顺,到第三笔转弯时,铁针又抖了一下。不是手抖,是神识扫过去时,线头收不住,火性跟着散。
铜片上“嗤”的一声,黑了一点。
老毛病。
陈青山把废铜片放到一边,重新看向小炉。
“来吧。”
他把一缕灵力送入炉底残纹,又分出一点神识,轻轻碰上那两个“炼神”小字。
下一瞬,他整个人僵住。
疼。
不是经脉被火烧的疼,也不是丹田被抽空的疼。那感觉像有一根烧红的细针,从眉心钻进去,在脑仁里慢慢一挑。
陈青山差点骂出声。
操。
这叫炼神?
这分明叫扎脑子。
他本能想退,可炉底残纹一亮,细细火线顺着那缕神识绕了一圈。疼归疼,神识却没有散,反倒被那圈火线勒住,逼着它沿纹路走。
一息。
两息。
三息。
到第六息时,他后背已经湿了。
第八息,眼前开始发白,桌上的破铜片像隔了一层水。
第十息,喉咙里一阵发酸。
陈青山猛地断开灵力,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连人带凳摔到地上。
小炉“啪”地轻响,炉底暗纹熄了。
屋里安静得只剩他喘气。
他扶着桌沿缓了半天,脑袋里还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拿小锤子敲眉心。
十息。
就十息。
这东西真有用,也真要命。
他不信邪,坐了半盏茶,又摸出第二片薄铜片。
这次刻的还是“疾纹”。
铁针落下去时,他立刻察觉不一样了。
神识扫过铜片,还是细,还是弱,可原先那种一碰转角就散的毛病少了些。第三笔转弯,火灰线在针尖下抖了一下,竟然稳住了。
没有炸点。
没有散火。
一笔过去,尾巴收得很窄。
陈青山盯着那道丑得不算丑的疾纹,嘴角慢慢压不住。
成了。
不是什么一步登天,也不是一夜变炼器大师。
就是第三笔稳住了。
可对他这种穷鬼来说,稳住一笔,就少炸一片铜,少废一份料,少露一次破绽。
这就是钱。
也是命。
他把那片铜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强忍着脑仁发胀,试着回忆周伯曾讲过的低阶“锋纹”。
锋纹不算高深,很多下品飞刀、短刃都会用。难就难在尾笔要收得薄,收厚了,刀口钝;收散了,注灵时火性乱窜。
陈青山以前见过完整纹,也靠造化鼎拓过虚纹,可真要落到废铜片上,总差半口气。
那半口气,就是神识不稳。
他闭眼,把锋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造化鼎修补区旁,那道金色刻刀浅槽轻轻一震。
今日还没用拓纹。
陈青山没有立刻动。
每日一次的东西,不能随便浪费。可锋纹若能补全,后头炼飞刀、修断刃、卖赤焰晶粉时展示火性,都用得上。
他拿起第三片铜片。
“就这一次。”
金色虚纹从识海里落下,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搭在铁针前端。陈青山一边刻,一边用刚被炼神炉磨过的那点神识压住尾笔。
前半段顺。
中段微抖。
到尾笔时,他眉心又开始疼,疼得眼角发酸,可铁针没有抬。他一点一点往回收,最后一丝火灰线贴进铜片,细得几乎看不见。
“嗡。”
铜片轻轻震了一下。
像一条快熄的小火线。可它完整。陈青山把铁针放下,手指按着桌边,半晌才吐出一口气。
一小撮晶粉,三成灵力,脑袋疼得像挨了一棍,换来疾纹第三笔稳住,锋纹补完整。
这买卖能做,但不能多做啊!
他刚才只炼了十息,现在眼前还偶尔发花。若一天来个五六次,别说炼器,怕是走到门口都得吐周小满一墙。
陈青山拿旧纸记下:炼神十息,可行;二十息,不试;一日最多三回,最好两回;需赤焰火性养纹;练后神识发虚,不可见人。
写到最后四个字,他笔尖停了停。
不可见人。
这才是要紧的。
若让柳青霜看见他一个练气三层后期的穷弟子,忽然能把锋纹尾笔收得这么稳,她不查炉子,也得查他的脑子。
他把三片铜片分开。
陈青山想了想,把第三片塞进床脚砖缝旁边,又怕和玄片、黑槐印挨近,最后用油纸裹了,藏进破炭篓底下。
藏东西这活,他现在越干越熟。
熟得让人心酸。
天快亮时,脑仁里的疼终于轻了一点。
陈青山没睡,换了身沾灰旧衣,故意把第一片炸坏的铜片揣进袖里,又把第二片半成的疾纹拿在手上,去了周伯院子。
周伯院里还是那股冷灰味。
老头蹲在炉边,拿竹签拨着炉膛,听见脚步,眼皮都没抬。
“炉子炸了?”
陈青山脚步一顿。
这老头说话,怎么每次都像在门后偷看。
“没炸。”他老实把两片铜片放到石桌上,“练废了两片,想让您看看。”
周伯先拿起第一片,看了一眼就丢回去。
“手急,神识散,第三笔死得难看。”
陈青山点头。
骂得对。
周伯又拿起第二片。
这一次,他没马上丢。
那双浑浊的眼睛眯了眯,指腹在疾纹第三笔转角处轻轻一蹭。
院子里安静下来。
陈青山心里也跟着一紧。
他只拿了第二片来,没敢拿锋纹。可第二片比他以前的手稳太多,周伯这种眼睛,未必看不出来。
周伯把铜片举到炉光下,看了许久。
“昨晚练的?”
“嗯。”
“练了多久?”
“没多久。”
周伯抬眼看他。
“脑袋疼不疼?”
陈青山后背一下绷紧。
他没有立刻回,只挠了挠头,装出一点苦相:“熬夜刻纹,谁脑袋不疼?”
周伯没笑。
他把铜片放回石桌,手指在那道疾纹上点了点。
“你以前的纹,像瘸子过桥,能过去,全靠胆子大。现在这一笔,瘸子拄了根拐。”
陈青山听得嘴角一抽。
夸人都这么损?
周伯却慢慢站起身,看向他背后空着的竹篓。
“炉子呢?”
“在屋里。”陈青山道,“怕磕坏,就没背来。”
周伯盯着他。
那眼神不凶,也不冷,就是老,老得像看过太多炉火里烧出来的秘密。
陈青山袖子里的手指微微收紧。
半晌,周伯才开口。
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那炉子当年伤的是底纹,不是炉壁。寻常修炉,修不好那里。”
陈青山心里咯噔一下。
周伯又问了一遍。
“这炉子,你从哪儿修好的?”
周伯那句话落下来,院子里的炉火都像矮了一截。
陈青山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没敢乱。
他低头看了眼石桌上的铜片,又看了看周伯那张皱巴巴的脸。
这老头不是柳青霜。
柳青霜问,是要查他。
周伯问,像是已经知道有些话不能问深,只等他自己给个能活下去的说法。
陈青山咳了一声。
“昨晚拿赤焰废灰试了试。”
周伯没说话。
陈青山硬着头皮往下编:“炉底那层死灰底下有残纹,我没敢碰好料,就用火灰一点点引。可能是火性对了,它自己亮了些。”
半真半假。
赤焰废灰是真。
残纹亮了也是真。
至于造化鼎,打死不说。
周伯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嗤了一声。
“可能?”
陈青山老老实实低头。
“我也不懂。”
不懂两个字,很好用。
穷弟子不懂,废灵根不懂,烧炉杂役不懂。一个人只要看起来足够穷、足够土,很多事就能糊过去一半。
剩下一半,看对方愿不愿意让你糊。
周伯把那片疾纹铜片丢回他怀里。
“炉子借你,不是让你拿命试。”
陈青山接住铜片,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点。
老头没继续追。
但也没完全放过。
“底纹能动,说明它还没死透。没死透的东西,都有脾气。”周伯重新蹲回炉边,拿竹签拨了拨火,“你神识才多厚?硬喂它,喂一次疼一次,喂狠了,人就傻了。”
陈青山摸了摸眉心。
还真别说,现在里面还突突跳。
“那一天几次合适?”
周伯抬眼。
“你已经试了?”
陈青山闭嘴。
周伯骂了一声:“蠢东西。”
骂完,他又从炉边灰盆里挑出一截烧黑的细木,往地上一划。
“两次。”
“最多。”
“每次十息以内。练完别立刻刻完整纹,先刻废片,脑子不晃再碰好料。若是眼前发白、耳朵嗡、想吐,立刻停。再硬撑,纹没练成,人先废。”
陈青山默默记下。
这跟他昨晚摸出来的差不多。
老头一句话,省他三次头疼。
周伯又道:“还有,别背着它到处晃。火脉洞那棵老树根,眼睛毒得很。他未必认得这炉子,却认得人用过什么火。”
鲁长老。
陈青山心里一动。
周伯嘴里的“老树根”,跟火脉洞那个枯瘦老头,显然不是第一次打照面。
他想问一句你俩什么关系,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我知道。”他把铜片收好,“炉子留屋里。”
周伯哼了一声。
“知道就滚。满身火脉灰味儿,熏得我饼都不香了。”
陈青山行了一礼,转身出院。
走到门口时,周伯的声音又从身后飘过来。
“陈小子。”
他停住。
“修炉可以。”周伯慢慢道,“别让炉子修了你。”
陈青山没回头,只点了点头。
这话不好听。
但记得住。
……
中午进火脉洞时,方大河已经在三号废炉旁等他。
这人半边赤膊,脸上蹭着灰,眼睛却亮得很。一见陈青山过来,就把他拽到炉后背风处。
“胡老狐狸那边还没信,不过我估摸着,八成稳。”
方大河压着嗓子,笑得一脸贼气。
“一百二一小瓶,咱俩一人一半。若后头能一旬出个三五瓶……”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吸了口气。
那不是热的,是馋的。
陈青山没跟着笑。
他脑仁还疼,昨晚花出去那一点晶粉也疼。更要命的是,三号炉这一点废渣太少,真要稳定供货,靠每天抠炉底,抠到手指秃也不够。
“方管事。”陈青山看向灰袋,“我有个想法。”
方大河眼睛更亮。
“说。”
“能不能提前报三号炉灰枯了?”陈青山声音很低,“就说炉火不稳,灰量少,账上少交两成。少出来的那两成,咱们自己筛。”
方大河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睛一下亮得像炉口火星。
“你小子……”
他左右看了一圈,兴奋得声音都压不住。
“有点胆啊。”
陈青山没兴奋。
这主意是他故意抛出来的。
昨夜炼神炉一试,他脑袋疼归疼,想事却比以前更细。火脉洞这条财路,不能只靠方大河一张嘴。方大河市侩,有门路,也贪。
贪的人,一见能多拿,就容易忘线。
他得看看这条线到底在哪里。
方大河已经开始盘算:“三袋少两成,一日就能多出半袋。十几座外炉若都这么来……”
“啪!”
一声脆响。
方大河话没说完,小腿上就挨了一拐杖。
他“嗷”一声跳起来,差点一脑袋撞到炉壁。
“哪个王——”
后半句卡在嗓子里。
鲁长老不知什么时候站在炉后,枯瘦身子像从火灰里长出来的树根,眼皮耷着,拐杖还停在方大河腿边。
“接着说。”
鲁长老声音慢吞吞的。
“十几座外炉,都怎么来?”
方大河脸都绿了。
“长老,我就……我就跟新人说说灰账。”
“灰账。”鲁长老把这两个字嚼了嚼,转头看向陈青山,“你出的主意?”
陈青山后背发紧,老实点头。
“是。”
方大河急了:“长老,他刚来不懂规矩,我还没答应呢。”
鲁长老又一拐杖抽在他小腿上。
“你没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