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练气一层卡了二十年?破鼎入体
“陈青山,你今年多大了?”
废器房当院,铁三爷端着茶碗,眯着眼问。
陈青山垂着手站在最前头,恭恭敬敬:“回三爷的话,二十六。”
“二十六。”铁三爷咂了口茶,慢悠悠地点头,“进宗门也有二十年了吧?”
“是。”
“二十年,练气一层。”
铁三爷把这两个数咬得很重,说完自己先笑了。
院子里二十来个杂役,跟着哄堂大笑。
笑声撞在四面土墙上,又弹回来,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站在前排的张猛笑的最响,还扭头冲身边人挤眉弄眼,仿佛这点谈资是他叔叔特意赏给他的。
陈青山低着头,没动。
这种话前身听了二十年。从“废灵根”到“费钱货”,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早听出茧子了。
人活到一定份上,连脸红都嫌费力气。被人当众踩两脚,疼的早就不是脸,是肚子里那口咽不下、又吐不出的气。
“行了。”铁三爷摆摆手,笑够了才开口,“本月月考,老规矩。每人五十斤精铁,三日为限。”
“交不上来的——”他顿了顿,目光从陈青山脸上刮过去,“月俸减半。”
队伍里响起一片倒吸气的声音。
五十斤精铁,对练气二层、三层的人是累。对陈青山这种废灵根、练气一层的,是要命。
废器房的月俸,是十颗辟谷丹。一颗顶十天不饿。
交得上活儿,丹药到手;交不上,铁三爷一句话,他这个月就得饿着肚子熬炉。
上个月他拼死凑了三十斤,垫了底。十颗辟谷丹,被扣得只剩三颗。
那三颗,他硬生生熬了大半个月,夜里饿醒过两回,肚子贴着后脊梁,打坐都坐不稳。
“都散了,干活去。”铁三爷把茶碗一搁。
杂役们呼啦一下散开,各回各的炉子。
陈青山刚要走,铁三爷又叫住他。
“你留下。”
陈青山心里咯噔一下,转过身。
铁三爷从袖里慢吞吞摸出一个小布袋,掂了掂,扔在他脚边。
“这月的月俸,先支你。”
陈青山弯腰捡起。
布袋瘪瘪的,入手就不对。他解开绳口往里一看,三颗黄褐色的辟谷丹,孤零零滚在袋底。
该是十颗。
“三爷……”他抬起头,“是不是数错了?”
“数错?”铁三爷眼皮一翻,“你上个月月考垫底,三十斤都凑不齐,还有脸要满俸?”
“能给你三颗,是看你二十年没功劳也有苦劳。”铁三爷哼了一声,“嫌少?嫌少你交够五十斤精铁来。”
陈青山张了张嘴。
道理他都懂。月考垫底要扣俸,这是废器房的规矩。
可上个月扣了七颗,这个月活儿还没干,怎么又只发三颗?
这分明是一茬一茬地扣,扣下来的辟谷丹,铁三爷转手就能拿去坊市换灵石。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老东西扣的不是七颗丹,是把他往死里耗——耗到他熬不住、滚出废器房,那个炉子、那间屋子,就能腾出来安插自己人。这套路,铁三爷玩了不止他一个。
可明白又能怎么样?
他练气一层,铁三爷练气五层。一个照面,对方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他摁死在炉子上。
讨?
拿什么讨。说理?这宗门最底下的废器房,从来就没有讲理的地方。
陈青山把布袋攥紧,重新垂下头:“……弟子明白了。”
“明白就好。”铁三爷端起茶碗,慢悠悠踱回主屋。
走出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后院废器库三年没人清了,今晚你去理一理。理不出来,这三颗也别揣着了。”
说完,袖子一甩,进屋了。
陈青山站在原地,攥着那三颗辟谷丹,指节都泛了白。
“啧啧啧。”
旁边飘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
张猛。
铁三爷的亲侄子,练气三层,仗着叔叔是管事,在废器房里横着走。
“二十年练气一层,月俸扣的就剩三颗。”张猛踱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啧啧摇头,“陈青山,你这废材,活着不嫌丢人?”
陈青山没抬头。
王二装作添炭,李四低头捡钳子,几个爱看热闹的杂役,都把脸别了开去。
不是没听见。是不敢听见。
在废器房,替一个废物说半句话,比少熔一斤精铁还招祸。
陈青山心里反倒凉得很稳。
理他干嘛。
打不过,骂不赢,这货一拳就能把他脑袋锤扁。先忍着,记着。账记在心里,等哪天老子爬起来,头一个收拾你。
张猛见他闷头不吭声,觉得没趣,冷笑一声,甩手走了。
过了半晌,灰堆那边有个瘦小少年磨蹭过来,怀里揣着个小布包。
“山哥。”
是小石头。十五六岁,瘦得像根柴,脸上常年沾着炉灰。
这孩子是个孤儿,天生没有灵根,熔不了炉,只能筛灰、分拣、跑腿,在废器房比陈青山还低一头。早先陈青山替他挡过张猛几回闲气,这小子就一直记着。
小石头左右看了看,把布包往他手边一塞,声音压得极低。
“我昨晚筛灰,挑出两片干净点的铁料。山哥你拿去吧,凑月考……能顶一点是一点。”
陈青山皱眉:“你自己留着。”
“我又熔不了炉,留着也没用。”小石头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反正……也不是啥好东西。”
布包很轻,压不动秤。
可那两片薄铁擦得干干净净,边角还分了类,一看就是从灰堆里挑了老半天才挑出来的。
陈青山喉咙动了动。
这玩意儿救不了五十斤月考。
可人在最底下的时候,有人肯把自己那点“不咋样”的东西塞给你,就已经很难得了。
“谢了。”他把布包收进袖里,“这份情,我记着。”
小石头连忙摆手,像怕被人瞧见似的,低头跑回了灰堆边。
陈青山看着那道瘦小的背影,心里那点凉,散了一些。
他十六岁进的青云宗,那年也跟小石头一样,瘦得风一吹就倒。
爹妈早没了,一个亲戚没有,是揣着“总能熬出头”这五个字硬撑下来的。
修仙难!难于上青天呐!
——
天擦黑,陈青山点了盏油灯,往后院废器库去。
库房很大,黑灯瞎火,堆满了破铜烂铁。
断剑、破盾、裂甲、烧焦的法袍,全是器峰那边炼废、扔下来的东西。一股铁锈混着焦糊味,呛得人直皱眉。
张猛没骗他。这库房是真有些年头没人理了。脚一踩,灰尘扑簌簌往上扬,废铁堆得比人还高,墙角结着蛛网。
陈青山把油灯搁在断碑上,挽起袖子,认命地干起来。
铁器归铁器,木器归木器,灵材归灵材。
都是废品,可码齐整了,往后熔起来能快一点。能快一点是一点——对他这种灵力稀薄的废材来说,省下的那点工夫,就是命。
忙活了大半个时辰,腰都快直不起来。
他正要把最后一摞断剑归到铁器堆,眼角忽然瞥见墙角废铁底下,露出一点青铜色。
油灯昏黄,那点青铜混在一片铁锈红里,要不是他蹲得低,根本注意不到。
陈青山扒开上头压着的两柄断剑、半片烂盾,费劲地把那东西拖了出来。
是一口鼎。
巴掌大小,三足两耳,通体锈得发黑,鼎身刻着模糊纹路,炉盖上似乎还有两个小字,被锈堵着,看不太清。
入手却沉得出奇,直往下坠。
“……炼废的吧。”
约莫是哪个炼器学徒手艺不到家,炼炸了的次品,跟断剑破盾一道扔进来,等着回炉。
也是个倒霉东西。
陈青山摇摇头,正要把它扔回铁器堆。
可就在松手那一瞬,鼎身上一道翘起的锈片,划破了他的指头。
“嘶。”
一滴鲜血,落在鼎上。
下一刻,那些模糊纹路,亮了。
极淡的一线光,沿着刻痕缓缓游走,一闪,又灭。
陈青山整个人僵在原地。
“什么——”
话没说完,那口鼎忽然化作一道流光,直直钻进他的眉心!
“嗯!”
陈青山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油灯啪地翻倒,火苗挣扎两下,灭了。
黑暗一下压了下来。
流光钻进眉心的瞬间,一股凉意淌进脑子,又落到胸口。不疼,却让他汗毛都竖了起来。
脑子里,凭空多了个东西。
他闭上眼,意识猛地一沉——
识海正中央,悬着那口青铜鼎。
它缓缓转着,古旧,沉默,像一块从很久以前沉下来的铁。这一回离得近,炉盖上那两个字也看清了。
炼宝。
陈青山掐了把大腿。
疼。
不是梦。
“……这是啥东西?”
一个苍老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脑海里响起,模糊,断断续续,像隔着很厚一层水。
“……熔万物……提其精……”
陈青山心里一紧:“你是器灵?这鼎什么来头?”
没有回答。
那声音又飘出几个字。
“……血……认主……余者,自……”
后面的字,散了。
陈青山在识海里等了半天,那声音再没出现。那口鼎也安安静静悬着,仿佛刚才那一线光、那半句话,都是他熬夜熬出来的幻觉。
他猛地睁开眼。
后院漆黑一片,地上空空的,那口鼎不见了。
可他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它——就在自己识海里,沉甸甸的。
熔万物,提其精。
这六个字,他听得真真切切。
——
陈青山扶着墙站起来。
满库房破铜烂铁,黑漆漆码着,刚才还像一片坟头。
可“熔万物,提其精”这六个字一在脑子里转,他看这满地废铁的眼神,就有点不一样了。
要是……要是这口鼎,真能像那声音说的那样……
他没敢拿大块废渣试。万一动静大了,惊动旁人,怀璧其罪,他这条小命都不够赔的。
陈青山从脚边那柄断剑上,小心抠下指甲盖大的一粒锈皮,攥在掌心,把心念落到识海里那口鼎上。
下一瞬,掌心一轻。
锈皮没了。
识海里那口鼎内,亮起一点细火,只烧了十来息,便“嗒”地吐出一粒东西,重新落回他掌心。
陈青山借着窗外稀薄的月光,凑到眼前。
一粒米大的银白精铁屑。
干净的发亮,没有半点杂质。
他盯着那点银白,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废器房熔了二十年炉子,他太清楚这是什么成色。
寻常一炉精铁,里头总掺着洗不净的杂质,灰扑扑的,得反复回炉才能去掉一点。
可这一粒,纯得像是从月光里淘出来的,连一丝灰气都找不着。
这种纯度的精铁,王二李四催着炉子熬上一整天,也熔不出半两。
而它,是从一片连秤都压不动、随手就该扔进回炉堆的锈皮里出来的。
不烧炭,不费料,眨眼的工夫。
陈青山攥紧了拳头。
这东西压不动秤,也救不了五十斤月考。一粒米,能干什么。
可它至少证明了一件事——
这满库房的破铜烂铁,未必是坟头。
可能真是一座,没人要的粮仓。
他把那粒精铁屑小心裹进袖口,又从废铁堆里挑了块巴掌大的废渣,揣进怀里。
今晚不行。
灵力催那一下,他后背已经沁出薄汗。真把自己抽晕在库房,明早爬不起来,这点指望也跟着完。
还有两天,五十斤精铁。
凑不齐,他得饿肚子。
凑得齐——
陈青山摸了摸怀里那块废渣,又摸了摸袖里小石头塞来的两片薄铁。
有人当众踩他,有人看着不吭声,也有人在他最难的时候,把自己那点东西塞到他手里。
这些账,一笔一笔,他都记着。
他摸黑捡起翻倒的油灯,借着窗外那线月色往外走。
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寒战,脑子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二十年了。
头一回,黑灯瞎火里,透进来一丝光。
很小。
就一粒米那么大。
可他的攥住。
“明天。”陈青山盯着身后那座黑沉沉的废铁山,声音压得极低。
“明天,来真的。”
炉火烧了一整日,陈青山才把那块巴掌大的废渣带回小屋。
他没有点灯。门闩一落,先把破布塞进窗缝,又贴着门听了好一会儿。
院里只有炉灰被风卷过的沙沙声,没人走动,没人说话,废器房那些杂役累了一天,这会儿睡得跟死猪一样。
袖口里,那粒米大的精铁屑还在;怀里,那块巴掌大的废铁渣也在。
昨夜在废器库,他只敢试一片锈皮,不是不想试大的,是灵力已经见底,真晕在库房,第二天就得被铁三爷剥皮。
所以他忍了一整日。白天在破炉前粗熔废料,分拣残片,挨张猛两句冷嘲,把这块废渣一直贴身藏着,等到收工、炉火熄尽,才敢关门。
昨夜那一粒,是证明。眼前这一块,是续命。现在只剩一天一夜。
五十斤精铁,炼不出来,铁三爷照样按着他的脑袋扣口粮;炼得出来,这个月才不用饿着肚子熬炉。
陈青山把废铁渣攥在掌心,意识沉入识海。那口青铜鼎还悬在那里,古旧,安静,炉盖上“炼宝”两个字沉在暗光里。
他没敢多想,只在心里压了一句:“试块大的。”
心念一动,掌心忽然一轻,废铁渣没了。
下一瞬,鼎火腾地亮起,陈青山整个人一抖,体内那点灵力像被一根细管牵住,从丹田里一丝丝往鼎里淌。
不是一口抽空,可那种被慢慢掏走的滋味,比疼还磨人。
鼎火卷着废渣翻动,灰黑杂质一层层浮起来,又一层层被火吞掉,剩下的东西越缩越小,越缩越亮。
小半个时辰后,他后背已经沁出薄汗,丹田像个漏底的水缸,眼看着就要见底。
天边泛白时,鼎火终于灭了。一小块东西飞出鼎,落进掌心。
精铁。陈青山掂了掂,二两多。半斤废渣,正常熔炼撑死出四钱,这一炉却出了二两多,足足翻了好几倍,更要紧的是成色,银白,透亮,几乎找不着一丝杂质,比他在破炉上熬一整天的货还干净。
成了。这鼎是真货。
可他第一反应不是笑,而是抓了把冷灰,往那块银白上一抹。亮色压下去,看着就跟刚从废炉里扒出来的灰料一个样。
好东西太亮,留不住命,练气一层的废材突然拿出雪亮精铁,不是发财,是找死。
陈青山盯着掌心那块灰扑扑的精铁,慢慢想明白一件事。
这鼎真正狠的地方,不是替他从头熔废器,以他练气一层那点灵力,一天撑死三四炉,光这样炼也凑不齐五十斤。它狠在,专啃别人嫌费劲、嫌脏、根本不愿碰的废渣烂料。
白天,他照常在破炉上粗熔,让所有人看见他在干活。
晚上,再把那些杂质最重、最难炼、别人扔在角落里不碰的东西丢进鼎里收尾。差料变好料,废渣补斤两。
铁三爷罚他清一夜废器库,自以为往死里逼,如今看,倒像是亲手把粮仓门给他推开了。
陈青山把那块精铁收进炉灰盆里,嘴角压了又压,没压住。老东西,这回怕是要失算了。
接下来这一日一夜,他几乎没合眼。白天守着破炉装样子,火光遮着脸,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旁人只当这废材被逼急了,头一回肯拼命;夜里关门落闩,一炉接一炉地试。
铁多的料鼎火稳,杂质太重的,先用明炉烧一遍,再入鼎,能省不少灵力。这些没人教他,全是一炉一炉拿命试出来的。
最后一夜,灵力实在跟不上,他盯着袋里剩下的三颗辟谷丹看了半天。
吃一颗,就少一颗;不吃,这炉撑不过去。
陈青山咬牙捏碎一颗吞下,借着那点丹力,硬把鼎火续住。三颗口粮,少了一颗。值。
快到后半夜,门外忽然响起张猛的声音:“陈青山,死了没?”陈青山心头一紧,手比脑子还快,几块刚出的精铁被他一扫,滚进炉灰盆里,冷灰一盖,又踢了半块黑铁到床边,这才过去开门。
门一开,张猛捂着鼻子往里瞅。屋里一股炉灰味,床边是废渣,盆里是冷灰,陈青山满脸黑灰,眼窝发青,看着像三天没睡。张猛乐了:“就你这破手艺,熬到明年也凑不齐五十斤。”
陈青山低头:“弟子尽力。”
张猛一脚踢在门槛上,炉灰盆晃了一下。
陈青山脚尖往前一蹭,正好挡住盆沿。张猛没看见,只扫了眼屋里那堆破烂,冷笑道:“明儿交不上来,你就等着三颗辟谷丹也被扣干净。”门砰的一声甩上。
陈青山站在门后,后背全是冷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蹲下扒了扒炉灰,几块精铁还在,灰扑扑的,不亮了。他反倒松了口气。藏得住,才有命用。
验收那天清晨,他把这两日攒下的精铁倒在床上,一块块码齐。
明炉熬的普通料,鼎里提的好料,还有小石头那两片薄铁,也熔进了其中一炉。
那两片铁不值多少,可这口气,他记着。
粗粗一称,五十斤,还多一点。陈青山没有立刻高兴,反把成色最扎眼的十来块重新塞回炉灰里滚了一圈,又拿粗布擦了几遍。得脏一点,得像是他真熬了三天三夜,从废堆里抠出来的。闷声发财,才是真发财。
黄昏,月考验收。院里支起大秤,铁三爷端着茶,慢悠悠点名。“王二,五十斤,合格。”“李四,四十八斤,扣一成。”很快,轮到陈青山。
张猛早就候在秤边等着看戏,嘴角都翘起来了:“陈青山,凑了几斤啊?三斤还是五斤?要不三爷大发慈悲,准你拿三斤顶五十斤?”旁边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
陈青山没接话,把麻袋扛上来,往秤盘里一倒。
哗啦一声,一堆灰扑扑的精铁砸进秤盘。铁三爷端茶的手停在半空,张猛脸上的笑僵住了。
秤杆压下去,沉沉坠到底,稳稳停在五十斤的刻线上,还往下沉了一线。
院子里一下静了。刚交完的几个杂役齐刷刷扭过头,有人脱口道:“五十斤?他?”小石头站在灰堆边,眼睛唰地亮了,拳头攥得死紧,又赶紧低下头,怕被人瞧见。
“……你这是哪来的?”铁三爷慢慢放下茶杯。
“弟子尽力了。”陈青山低着头,嗓子沙哑得正好,“熬了三宿。”
张猛不信,一把从秤盘里抓起一块精铁,外头那层灰一蹭就掉,底下银白透亮,刺得他眼睛一缩。
“这成色?废渣里能挑出这种货?你一个练气一层的废物——”
“放下。”铁三爷开口了。
他亲自走过来,从秤盘里拈起一块精铁,对着夕阳眯眼看了半晌。
这成色确实好得过分,可秤是他自己支的,量是当众称的,五十斤一两不少。
废器库,也是他亲口罚陈青山去清的。
真要当众追问“你怎么炼出这么好的货”,传出去,倒像他铁三爷连个练气一层的杂役都容不下,故意找茬克扣月俸。
满院子人都看着他。铁三爷脸上的横肉抽了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合格。”
陈青山垂着头,没让人看见眼底那点笑。
二十年了,头一回,他站在这院里,东西没被扣走一两;头一回,铁三爷一肚子火,却只能当众认账。
张猛站在旁边,脸一阵青一阵白,捏着那块精铁的手都在抖,活像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
更爽。
铁三爷阴沉着脸,从袖里摸出一只布袋,重重丢过来:“本月月俸。”布袋砸进陈青山掌心,沉甸甸的。十颗辟谷丹,不是赏,是他该拿的。
陈青山收进怀里,低声道:“谢三爷。”
铁三爷听得更堵,袖子一甩,转身去验下一个。
验完之后,他没让众人立刻散开,反倒把秤一收,没好气地扫了所有人一眼:“都别走,器峰那边催着清废器,卯时上山,少一个剥一层皮!”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叫苦。器峰全是上坡,废器又沉,这种活儿,谁听谁头疼。
陈青山却心头一动。器峰,宗门炼器的地方。
一炉接一炉地炼,一炉接一炉地废。废器房这点破烂,他熬了两夜就凑出五十斤,那器峰后院的废器,得堆成什么样?
他没有抬头,只把掌心那只布袋慢慢攥紧。
十颗辟谷丹是小头,器峰那两个字,才是真正砸进他心里的东西。
回到小屋,陈青山没有上床。
他关门,落闩,从怀里摸出一块特意留下的精铁,成色最好的一块。
熔万物,提其精。
他忽然想起这两天熔炼时那点说不清的怪感,从鼎里出来的精铁,是温的。
不烫,是那种贴着皮肤、丝丝往里钻的温,像里头藏着什么东西。陈青山半信半疑,把精铁贴到眉心,闭眼,像打坐那样,试着引那点温意往体内走。
下一刻,他浑身一震。一缕极淡、极纯的暖流,顺着灵脉淌了进来。
比他打坐一整天吸进来的天地灵气,还要纯上不知多少。
那条干涸了二十年的废灵脉,像久旱的地裂,喝到了头一口水。
陈青山猛地睁眼,呼吸都急了。这精铁里头……有元气精华?能吸?
他没敢再试,怕一下吸狠了,闹出动静。可心口那阵狂跳,半天压不下去。
别人修炼,靠灵石,靠丹药,靠门派分的资源。
他陈青山修炼,靠捡垃圾。废灵根又怎样,练气一层卡二十年又怎样,垃圾堆里,是有黄金的。
只是废器房这点废渣太少了,混一次月考够用,想真正喂饱这口鼎,想让练气一层那潭死水往上走,得有源源不断、堆成山的料。
而这样的地方,铁三爷刚刚亲口给他指了一个。
器峰。
院外风声卷着炉灰掠过,陈青山把那块还带温的精铁收进贴身处,手指按在门闩上,却没有立刻落下去。
他知道自己这一夜未必睡得着了,器峰那两个字像一团火,贴着胸口烧。
别人听见的是苦差。
他听见的,是一座金山被人推开门的声音。
第二天清晨,陈青山跟着铁三爷和其他杂役往器峰走。
青云宗有十二峰,器峰是专门炼器的地方,地位仅次于主峰,从废器房走过去要大半个时辰,路上全是上坡,陈青山一路上心里都在盘算怎么多弄点废器回来,表面上低着头跟在队伍最后面装老实。
铁三爷走在前头不时回头警告。
“都给我老实点,到了器峰别乱跑,那边都是炼器师,得罪了他们有你们好果子吃!”
众人连连点头。
陈青山也跟着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炼器师越多废器就越多对吧?这次要是能多拿点就发了。
很快一行人来到器峰脚下。
远远望去山腰处建着一排排炼器房烟囱林立浓烟滚滚,空气里全是金属熔炼的味道还夹杂着灵材燃烧的气味闻着就让人头晕,陈青山却觉得这味道格外香,这可都是资源啊,别人闻着臭他闻着香,没办法穷人就是这样。
“就是这里了。”
铁三爷带着众人走进器峰外院,外院很大堆满了各种炼器材料和废器,几个穿着器峰服饰的弟子正在忙活有的搬材料有的清炉渣谁也没注意到这群杂役。
“铁管事,你们来了。”
一个中年修士迎上来。
器峰负责废器处理的李执事。
“李执事,废器在哪?我们这就搬走。”铁三爷陪着笑脸,那叫一个谄媚,陈青山在后面看着都觉得丢人,这老东西平时对他们耀武扬威的到了执事面前腰弯的跟虾米似的,典型的欺软怕硬。
“在后院,跟我来。”
李执事转身带路。
一行人跟着来到后院,陈青山眼睛直接亮了。
发了。
这里堆积的废器比废器房多了十倍不止,断剑破盾裂开的护甲烧毁的法袍炸裂的炉鼎各种各样的废器堆成了小山,你知道这什么概念吗?
这要是全提炼了他能突破到练气三层都不成问题,甚至练气四层都有希望,陈青山站在那废器堆前面心跳都快了。
“这些都是这个月积压的。”李执事指着那些废器,“你们全部搬走,别留在这碍事。”
“好嘞!”
铁三爷立刻吩咐杂役们。
“都动起来,快点搬!”
杂役们散开开始往麻袋里装废器,陈青山也装模作样搬运但眼睛却在四处打量,后院很乱废器到处都是没人仔细清点李执事和铁三爷站在一边说话其他弟子都忙自己的事根本没人注意他,这种时候不动手什么时候动手?
机会。
陈青山趁着弯腰捡废器的时候心念一动直接用造化鼎收了一件破损的飞剑。
飞剑瞬间消失。
进了识海。
成了!
心跳快的要命,陈青山这辈子就没干过偷东西这种事,以前在废器房被欺负也只是忍着从来不敢反抗。
现在突然干这种事说不紧张是假的,但表面上他还是不动声色继续往麻袋里装其他废器,趁着搬运的混乱他如法炮制又收了九件废器有剑有盾有护甲残片还有两个炸裂的炼器炉。
十件。
够了。
不能太贪,再多万一被发现数量不对就麻烦了,陈青山强行压下继续收的冲动装满一麻袋废器扛在肩上准备跟着大部队离开,这一麻袋少说也有五六十斤他扛着还挺吃力腿都有点抖。
就在这时李执事突然喊。
“等等!”
完了。
陈青山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被发现了吧?但脸上还是装的很镇定,这种时候千万不能慌越慌越露馅。
“怎么了?”铁三爷疑惑问。
“我刚才数了数,好像少了几件。”李执事皱眉看着那堆废器,“明明记得这里有一把断剑,怎么不见了?”
铁三爷脸色一变。
“不会吧?我的人不敢偷东西!”
“那可说不准。”李执事冷笑,“搜!”
几个器峰弟子立刻上前开始检查杂役们的麻袋,陈青山表面镇定心里却在飞速思考,他偷的废器都在造化鼎里搜身是搜不到的但如果李执事真的清点数量肯定会发现少了不少,十件废器呢这可不是小数目。
得想办法。
陈青山眼珠一转趁着混乱悄悄走到张猛身边,张猛的麻袋就放在地上还没扎口这货正忙着跟旁边的人说话根本没注意到陈青山,心念一动陈青山从造化鼎里取出一件破损的护甲残片趁张猛不注意塞进了他的麻袋最底下。
这招叫祸水东引。
张猛这货平时最爱欺负人,上个月陈青山被扣月俸就是这货在铁三爷面前说坏话害的,现在正好让他尝尝被冤枉的滋味,陈青山退回原位站好装出一副紧张的样子,心里却已经乐开了花。
“搜完了,没有!”
一个器峰弟子检查完所有麻袋回报道。
“不可能!”李执事不信,“那东西不可能凭空消失,再仔细查查!”
器峰弟子们又搜了一遍。
这次更仔细。
连麻袋底部都翻出来检查。
“李执事,在这里!”一个弟子突然从张猛的麻袋底下翻出那件护甲残片举起来给李执事看,“这件东西不是废品,是还没来得及修复的次品!不应该在这堆废器里!”
李执事脸色一沉。
“谁的麻袋?”
“是……是我的。”张猛脸色煞白,“但我没拿!一定是弄错了!”
“弄错?”李执事冷笑走到张猛面前上下打量着他,“这件次品我专门放在内院,你怎么弄到手的?说,是不是偷偷摸进去拿的?”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张猛急了声音都变了,“三叔,你相信我啊!”
铁三爷脸色铁青。
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
“孽障!给我跪下!”
他很清楚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他这个管事也要受牵连,张猛这货平时就不老实现在闯这么大祸简直要他的命,铁三爷这会儿恨死张猛了。
“李执事,都是小子不懂事,我一定严惩!”铁三爷赔着笑脸那表情要多谄媚有多谄媚,陈青山在后面看着都觉得恶心。
“哼,看在你的面子上,这次就算了。”李执事挥挥手,“把东西留下,人带走,以后别让我再看到他!”
“是是是!”
铁三爷连忙让人把张猛拖走。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被陷害了!”张猛还在喊嗓子都喊哑了,但没人理他,被冤枉的感觉怎么样?陈青山在心里冷笑,以前你欺负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现在知道被冤枉是什么滋味了吧。
一行人灰溜溜离开器峰。
铁三爷一路上臭着脸跟欠他钱似的,回到废器房后直接把张猛扇了十几个耳光。
啪啪啪。
那声音听着都疼,张猛整张脸都肿了。
“给我去仓库搬货!一个月不许出来!”
张猛捂着脸眼中满是怨毒但不敢反抗只能认命去了仓库,陈青山站在人群中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这波操作简直天衣无缝,不仅拿到了十件废器还成功嫁祸给张猛一举两得。
完美。
“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铁三爷挥手让众人离开,杂役们一哄而散都不想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陈青山回到自己的小屋刚关上门外面就传来敲门声。
“山哥,是我。”
小石头。
陈青山开门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站在门外手里还抱着一个小布袋,小石头也是废器房的杂役年纪最小平时和陈青山关系不错,准确说是陈青山以前帮过他几次这小子就一直记着,这年头还能记恩的人不多了。
“怎么了?”
“山哥,我帮你捡了些废渣。”小石头把布袋递过来小心翼翼的样子生怕弄脏了,“你上次月考被扣了月俸,我寻思着这些废渣说不定能帮你提炼点精铁卖点灵石……”
陈青山接过布袋。
心里暖了。
他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些品相还不错的废器残片虽然不多但都是小石头一点点攒下来的,这小子自己修炼都缺资源还能想着他,陈青山鼻子有点酸。
“谢了。”
陈青山拍拍小石头的肩膀。
“没事,咱们是兄弟嘛。”小石头憨笑,“山哥,你要小心张猛,他今天被打成那样,肯定记恨上了。”
“我知道。”
陈青山点点头。
“你也小心点。”
送走小石头后陈青山关好门窗立刻开始清点收获,造化鼎里十件从器峰偷来的废器静静躺着加上小石头送的废渣这次收获不小,足够我好好提炼一番了。
陈青山立刻开始熔炼。
他先把那十件废器全部投入造化鼎第一次提纯,鼎内火焰升腾废器开始融化杂质分离一点点凝结成精铁,这个过程很耗灵力陈青山一边运转功法恢复一边供给造化鼎消耗,整个人像被榨干了一样脸色越来越白。
三天。
整整三天三夜陈青山几乎没怎么休息疯狂提炼,期间又把剩下的几颗辟谷丹也吃了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跟死人似的,但眼神却越来越亮因为他能感觉到造化鼎里那股元气越来越强越来越纯,这种感觉就像是看着银行卡余额不断往上涨一样爽。
到了第四天清晨。
终于。
他完成了所有熔炼。
十件废器提炼出了整整二十斤精铁,这要是让铁三爷知道了还不得疯?正常熔炼十件废器最多出五斤精铁他这一下出了二十斤,四倍的出铁率,造化鼎这玩意儿是真的逆天。
“接下来……”
陈青山挑选品质最好的两斤精铁继续二次提纯,又是两天两夜两斤精铁变成了四两铁精,然后他把四两铁精全部投入造化鼎进行第三次提纯。
这次更狠。
消耗的灵力更恐怖,陈青山甚至感觉灵脉都快干涸了整个人虚的不行,但他咬牙坚持一边运转功法恢复灵力一边维持造化鼎运转,这感觉就像是被吸血鬼盯上了榨都快榨干了,疼,但爽。
第七天晚上造化鼎终于停了。
陈青山心念一动。
八钱铁元晶从鼎中飞出。
米粒大小的晶体散发着刺眼的银光,拿在手里那一刻陈青山整个人都兴奋了,这么大一块铁元晶蕴含的元气精华足够他突破练气二层了,说不定还能多余一些继续往上冲。
“成了!”
他立刻开始吸收元气精华。
精纯的元气涌入体内灵脉疯狂吸收修为节节攀升,陈青山感觉自己的身体就像干涸的海绵突然被扔进了水里疯狂吸收着元气,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舒服的想哼哼。
不到一个时辰。
体内传来一声轻响。
咔。
突破了!
练气一层后期直接跨到练气二层初期!
“终于突破练气二层了!”
陈青山睁开眼感受着体内充沛的灵力,二十年,整整二十年困在练气一层,现在终于突破了,虽然只是练气二层但对陈青山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突破,别人修炼靠资源靠家族靠师父他修炼靠捡垃圾,这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有了造化鼎……”
他看着手中剩余的铁元晶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芒,只要资源足够他的修为会越来越高,什么废材什么垃圾等他修为上去了看谁还敢这么叫他,到时候那些嘲笑他的人一个个收拾过去。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铁三爷的声音。
“所有人集合!”
陈青山收好铁元晶起身走出小屋,院子里铁三爷正站在中央身边还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修士身穿器峰执事服饰气息深沉至少是练气七层的修为,这种修为在废器房简直就是大佬级别的存在。
“这位是器峰的李青石执事。”铁三爷介绍道态度那叫一个恭敬,“器峰那边缺人手,有谁愿意去的,站出来!”
杂役们面面相觑。
没人动。
去器峰?那可不是好差事,器峰的活比废器房累多了而且要求严格稍有不慎就要挨罚,谁愿意去找罪受?傻子才去呢。
“怎么,都不愿意?”李青石冷笑扫视众人,“那我就随便点一个了。”
“弟子愿意!”
陈青山突然站了出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铁三爷,这小子疯了?主动去器峰那不是自己找罪受吗?铁三爷看陈青山的眼神就像在看傻子。
“你?”李青石打量着陈青山上下看了好几眼,“练气几层?”
“练气二层。”
陈青山恭敬答道低着头不敢直视李青石。
“练气二层……行,勉强够用。”李青石点点头,“从今天起,你就是器峰废器处理组的人了,收拾东西,跟我走吧。”
“是!”
陈青山转身回屋收拾。
心中狂喜。
器峰,那里废器比废器房多十倍,有了更多的废器他就能提炼更多的铁元晶修为也能突飞猛进,这才是真正的机会,别人避之不及的地方对他来说简直是天堂,垃圾堆里有黄金懂吗?
他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又偷偷去找了小石头。
“山哥,你真要去器峰?”
小石头舍不得。
眼眶都红了。
“嗯,那边机会更多。”陈青山从怀里掏出一小块铁精塞进小石头手里,“拿着,好好修炼,以后别让人欺负。”
“这……这是?”
小石头感觉到铁精中蕴含的元气震惊瞪大眼睛,这么精纯的元气他从来没见过,这得值多少灵石啊?少说也得几十块下品灵石吧?
“别声张。”
陈青山拍拍他的肩膀。
“藏好,以后有机会,我再来看你。”
“山哥……”
小石头眼眶更红了握着那块铁精的手都在抖,陈青山没再多说转身离开,这种场面他不擅长,说多了自己也受不了。
院子里李青石已经在等他。
“走吧。”
陈青山跟着李青石离开废器房往器峰走去,身后张猛从仓库的窗口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怨毒,他死死盯着陈青山的背影恨不得冲上去把他撕了。
“该死!一定是他!”
张猛咬牙切齿。
“一定是陈青山陷害我的!”
他拳头捏的咯咯作响指甲都陷进了肉里,这口气他咽不下去,迟早要让陈青山付出代价,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等得起。
“等着,我一定要让你付出代价!”
陈青山跟着李青石上了器峰,被分到废器处理组。
组长是个叫赵铁手的壮汉,练气六层,一张脸黑里透红,嗓门跟敲锣似的,脾气火爆,做事却公道。他上下打量陈青山几眼,那眼神,像在估摸一件货值几个钱。
“新来的?练气二层?”
“是。”
“行。”赵铁手往墙角一指,“那堆废器,最近积压的,品相差、杂质多,分拣出能用的料。完不成不打紧,偷懒不行。”
陈青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眼睛差点没绷住。
那一堆废器,比废器房一个月的量还多。断剑、破盾、裂了的护甲、烧穿的法袍、炸了膛的小炉,乱七八糟堆成小山。
在别人眼里,这是没人愿碰的脏活累活。
在他眼里——
是料。
成堆成堆、没人细数、由着他往鼎里填的料。
陈青山低下头,把那点要溢出来的喜色压回去,老老实实应了声:“弟子明白。”
……
废器处理组的杂役住的是单间。
屋子小,可总算是一个人住,不必跟旁人挤大通铺。
这对陈青山来说,比什么都强。
有了独门独户的地方,夜里关好门窗,他就能放心用鼎,再不必像在废器房那样提心吊胆。
白天,他分拣废器,手上利索,眼睛却没闲着。
哪堆是新到的、哪堆是积压的,谁交的料过秤、谁的料没人查,赵铁手什么时辰巡场、什么时辰回屋——他一桩桩记在心里,像在心里画了张图。
摸清了门道,才好动手。
头一夜,他趁分拣时暗中收了几件废器,关门用鼎熔了。
鼎火一起,那几件废器在里头慢慢化开,杂质剥离,凝成精铁。
器峰的废器,到底比废器房的废渣强——同样投一件,出的精铁又多又净,连鼎火都比从前旺些。
一夜下来,他熔出五斤精铁,比在废器房守一整天还多。
可他盯着那小堆精铁,眉头反倒皱了起来。
还是不够。
这地方废器堆成山,他却只能趁分拣的空当,偷偷摸摸地收一点。收得少,喂不饱鼎;收得多,账面对不上,迟早露馅。
他缺的不是料,是一个名正言顺、能让他大大方方碰废料的由头。
正想着,门外响起脚步声。
陈青山手一收,精铁没了影,人往床上一歪,装作刚醒。
“陈青山。”
门外的声音又冷又硬,一听就不是来递热乎的。
他拉开门,外头站着个面色阴沉的青年,眉骨高,眼窝深,嘴角往下耷拉着,一副谁都欠他钱的样子。
“张师兄?”
陈青山不认得,只看对方那身器峰服饰、那副做派,先客气着。
“少废话,跟我来。”
那人转身就走。
陈青山跟上去,一路被领到废器堆最里头一个角落。
那儿单独堆着一摞废器,跟别处不一样——上头缠着淡淡的黑红气,离老远就有股灼人的热意,呛得人嗓子发紧。
“火毒废器。”那青年姓张,名虎,是处理组里的老人,“炼火器炼废的,毒性霸道,旁人碰一下就得脱层皮。这活儿,归你了。”
陈青山心里咯噔一下。
火毒。
他装出一脸为难:“张师兄,这……我才练气二层,碰这个……”
“怎么,不敢?”张虎冷笑,“不敢就趁早滚回你那废器房。器峰不养闲人。”
话说得难听,可陈青山垂着眼,把这人的心思摸了个七七八八。
这火毒废器的脏活,原本是张虎的。
旁人不敢碰,年年归他清。这种废料里头,偶尔能挑出几块带火性的好料,悄悄拿去坊市,能换不少灵石——是张虎私底下的一条油水。
如今来了个新人,他怕饭碗被分,索性把这烫手山芋甩过来:处理得了,是替他白干了脏活;处理不了、灼伤出了丑,正好杀鸡儆猴,叫这新人知道,谁才是这组里的老资格。
算盘打得精。
可惜,他算漏了一样东西。
“……我试试。”陈青山苦着脸应下。
“识相。”张虎甩下两个字,背着手走了,那背影,得意得欠揍。
陈青山没急着动手,蹲在那摞火毒废器前,盯着那层黑红的毒气,慢慢的,嘴角却压不住地翘了起来。
烫手山芋?
别人避之不及的东西——
会不会,恰恰是他的独门活源?
……
入夜。
陈青山关门闭窗,从怀里取出白天顺手收的一件火毒废剑。
废剑入鼎。
下一刻,他猛地一凝。
鼎内的火,腾地窜高了一截!
往常熔一件废器,鼎火都温吞吞的,不紧不慢。
这一回不一样——那层黑红的火毒,非但没伤着鼎,反倒像柴火遇了油,被鼎一口吞下,火苗噌地蹿起,烧得又急又旺。
废剑在里头化得飞快,杂质一层层剥落,比寻常快了一倍不止。
陈青山盯着识海里那团暴涨的火,呼吸一下子重了。
他懂了。
这火毒,对旁人是催命的东西。普通修士沾上,轻则灼伤,重则废了灵脉。可对造化鼎——
是上好的口粮。
鼎本就是熔炼之物,火毒越烈,它烧得越旺,出料越快越净。
旁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烫手山芋,到了他这儿,等于白捡的一炉旺火。
张虎以为甩给他的是催命符,殊不知,递的是一把柴。
“……张虎啊张虎。”他低声笑了一句,“你当是给我下绊子,其实是给我送了个独家饭碗。”
他没声张,也没贪多。
把那摞火毒废器一件件收进鼎里,慢慢熔。火毒喂着鼎,鼎吐出精铁——这一回出来的精铁,跟寻常的不一样,泛着暗红,入手还带着点温热。
火精铁。
带了火性的好料。
陈青山掂着那块暗红精铁,心里门儿清:这东西可比寻常精铁值钱。张虎背着人挑出去卖的,多半就是它。
他没急着提纯,更没急着拿这火性元气去冲境界。
冷静。
他给自己立过的规矩还在耳边——藏拙,慢慢来。半个月前他还是练气一层,如今二层初期,这速度已经够扎眼。再当场破一境,迟早惹人盯上。
火精铁,他先攒着。
这种带火性的好料,坊市上向来抢手。等攒够了一批,寻个稳妥的由头出手,换回来的灵石,够他添置不少东西。
更要紧的是,火毒废器这条线,往后就是他一个人的了。
张虎不敢碰、旁人不敢碰,独独他能接、能消化——这便是他在器峰扎根的本钱。
往后,这就是一条细水长流、谁也抢不走的进项。
陈青山把火精铁收好,吹了灯,靠在床头,长长舒了口气。
来器峰头一天,他就摸着了一条暗财路。
……
第二天,陈青山没去废器堆。
他卷起袖子,露出小臂——那上头,几道淡淡的红痕,是他昨夜用烧热的铁片,自己贴出来的。
不深,看着却真。
他半倚在床头,门虚掩着,留了条缝,时不时龇牙咧嘴地抽口冷气,装出一副被火毒灼了、浑身不得劲的样子。
藏拙这事,光自己心里有数不行,得让旁人“亲眼瞧见”才算数。他要的,就是有人撞见、有人传话——传得越广,越没人会去多想他到底碰没碰得了那火毒。
果然没等多久,一个打水路过的杂役朝屋里瞥了一眼,当即变了脸色,扭头就跑。
很快,院子里嚷了起来:“不好了,新来那个,碰火毒废器伤着了!”
赵铁手大步赶来,见他脸色发红、额头冒汗,皱起眉:“这小子,愣头愣脑就敢上手火毒废器?”他摆摆手,“歇两天,别真出了人命。”
人一走,陈青山躺在床上,慢慢松了口气。
这下,谁也不会多想了。
他敢碰火毒废器、还能囫囵个儿地回来——“运气好、没伤着灵脉”,这话最经得起琢磨。比起真相,人总是更信一个说得通的巧合。
歇着的这两天,他白天躺着养“伤”,夜里关门用鼎,把那摞火毒废器消化得干干净净,攒下一小把火精铁,藏进床脚的砖缝里。
……
两天后,陈青山“病愈”,回了废器堆。
“恢复了?”赵铁手过来拍他肩膀,手劲大得他一个趔趄,“没伤着就好。火毒废器那东西,往后悠着点。”
“多谢组长。”
“对了。”赵铁手压低了点声,“过些日子,器务堂要来人巡查。你小子要是表现得好,下个月考核,兴许能转外门弟子。”
转外门弟子。
陈青山心里一动。
那不光是月俸翻番,地位、能碰到的资源,都不是杂役能比的。
“弟子记下了。”他面上恭敬,垂着的眼底,却亮了一下。
转过头,没走两步,身后传来一道阴恻恻的声音。
“呦,没死啊。”
张虎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他原想着,新人碰了火毒废器,轻则灼伤出丑,重则告病不出——怎么也没想到,这小子不声不响,竟把那摞烫手货全清了,人还好端端的。
“张师兄。”陈青山客客气气抱了抱拳。
“……算你命大。”张虎盯着他看了两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转身走了。
陈青山望着那背影,心里冷笑。
命大?
不是命大,是你压根不知道,自己把什么东西送到了我手里。
这摞火毒废器,你巴不得甩给旁人,往后却再不是你想甩就甩、想留就留的了。这活儿一旦落在我头上,那点带火性的好料,自然也跟着归了我。
你那条私底下的财路,从今天起,断了。
油水断了的滋味,慢慢尝吧。
至于他会不会记恨、会不会再来找茬——陈青山并不太放在心上。
一个练气几层的处理组老人,掀不起多大浪。
真要撕破脸,他有的是法子,把这人架在火上烤。
眼下,先把这笔账记着便是。
……
他回到废器堆前,低头分拣,手上是寻常活计,心里却在盘账。
火精铁攒着,火毒废器成了他一个人的活源,赵铁手那边也露了脸,转正考核就在眼前。
一步,一步,他在这器峰,悄没声地站住了脚。
正想着,废器堆那头起了点动静。
几个杂役低声议论起来,语气里透着拘谨。陈青山抬眼望去——
处理组,来了个新组长。
一个女修,一身器峰执事的装束,身形清冷,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不带半点温度。
她没像赵铁手那样吆喝,也没像张虎那样使脸色。只是站着,淡淡地扫视,可那一整片闹哄哄的废器堆,竟莫名静了下来。
几个老杂役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垂下了眼。
陈青山不认得她。
可不知怎的,被那道目光扫到的一瞬,他后脖颈,莫名地一凉,像是被什么东西看穿了似的。
他赶紧低下头,做出一副埋头干活的老实模样,心里却悄悄绷紧。
赵铁手好糊弄,张虎是明枪。
这种不声不响、一双眼睛像能把人看到骨头里的——
才是真正难缠的那种。
陈青山垂着眼,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这人,不好对付。
往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安生了。
接下来几天陈青山闷头处理废渣,白天分拣,晚上偷炼,日子过得充实。
柳青霜来废器处理组已经三天了,这女人一来就把组里的规矩重新理了一遍,谁负责什么,每天交多少精铁,全部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其他杂役私底下抱怨,但没人敢当面说。
陈青山更不在乎,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废渣堆里的东西够他吃很久。
器峰的废渣和废器房不一样,废器房的废渣大多是一般废料的残渣,杂质有限,器峰的废渣里头什么都有,碎矿渣、炉底结块、炸裂的坩埚碎片,甚至还混杂着一些被灵气浸染的碎石,正常熔炼出铁率不到四成,没人愿意碰。
但造化鼎不挑。
就这样,陈青山开始了他的偷偷修炼之路。
这天夜里,陈青山关好屋门,偷偷地从废渣堆里暗中收来一块黑褐色废渣,足有拳头大小,杂质极多,正常提炼十斤这种废渣能出三斤精铁就算不错了,他心念一动,废渣投入造化鼎,鼎内火焰升腾,废渣开始融化,杂质一层层剥离,三个时辰后,一块银白色精铁从鼎中飞出,陈青山掂了掂,二两多。
十斤废渣出二两精铁,搁正常手法这就是赔本买卖,但他要的不是量,是纯度。
这块精铁的纯度比平时提炼的还要高一截,因为这块废渣里头混了少量火毒残余,造化鼎把火毒也吃了,转化成了更猛的火焰,等于白赚一波燃料。
“火毒真是好东西……”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又投入第二块,一整夜,十五块废渣全部处理完,得了七斤精铁,然后他挑出其中品相最好的两斤二次提纯,二次提纯消耗灵力更大,他一边运转功法恢复,一边供给造化鼎,勉强撑到天亮,两斤精铁变成了四两铁精,他没停,继续第三次提纯,这次用了两天,四两铁精变成了七钱铁元晶。
米粒大小的晶体散发着刺眼的银光,蕴含的元气精华比上次在废器房提炼的浓了不止一倍。
陈青山拿起一粒铁元晶开始吸收,炽热的元气涌入灵脉,全身灵脉都在欢呼,他感觉自己的灵脉像干涸的河床突然被灌进了热水,那种又烫又胀的感觉从丹田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不到半个时辰,体内传来一声轻响。
咔。
练气二层初期,练气二层中期。
“爽。”
陈青山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心中不禁松了一口气,但他很快就冷静下来,太快了,半个月前他还是练气一层,现在练气二层中期,正常废灵根从一层爬到二层少说三五年,他从穿越到现在,算上得鼎前的半年,也就大半年功夫,这速度搁谁身上都扎眼,他想了想,给自己定了个规矩,一个月最多推进一个小阶,再多就是找死。
操。
忍住比放开难多了。
白天陈青山把提纯出的精铁和他用公用熔炉正常熔炼的精铁混在一起交上去,七成普通三成精品掺着来,看起来就是“这批废渣运气好碰上了几块好料”。
赵铁手翻了翻,点点头。
“这批精铁不错,杂质比上个月少了。”
“可能这批废渣本身品质好一些。”陈青山半真半假的说。
赵铁手没多想,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巡其他人去了,陈青山暗自松了一口气,心中不禁有些好笑,还行,没露馅。
但好日子没过几天。
陈青山的心里也七上八下的,并不怎么踏实,他知道自己的精铁纯度肯定比其他人高出一大截,可是这样能不能过柳青霜这一关,自己心里实在是没底,因此陈青山不由得也把心提到半空中,有点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这天上午柳青霜来了,她穿着一身器峰执事服饰,手里拿着一块记录板,逐个检查每个杂役本月的产出,面无表情的仔细上下打量着每个人交上来的精铁,其他杂役的精铁她扫一眼就放下,来到陈青山跟前时,她停了,她拿起一块精铁,翻了两下,又拿起一块,然后拿起第三块的时候,她的动作顿住了。
那是一块暗红色的精铁。
火精铁。
混进去了。
听到这话,陈青山心里微微一沉,他明明已经掺了七成普通精铁进去,没想到还是有一块火精铁漏了出来,颜色和其他精铁差别太明显,他不由得把心提到了嗓子眼,有点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这块是什么?”
柳青霜把那块暗红色精铁举起来,对着窗边的光看了看,面无表情的仔细上下打量着那块精铁。
“……可能是炉温偏高,炼出来颜色不太一样。”
陈青山硬着头皮答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心里不禁害怕起来。
柳青霜没接话,她把精铁放在记录板上,用指甲刮了刮表面。
“纯度九成二。”
她说,声音不大,但陈青山听得心头一跳。
“这批废渣杂质极多,正常熔炼出六成就算好的,你一个人做到了九成二。”
沉默。
“你怎么炼的?”
“多炼了几遍。”
“几遍?”
“四遍。”
实际是三遍,少说一遍留余地,这是陈青山提前想好的。
柳青霜盯着他看了三秒,那眼神像一把小刀在他脸上刮来刮去,直瞅的陈青山心里毛毛的,令人惊讶的是,柳青霜没有一点想要深究的举动,只是把精铁放回记录板上,陈青山脸上神色没变,可心里却犹如惊涛骇浪,翻滚不停,她信不信?
信不信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会不会继续追问。
柳青霜把精铁放回记录板。
“以后每批精铁交上来之前,先送一份样品给我看。”
说完转身走了。
陈青山等她走远才发现后背湿了。
九成二,他算过,正常手法最多七成五,造化鼎出来的东西就是藏不住,下次得多掺一点,但掺多少才安全,他不知道,得慢慢摸索。
接下来几天陈青山刻意把混掺比例调到了五五开,交上去的精铁纯度压到了八成左右,比其他人高一些但不扎眼。
然而七天后柳青霜又来了,这次她带了账册。
“陈青山。”
她翻开账册,一页页给他看。
“你这半个月交了四批精铁,纯度从七成八到九成二,批批高于组里其他人两成以上。”
陈青山低头不说话。
“废渣杂质多,正常熔炼出六成就不错了,你一个人做到九成二。”
合上账册。
“你怎么解释?”
陈青山抬起头,这个他提前想好了。
“这批废渣里有些火毒废器,别人不敢碰,弟子试着用高温多熔了一遍,杂质去得更干净。”
半真半假,火毒废器是真的,高温多熔是编的。
“火毒废器?”柳青霜皱眉,“你不怕灼伤灵脉?”
陈青山暗自冷笑了一下想道:我当然不怕,火毒对造化鼎来说就是白捡的燃料,但他表面上还是卷起了左袖,装出一副吃了大苦头的样子,小臂内侧有几道淡淡的红色痕迹,那是他故意用火精铁贴皮肤烫出来的痕迹,不深,但看着真实。
“弟子确实被灼伤了几次,但火毒废器熔出来的精铁品质确实好,弟子想着多熔几遍把品质提上去,也不白费。”
用“惨”掩盖“强”,展示伤痕,让她觉得这傻孩子为了多赚点灵石连命都不要,把注意力从“纯度太高”转到“这人在玩命”上去,这个策略也是提前想好的。
柳青霜看了看他手臂上的红痕,沉默了几秒。
“下个月器峰考核,前三名能升外门弟子。”
她收起账册。
“好好表现。”
走了。
陈青山松了口气,这让他也暗自庆幸,脸上有了几分喜色,但松完那口气他就知道这事没完,柳青霜没追问不代表她信了,她会汇报,她的背后是柳如烟。
果然当天傍晚赵铁手私下找到他。
“陈青山,柳青霜在查你的事,你知不知道?”
“弟子知道。”
赵铁手皱眉。
“柳青霜背后是柳如烟,器峰首席,那人不好对付,你小心点。”
他拍拍陈青山的肩膀。
“考核好好表现,有了外门弟子身份,她不好明着动你。”
“多谢组长提醒。”
赵铁手走后陈青山坐回床上,心里盘算着,赵铁手是个好人,但好人在这种局面里护不了他,能护他的只有自己的实力和自己脑子里的东西,他闭上眼,意识沉入识海,看了看造化鼎,鼎还在,静静悬浮,古朴沉默。
“得更加小心才行……”
他睁开眼。
傍晚的时候柳青霜又来了。
“跟我来。”
陈青山心里咯噔一下。
“柳师姐要见你。”
“进去。”
柳青霜在一处静室门前停下,头也不回。
陈青山怀着一肚子心事,跟着她一路上了主峰。越往上走越冷,灵气浓得压人,脚下的青石换成了灵岩,光滑得打滑。
一路上柳青霜一言不发,他也不敢问,就这么闷声闷气地到了这处静室。
他推门进去,门轴吱呀一声。
静室不大,靠窗一张长案,案上散着几块法器残片,旁边架着个小熔炉,炉膛里的余烬早灭了。
窗边,站着一个人。
一袭白衣,长发垂到腰间,只用一根木簪别着。陈青山只瞧了一眼,便赶紧低下头。
柳如烟。
器峰首席弟子。
这种人物,他平日连远远望一眼的机会都少,更别说靠近。今天,她就站在面前,不到三丈远。
没等他开口,柳如烟先淡淡问道:
“你就是陈青山?”
“弟子陈青山,见过柳师姐。”
虽不知是怎么一回事,该有的礼数,他半点不敢少。他躬身行礼,垂着头,不敢直视。
柳如烟没叫他起来。她走到长案前,拿起一块废器残片——巴掌大小,表面布满裂纹,灵纹断得很彻底。
“听说,你提炼废器的手法很特别。”
她把残片递过来。
“当着我的面,炼一遍。”
陈青山接住残片,手心瞬间沁出汗来。
完了。
当面炼。
不能用鼎。
可他只慌了一瞬,便逼自己冷静下来。普通熔炼的手法他练过,来器峰这些日子,天天和熔炉打交道,基本的流程闭着眼都能走一遍。提出来的精铁,纯度自然远不如鼎,可至少能交差。
要紧的是——控住火候。
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太高,露馅;太低,反倒可疑。一个先前交得出九成二精铁的人,当场只炼出六成,傻子都看得出他在藏。
八成,正好。
比先前低一截,可以推说是“当着首席的面,紧张失了手”,却又不至于低到惹人起疑。
陈青山走到静室角落的公用熔炉前,催动灵力,火焰升腾,残片入炉,慢慢融化。柳如烟和柳青霜立在一旁,静静看着。那道目光,像两根针,扎在他后背上。
他故意放慢了手。
头一遍,出七成。第二遍,拉到八成。到第三遍,他手腕“恰好”一抖,纯度掉回七成五——这是“失手”。又补一遍,重新拉到八成,收手。
整整一个多时辰。
搁鼎里,半个时辰就成了。可这是“凡人手法”,就得有凡人手法的慢,和那份费劲。
陈青山取出精铁,双手奉给柳如烟。
她接过,翻看。
“八成。”
“弟子手生,让师姐见笑了。”陈青山低着头。
“你先前交的精铁,纯度九成以上。如今怎么只有八成?”
“弟子先前是反复熔了许多遍,耗时长。今日当着首席的面,弟子心慌,没能炼好。”
半真半假。心慌是真,反复熔炼也是真——只不过靠的是鼎,不是他这双手。
柳如烟盯着他,看了约莫五息。
那五息,陈青山觉得比五年还长。
然后,她话锋一转。
“火毒废器的事,柳青霜与我说了。”
陈青山心里咯噔一下。
“她说,你手臂上有灼伤。”
“是。”
“给我看看。”
陈青山卷起左袖,露出小臂内侧那几道淡红的痕。
柳如烟扫了一眼。
“火毒灼伤,不会留这种痕。”
陈青山浑身一僵。
静室里静得能听见炉膛里火焰啪的一声轻响。
“这……是弟子用铁水不小心烫的。火毒那处灼伤,早先就好了。”
他硬着头皮答,声音很稳,手心却全是汗。
——她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事,他想破脑袋也不明白。
柳如烟没立刻表态,反倒俯身,仔仔细细打量起他臂上那几道痕。
半晌,她才把精铁放回案上。
“你可以走了。”
陈青山躬身退出。关门那一刻,他后背已经湿透。再想起柳如烟方才看他的眼神,心头莫名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走廊上,柳青霜候着他。
“师姐怎么说?”
“就是……看了看手法。”
陈青山压住心头那点不安,尽量让声音听着如常。
柳青霜盯了他两息,没再多问。
“好好准备考核。”
冷冷撂下这句,她转身走了,留陈青山一人站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他腿有点软,扶着墙,缓了几步,才慢慢下楼。
……
器峰主峰,阁楼。
柳如烟立在窗边,望着远处废器处理组的方向。柳青霜推门进来。
“师姐。”
“说。”
“他的手法,确实有问题。”柳青霜道,“但他在藏。”
柳如烟没有再去验那块精铁。她拈起案上那一块,对着光翻看。
“先前能交九成以上,今日忽然只拿得出八成。”她语气很淡,“一个炼了一辈子炉子的人,不会在这种时候手生。”
沉默。
“一个杂役,手里有桩能提纯精铁的本事——可他自己,怕是都不知道这东西有多金贵。”
她把精铁搁下。
“若他知道了呢?”柳青霜问。
“所以才不能逼得太紧。”柳如烟道,“逼急了,他要么跑,要么把东西交出去——交给旁人。”
“那要不要搜他的屋子?”
“搜了也是白搜。上回翻过废器房那边,什么都没找着。”
柳如烟重新望向窗外。
“盯着,别惊动他。”
她顿了顿。
“下月考核,正好试一试他的深浅。他若真藏着什么……”
话没说完,嘴角却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
陈青山回到杂役房,关门,仔细查过门窗,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
“火毒灼伤,不会留这种痕。”
她看出来了。
可她没动手——为什么?
他翻了个身。
不知道。
正是这个“不知道”,比当场被拆穿,更叫他心里发慌。一个能看穿你的对手,远比一个看不穿你的,凶险十倍。
她瞧出了多少?信了几分?又打算怎么办?
全是未知。
陈青山闭上眼。房梁上还挂着张空蛛网,那只蜘蛛,早不知爬去哪儿了。他想着想着,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得更快。
更快变强,更快攒够家当,更快有立身的底气。
在这青云宗里,没实力的人,连藏拙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他清楚——
柳如烟那双眼睛,迟早还会落到他身上。
下回再来的,就不会只是“看看”了。
陈青山从柳如烟那儿回来之后,三天没睡好觉。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
一闭眼就是那句——“火毒灼伤不会留这种痕。”
她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但没动手。
这比直接动手更让他发毛。
你被人拿刀架脖子上,好歹知道该怎么办——跑或者跪。但人家刀都没拔,就笑眯眯看着你,那才叫心里没底。
陈青山这三天照常干活,照常交精铁,照常跟赵铁手打招呼,面上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第四天早上,赵铁手把他叫到一旁。
“器峰大考,还有一个月。”
陈青山一愣。
“什么考?”
“每季度一次的大考。”赵铁手皱眉,“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弟子以前在废器房,没人提过。”
赵铁手啧了一声,倒也没多想,废器房那边确实跟器峰不在一个体系里,杂役哪有机会参加器峰大考。
“器峰大考跟废器房的月考不是一回事。”赵铁手蹲下来,拿手指在地上划拉,“三项。精铁品质,占四成。熔炼速度,占三成。实战比试,占三成。”
“综合排名前三的杂役弟子,直接升外门。”
外门。
陈青山心里也七上八下的,并不怎么踏实。
他知道,外门弟子有独立住所,有月俸灵石,更重要的是——有宗门名册在册,任何人对他动手都得走规矩。
柳如烟想动他,就没那么容易了。
可是自己现在的修为,能不能在考核里拿到前三,心里实在是没底,因此陈青山不由得也把心提到半空中,有点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自己这一个月拼了命修炼,结果也只是从练气二层初期涨到了中期。
如果说以前灵力只有棉线那么粗,现在也不过手腕粗细。
可是这样能不能过器峰大考这一关,自己心里实在是没底,因此陈青山硬着头皮答应着。
“赵组长,弟子……能参加吗?”
“你当然能。”赵铁手拍了他肩膀一巴掌,差点把他拍趴下,“这考核本来就是给杂役弟子准备的路。你现在的副组长位置,够格报名。”
他看着陈青山,眼神认真。
“好好准备。你要是能升外门,我也脸上有光。”
“是。”
陈青山心下轻叹,还想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轻轻松松就完成长生不死的伟大愿景。
不曾想,还是要自己奋斗。
也罢,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冲一冲了。
回到熔炉旁,他一边干活一边盘算。
三项考核。
精铁品质占四成——这是大头。他有造化鼎,就算只用普通熔炉手法,一个月后怎么也能稳定在八成五左右。
八成五在杂役弟子里已经算顶尖了,不会太扎眼,也足够拿分。
但问题在于——他现在普通手法的上限也就八成出头。距离八成五还差一点。
一个月,够练吗?
够。
白天干活的时候就是练手的机会,器峰的公用熔炉虽然比不上造化鼎,但胜在稳定,正好拿来磨手艺。
速度赛占三成——不快不慢就行。他不用争第一,保持中上足够。
真正让他犯愁的是第三项。
实战比试。
练气二层中期,打谁都不占便宜。
万一第一轮就碰上练气三层的……
不对。不是万一。是一定。
张猛。
那货一定在考核上等着他。
陈青山手上的钳子捏紧了一下。
练气三层。
一个月前他打不过。但现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隐隐有一丝热意。
火属性灵力。
这一个月疯狂吸收火毒元气的结果,他的灵力里已经渗入了火属性的烙印。如果他能在比试中释放出来,一拳的威力绝对远超同阶。
但前提是——修为得再往上走。
练气二层中期不够。
得练气三层。
至少练气三层。
为什么?
因为张猛不会给他机会。
想一想那张猛被嫁祸之后挨的十几个耳光,那眼神恨不得生吞了他。如今考核比试,规矩允许动手,张猛怎么可能放过他?
怕是来者不善啊。
陈青山深吸一口气,他感觉自己的手都在抖。
不行。
不能乱了分寸。
张猛要动手,我绝不能先慌。
陈青山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快速的盘算了一下自己手里的底牌。
造化鼎还在,火毒废器还有十几件,灵力虽然不多但每天都在涨。
两害相权取其轻。
考上了外门弟子,有了身份保护,柳如烟想动他就得走规矩。
到那时候,修为涨得快一点,反而可以用“考核压力大、拼命修炼”来解释。
合理。
陈青山睁开眼,吐了口气。
决定了。
这一个月,白天正常干活磨普通手法,晚上关门用造化鼎疯狂处理火毒废器。
一手藏拙,一手暴涨。
两条线,互不干扰。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
张猛站在三丈外,抱着胳膊,满脸横肉都在笑,但那种笑比哭还难看。
“陈青山。”
“张师兄。”
“听说你要参加大考?”
“是。”
张猛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压低声音。
“一个月后,比试场上见。”
陈青山心下呵呵冷笑。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从早到晚。他陈青山不是君子,但也不急这一时。
等老子练气五层了,第一个收拾你。
“上次的事,我记着呢。”张猛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你阴我一回,我找你十倍。比试场上,规矩允许的范围里——我让你知道什么叫练气三层。”
说完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陈青山站在原地,看着张猛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旁边几个杂役偷偷看他,眼神里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这人完了”的意思。
练气二层中期对练气三层。
在所有人眼里,这就是一边倒的局。
陈青山低下头,继续干活。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心里就一句话。
一个月。
够了。
……
当天傍晚,陈青山回到住处,关好门窗。
他盘腿坐在床上,从识海中取出一件火毒废器。
赤红色的废剑,表面缠绕着淡淡的黑红色气息,散发着灼热。
普通人碰到这东西,灵脉都得灼伤。
但对他来说——
陈青山深吸一口气。
陈青山心念一动,废剑投入造化鼎。
鼎内火焰暴涨。
红色变紫色,紫色变白色。
火毒被吞噬,转化成更猛的燃料。
一刻钟后,一块暗红色火精铁从鼎中飞出。
陈青山接住,掂了掂。
沉。比普通精铁沉一倍。
嘶——
这是好东西。
但现在不是研究材料的时候。
他拿起火精铁,开始吸收元气精华。
炽热的元气涌入灵脉。
全身灵脉都在颤动,像干的河床被灌进了热水。
修为往上窜了一丝。
不多。
但够了。
陈青山睁开眼,又取出一件火毒废器。
一件。
两件。
三件。
他一整夜没睡。
到天亮的时候,面前摆着五块火精铁,而他的修为——
练气二层中期巅峰。
差一步就是后期。
陈青山擦了擦额头的汗,脸色有点白,灵力快见底了。
但眼睛亮得吓人。
才一天。
还有二十九天。
他收好火精铁,起身,开门,去干活。
路上碰到张猛从对面走过来,两人擦肩而过。
张猛哼了一声。
陈青山没理他。
心里在算:今天再处理五件,明天十件,后天的火毒废器得想办法多弄一批——
对了。
张虎。
张虎上次给他安排了一堆火毒废器,说是“惩罚”。
那他再去“领罚”好了。
反正张虎每次想害他,到头来都是给他送资源。
陈青山暗自苦笑了一下,心想:
“你以为张虎是坏人?我现在是骑虎难下,不'领罚'都不行了。每次下套都送资源,张虎,我谢谢你全家。”
他赶紧低头。
不能笑。
还不到笑的时候。
一个月后才行。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白天,废器处理组,干活。公用熔炉,普通手法,提炼精铁,纯度稳定在八成出头。
赵铁手看在眼里,点头,不说什么。陈青山干完活,擦擦汗,喝口水,跟旁边的人扯两句闲话,该干嘛干嘛。
晚上,回住处,关好门窗,盘腿坐床上。
心念一动,火毒废器从识海中取出,投入造化鼎。
鼎内火焰猛地窜高,红转紫,紫转白。火毒反成了最烈的燃料。不到一刻钟,一块暗红色火精铁“当”一声弹到半空。
二次提纯。三次提纯。
火精铁变火铁精,火铁精变火铁元晶。米粒大小,暗红色,捏在指尖微微发烫。
吸收。
炽热元气涌入灵脉。灵脉在颤,像被火烤。
修为往上窜了一丝。
不多。
但每天都在涨。
第一周。十件火毒废器。三斤火精铁,半斤火铁精,七钱火铁元晶。
修为从二层中期,突破到后期。
陈青山吸收完最后一块元晶,手心全是汗,呼吸急促,全身像从烤箱里捞出来的。
嘶——
疼是真疼。
爽也是真爽。
他擦了擦手,把火精铁收好。这东西现在没用,但以后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第二周。节奏加快。十五件火毒废器,四斤半火精铁,八两火铁精,一两二钱火铁元晶。
修为从二层后期,一路冲到后期巅峰。
差一步,就是大圆满。
这天白天,赵铁手路过他熔炉旁,瞥了一眼他刚出炉的精铁。
“纯度又涨了。”
“还行。”
“八成四了。”赵铁手笑了笑,“大考有戏。保持住。”
“是。”
陈青山应着,面上平静。
平静个屁。
瓶颈不在白天的熔炼。瓶颈在晚上。
每天夜里闭眼内视,他都能感觉到那层膜。
二层的膜,就在前面。薄薄一层,但韧得很,像牛皮糖,怎么拉都不破。
二十多件火毒废器的元气精华,全灌进去了。量够了。但质不够。
突破不是靠堆量就能冲开的。需要更纯的东西。
比火铁元晶更纯的东西。
可他的灵力容量比同阶多出一大截,突破需要的元气也远超常人。
操。
老天爷给你开一扇门,非得再堵一扇窗。
第三周。火毒废器快用完了。
准确地说,还剩三件。修为卡在二层大圆满,纹丝不动。
那天早上,他正在废器场整理精铁,张虎晃过来了。
“陈青山。”
“张师兄。”
“有个活儿。”张虎抱着胳膊,脸上挂着那种“我给你找了个好差事”的笑,“器峰长老们闭关三个月炼法器,攒下一批火毒废器。火毒之浓,炼器学徒都碰不了,前两天已经灼伤了两个。”
他顿了顿。
“那批东西没人敢碰。我跟上面说了,分给你处理。后院,三箱。”
陈青山低下头。
差点笑出来。
“……多谢张师兄。”
“谢我?”张虎瞪大眼,“你脑子没烧坏吧?那玩意儿碰了灼伤灵脉!”
“弟子有法子在手上隔一层。”陈青山赶紧补了一句,“能处理。”
张虎上下打量他一番,耸耸肩。
“你要收就收。死了别赖我。”
说完走了。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对了,搬完之后把后院也扫了。灰多。”
陈青山跟着张虎到了后院。三口木箱堆在墙角,箱体被火毒侵蚀得发暗红,凑近了热浪扑面。
他蹲下来打开第一口箱子。
赤红色气息冲出来,灼得他眯了一下眼。
废器。但不是之前那种。
之前的火毒废器,大多是碎裂的飞剑残片、破损的丹炉碎片,火毒虽烈,品质一般。但这箱子里的——通体赤红,表面密布着模糊的符文。
不是火毒纹路。是灵纹。法器炼制时刻入的灵纹,被火毒浸染后变成了这种暗红色。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些废器原来的品级就很高。至少三品以上的法器,才能在炼制时刻入这么多灵纹。
比他之前处理的那些,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陈青山合上箱子,面上不显。
“这些,我都收了。”
“你疯了吧?”张虎瞪大眼,“之前有炼器学徒碰这东西,手上烫出一串泡,养了两个月才好。你是不是想死?”
“我有法子。”
“你有个屁的法子。”张虎冷笑,“行,你要收就收。回头灼伤了别来找我。”
说完摆手走了,出门时往地上啐了一口。
……
张虎走了。
陈青山站在三口箱子面前,低着头。
不能笑。
还不到笑的时候。
但他嘴角抽了一下,实在没忍住。
这些废器的品级,比他之前碰过的任何一件都高。上面的灵纹残留清清楚楚——三品法器的残片。三品啊。他之前处理的都是什么?碎剑渣子、破炉片子,连品级都算不上。
而这一箱,顶他之前一个月。
他等四下没人,心念一动。
第一口箱子消失。
进了造化鼎。
……
当天傍晚。
陈青山回到住处,关好门窗,盘腿坐在床上。
心念一动,第一件火毒废器落入鼎中。
鼎内火焰直接窜高三尺。
赤红变深紫,深紫变白。鼎身嗡嗡颤动。
这批火毒废器的火毒浓度,比之前的强了何止三倍。
半个时辰后。
一块暗红色结晶飞出鼎口。比之前的火铁元晶小了一圈,但色泽深沉得多,隐含金光。
陈青山接住,掂了掂。
烫手。
里面蕴含的元气精华,浓得挂丝。
他深吸一口气,将结晶送入灵脉。
炽热元气冲入。
不是之前那种“灌水管”的感觉。是岩浆灌水管。
丹田像被人灌了一瓢滚水。骨头都在响,咯嘣咯嘣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骨架里横冲直撞。双手泛红,指节发胀,渗出的汗珠还没成形就被蒸干了。
眼前发黑了一瞬。
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疼。
但他没停。
咬牙,运转功法,将元气压入灵脉深处。
经脉又胀又麻。胀痛到了头,反而没了感觉。然后麻里头,裂开一丝缝。
元气钻进去。缝隙被撑大。
那是二层的膜。
再来。
第二件。第三件。第四件。
每一件火毒废器投入造化鼎,产出的结晶元气都比上一件浓。
经脉在反复撑裂中,越来越粗。
……
天蒙蒙亮的时候,陈青山面前摆着四块暗金色结晶。
最后一件废器处理完了。
他闭上眼,内视。
丹田里的气旋比昨天大了一圈。灵脉粗度翻倍。灵力容量——翻倍。
练气三层。
……
陈青山坐在床上,愣了半天。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灵力在掌心流转,不再是棉线的感觉。是麻绳。是实实在在的充盈。
算一笔账。
从穿越到现在,不到一年。练气三层。废灵根,正常得五六年。他快了两三倍。
但越往后越难。从二层到三层,花了两周。之前几天就能跨一个小阶。
正常。修为越高,突破越难。
不过——
三层够了。
大考还有十二天。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一拳砸在床板上。
咔嚓。
木板裂了。
拳面纹丝不动。
三层。
陈青山揉了揉拳头,给自己定了个规矩:以后每个月最多推进一个小阶。再快就瞒不住了。
……
困意涌上来。
他倒头就睡,连衣服都没脱。
连续二十二天没好好合过眼。身体扛不住了。
这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
他是被阳光晃醒的。
睁开眼,眯了一下。
操。下午了?
猛地坐起来——以为错过了干活。摸了把脸,想起来今天轮休。
没事。
肚子饿得咕咕叫。辟谷丹不管味道,但管饱。还剩两颗,先凑合。
他起身,咔嚓一声,低头看——床板裂了。
昨晚砸的。
“……得赔。”
等升了外门弟子,换个新的,再赔。
走到水缸边洗了把脸。水面上倒映出一张脸。还是那张脸,普通的脸,二十来岁杂役的模样,没什么变化。
不过眼睛好像比昨天亮了一点。
突破之后,正常现象。
他擦干脸,推门出去。
阳光正好。器峰的烟囱冒着烟,远处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陈青山伸了个懒腰。
先去后院把那三箱火毒废器搬走吧。白天搬,不扎眼。
到了后院门口,听到赵铁手在里面跟人说话。探头一看,赵铁手正蹲在地上清点废铁。
“赵组长。”
“哟,醒了。”赵铁手抬头,“张虎把那批火毒废器分给你了?”
“是。”
“你小子跟火毒犯冲是吧?旁人碰了都要脱层皮,你倒好,主动领活。”
“弟子……有自己的法子。”
赵铁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你有数就行。别太拼。”
“是。”
赵铁手走了。
陈青山看着三口箱子。一口已经空了。还有两口。
心念一动。第二口箱子消失。
得分批搬。一次一口,看着像正常干活。
他正想着,得找机会把这三箱在白天搬完。不能一次搬太多,看着像正常干活的量就行。
不过——不能太扎眼。
大考前,得稳住。
他吐了口气,眼神沉下去。
大考还有十二天。
他躺回床上,翻了个身。
窗外,器峰的烟囱还在冒烟。
明天还得早起干活。
十二天一晃就没了。
最后这几天陈青山什么也没干。白天正常干活,晚上关门休息,把修为压住,把状态养好。后天搬的那两口箱子还在识海里静静躺着,他不急着处理。
大考当天。
“今天大考,别掉链子。”
天还没亮,赵铁手就站在陈青山门口,手里拎着个水壶,脸上的表情像是要上战场。
“我知道。”
“第一项品质赛,占四成。把你最好的手艺拿出来。”
“明白。”
赵铁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气大得陈青山往前趄了一步。
“走。”
器峰演武场。
陈青山到的时候,场子里已经黑压压站了一片人。废器处理组、炼器学徒组、外门候选弟子,少说也有七八十号。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嗡嗡嗡地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这回大考前三直接升外门。”
“废话,哪回不是?关键是你得有那个本事。”
“我?我陪跑的。倒是废器处理组那个陈青山,听说最近精铁纯度涨了不少。”
“涨了多少?”
“八成多。”
“扯淡吧,一个杂役?”
陈青山从他们旁边走过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演武场正中间搭了个高台,三面挂着器峰的旗帜。高台上坐了三个人,中间那位头发花白,身穿青色道袍,气息深沉得像一口古井。
赵铁手压低声音:“周长老。筑基中期。器峰副峰主,亲自主持大考。”
陈青山点头,没说话。
他目光往远处一扫。
演武场东侧的高墙上,站着一个人。白衣,长发,木别。
柳如烟。
陈青山心里一紧。
她不是考核官,站那么高,摆明了是来看热闹的。但看谁的热闹?
大概率是他的。
上次静室被审的事还没翻篇。这女人盯着他不放。
陈青山收回目光,低下头,走到废器处理组的队列里站好。
赵铁手凑过来:“看到柳首席了?”
“看到了。”
“别管她。好好考。”
“嗯。”
高台上,周长老站起来。
全场安静。
“器峰每季度大考,老规矩。三项。精铁品质,占四成。熔炼速度,占三成。实战比试,占三成。综合排名前三者,升外门弟子。”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送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筑基中期的修为压在那里,没人敢出声。
“第一项,精铁品质赛。”
周长老一挥手,执事们抬上来几十口小熔炉,一字排开。每口炉子前面放着一堆灰黑色的废渣。
“每人十斤废渣。当场熔炼。一个时辰为限。三位长老评判纯度与品质。”
“开始。”
陈青山走到自己的熔炉前,低头看了看那堆废渣。
灰黑色,杂质多,品相一般。
他伸手抓了一把,搓了搓。
心里有了数。
十斤废渣,正常手法,杂质含量大概三成。要把纯度拉到八成以上,至少得熔炼三遍。拉到九成,得四遍甚至五遍,费时费力,还容易被人盯上。
他不想太高。
上次柳青霜查出他九成二的事儿,他还记着呢。
但也不能太低。七成以下的精铁,杂役里的废物水平,过不了考核。
所以——
八成三。
高一分扎眼,低一分丢人。八成三,优秀但不扎眼。
陈青山蹲下来,把废渣倒进炉中,催动灵力。
火焰升起。
这一个月他天天用公用熔炉,手感磨出来了。火候大小、灵力多少、时间长短,全凭手感拿捏。
废渣在炉中融化,杂质一点点分离。
第一遍。熔成铁水,去渣。
第二遍。精炼,杂质再减。
第三遍。收火,调纯度。
旁边的杂役一个个满头大汗,灵力催得凶猛,生怕炼不出好东西。有个炼器学徒组的甚至用了四遍熔炼,多花了一倍时间。
陈青山不紧不慢。
火候稳,灵力匀,手不抖。
第三遍收火的时候,他特意在最后一刻多加了一丝灵力——不多,刚好把纯度从八成五压到八成三。
这一手,练了好几天。
炉火灭了。
陈青山用钳子夹出精铁,放在评判台上。
银白色,微带淡黄。光泽不算太亮,也不算太暗。
八成三。
他吐了口气。
完美。
旁边赵铁手远远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三位长老逐个检查。周长老翻了翻几块精铁,眉头时皱时舒。
“这块,六成七。凑合。”
“这块,七成二。还行。”
“这块——”
周长老拿起一块精铁,眼里有了光。
“八成八。不错。”
他抬头看了一眼,炼器学徒组那边有个人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周长老继续翻。拿起陈青山那块精铁,掂了掂,对着光看了看。
“八成三。”
他看了一眼名单。
“陈青山……废器处理组?”
“是。”陈青山上前一步。
“赵铁手带的人?”
“是。”
周长老看了看赵铁手。赵铁手在旁边笑得嘴角都歪了。
“不错。”周长老把精铁放下,“杂役弟子能有这水平,难得。”
“谢长老。”
陈青山退回去。面上平静。
心里在算:八成三,那个八成八的排第一。他大概排第四或第五。不扎眼,但够用了。
柳青霜站在角落,手里拿着记录板,逐个登记成绩。
她笔尖顿了一下,看了陈青山一眼。
很快又低下头写了起来。
陈青山看在眼里,心里打了个突。
她觉得不止这个数?
管她。只要没证据,她不能说什么是非。
品质赛结束。成绩贴出来。
陈青山,八成三,排第五。
前面四个,三个炼器学徒组,一个废器处理组的老杂役,干了十几年,手稳。
第五。
赵铁手走过来。
“第五,不赖。速度赛稳住就行。”
“是。”
“别紧张。”
“没紧张。”
速度赛紧跟着开始。
同样的十斤废渣,同样的熔炉。比的是谁先炼出合格精铁。
“开始!”
全场炉火齐燃。
旁边的人灵力催得猛,炉火窜得老高。有个炼器学徒组的家伙简直跟疯了似的,火焰呼呼响,废渣在炉里翻滚。
陈青山不急。
品质赛已经拿了分。速度赛不用争第一,中游就行。
他按自己的节奏来。
火焰调中,灵力匀输。不急不躁,稳扎稳打。
旁边那人先收了火,端起精铁冲评判台跑去。动作快,但陈青山瞥了一眼他的精铁——表面粗糙,杂质没清干净。
快了,但糙了。
陈青山继续。
又过了一刻钟,他才收火。
精铁出炉。品质没问题,速度不快不慢。排中游偏上。
张猛从另一口熔炉那边走出来,路过他身边。
“速度赛也就这样?”张猛撇了撇嘴,“还以为多能耐。”
陈青山没接话。
张猛冷笑一声,走了。
走的时候眼睛眯了一下,那意思很明显——明天比试场上见。
陈青山看着他的背影,脸上淡淡的。
急什么。
明天再说。
速度赛成绩出来。总分排名贴在演武场公告栏上。
陈青山凑过去看。
品质赛第五,速度赛第七,综合——第三。
第三。
前三升外门。
他暗松一口气。
但往下看。
张猛,综合第二。
实战比试占三成。明天比试,张猛排在前面,比试场上动手不犯规矩。
陈青山盯着公告栏上“张猛”那两个字,面色不变。
心里就一句话:来吧。
……
演武场东侧高墙。
柳如烟站在那里,从头看到尾。
柳青霜从旁边走过来,合上记录板。
“品质赛他交了八成三。”
“嗯。”
“他上次在我手里交出九成二。”
柳如烟还是没接话。
“他控了。”柳青霜说,“八成三,刚好够进前三。”
柳如烟这才看了她一眼。
“你也看出来了。”
“他的真实水平肯定不止这个。但他不想太高。”
沉默。
“算得很精。”柳如烟说,“比我想的深。”
“要不要——”
“看明天。”
柳如烟转过身,白衣衣角被风掀起一角。
“比试场上,他藏不住。”
……
傍晚。
陈青山回到住处,关上门。
坐在床上,闭眼。
脑子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
品质赛,八成三,过关。速度赛,中游,过关。综合第三,够升外门。
但还差最后一关。
明天。实战比试。
张猛在对面。
练气三层对练气三层。
他本来打算继续藏着。能赢就赢,赢不了靠综合第三也够升外门。
但张猛不会给他这个选择。
那货看他的眼神,明天一定会下死手。练气三层全力打过来,扛一下都得脱层皮。
陈青山睁开眼,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微微发烫。
火属性灵力在掌心流转,温温的,像着一块暖石。
这一个月疯狂吸收火毒元气,灵力里已经烙上了火属性的印。如果他在比试中释放出来——
一拳就够了。
但也意味着暴露。
旁人一定会问,练气三层怎么打出这种力道。
陈青山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管不了那么多了。
张猛要动手,他就接。接的时候,顺便把这一拳还回去。
替废器房那二十年的窝囊打的。
也替被嫁祸那十几个耳光打的。
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毛病。
至于造化鼎的秘密——打死都不用。那是找死。
陈青山躺下来,闭上眼。
隔壁传来杂役的打呼声。
明天。
明天再说。
“第二轮,陈青山对许良,张猛对孙越。”
执事念完名册上的名字,嗓子已经有点哑了,人群嗡嗡响了一阵。
演武场中间清出了四块比试区域,铺着三尺见方的青石板,石板缝里嵌着干了的泥,上面已经溅了不少汗渍和血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
上午比了两轮,八进四,四进二,淘汰了一大半人,场边的石板凳上坐着一圈揉胳膊搓腿的落败者,一个个灰头土脸的。
陈青山站在东侧区域的边线上,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肩膀。
对面的许良是个三十来岁的杂役,练气二层初期,在废器处理组干了六七年,一辈子没出过器峰。他手里攥着把短棍,手心全是汗,棍子上滑得不住倒手。
“开始!”
许良先动手。短棍横扫,速度不慢,棍梢带着呜呜的风声,但力道差了一截——练气二层初期的灵力就那么多,全灌进胳膊也不够看的。
陈青山侧身让过棍梢,右脚往前踏了半步,右拳从腰间送出去,捣在许良胸口。
没用力,三成灵力都不到。许良噔噔噔退了三步,一屁股坐在青石板上,短棍飞出去丈多远,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边线外头去了。
“……我认输。”
陈青山点头,退到边线。
干净利落,前后不到三息。旁边有人嘀咕:“这么快?”另一个人接话:“二层打二层,有什么好看的。”没人当回事,目光已经飘到隔壁区域去了。
隔壁区域,张猛一拳砸在对手脸上。
那一声闷响在场边的人都听见了。血溅了一片,青石板上顿时多了几道红点子。
他那个对手是练气二层后期,本来想撑几个回合,甚至开局还架住了张猛的第一拳,结果第二拳跟着就来了——又快又重,正中面门,整个人往后一仰就倒了,后脑勺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张猛甩了甩拳头上的血,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下一个。”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陈青山身上。那眼神陈青山太熟了——废器房那些年,张猛每次来找茬,都是这个眼神。
像看一条随时可以踩死的虫子,甚至不如虫子,至少虫子还能挣扎两下。
陈青山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
第三轮开始的时候,执事的嗓子彻底哑了,说话跟破锣似的。
“陈青山对王大成。”
王大成,练气二层后期,前两轮的对手都是二层初期,赢得不算费劲但也不算轻松。脸上带着伤,左眼肿了一圈,颧骨上一道青紫,是上一轮被人肘的。
但他的眼神很硬,站在区域里的时候双脚扎着马步桩,重心压得很低,一看就是练过的。
“开始!”
王大成没急着动手。他盯着陈青山看了几息,目光在陈青山的肩膀和腰之间来回扫,似乎在掂量该先攻哪边。
然后他动了——速度比许良快了一截,右脚蹬地发力,左拳先行,右拳紧跟,拳风沉,脚步稳,练气二层后期的底蕴摆在那,每一拳都不是花架子。
陈青山认真了一些。
侧身,闪过第一拳。王大成第二拳跟上来,走的是弧线,奔着太阳穴来的,陈青山矮身下蹲,拳风擦着头顶刮过去,带起几根头发。
第三拳来得更快,几乎是第二拳没收住就变了方向,从下往上撩,奔着下巴。
这一次陈青山没再躲。
他右手伸出去,稳稳地接住了王大成的拳头。啪的一声,掌心扣着手背,手指箍上去,像铁钳一样。
王大成脸色变了,他使劲想抽手,抽不动,陈青山的五指像焊在他拳头上一样,纹丝不动。
陈青山另一只手拍在他肩膀上。力道不大,看着像是随手一拍,但王大成整个人往下沉了一下,双膝弯了,脸色唰地白了——那一拍的力道透进了肩骨,整条胳膊都是麻的。
“我认输。”王大成咬着牙说。
他知道自己再撑下去,肩膀就得废。练气二层后期打到这个份上,够本了。
陈青山松手。“承让。”
王大成揉着肩膀走了,经过的时候活动了两下胳膊,发现还能动,只是使不上劲,心里松了口气。他路过张猛那边的区域时,张猛正在打,对手是练气三层初期,打得激烈。
两个人你来我往十几招,拳来脚往,灵光闪烁,最后张猛抓住一个破绽——对手收拳慢了半拍——一拳砸在对手肋部。
咔嚓。
骨裂的声音。整个区域的人都听见了,离得近的甚至觉得自己的肋骨跟着疼了一下。对手捂着肋倒在地上,脸色煞白,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滚,嘴里发出嘶嘶的抽气声。
张猛赢了。
他直起身,喘了口气,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看向陈青山。嘴角咧开,露出里面的牙,不是笑,是那种看到猎物自己送上门来的笑。
下一轮就是他们俩了。
……
演武场安静了一瞬。
执事看了看手里的名册,抬头,目光在陈青山和张猛之间扫了一圈。
“第三轮决赛组——陈青山对张猛。”
嗡嗡嗡。人群里议论声一下子大了起来,比之前任何一轮都响。
“来了来了。”
“废器房那两位,听说之前有过节。”
“什么过节?张猛被嫁祸那事儿,你知道吧?就是上次废器丢失,张猛硬说是陈青山干的,结果查出来是铁三爷自己搞的鬼。”
“知道知道。难怪张猛看陈青山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不好说啊,张猛练气三层,按理说应该稳赢。但陈青山今天前几场赢得太干净了……”
“干净什么?对手都是二层,有什么稀奇的。换我我也赢。”
陈青山走到比试区域中间,鞋底踩在青石板上,能感觉到石板被太阳晒了一天,还留着一丝温热。
张猛已经从对面走过来了。他活动着手腕,脖子咔咔响了两声,个头比陈青山高半个头,肩膀宽了一截,两条胳膊比陈青山的腿都粗。练气三层的灵力外放,身上罩着一层淡淡的灵光,在夕阳下泛着青白色的光泽。
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堵墙,挡住了陈青山面前的光。
“废物。”
张猛站定,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认输吧。免得我下手太重,把你打废了。”
陈青山看着他。
没说话。
赵铁手在台下攥紧了拳头,指关节捏得发白。“打啊!”他小声喊了一句,又赶紧捂住嘴,不敢太大声,怕影响陈青山心态。
高台上,周长老端着茶盏,往下看了一眼。老人的目光很淡,像看一场普通的比试,但茶盏在手里停了一下才送到嘴边。
东侧高墙,柳如烟还站在那里。白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从早上就一直站在那里,看了一整天的比试,脸色始终没什么变化。
柳青霜站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拿着记录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比试区域。陈青山和张猛相隔三丈。
执事举手。
“开始!”
第一拳,直取面门。陈青山侧身一让,拳风擦着耳朵过去。第二拳紧跟弧线奔太阳穴,他矮身下蹲,拳风刮着头顶。第三拳最快最重,灵力催到极致,连旁边观战的四层修士都挑了挑眉。
陈青山往左踏了一步。
三拳全空。而他的双脚,始终没越过中线。
台下一片哗然。
“张猛三拳全空?”
“不对,你们看他站的位置——他一直没过中线。他根本没想攻,就站那等他打。”
张猛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三拳空了,灵力耗了三成,对面那人连呼吸都没变。
“你他妈别跑!”
他双拳齐出。练气三层全部灵力灌进双臂,灵光暴涨,两只拳头裹上浓密的青白色光芒。这一击砸实了,练气三层也得躺三天。围观的人齐刷刷往后退了两步。
陈青山停住了。
不躲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张猛的拳头冲过来。右手握拳。
一个月。
废器房那二十年。
被克扣的月俸。被嫁祸的十几个耳光。被张猛踩在脚底下骂废物的那些天。
够了。
灵力从丹田涌出来,沿着灵脉窜到右臂。不是普通的灵力——一个月疯狂吸收火毒元气、火毒精铁、火铁元晶,他的灵力里已经浸透了火的味道。
右拳发烫,掌心的温度在一瞬间飙升,他能感觉到灵脉里流动的不再是冰凉的气感,而是带着灼热的、像岩浆一样稠密的液体。
掌心亮了一下。
很微弱,但前排的人看清了——他的拳头上裹着一层淡淡的赤红色光芒,和张猛的青白色灵光完全不同。那光芒不刺眼,但很沉,像一块烧红了的铁。
一拳。
迎着张猛的双拳,砸了过去。
砰——
声音很闷,比想象中的要闷得多。不是那种清脆的碰撞声,而是像锤子砸在铁皮上——咚的一下,整个演武场都听见了,连高台上的周长老都放下了茶盏。
张猛飞出去三丈。后背砸在青石板上,石板裂了蛛网纹。尘土在夕阳里扬起一片橘红色的雾。
全场安静。
张猛趴在地上,胸口发闷,吸不进气。右臂角度不对,骨头断了,撑在地上想爬起来,撑不起来。
练气三层对练气三层。一拳。
全场鸦雀无声。然后倒抽冷气的声音。
“一拳?”
“这他妈一拳?青石板都裂了!”
“他拳头上那光——是红的!火属性?”
“废灵根能练出火属性灵力?”
赵铁手愣了两息,猛地蹦起来:”好!!”喊得太大声,旁边好几个人被他吓了一跳。
陈青山收拳。赤红色光芒散了。转身往回走。
路过张猛身边,停了一下。
张猛趴在地上,右臂耷拉着,眼珠子布满血丝,瞪着他。
陈青山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没嘲讽。就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这一眼比什么话都重。张猛的脸涨成猪肝色——在废器房的时候陈青山连大气都不敢出,现在当着全器峰的面,一拳。
“胜者——陈青山。”执事反应过来,赶紧喊了一声,声音因为激动都劈了。
人群嗡地炸开了。
“一拳秒杀!”
“张猛练气三层啊!一拳就倒了?”
“你看到那火光了没有?他灵力里有火属性!”
“这什么功法?废灵根能练出火属性灵力?”
“不知道……但这拳,够狠。”
陈青山走回边线,坐下来。赵铁手跑过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
“好小子!好小子!”
“疼。”
“疼什么疼!你那一拳打得张猛那废物叫都叫不出来,你跟我喊疼?”赵铁手说着又是一巴掌,这次轻了点,但还是拍得陈青山往前一栽。
陈青山笑了一下。没多笑。
他抬头看了一眼高台。周长老端着茶盏,正看着他。老人的目光很沉,看不出什么表情,像一口深井。但茶盏放下之后,他冲旁边的执事说了句什么,执事点了点头,在名册上记了一笔。
陈青山又看了一眼东侧高墙。柳如烟还站在那里。隔着这么远,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没有走。她在看。
陈青山收回目光。该来的会来。
……
比试继续。后面还有几场,但已经没什么人在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还停在刚才那一拳上,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时不时有人回头看陈青山一眼。
有人去扶张猛。张猛推开扶他的人,自己站了起来。右臂耷拉着,肿得老高,脸色铁青。他没走,站在场边,死死盯着陈青山的背影。那道目光扎在陈青山后背上,像一根刺。
他没回头。
又赢了两场。一个练气二层,一个练气三层初期,都赢得干脆。练气二层的三拳结束,练气三层的五招拿下——陈青山控制了力度,没再用火属性灵力。那一拳就够了,该让人看到的,已经让人看到了。再多就过了。
最终排名。
执事站在公告栏前念成绩,念到第三名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看名册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几个人,似乎在确认自己没有念错。
“器峰大考综合排名——”
“第一名,林峰,炼器学徒组。”
“第二名,张猛,废器处理组。”
“第三名,陈青山,废器处理组。”
“第四名,孙越,炼器学徒组。”
前三名升外门弟子。陈青山第三,刚好卡在线上。
赵铁手在旁边激动得直搓手:“第三!外门弟子!你小子——”
“等一下。”旁边有人打断了他们。
“林峰弃权了。”
“什么?”
“林峰刚才跟执事说的,他要准备下个月的炼器师资格考试,没时间兼顾外门任务,放弃升外门的资格。”
赵铁手愣了一下,脑子飞速转了一圈。林峰第一弃了,那张猛第二递补第一——
“不是。”那人又说,“张猛右臂骨折,当场放弃。他刚才跟执事说退出考核。”
赵铁手张了张嘴。
“那这样的话,第二名空出来了。陈青山第三名递补第二名,孙越第四名递补第三名。外门名额——陈青山和孙越。”
人群里有人笑:“张猛那货,自己把机会打没了。”
“活该。一拳都没接住,还外门弟子呢。”
“嘘——别说了,他看过来了。”
陈青山没参与这些议论。他站在公告栏前面,盯着自己的名字。
陈青山。外门弟子。
四个字。
他从怀里掏出杂役令牌。铁牌磨了二十年,”杂役”两个字已经看不清了。他攥了一会儿,走到执事台前,把铁牌交上去。
“废器处理组,陈青山。请换外门弟子令牌。”
执事递出来一块铜牌。比铁牌沉一倍,正面刻着”外门弟子”,背面是器峰的峰纹。
铜牌沉手。
从今天起,不是杂役了。
他把铜牌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
人群散去。演武场安静下来。夕阳把青石板染成橘红色,张猛砸出来的那道裂纹还在,灰尘已经落了,裂纹里嵌着细碎的沙砾。
东侧高墙。
柳如烟转身要走。
“一拳。”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柳青霜跟在后面,翻了一页记录板,上面记着今天所有比试的数据。
“他的灵力里有火属性。这不在器峰公开的任何功法记载里。我查过了,器峰近三十年传下来的功法中没有一门能产生火属性灵力。”
“嗯。”
“品质赛控到八成三。速度赛中游。但比试时——”
“比试时他没藏。”柳如烟说。
“是。”
“你觉得他是藏不住,还是不想藏?”
柳青霜想了一下。“不想藏。”
“为什么?”
柳如烟停下脚步。
“因为张猛。废器房二十年,所有人都知道他忍了很久。借报仇的由头出手,没人会觉得不对。”
“但他灵力里的火属性——“
“他只露了一点。大多数人只会觉得那一拳力道大,不会往火属性上想——没人觉得废灵根能练出什么特殊灵力。”
柳青霜沉默了。
“他在赌。”
柳如烟没接话,走了。白衣消失在走廊尽头。
……
傍晚。陈青山回到住处。
铜牌放在桌上。他坐在床边看着。烛光照着”外门弟子”四个字,金漆一闪一闪的。
他拿起来攥了攥,揣进怀里。闭上眼。
今天的事过了一遍。一拳。爽。就一个字。
但这一拳只是开始。铁三爷还在废器房,柳如烟盯上了火属性灵力,周长老记了一笔。造化鼎的秘密还藏着。
外面的世界什么样,他连看都没看过。
“先睡。”
隔壁的打呼声又响了。明天还有事——手续要办,住处要搬,还有一件事,他想去看看小石头。
那孩子还在废器房。
“恭喜啊,陈师兄。”
外门弟子院的执事姓孙,四十来岁,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把一块铜牌和一个小布袋推到桌上,布袋口没扎紧,能看见里面灰白色的灵石角。
“月俸,五块下品灵石,二十颗辟谷丹,每月十五来领,过了十五当天不补。”
陈青山接过来。灵石很小,指甲盖大小,灰白色,不透明,表面有一层细微的粉末,摸着温温的,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里面有一丝灵气在缓缓流动。他把灵石倒在手心里数了数,五块,一块不多一块不少。
第一份月俸。
揣进怀里。又打开布袋看了看辟谷丹,圆溜溜的黑色药丸,装在一只小瓷瓶里,瓶口用蜡封着,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药草味。二十颗。够了,以前在杂役房一个月才十五颗。
他全掏出来加上之前攒的,拢共三十七块下品灵石。来到青云宗大半年,全部家当就这些。
三十七块。搁前世,这点钱连顿火锅都吃不起。
“住处呢?”
“丁字号第七间,后山那排平房,最靠边那间,条件一般,但比杂役房强,至少有独立的门和窗,不用跟七八个人挤一屋。”
“多谢孙师兄。”
“客气什么。”孙执事笑了笑,眼睛又眯起来了,“你那拳,整个器峰都传遍了,我今天当值,好几个人跑来跟我打听你的事。”
陈青山没接这话,抱了拳就走了。
拿了东西出来,顺着山路往后山走,外门弟子院在器峰后半山腰,从杂役房那边走过去要翻一个小坡,路上经过几个杂役,看到陈青山腰间的铜牌愣了一下,有个年纪大的赶紧侧身让路,嘴里小声喊了句“陈师兄”。
陈青山点了点头,没停。
一排平房,灰砖青瓦,比杂役房强多了。丁七号,推门进去,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角石柜上落了一层灰,窗户木格糊着粗纸,纸发黄了,有个角翘起来。
就这点家当,但门是自己的。
没有打呼声,不对,隔壁就有,算了。
陈青山把门关上,找了一块破布把灰擦了,桌子、椅子、石柜、窗台,都擦了一遍,擦完把东西放下,铜牌搁桌上看了一眼,收进怀里。
还有一件事。
……
废器房。
陈青山到门口的时候,几个杂役正在搬废铁,一个个灰头土脸的,胳膊上沾满了铁锈,看到他那块铜牌愣了一下,有个年纪大的赶紧堆了笑:“陈……陈师兄?”以前同一个组的,一起搬过废铁,一起挨过铁三爷的骂。
“我找小石头。”
“小石头在后院分拣,我去叫他。”
“不用,我自己去。”
后院。
小石头蹲在一堆废铁前面,手里拿着一块破布在擦铁片,身上那件灰布褂子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上沾着铁锈和汗渍,他擦得很认真,每一块铁片都翻来覆去地擦,嘴角抿着,眉头微皱,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陈青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十五岁,瘦得像根柴火棍,胳膊细得能看到骨头,手指头上全是铁锈和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十三岁来的,两年了,没长高多少,光长了一双满是伤口的手。
“小石头。”
孩子抬头,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像两颗石子掉进了水里,亮了一下。
“青山哥!”
他扔下破布就跑过来,跑到一半又停住,看了看陈青山腰间的铜牌,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脸上的灰被笑纹挤成了一道一道的。
“你……你升外门了?”
“嗯。”
“太好了!青山哥太厉害了!”小石头蹦了一下,然后又赶紧收住,怕动静太大被别人看到,他压着声音,但压不住那种高兴劲儿,“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肯定能出去的!”
陈青山从布袋里掏出两颗辟谷丹和一小包零嘴,花生米和炒黄豆,用油纸包着的,是他在杂役房小卖处拿月俸换的,早就揣在怀里,专门留到今天。
“拿着。”
小石头接过去,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青山哥,你吃了吗?”
“我吃了,你拿着。”
陈青山蹲下来,揉了一下他的脑袋,头发硬硬的,像枯草,大概很久没洗过了。
“好好干,别跟人起冲突,铁三爷说什么你就听着,别,等我站稳了,想办法把你弄出来。”
“嗯!”小石头使劲点头,拿袖子抹了一把眼睛,抹了一脸灰。
陈青山站起来。“走了。”
“青山哥!”
他回头。
小石头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包花生米,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笑得很大,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等我长大了,我也去外门找你!”
陈青山看着他,十五岁,胳膊细得跟竹竿似的,这孩子没有灵根,连杂役都当不了几年,等过了十六岁还没测出灵根,就会被送出宗门,去凡人的镇子上讨生活。
就一年了。
“好。”
他拍了拍小石头的肩膀,转身走了。
……
青石镇。
青云宗的坊市在山脚下的镇子里,说是镇子,其实就是一条长街,两边百十来间铺面,卖的都是修士用的东西,外门弟子凭令牌可入,杂役不许进。
陈青山第一次来,站在街口扫了一圈,长街不长,三百来步,从这头能看到那头,但人不少,散修、外门弟子、低阶修士,来来往往,丹药铺飘出苦甜味,法器铺门口挂着灵纹飞剑,灵材铺伙计在门口晒灵草,铺了一地的绿。
嘈杂,热闹,跟山上完全不一样,更像凡人的集市。
陈青山沿着街走,挨个看铺子门口的价目牌,聚气丹一品五灵石一颗,品质好的十灵石,下品飞剑五十到两百灵石不等,看灵纹数量和材质,精铁两灵石一斤,铁精二十灵石一两,储物袋三百灵石起,大的五百,功法玉简看品级,一百到一万灵石。
陈青山摸了摸怀里的布袋。
三十七块下品灵石,储物袋都买不起。
他收回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三十七块,全掏出来也就够买一颗品质好点的聚气丹。买不起储物袋,买不起飞剑,连个好点的功法玉简都摸不着。
但他不是来消费的。
造化鼎要吃饭,废器、残器、火毒废料、灵器碎片,坊市里肯定有人卖这种东西,而且便宜。别人用不上的破烂,造化鼎吃得下。
别人眼里的垃圾,是他的口粮。
陈青山继续往前走,过了丹药铺和法器铺,到了街尾,街尾比前面冷清了不少,有几间铺子关着门,门板上贴着“转让”的红纸,露天摊位在这一片,几十块破布铺在地上,上面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碎铁片、残破的法器零件、来路不明的矿石、裂了纹的玉简、缺了口的丹炉、生锈的阵盘基座,什么都有。
自由交易区,坊市里的人都叫它“破烂摊”,来这里逛的多是散修和低阶弟子,想买便宜的,但大部分东西是真垃圾,翻十件能有一件值钱的就不错了。
陈青山蹲下来,翻了翻。
连翻了几个摊位,矿渣、碎壳子、劣质矿石,全是垃圾,造化鼎毫无反应。
第四个。
陈青山停住了。
一个摊子前面摆着一堆碎裂的炼器模具,大大小小十几块,有的是铁质,有的是铜质,表面有被高温烧过的痕迹,有的地方烧得发红发黑,有的还沾着凝固的灵液残渣。
摊主是个散修,四十来岁,颧骨高,眼窝深,皮肤晒得黝黑,练气五层的气息,靠在身后的柱子上打哈欠,一脸不耐烦,面前摆着这些东西显然已经很久了,问的人多买的人没有。
“这些破模具,十块灵石一堆,要不要?”
陈青山蹲下来,伸手翻了翻,第一块,普通铁模具,炼废了,裂了一道大口子,没灵性,造化鼎毫无反应,第二块,铜质,上面的灵纹模糊了,应该是低阶法器的模具,有一点灵性,很弱,值个几毛钱。
第三块。
他的手停了。
识海里,造化鼎微微震了一下,很轻,像有人在远处敲了一声钟,嗡的一声从识海深处传过来,然后消失了。
陈青山知道,造化鼎不会无缘无故震动。
它闻到了好东西。
陈青山面不改色,手指在那块碎片上摸了摸,装作随意地翻来翻去,碎片不大,巴掌大小,暗红色,材质不像铁也不像铜,比两者都沉,表面有几道极细的纹路,肉眼几乎看不见,但指尖能感觉到,那纹路是凸起来的,像毛细血管一样分布在碎片表面。
造化鼎认出来了,那纹路是灵纹,密度高,排列复杂,残余的还在微微发光,灵器级别的模具碎片,筑基期以上的东西,就算是碎片,对造化鼎也是大补。
心跳快了一拍。
面上什么都没露。
他拿起那块碎片看了看,又放下,然后随手翻了两下,拿起另外两块没价值的碎片丢回去,动作很随意,像在挑一堆破烂里稍微好看点的。
“这些破铁片子,五块灵石行不行?”
摊主打量了他一眼,看铜牌,外门弟子,练气三层,穷鬼,看穿着,灰布道袍,袖口磨毛了,一看就是刚从杂役升上来的。
“五块?”摊主撇嘴,“十块一堆,不还价。”
“这些破烂你在这摆了三天了吧?”陈青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刚才我看了半天,连问的人都没有,再摆三天也没人要,五块,我拿走,你也省事。”
摊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想了一下,这堆破模具收的时候花了三块灵石,摆了一个月了,问的人都没几个,更别提买的了,五块灵石,赚两块,够了,总比砸手里强。
“行吧行吧,五块拿走。”
陈青山从布袋里数了五块灵石递过去,摊主接了,把那堆碎片哗啦拨到他面前,有几块掉在地上,他也懒得捡。
“慢走啊。”
摊主心里乐开了花,五块灵石卖一堆破铁片,赚了。
陈青山把碎片装进布袋,转身走了,五块灵石买到灵器碎片,摊主觉得他赚了,但只有陈青山知道谁赚得更多。
……
长街上又逛了一圈,没什么别的发现,破烂摊就那一堆好货,其余全是真正的垃圾。陈青山买了两个肉饼当晚饭,两文钱一个,凡人的食物,辟谷丹吃腻了偶尔换换口味。他坐在街边的石墩上啃肉饼,肉饼很烫,刚出炉的,馅是灵兽肉混着葱花,一口咬下去油滋滋的,烫得他吸了两口凉气,旁边有几个散修坐在对面的茶棚里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听清。
“听说了吗?后山那片灵药谷下个月要开了。”
“开了又怎样?进去一趟五十灵石,谁出得起?”
“外门任务啊,听说有清缴妖兽的活,一队人进去,灵石平摊下来没多少。”
“那倒是,我上个月接了个清缴灵蜂的活,十块灵石呢,灵蜂不好打,但架不住它们窝里值钱,顺便还能掏点灵蜂蜜。”
陈青山默默听着,一边啃肉饼一边在心里记,灵蜂任务,后山,十块灵石,不亏。
啃完肉饼,擦擦手,起身往山上走,夕阳已经落到山后面了,天边只剩一条橘红色的光带,暮色从四周围过来,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了。
……
走到半路,过了青石镇,上了进山的石阶路,两侧是密林,松树和柏树混着长,枝叶把头顶的天遮得严严实实,只剩远处山顶的灯火隐隐约约,石阶路被踩得很光滑,有些年生了,缝隙里长着苔藓。
陈青山一个人走着。
忽然。
识海里,造化鼎剧烈震动了一下。
不是对碎片的反应,碎片还装在布袋里,没有投入鼎中,是鼎本身在……变。
陈青山脚步一顿,闪到路边,找了棵大树后面蹲下来,这里离山路有十几步远,被树挡住了,路过的人看不到,他闭上眼,意识沉入识海。
造化鼎在识海中央悬浮着,鼎身微微发光,表面的锈迹一片片脱落,无声地碎掉,露出下面的金色纹路,很细,很密,蔓延在鼎身上,每一条都在微微发光。
“炼宝”两个字变了,以前模糊得像刻在雾里,现在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像有人拿刀重新刻了一遍,不是刻上去的,是从鼎身里面长出来的,像骨头从肉里拱出来,缓慢的,不可阻挡的。
鼎身上的纹路开始重新排列,原来的金色纹路是散乱的,像蛛网一样毫无规律,现在它们在动,一条一条地挪动位置,像活的,像血管在重新长,往一个陈青山看不懂但能感觉到意义的方向汇聚。
鼎在进化。
心跳猛地快了一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不急,这里离山路太近了,万一有人经过看到他的异状就麻烦了,先回去。
陈青山睁开眼,起身,加快脚步往山上走,一路没停,石阶被他踩得咚咚响,到后来几乎是在跑。
到了外门弟子院,推开丁七号的门,反闩,坐下,闭眼,意识再次沉入识海。
造化鼎还在变,锈迹继续脱落,金色纹路继续蔓延,但速度比刚才慢了,像在积蓄力量,每蔓延一小段就停一停,然后再继续,他拿出那三块有灵纹的碎片,投入鼎中。
鼎身一震,碎片被吸入,化为三缕极细的金光,融入鼎壁的金色纹路里,纹路亮了一下,比刚才更亮了,但只持续了两三息就暗了。
进化没完成,但前进了一大步。
陈青山睁开眼。“还差多少?”
不知道。
但方向对了,造化鼎在变强,灵器碎片是关键,以后每次去坊市,破烂摊都得逛一圈,有钱就买碎片,没钱就想办法赚钱买。
长线任务。
陈青山躺下来,不累,反而清醒,三十二块灵石,储物袋还是买不起,但方向有了,攒钱,淘碎片,喂鼎,变强。
隔壁传来闷闷的打呼声,他摸了摸怀里的铜牌,冰冰凉凉的。
快睡着了,忽然想起来,赵铁手白天托人带了句话,说他已经帮陈青山报了一个外门任务,后山清缴灵蜂,十块灵石。
“那老赵,消息倒是灵通。”
得去,灵石不嫌少,而且后山密林……说不定有别的收获。
睡了。
后山密林,灵药谷外围。
任务是清剿一群灵蜂,十块灵石的报酬。
“十块灵石……”陈青山一边走一边想,“搁前世,连杯奶茶都买不起。但在修仙界,好歹能吃顿好的了。”
但他在意的不是灵石。
“后山密林,灵药谷外围……这种地方,说不定有废器残片或者其他好东西。”
造化鼎还在进化,需要更多灵器碎片。坊市破烂摊的货色有限,而且不是每天都有。他得想其他办法。
“说不定能捡漏。”陈青山在心里暗道。
……
密林深处。
陈青山循着任务标记,找到了灵蜂的巢穴。
一群灵蜂在一棵大树上筑巢,蜂窝足有半人高,表面覆盖着一层淡金色的灵力光晕。灵蜂进进出出,嗡嗡声不绝于耳。
“卧槽,这么多……”
陈青山蹲在灌木丛后面观察。
“练气三层的灵蜂,单个不强,但数量多,而且有毒刺。硬冲不行,得想办法。”
他数了数,大概有三十多只灵蜂。
三十多只。
“操,这活不好干啊。”
陈青山闭上眼,感受了一下掌心。火属性灵力在掌心流转,温温的。
“用火属性灵力……灵蜂怕火。”
如果他能在蜂窝附近释放火属性灵力,把灵蜂引出来,然后逐个击破……
“试试。”
陈青山站起身,走到离蜂窝十丈远的地方。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火属性灵力从丹田涌出,沿着灵脉窜到掌心。
掌心亮了一下。
一团赤红色的火焰在掌心凝聚,不大,只有拳头大小,但温度极高,周围的空气都被烤得扭曲。
“去。”
陈青山一挥手,火球飞向蜂窝。
轰——
火球砸在蜂窝上,炸开一团火焰。蜂窝表面的灵力光晕被火焰灼烧,发出嗤嗤的响声。
嗡嗡嗡——
灵蜂炸窝了。
三十多只灵蜂从蜂窝里涌出来,黑压压一片,朝火球的方向飞去。
“来了来了!”
陈青山早就准备好了。
他往旁边一闪,躲进灌木丛。
灵蜂扑了个空,在火球爆炸的位置盘旋。
“就是现在。”
陈青山从灌木丛里跃出,右拳裹着赤红色光芒,朝灵蜂群砸去。
砰——
一拳下去,三只灵蜂被火焰灼伤,掉在地上。
但剩下的灵蜂反应过来,朝他扑来。
“操!这么多!”
陈青山转身就跑。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用火球吸引灵蜂的注意力。
灵蜂追了上来。
“引到那边……”
陈青山把灵蜂引到一片开阔地。
然后他停下,转身。
“来吧,小蜜蜂们。”
他双拳齐出,左右开弓。
赤红色光芒在双拳上闪烁,每一拳都带着灼热的火焰。
砰!砰!砰!
灵蜂被火焰灼伤,一只只掉下来。
但灵蜂数量太多,陈青山的灵力在快速消耗。
“不行,这样下去灵力会耗尽。”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用大招。
陈青山闭上眼,全身灵力涌动。
火属性灵力从丹田涌出,沿着灵脉窜到全身。
他的身体开始发烫,衣服被汗水浸透。
“火拳——爆!”
他双拳猛地砸在地面上。
轰——
一圈赤红色的火焰从他拳头落点扩散开来,像水波纹一样向四周蔓延。
火焰所过之处,灵蜂被灼伤,纷纷掉下来。
十息之后,火焰消散。
地上躺了二十多只灵蜂的尸体。
剩下的几只灵蜂见势不妙,飞回蜂窝,不敢再出来。
“呼——”
陈青山喘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特娘的,这火拳爆真费灵力。”
他看了一眼丹田,灵力已经消耗了大半。
但收获不小。
二十多只灵蜂,每只都能卖几块灵石。加上任务报酬十块灵石,这一趟值了。
“发财了发财了。”陈青山心里美滋滋的。
……
陈青山收集了灵蜂的尸体,装在布袋里。
然后他看了看蜂窝。
蜂窝被火烧了一半,但还有一部分完好。
“灵蜂蜜……”
灵蜂蜜是炼药的辅料,值点钱。
“蚊子腿也是肉啊。”
他用刀把蜂窝割下来,装进布袋。
“差不多了,回去吧。”
……
回到外门弟子院,陈青山先去任务处交了任务。
“灵蜂二十三只,蜂窝一个。”执事看了看,点头,“不错。十块灵石,外加灵蜂和蜂窝的收购价,一共二十块灵石。”
陈青山接过灵石,心里美滋滋的。
“二十块灵石,加上之前的三十二块,五十二块了。”
储物袋还是买不起,但至少不是穷光蛋了。
“道爷我总算有点积蓄了。”
……
回到住处,陈青山关上房门,盘腿坐在床上。
他掏出灵蜂尸体,一只只检查。
“这些灵蜂……”
他发现,有些灵蜂的翅膀上,粘着一些细小的碎片。
“这是……”
他拿起一块碎片,仔细看了看。
碎片很小,只有米粒大小,暗红色,表面有灵纹。
“卧槽!灵器碎片!”
陈青山眼睛一亮。
这些灵蜂在灵药谷附近活动,可能叼过灵器碎片,或者被灵器碎片划过。
“造化鼎,有吃的了!”
他把碎片收集起来,投入造化鼎。
鼎身一震,碎片被吸入。
金色纹路又亮了一下。
“还差多少?”
陈青山闭上眼,感受了一下。
“大概还需要十几块这样的碎片。”
他正盘算着,门响了。
“老陈。”隔壁丁六号周小满的声音,“刚从任务处回来?那边又挂了批新单子,还是后山的——灵药谷东侧一片旧矿道塌了,要人进去清理,报酬按斤算。”
陈青山打开门。
“挖出来的东西,五百斤一块灵石。”周小满靠在门框上,“刚挂上去,还没人接。”
旧矿道。碎矿石。废器残片。
别人挖的是矿石,造化鼎吞的是饭。
“谢了。”
陈青山拿了铜牌,转身就往任务处走。
任务处。
陈青山把铜牌拍在柜台上。
“旧矿道清理单,我接了。”
执事是个中年人,眼皮都没抬,在单子上盖了个章,推回来。
“矿道口在灵药谷东侧半山腰,自己找。挖出来的矿石带回来,过秤结账。”
“嗯。”
陈青山收了单子,转身就走。
……
矿道口在灵药谷东侧半山腰,一片乱石堆后面,不显眼。
陈青山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雾气从山谷里漫上来,裤脚沾了一层湿。
矿道是旧年的老矿,早年器峰挖过灵铁矿,挖空了就废了。最近山体滑坡,矿道口塌了一半,执事那边怕塌方影响灵药谷的灵脉,才挂了清理的单子。
“五百斤一块灵石,挖多少算多少。”执事昨晚把单子给他时多说了一句,“不过我劝你想清楚,旧矿道里面什么情况不好说,前两个月有个练气四层的师兄进去,待了半个时辰就出来了,说里面阴森森的,不干净。”
陈青山当时没接话,拿了单子就走了。
不干净?
他连废器房的铁三爷都不怕,还怕鬼?
矿道口呈椭圆形,高约丈许,宽约六尺,支撑用的灵纹木已经腐朽大半,表面灵纹黯淡,有的甚至裂了缝。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混着铁锈的腥气,从矿道深处往外渗,带着一丝冷风。
陈青山把火把点着,拿在手里。
采矿镐是租的,任务处两文钱一天,加上火把和绳子,一共花了五文。他还带了两颗聚气丹,以防灵力不够。
“走。”
他迈进矿道。
……
矿道里面比外面暗得多。
火把的光只能照亮前后三四尺,再远的地方就是一片黑,岩壁上的水珠被火光一照,亮晶晶的,像一排排小眼睛。
地面不平,有积水,踩下去“啪嗒啪嗒”响。头顶的岩石不时有碎石掉落,砸在他肩膀上,不疼,但吓一跳。
陈青山走得很慢。
矿道不直,弯弯曲曲往下走,坡度不大,但越走越深。空气越来越闷,火把的光也开始发暗,像是氧气不够了。
走了约半刻钟,矿道分成两条支路。
左边那条宽一些,有风声,应该是通到另一个出口,空气流通。右边那条窄一些,黑一些,但地面灰尘上的脚印少,说明最近很少有人走。
陈青山蹲下来,看了看脚印。
脚印不多,两双,一双草鞋一双布靴,都是几个月前的,早就干了。
他选了右边那条。
人少的地方,货多。
……
支路更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岩壁离他肩膀只有半尺。
走了约百步,陈青山停住了。
岩壁上有东西。
暗红色的矿脉纹路,像血管一样嵌在岩石里,粗的有手指粗,细的像发丝,密密麻麻分布在岩壁上。
灵铁矿脉。
品质不高,是低阶灵铁,但量不小。
陈青山掏出采矿镐,对准一根手指粗的矿脉敲了一下。
“叮——”
声音清脆,岩石崩下一块,拳头大小,暗红色,表面有灵纹,但灵纹很淡,几乎看不见。
他把矿石捡起来,掂了掂。
约一斤半。
识海里,造化鼎微微震了一下。
很轻,像猫爪子挠了一下,几乎感觉不到。
“有反应,但不强。”陈青山在心里评估,“品质不行,但比废器房的废铁强。”
他把矿石装进布袋。
继续敲。
一镐,一块。两镐,两块。三镐,三块。
拳头大小的灵铁矿石,一块约莫一斤半。
他一边敲一边在心里算账。
五百斤一块灵石。
五百斤,他得敲三百多镐。一上午能敲三百斤就不错了——按任务处的收购价,不到一块灵石。
“操,宗门真他妈黑。”
陈青山越敲越快。
他专挑暗红色的矿脉敲,普通铁矿石不碰——那种矿脉呈灰黑色,没有灵纹,造化鼎毫无反应。
半个时辰后。
布袋已经装了小半袋,约三百斤。
三百斤,不到一块灵石。
但他心里门儿清——道爷我这一趟真正的收益,不是卖给任务处的那些。
造化鼎只在他敲到暗红色灵铁矿时有反应,普通矿石完全不理。
陈青山停下,喘了口气。
他把火把凑近岩壁,仔细看矿脉的走向。
暗红色的纹路从脚下延伸出去,顺着岩壁往上爬,越往上越粗,到头顶已经粗如儿臂。再往前延伸,消失在矿道深处。
但有一点不对。
矿脉的暗红色纹路里,隐约有一丝金色。
极淡,极细,如果不是火把凑得这么近,根本看不出来。
“嗯?”
陈青山眯起眼。
他又凑近了一些,鼻子几乎贴到岩壁上。
金色的纹路不是矿脉本身,而是矿脉里包裹的另一种东西。像金丝一样,嵌在暗红色的灵铁矿里,和灵铁矿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造化鼎又震了一下。
这次比刚才强。
不是猫爪子挠,是有人在鼎身上弹了一记,嗡的一声,从识海深处传过来。
“有货。”
陈青山眼睛亮了。
他举起采矿镐,对准金色纹路最明显的一处,敲了下去。
“叮——”
岩石崩下一块,比普通灵铁矿硬得多,镐头差点滑了。
他稳住,再敲。
“叮!叮!叮!”
三镐下去,一块拳头大的矿石掉了下来。
这块不一样。
暗红色里夹着金丝,在火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芒,像一块嵌了金丝的红玉。
造化鼎猛地一震。
这次不是弹了一记,是整口鼎都跳了一下,鼎身上的金色纹路全都亮了,“炼宝”两个字清晰得像是有人拿刀刚刻的。
“卧槽!”
陈青山手一抖,矿石差点掉了。
他赶紧接住,捧在手里。
心跳砰砰砰。
这块矿石,比之前那一百块加起来都值钱。
“这块是什么?”
他把矿石凑到火把下细看。
暗红色的是灵铁矿,这个他认得。但金色的丝状物,他不认得。
金丝极细,但密度很高,分布很均匀,像毛细血管一样嵌在灵铁矿里。
“灵铁矿里裹着金丝……这是什么矿?”
陈青山想了想,脑子里闪过一个词。
金线灵铁?
不对,金线灵铁是二阶灵铁,通体金黄,不是这种暗红色。
玄铁夹金?
也不对,玄铁是黑色,不是暗红色。
他想不起来。
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
造化鼎认得。
“道爷我不认得,你认得就行。”陈青山在心里嘀咕,“你丫的吃得下就多吃点。”
他把矿石小心地揣进怀里,贴着胸口,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服渗进皮肤。
然后他抬头,看向矿道深处。
金色纹路从这一块矿石延伸出去,顺着岩壁继续往里,消失在黑暗里。
“还有。”
陈青山深吸一口气,继续往里走。
……
越往里,金色纹路越多。
一开始是一根两根,后来变成一片,再后来,整面岩壁都泛着淡淡的金芒。
陈青山一边敲一边往里走。
一块。两块。三块。五块。十块。
每一块都夹着金丝,每一块都让造化鼎震一下。
他把所有夹金丝的矿石都揣进怀里,布袋里的普通灵铁矿已经不敲了——那玩意儿不划算,浪费体力。
他的怀里已经揣了七八块夹金丝的矿石,沉甸甸的,把衣服都坠得往下扯。
“发了。”
陈青山在心里暗爽。
但他没停下来。
金色纹路越往里越密,说明矿脉的源头还在更深处。
他继续走。
矿道越来越窄,岩壁离他肩膀只有三四寸,他只能侧着身子走,火把的光在岩壁上跳动,映出一片片晃动的阴影。
空气越来越闷,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不是土腥味,也不是铁锈味,而是一种金属被高温烧灼后的焦糊味。
“这味道……”
陈青山皱起眉。
矿道深处怎么会有这种味道?
他又往前走了约十步。
矿道突然拐了一个弯。
拐弯之后,矿道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个天然的石室,约两丈见方,高约丈许,岩壁光滑,像是被高温烧过。
石室的中央,有一堆灰烬。
不是普通的灰烬,而是金属烧化后的残渣,灰白色,表面有灵纹,已经黯淡了,但依稀能看出原来的形状。
是一个鼎。
一个被烧化了的鼎。
陈青山愣住了。
他走进石室,蹲下来,仔细看那堆灰烬。
灰烬里有东西。
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片,半埋在灰烬里,锈迹斑斑,看不清原来的形状。
他把金属片抠出来,翻过来,用袖子擦了擦。
金属片的一面,有字。
刻的,不是写的。字迹很深,很工整,不是普通工匠的手笔。
陈青山凑到火把下,辨认上面的字。
锈迹覆盖了大半,但第一行字还能看清——
“玄”。
第二个字模糊,像是“天”,又像是“大”。
第三个字完全看不清。
第四个字——
“鼎”。
陈青山手一抖。
玄X X鼎。
玄天鼎?
玄大鼎?
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
“玄”字开头的鼎,在修仙界,没有一个是普通货色。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夹金丝矿石。
矿石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服,渗进皮肤。
识海里,造化鼎猛地一震。
这一次,不是弹了一记,不是跳了一下。
是整口鼎都在颤抖。
鼎身上的金色纹路全亮了,亮得刺眼,“炼宝”两个字像两块烧红的铁,烫得他识海都在发颤。
陈青山脑子嗡的一声。
他差点把金属片扔了。
“操……”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造化鼎从没有过这种反应。
之前喂灵器碎片,喂筑基期模具碎片,喂夹金丝矿石,都没有。
只有这一次。
这块金属片,和造化鼎,有渊源。
或者说——
造化鼎,认识这块金属片。
陈青山把金属片捧在手里,看了又看。
锈迹覆盖,字迹模糊,巴掌大小,材质不明,但分量极沉,比同样大小的铁块重两三倍。
“你到底是什么?”
他自言自语。
没有人回答他。
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
他把金属片揣进怀里,和夹金丝矿石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来,看向石室的岩壁。
岩壁上有痕迹。
不是天然的,是人工凿出来的。
一行字,刻在石室入口上方的岩壁上,被烟熏得发黑,字迹模糊,但还能勉强辨认——
“鼎碎于此,器魂散尽,后来者勿取。”
陈青山瞳孔一缩。
鼎碎于此。
器魂散尽。
后来者勿取。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
怀里揣着金属片,和七八块夹金丝矿石。
金属片上刻着“玄”字。
“勿取?”
陈青山笑了一下。
晚了。
他已经取了。
他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石室门口,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矿道里回荡,听得清清楚楚。
有人?!
矿道深处有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鞋底蹭碎石的声。极轻,但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点上,踩出节奏。陈青山手一僵,把揣在怀里的那块“玄”字金属片往里按了按,另一只手顺势抄起一块废矿石,蹲下。
心跳顶到嗓子眼。
说真的,道爷我前世活了二十多年,加起来都没这么刺激过。前世顶多在网吧通宵的时候有人推门进来查身份证,现在倒好,黑漆漆的矿道里有人摸过来,连脚步声都没几个,贼刺激。
你猜怎么着,他到的时候连那点声音都停了。矿道里黑,矿灯只照得见脚底下三尺地,积水里映出他自己一张白脸。过了十几息,动静又来了。还在靠近。
这回连空气都跟着紧了。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矿道拐角绕出来。满头白发稀稀拉拉贴在头皮上,背驼得像背了口锅,灰袍洗的发白,袖口的毛边都卷成了绳。手里拄着根木拐杖,表面油光水滑,一看就是握了几十年的老物件。
陈青山心里过了一遍“执法堂”三个字,腿肚子没敢打颤——那更显眼。
“哪里来的弟子?”声音沙哑,像砂纸蹭铁皮,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贴着耳朵根子送过来。
“外门,陈青山。”他答。
老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好形容。不是打量,也不是审视,是称。称完了,还掂了掂分量,好像在算账。
矿道里有积水,老头走过来的时候水面连个涟漪都没起。
陈青山把这个细节吞进肚里,没吱声。
说起来这老头看着像收破烂的,但他道爷我前世在电视上见过这种角色,不是扫地僧就是世外高人,后来打脸才知道不简单。所以别看现在问着“哪里来的弟子”,说不定下一秒就掏出一本九阳神功让他背。
“怎么跑到这旧矿道来?这儿早废了。”老头拄着拐,拐头在地上戳了一下,戳出一声闷响。
“听说有夹金丝矿石。”陈青山把手里的废矿石举起来,晃了晃,“来碰碰运气。”
老头走过来,脚步真的一点声都没有。他接过矿石,指尖在石面上慢慢蹭过去,一寸一寸摸,像在摸一件老瓷器。
“夹金丝?”老头抬眼瞅了他一下,“你小子倒是识货。”
“以前在废器房混过。”陈青山答。
他没多问。
老头把矿石扔回来,陈青山一只手接住,入手沉。
“这种矿石不能单炼。”老头说,“只能当引子。十斤精铁砂配一斤夹金丝,能出下品法器。”
“……”
陈青山没立刻答话。
他脑子里过了一下:道爷我穿越过来这大半年,炼器堂的边都没摸过,这种配方在宗门里属于不传之秘,老头张嘴就来?再说了,这地方杂役都不乐意来,他一个糟老头蹲废矿道里等谁?
“教我呢?”他试探。
“老夫周伯。”老头语气跟说今天天气差不多,“以前在宗门炼器堂待过。”
“以前”两个字,意味深长。可能是被赶出来的,也可能是犯了事被撵的。
陈青山没接话。
周伯转身往矿道深处走,走了两步,停了,没回头。
“你进来的时候踩到了三块松动的石头。”
陈青山一愣。
“矿道塌过一次,里头结构不稳。往左边走三步,避开那条裂缝。”
陈青山低头一看,脚下果然有一条裂缝,细长一条,被灰盖了大半。他走过来愣是没看见。
后背一阵发凉。
“多谢前辈。”
周伯没搭理他,拐杖点在石头上,哒,哒,哒,背影消失在矿道拐角。
陈青山没动。
他在心里把刚才的事过了一遍。走路不带声,气息收得干净,看一眼就知道矿石的配方,扫一眼就能指出矿道里的裂缝。
最少金丹期,而且不是刚摸到门槛的那种。
他摸了摸怀里的金属片。
“玄”字还烫着。
识海里,造化鼎嗡的一声震了一下。不是之前喂矿石那种馋劲,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悸动,像见了什么老相识。
“跟不跟?”
道爷我在废器房混了半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再说了,一个金丹期的老前辈要弄他,犯得着提醒他避开裂缝?
跟。
矿道尽头有个石屋。四面岩壁凿出来的,门没关,一块破布帘子耷拉着。陈青山站在门口往里瞅:满屋子书,墙上挂着十几张炼器图谱,边角都卷了,桌上摆着几件半成品——一把缺口的剑胚,一个歪嘴的丹炉,一面裂缝的灵镜。半拉子活。
最打眼的,是墙上一幅画像。
画里人穿青色道袍,腰间挂一口巴掌大的小鼎,连道袍的褶子都画出来了。
周伯就坐在画像底下那张破木椅上,闭着眼。
“进来。”
陈青山走进去,在对面坐下。石椅子,凉得屁股一激灵。
周伯睁开眼。浑浊。眼白发黄,瞳孔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雾。
“你叫什么?”
“陈青山。”
“外门杂役?”
“是。”
“来矿道几趟了?”
“三次。”
周伯没再问,从桌上拿起一块矿石扔过来。陈青山接住,入手冰凉,比寻常矿石沉一些。表面灰黑色,没纹路。
“这是什么?”
他掂了掂,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灵纹,没金属光泽,断面是均匀的粗颗粒。
“普通铁矿石,不能用。”
周伯又看了他一眼。又是那种称秤的眼神。
“废器房待了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能分清铁矿石和灵铁矿?”
“废器房每天处理上百件废品。”陈青山把矿石搁下,“看多了就认识了。”
周伯没接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行了。”老头忽然开口,“问你个事。”
“您说。”
“你捡了东西。”
陈青山的手一僵。
“石室里的那块。”周伯语气很平,跟说“你吃了个馒头”差不多,“刻着‘玄’字的金属片。”
后背一阵凉意。
“你进石室的时候我在外头。”周伯说,“门口灰上有两串脚印。一串进,一串出。进去的时候你一个人,出来的时候怀里多了东西。”
陈青山没吭声。
他脑子里飞速过选项:硬扛?金丹期吹口气都能把他吹墙上去。跑?矿道就一个出口,出去就是送菜。
“前辈认错了吧。”他垂下眼帘,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敬,“晚辈就是来挖矿石的。”
周伯盯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又闪过那丝精光。
“你撒谎。”老头说,“那块金属片上有残余器韵。普通人碰到它,手心会有刺痛感。但你——”他顿了一下,“你什么反应都没有。”
陈青山心里咯噔——哦不,他没有咯噔,他在心里把事情重新过了一遍:老头是通过器韵反推的,他只知道金属片不简单,不知道被谁拿了,更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说白了,在诈。
“可能我皮糙肉厚。”陈青山面不改色。
周伯看了他半晌。
然后——没再追问。
他从桌下拿下一个木盒。巴掌大,旧木头,角都磨圆了。打开盖,里面垫着块发黄的绸布。绸布上躺着一枚铜钱大的碎片。
碎片上也刻着“玄”字。
陈青山瞳孔一缩。
识海里,造化鼎猛地一跳。
不是嗡嗡地震,是整口鼎都弹了一下,像有人在鼎身上弹了个脑瓜崩。金色纹路全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这是我师父遗体上找到的。”周伯说。
声音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平平淡淡的语气了。多了一点什么,像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搬出来,松了口气,但又带着点涩。
“三百年了。我一直在找其他的碎片。”
他把碎片推到陈青山面前。
“你既然找到了那块,说明有缘。留着吧。”
陈青山没伸手。
“……你不收回去?”
“收回来干什么?”
周伯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起伏。不大。但陈青山听出来了——那是一种压了几百年的无奈。
“修为废了。炼器的手艺也生了。这块碎片搁我手里三百年,不过是一块废铁。”他看着桌上那枚碎片,目光停了一瞬,“但在你手里,说不定能派上点用场。”
陈青山没有去拿。
他心里把老头的话翻来覆去过了一遍:表面看,好心前辈,动机不明。
更不对的是那句“修为废了”。
废了的人,走路不带声?扫一眼点出脚底下的裂缝?隔着三尺就把他斤两称得清清楚楚?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骆驼压根没死透。
一个修为没废利索的老怪物,在废矿道里窝了三百年,守着一块碎片,就为等一个外门杂役上门?
怎么想怎么不对。
“你观察我多久了?”
“一个月。”周伯说,“上次你在废器堆里挑碎片的那一手,有点意思。”
一个月前。
他在废器堆里翻过一回,挑了几块别人看不上的残片。当时觉得没人注意。
原来从那时就被盯上了。
“为什么选我?”
周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期待,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像看到了某个久违的影子。
“因为整个外门,就你敢进那间石室。”他说,“门口那块碑——‘后来者勿取’——你看见了,还是拿了。”
顿了一下。
“这些年,摸进去的不止你一个。”周伯声音低下来,“有人看见碑,退了。也有人伸手去拿——那金属片纹丝不动,跟长在石头里似的,使多大劲都搬不起来。”
他盯着陈青山,浑浊的眼睛里那丝精光又冒了出来。
“偏偏到你手里,一抠就起来了。”
顿了一下。
“你说,这是胆量,还是缘分?”
陈青山沉默。
确实是他拿的。碑上的字看得清清楚楚,但还是伸手了。当时想的是:道爷都穿越了,还怕你一块碑?
“炼器一道,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周伯站起来,从墙边取下一本册子,册子不厚,封面发黄,角卷了,显然被翻了无数遍。“你有天赋,缺的是知识。”
册子递过来。
封面上四个字——《炼器入门》。
陈青山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蝇头楷书,工工整整。
“三天后我来考你。前五章背得下来,就正式收你为徒。”
陈青山眼睛亮了。
炼器传承。宗门里只有内门核心弟子才能碰的东西。他一个杂役出身,平时连炼器房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多谢前辈!”
“别急着谢。”周伯摆摆手,“炼器费钱费料,我可没资源给你糟蹋。材料你得自己寻。”
陈青山想起怀里的夹金丝矿石。
“前辈刚才说,那种矿石只能当引子?”
“对。配精铁砂,十斤配一斤,出下品法器。”
十斤配一斤。记下了。
周伯看他那股认真劲,点了点头。
“不过你现在修为太低。练气三层控火不稳,强行炼器只会糟蹋材料。先把手头的事做好。”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算是送客了。杯子缺了个口,里面的茶水黑乎乎,不知泡了什么玩意儿。
“对了。”喝了一口,又说,“宗门外头的坊市,最近有一批材料流出来。你要有路子,可以去看看。”
陈青山把册子塞进怀里,站起来鞠了一躬。
“弟子告退。”
“嗯。”
三天。
三天过的是什么日子?白天干活晚上背书,干活的时候还得防着李元那个狗东西使坏,背书背到后半夜眼睛都是花的。
在废器房背,在后山背,在丁七号那间破平房里背到半夜,蜡烛烧秃了两根。前十章,滚瓜烂熟。背书这事他不怵。在废器房待了三个月,铁三爷逼着背过一遍矿石分类表,三百多种矿石的名称属性用途,半个月就啃下来了。
没别的本事,就是记性好。
石屋外面。
陈青山手心全是汗,在裤腿上擦了擦,深吸一口气,敲门。
“进来。”
周伯坐在桌边。桌上放着那块夹金丝矿石,还有一本翻开的册子。
“开始。”
张嘴就背。
一个时辰后。
周伯合上册子,没说话。石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岩壁渗水的声音,一滴,两滴,落在地上的小水洼里。陈青山站着没动,手心攥地发酸。
“背得不错。”周伯终于开口。
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但炼器不是背书。”
石头又悬起来了。
周伯从储物袋里掏出两样东西。十斤精铁砂,暗红色,颗粒粗糙,用粗布包着。一斤夹金丝,单独包了一层,细如发丝的金线在布缝里泛着微弱的光。
“今天炼第一炉。”
陈青山看着桌上的材料。
他从矿道里一点点攒下来的全部家底。赔不起。
“盆在那边。”周伯朝角落努了努嘴。
一个半人高的陶盆。灰扑扑的,盆壁上刻着几道暗红色的灵纹,有的亮有的暗。盆口缺了一小块,用泥巴糊上了。
“这盆……能用?”
“嫌弃?”
“不敢。”
陈青山把精铁砂倒进陶盆,铺平。夹金丝搁在铁砂中间。然后伸出双手,掌心朝下,悬在盆口上方半尺。
火属性灵力从丹田涌出来,沿着灵脉往掌心灌。
温。烫。灼热。
空气在手掌底下扭曲了。精铁砂开始泛红,暗红,亮红。夹金丝纹丝不动。
“融。”
没用。
熔点比精铁高三倍。靠练气三层那点火力硬撼,跟拿蜡烛烧铁钉差不多。
汗水顺着额头淌下来,滴进炉里,嗤的一声蒸发了。灵力继续往上推,掌心发白,灵脉传来一阵一阵的刺痛——像有人拿针在经脉里挑。
一刻钟。
夹金丝表面终于有了一丝变化。最细的一根金线微微泛红,但离融化还远着。
掌心已经烫得快撑不住了。
“控制。”
周伯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你的火不稳。忽大忽小。再这么下去灵脉要出事。”
知道。
但练气三层的灵力就这点底子,他能怎么办?
咬牙。把灵力输出死死压住,不推了,就维持。维持在一个不高不低的点上,不动。掌心的温度不涨了,但也没降。精铁砂的红晕在加深。
半刻钟。一刻钟。半个时辰。
精铁砂开始软化,边缘变得粘稠,像融化的蜡。
但夹金丝——还是不动。
灵脉的痛越来越厉害。嘴唇都咬出了血。
就在这时——
识海深处,造化鼎嗡了一声。
很轻。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弹了一记铜钟。
鼎身上的金色纹路微微亮了一瞬。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从鼎身散发出来,沿着灵脉往掌心走。
陈青山一愣。
掌心的温度蹿了一截。不是他自己的灵力——是造化鼎借给他的!
咬紧牙。掌心对准夹金丝。
夹金丝表面终于开始泛红。一丝,两丝,三丝——金线在高温下缓缓融化,像冰在火上化开。
成了!道爷我果然是天选之人!爽完这波后面就轮到他小子给我伏低做小了——
灵力忽然一断。
妈的,造化鼎撤火跟它来的时候一样毫无预兆。
掌心温度骤降。夹金丝上融化的三丝金线重新凝住了。炉盆里嗤的一声,冒出一股白烟。
陈青山一屁股坐在地上。
说没就没,刚才还是顺利融化,这会儿就成三根冰棍了。
手在抖。掌心疼的钻心。灵脉空了,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似的。
周伯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炉子。
他走过去,伸手拍了拍炉壁。灵纹闪了一下,灭了。
“火候不稳。前半段太猛,灵脉差点烧断。后半段忽然收力,夹金丝化了三丝又冻回去。”
顿了一下。
“不过——”
看了陈青山一眼。
“第一次用这种破炉子炼夹金丝,能化开三丝。还行。”
还行。
陈青山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没一处不疼的。
但心里——痛快。
第一次摸到炼器的门槛了。三丝虽然少,但那是他亲手融开的。
陈青山捏着瓷瓶,没动。
“还想再试?”周伯问。
“……还剩材料吗?”
“够你再败一次。”
陈青山咬了咬牙,撑着炉壁想站起来。腿软,膝盖打战,掌心还在发麻,灵脉的刺痛一下一下的。但道爷我都摸到门槛了,这时候撤,不甘心。
“半个时辰后再炼。”周伯已经在收拾剩下的材料,把十斤精铁砂和一斤夹金丝分成了两份。大的那堆推回陈青山面前,小的收进储物袋。
“吃完丹药调息。别硬撑。”
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停了。
“对了——”
声音很随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头一回用这破炉子,能逼出三丝,按理说不该够。”
陈青山心里咯噔一下。
周伯没回头,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
“兴许是炉子争气,兴许是你小子命硬。”顿了顿,“炼好了,我回头来看。”
佝偻的背影晃了两晃,消失在门外的矿道里。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来的时候一样。
陈青山靠着炉壁,半天没缓过来。
老头那话什么意思?是随口一提,还是看出了什么?
断火前那一下——造化鼎借给他的那丝热气,老头到底察觉没察觉?
想不明白。
他把瓷瓶里的丹药倒出来塞进嘴里,闭眼调息。识海里,造化鼎安安静静浮着,金纹黯淡,像睡熟了。
灵脉里的刺痛一点点退下去。
半个时辰。再炼一炉。
这回,他得靠自己撑住。
半个时辰后。
调息过后,灵脉里的刺痛淡了大半,掌心的灼热也退了下去。陈青山睁开眼,盯着陶盆里那堆精铁砂。
第二炉。
上一炉的教训还热乎着——前半段火太猛,差点烧断灵脉;后半段又收得太急,刚化开的三丝金线转眼冻了回去。
这回他想好了:不求快,求稳。
更要紧的是,这回他没打算指望那股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力量。
造化鼎什么时候搭把手,什么时候撂挑子,他半点摸不准。
要把这炉炼成,还得靠自己这双手撑住。
他重新盘膝坐到炼器台前,伸出双手,掌心朝下,悬在陶盆上方半尺。
陶盆里,剩下的精铁砂暗红粗糙,夹金丝曲在中央,细如发丝的金线泛着微弱的光。
陈青山深吸一口气,火劲儿从丹田往上窜,热乎乎的,窜到掌心的时候温温的。
差点意思。
他没急,这回学乖了,慢慢往上怼,一点一点的,像烧水,别让它炸了。
掌心的温度开始攀升,从温到烫,再到灼热。
空气在双手下方扭曲,热浪贴着陶盆壁往上爬。
精铁砂开始泛红。
夹金丝却纹丝不动。
陈青山皱了皱眉。
“融。”他低声吐出一个字。
夹金丝还是不动。
不是不动,是熔点比精铁高出三倍。
寻常炼器师要用特制的高温炉才能化开这种材料,他现在只靠掌心那点可怜的火力,硬撼?难如登天。
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滴进陶盆,瞬间“嗤”的一声蒸发了。
陈青山没有停。
完了。
周伯就给了这么点料,再砸一炉就真没了。
赔不起。
真赔不起。
操。
灵力继续往上推。
掌心开始发白,像一块被烧红的铁。
灵脉里传来的不是气感,是刺痛,像是有人拿着细针在经脉里挑,挑一下疼一下,越挑越深。
这感觉跟上辈子拔牙差不多。
不,比拔牙还疼,拔牙好歹能打麻药。
陈青山咬紧了牙。
他闭上眼,把注意力集中在掌心。
灵力从丹田涌出,像一条细细的河,顺着灵脉往掌心灌。每灌一分,灵脉就疼一分。
半个时辰过去。
陈青山的脸色开始发白,嘴唇发干。
撑不住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摁下去。
识海深处,造化鼎微微一震。
一股暖流顺着经脉流淌到双臂,掌心的火焰骤然变白。
夹金丝发出“嗤”的一声轻响,表面泛起细密的气泡,开始融化。
成了第一步。
陈青山不敢分神,按照《炼器入门》前五章的要诀,将融化的夹金丝缓缓注入铁砂中。
两种材料接触的瞬间,陶盆里腾起一团黑烟,刺鼻的气味弥漫石屋。
陈青山屏住呼吸,双手快速结印,引导着混合液在陶盆里旋转。
灵力输出必须保持恒定,多一分则沸,少一分则凝。
他盯着陶盆里的混合液,像盯着一锅随时会炸的药。
手臂肌肉微微颤抖,指尖的火苗开始不稳。
识海中,造化鼎再次震动。
这次传来的不是暖流,而是一种奇异的牵引感。
陈青山下意识放松对灵力的控制,任由那股力量接管。
掌心的火苗突然安静下来,变成稳定的淡蓝色,温度却比之前更高。
陶盆里的混合液开始发光。
暗红色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乌金色泽。
液体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天然的符文,随着旋转不断变幻形态。
陈青山瞪大眼睛。
《炼器入门》里说过,只有下品法器成型时,才会出现这种“自生纹”。
可他这才刚开始融合,离成型还早得很,怎么会出现——
不对。
他猛然反应过来,这不是普通的融合。
造化鼎的力量在重新排列材料的内部结构,让夹金丝的韧性完美嵌入铁砂的坚硬基底。
这种做法,超出了《炼器入门》的范畴,更像是某种古老的炼器术。
没时间细想。
陈青山咬紧牙关,将剩余的灵力全部灌注进去。
陶盆里的乌金色液体剧烈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最后“砰”的一声闷响,凝固成一块巴掌大小的金属块。
形状不规则,表面粗糙,边缘还有明显的毛刺。
但确实成了。
陈青山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全身衣服被汗水浸透,双臂酸软得抬不起来。掌心还在发烫,像是刚摸过一块烙铁。
他盯着那块乌金,嘴角憋不住往上翘。
成了。
老子他妈的真炼出来了。
他想笑,又怕笑出声把周伯招来,憋得脸都红了,最后还是忍不住,"嘿嘿"笑出了声。
爽。
虽然只是个半成品,连法器的门槛都没摸到,但这意味着路走通了。
只要有足够的材料,更多的练习,下品法器、中品法器……甚至传说中的上品法器,都不是梦。
陈青山闭上眼,感受着体内几乎耗尽的灵力。
丹田里的气旋小了一圈,灵力稀薄得像水。
他需要恢复。
至少需要半天。
陈青山靠在石墙上,闭目调息。
半个时辰后,矿道深处传来脚步声。
很轻。
陈青山睁开眼,坐直身体。
周伯推门进来,手里拄着拐杖,步伐无声。
老人一眼就盯上陶盆里的乌金块,快步走过去,伸手拿起那块金属,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夹金完全融入铁砂,没有杂质残留。”周伯抬头看他,“谁教你的提纯手法?”
陈青山心里一紧。
“自己琢磨的。”他硬着头皮回答,“夹金丝太粗,直接融容易结块,我就先用小火慢慢烤,等它软了再推进去……”
周伯盯着他,眼神复杂。
半晌,老人叹了口气。
“我当年学这一手,用了整整两年。你三天。”
这不是夸奖,是感慨。
陈青山听出了话里的意思,没敢接话。
周伯把乌金块放回陶盆,语气恢复平静。
“这只是初胚,离法器还差得远。接下来要打磨、刻纹、淬火,每一步都可能出现意外。炼器一道,九成九的人死在半路上,不是天赋不够,是耐心不够。”
“弟子明白。”
“不过……”周伯话锋一转,“你能走到这一步,已经超出预期。”
陈青山松了口气。
周伯转身要走,临出门前又停下。
“宗门外的坊市,最近会有一批珍贵材料出现。”他压低声音,“你有时间去看看。”
“宗门外?”陈青山愣了一下,“不是青石镇那个吗?”
“不一样。”周伯摇头,“青石镇只是给低阶弟子逛的。宗门外那个,只有内门弟子和长老知道位置,里面卖的东西……不是你能想象的。”
陈青山心里记下了这句话。
周伯消失在矿道拐角。
陈青山站在原地,低头看向陶盆里的乌金块。
宗门外坊市。珍贵材料。
他摸了摸怀里那枚“玄”字金属片,自从上次造化鼎对它产生反应后,就一直带在身上。
如果宗门外真的有特殊材料,说不定能找到线索,解开这个谜团。
陈青山握紧拳头,感受着体内几乎耗尽的灵力。
不管怎样,路已经铺开。
先去宗门外坊市看看,然后继续练习炼器。
他要搞清楚,造化鼎到底还藏着什么秘密,那枚“玄”字金属片又代表着什么。
以及,周伯说的“珍贵材料”,究竟是什么。
三天后,陈青山离开了旧矿道。
灵力恢复了八成,掌心还留着一点烫感,但不影响行动。
他把那块乌金初胚和“玄”字金属片用布包好,揣进怀里,又摸了摸外门弟子的铜牌。
周伯说的话还在耳边——“宗门外的坊市,往西三十里,槐树镇,老槐树下的茶摊,报我的名字。”
陈青山走出矿道,天刚蒙蒙亮,山道上雾气很重。
他边走边想。
宗门外坊市。
周伯说只有内门弟子和长老才知道位置,这话就很有意思了——既然是隐秘的地方,为什么要告诉他一个外门弟子?
老头儿看着糊涂,其实精明得很。
三天前炼器的时候,周伯那眼神,明显看出了点什么。造化鼎帮了忙,融合度达到八成以上,这不是普通手法能做到的。
老头儿没问,但心里肯定有数。
现在带他去宗门外坊市,是试探?还是拉拢?
陈青山想了一路,没想明白。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
反正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材料,宗门外坊市既然有珍贵材料,那就值得去一趟。至于周伯的目的,等见了面再说。
……
半个时辰后,山道上出现一个人影。
陈青山停下脚步。
那人背对着他,身穿灰色道袍,肩膀很宽,后脑勺扎个小揪。
“陈师兄。”
那人转过身,是孙越,第十章考核时一起升的外门弟子。
“孙师弟,这么早出门?”
“接了个后山采药的任务。”孙越挠挠头,“陈师兄要去哪儿?”
“出门办点事。”
“哦。”孙越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陈师兄,最近外门弟子里有人在议论……说你炼器的事。”
陈青山心里一紧。
果然。
消息传得这么快。
“什么事?”他脸上不动声色。
“就是……有人说你在旧矿道炼出了初胚,夹金丝和精铁砂的融合。”孙越顿了顿,“这事儿……是真的?”
陈青山没回答,反问:“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孙越摇头,“但你要是真炼出来了,小心点。炼器这条路……不好走。有人不希望看到新人崛起。”
说完他转身就走,身影很快消失在雾里。
陈青山站在原地,握紧了拳头。
操。
消息传出去了。
而且传得很快,三天不到,外门弟子都知道了。
谁传的?
周伯不会,老头儿要是想害他,直接动手就行了,犯不着传消息。
那就是旧矿道里有其他人。
或者……周伯身边有人。
陈青山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既来之则安之,现在想这些没用,先去坊市看看再说。
……
槐树镇。
一条主街,两边都是木头铺子,街上人不多。陈青山穿着外门弟子道袍,百姓们纷纷让路。
街尾有棵老槐树,树下果然有个茶摊。
一个老头坐在茶摊后面,面前摆着几个粗瓷碗,碗里的茶水都凉了。
“老人家,周伯让我来找你。”
老头抬眼皮看了他一眼,眼神浑浊。
“周伯的人,第一次来都得验一下。伸手。”
陈青山伸出右手。
老头两根手指搭在他脉门上,闭眼感受了半晌,睁开眼。
“练气三层,火属性灵力。”他顿了顿,“周伯收的弟子?”
“算是。”
“行。”老头从茶摊下面掏出一块木牌,递过来,“拿着这个,往镇外西边走,破庙,庙后面有条小路,走到尽头就是了。”
陈青山接过木牌,翻过来,上面刻着“槐”字。
“多谢。”
“别谢我。”老头摆摆手,“能不能进去,看你自己。进去之后,别打听别人身份,别动手,别赖账。违反任何一条,都会被踢出去,永远不能再进。”
陈青山点头,转身往镇外走。
心里却在盘算。
规矩这么严,说明宗门外坊市不是一般地方。
能进去的人,修为肯定不低,说不定有筑基期的。
他一个练气三层,在那里面算是最底层了。
得低调点,别惹事。
……
破庙在镇外半里地,屋顶塌了一半,墙上爬满藤蔓。
陈青山绕到庙后面,沿着小路往前走。
路越来越窄,杂草越来越高,走了一刻钟,前面出现一堵石墙,墙上有扇木门。
木门上只有一个凹槽,没有把手。
陈青山拿出木牌,对着凹槽按了上去。
咔嚓。
门开了,一股冷风钻出来,带着潮湿的气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陈青山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门在身后自动关上,咚的一声闷响。
眼前是条甬道,两边点着油灯,火光昏黄。
甬道很长,陈青山走了好一会儿,才看见前面有光。
出了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至少有三个演武场那么大,点着无数盏灯,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嵌着发光的石头,泛着淡淡的蓝光。
最让陈青山震惊的是——
这里挤满了人。
少说也有三四百号,有穿外门道袍的,有穿内门道袍的,还有一些穿奇装异服的。
每个人脸上都戴着面具。
白色狐狸、黑色鬼脸、金色龙纹,五花八门。
“新人。”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青山转头,看见一个戴银色狼头面具的人,个头不高,黑色长袍,看不出男女。
“第一次来?”狼头面具问。
“是。”
“规矩懂吗?”
“刚才茶摊老人说了。”
“那就好。”狼头面具从怀里掏出一个青色素面具,递过来,“戴上。这面具有隐匿气息的作用,别人感应不到你的修为。”
陈青山接过面具,戴上。
瞬间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力量笼罩在脸上,像有层薄膜隔开了自己和外界。
“想买什么自己去逛,想卖什么去那边登记。”狼头面具指了指前方,“祝你好运。”
说完转身走了。
陈青山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
宗门外坊市,比他想象的要热闹得多。
他往前走,穿过人群。
两边都是摊位,摆着各种东西——灵草、矿石、法器、丹药、符箓,甚至还有活物,关在铁笼子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每个摊位前面都站着戴面具的人,有的在讨价还价,有的在沉默地看货。
陈青山走了一圈。
赤铜石、寒铁精、紫金砂……
这些在青石镇坊市根本见不到的东西,这里到处都是。
但价格也贵得离谱。
一块拳头大的赤铜石,标价五十块灵石。
五十块!
陈青山摸了摸怀里,他现在身上只有十几块灵石,根本买不起。
他继续往前走,突然停下脚步。
前面有个摊位,摊位上摆着几块金属片,暗金色,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
其中一块金属片,上面刻着一个字。
“玄”。
陈青山心跳快了几拍。
和他怀里那枚一模一样!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死死盯着那块金属片。
纹路、大小、材质……全都一样。
如果能把这块买到手,配合他那枚,说不定能解开造化鼎的秘密。
“这位道友,看上这块了?”
摊主是个戴红色鬼面具的人,声音沙哑,听不出男女。
“这是什么?”陈青山压低声音问。
“古物。从一个古修士洞府里挖出来的。”鬼面具说,“具体干什么用的,我也不知道。但上面的纹路很特殊,应该是某种法器的碎片。”
古修士洞府……
陈青山心里一动。
“多少灵石?”
“一百。”
陈青山沉默了。
一百块灵石,他根本拿不出来。
“能不能便宜点?”
“不能。”鬼面具摇头,“这东西我研究了很久,虽然不知道具体用途,但绝对不是凡品。一百块灵石,已经是最低价。”
陈青山咬了咬牙。
一百块。
他现在只有十几块,差太多了。
“那……能不能用别的东西换?”
“什么东西?”
陈青山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块乌金初胚,打开布包。
“这个。”
鬼面具盯着乌金初胚看了半天,伸手拿起来翻看,最后放下。
“夹金丝和精铁砂的融合?融合度不错。”他顿了顿,“但只是初胚,还没打磨、刻纹、淬火,价值有限。最多值三十块灵石。”
“三十?”
“对。花三天不代表值钱。炼器初胚在外门弟子里算不错,但在这里,不值钱。想要值钱,至少得炼成下品法器。”
陈青山沉默了。
鬼面具说得对。
初胚确实不值钱,周伯也说过,这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很多工序。
“这样吧。”鬼面具突然说,“你这块初胚我收了,算三十块灵石。你再拿出七十块灵石,这块金属片就是你的。”
七十块。
陈青山握紧拳头。
他身上只有十几块,加上初胚的三十块,才四十多块,还差三十块。
想要金属片,就得再想办法弄到三十块灵石。
怎么弄?
做任务。
陈青山眼睛一扫,看见远处有块巨大的石碑,上面贴满了纸条。
任务榜。
他站起身,往石碑走去。
鬼面具在后面喊:“道友,考虑好了吗?我这块金属片很抢手的,你不买别人会买。”
陈青山没回头,继续往石碑走。
心里却在飞快盘算。
三十块灵石,不是小数目。
普通任务,报酬顶多十块八块,要攒够三十块,至少得做三四个任务,时间来不及。
必须找高报酬的任务。
但高报酬意味着高风险。
陈青山走到石碑前,抬头看去。
石碑上贴着密密麻麻的纸条,每张纸条上都写着任务内容和报酬。
“猎杀练气六层妖兽,报酬五十块灵石。”
“采集百年血灵芝,报酬八十块灵石。”
“护送货物到百里外,报酬三十块灵石。”
陈青山一张张看过去。
练气六层妖兽,他打不过。
百年血灵芝,不知道在哪儿,瞎找。
护送货物……
他盯着这张纸条看了几息。
三十块灵石,报酬刚好够。
但护送任务,风险很大。
谁知道货物是什么?要送到哪里?路上会不会遇到劫匪?
陈青山继续往下看。
突然,他的目光停在一张纸条上。
“寻找古修士洞府中的炼器典籍,报酬一百块灵石。地点:北山密林。危险等级:高。”
一百块灵石!
陈青山心跳快了几拍。
一百块,够买那块金属片,还能剩点。
但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撕纸条。
古修士洞府。
炼器典籍。
一百块灵石。
危险等级:高。
陈青山盯着这张纸条,脑子飞快转动。
不对。
古修士洞府,一百块灵石,匿名发布。
这他妈明显是钓鱼执法。
陈青山往纸条下面看去,发现发布者那一栏,只写了“匿名”两个字。
操。
他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古修士洞府”那张纸条上移开。
不能贪。
命比灵石重要。
陈青山继续往下看,最后目光停在一张纸条上。
“代炼下品法器,提供材料,报酬四十块灵石。要求:炼器师,至少能保证五成成功率。”
代炼法器。
四十块灵石。
陈青山眼睛一亮。
这任务,他能做!
他虽然只炼成过一块初胚,但有造化鼎帮忙,成功率肯定不止五成。
而且代炼任务,风险小,只要能炼出来,就能拿钱。
唯一的问题是——他现在的身份还没暴露,一旦接了代炼任务,就等于告诉所有人“我会炼器”。
这消息一传出去,肯定有人盯上他。
但转念一想,消息早就传出去了,孙越都知道他炼出了初胚,外门弟子里估计都传遍了。
既然藏不住,不如大大方方接任务。
至少能赚点灵石。
陈青山伸手,撕下那张“代炼下品法器”的纸条。
转身往任务登记处走去。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古修士洞府”那张纸条。
纸条还挂在那里,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陈青山收回目光。
不管这任务背后是什么阴谋,跟他没关系。
他现在要做的,是老老实实接代炼任务,赚够灵石,买那块金属片。
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
任务登记处在石碑旁边,一个戴着白色面具的人坐在桌子后面,桌上摆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代炼任务?”白色面具看了一眼陈青山手里的纸条,“你是炼器师?”
“算是。”
“修为?”
“练气三层。”
“练气三层……”白色面具顿了顿,“能保证五成成功率?”
“能。”陈青山很肯定。
有造化鼎帮忙,五成?保守了。
“好。”白色面具在册子上记了一笔,“任务发布者会在三天内联系你。到时候你们约定时间地点,完成代炼,验收合格后给你四十块灵石。”
“明白。”
“还有。”白色面具抬头看他,“如果你接了任务却炼不出来,或者拿了材料跑路,坊市会把你列入黑名单,永远不能再进来。”
“放心,我不会跑。”
“那就好。”白色面具把纸条收起来,“三天内等消息。”
陈青山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心里却在盘算。
四十块灵石,加上初胚的三十块,就是七十块。
够买那块金属片了。
但他不打算现在就去买。
万一代炼任务失败了,初胚就白卖了。
还是等任务完成,拿到四十块灵石,再去买。
陈青山往出口走去。
经过“古修士洞府”任务榜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那张纸条。
纸条还在。
没人撕。
说明其他人也看出了问题。
或者说,那些真正聪明的人,都不会接这种任务。
只有傻子,才会被“一百块灵石”冲昏头脑。
陈青山摇了摇头,快步离开了坊市。
走出甬道,木门在身后关上。
外面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暖洋洋的。
陈青山深吸一口气。
宗门外坊市,第一次来,收获不小。
发现了第二块金属片,接了代炼任务,还避开了一个明显的陷阱。
接下来,就等任务发布者联系他。
三天时间,够他把灵力恢复到巅峰状态,再把炼器的技巧再打磨一遍。
代炼任务,他必须成功。
陈青山转身,往槐树镇走去。
身后,坊市的入口静静立在破庙后面,像一张巨大的嘴,等待着下一个猎物。
……
陈青山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坊市里,那个戴金色龙纹面具的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走到任务榜前,盯着“古修士洞府”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没人接。”旁边有人说,“都看出来了,这是陷阱。”
“是吗?”金色龙纹笑了,“那倒是可惜了。我还以为能钓到几条大鱼。”
“北山密林那边,布置好了?”
“早就好了。”金色龙纹说,“就等人去送死。”
“可惜啊,都是聪明人,没人上钩。”
“不急。”金色龙纹转身离开,“总会有傻子的。这世上,永远不缺贪心的人。”
他消失在人群里。
任务榜上,“古修士洞府”那张纸条,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像一个等待猎物的陷阱。
周伯的院子里有股焦糊味。
陈青山刚进门,就看见老头儿蹲在炉边,用铁钩拨弄一块烧黑的铜片。
“回来了?”
周伯头也没抬。
“嗯。”
陈青山把怀里的布包打开,乌金初胚露了出来。
周伯接过去,拿在手里翻了两下,又用指甲在边角刮了刮。
“融合的还行,八成往上。”
他把初胚放回布上。
“不过也就是个初胚,没打磨,没刻纹,没淬火,拿出去卖不上价。”
陈青山早猜到会是这样,还是问了一句:“若要炼成下品法器,大概要多久?”
“熟手三天,生手七天。”
周伯瞥了他一眼。
“你五天。”
五天。
陈青山指腹在布包上蹭了蹭,布面有些粗,磨得指尖发痒。
“坊市有人出四十块灵石,让我代炼一件下品法器。”
周伯这才抬头。
“你接了?”
“接了。”
“胆子不小。”
周伯扔下铁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炼废了,材料你赔。赔不起,坊市会替人把账要回来。你这条小命,未必值那点材料钱。”
陈青山没吭声。
他当然知道。
可那块“玄”字金属片就在眼前,不拿下来,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周伯看了他半晌,转身进屋,没一会儿扔出一本旧册子。
册子边角卷起,封面油腻腻的,上面写着《炼器基础三十六式》。
“拿去看。”
周伯又从架子上抽出两块废铜,扔到炉边。
“从今天起,每天下午过来一个时辰,我教你刻两道最简单的灵纹。别指望一下子学会,炼器不是熬粥,火大火小都能入口。”
陈青山接住册子,拱手道:“多谢师父。”
“少来这套。”
周伯背着手,往炉边走。
“我没收徒,你也别乱喊。真炼废了,别说是我教的。”
陈青山低头应了一声,嘴角却压不住。
老头儿嘴硬。
但册子是真的。
接下来三天,陈青山白天照旧在器峰做事,下午去周伯那里挨骂,晚上回屋翻那本旧册子。
三天下来,他刻废了六块废铜,手指也被刻刀划了两道口子。
第一遍看过去,满纸都是火候、锤法、灵力走向,脑袋发胀。
第二遍稍好些,至少能看懂“文火慢熔”“三锤定脊”这些名目。
第三遍翻到“疾纹”时,识海里的造化鼎忽然轻轻一震。
纸上的线条像活了过来。
火焰该压到什么颜色,刀胚软到几分能落锤,灵力入纹时该快还是慢,这些东西没有变成文字,却一股脑儿塞进他的脑子里。
陈青山盯着那页纸,半天没眨眼。
好家伙。
这鼎以前的主人,怕不是个真正的炼器老怪。
第三天傍晚,外门杂役送来一枚无字木牌。
木牌背面刻着一个“槐”字,是坊市任务登记处给他的联系牌。
陈青山捏着木牌去了槐树镇,茶摊老人看了一眼,指了指后巷。
后巷尽头,一个戴青色面具的人等在那里,黑袍罩身,看不出年纪男女。
“陈道友?”
“是我。”
青色面具递来一个布包。
“赤铜石三斤,寒铁精半斤,火云石一块。我要一柄七寸飞刀,刻‘疾’、‘锋’两道灵纹,七天后坊市交货。”
陈青山打开布包看了一眼。
赤铜石成色偏暗,寒铁精倒是干净,火云石有指节大小,够用。
“报酬四十块灵石。”
青色面具又补了一句。
“炼废了,按原价赔。一共六十五块灵石。”
六十五。
陈青山眼皮跳了一下。
这价格,明显往高了算。
“可以。”
青色面具看他答得干脆,反倒多看了他一眼。
“陈道友最好有把握。”
“七天后见。”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下来。
陈青山把三样材料摆在桌上,没急着动手,而是先把窗户关好,又用木栓把门顶住。
他这屋子不大,墙角堆着几块废铁,床边一只破木箱,真有人闯进来,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更不能炼废。
他把材料投入造化鼎。
鼎内火焰一起,赤铜石先软,寒铁精后化,火云石最难伺候,烧到第二个时辰才裂开一条细缝。
三个时辰后,一块暗红色金属锭落在掌心。
陈青山掂了掂。
不重,却沉得压手。
纯度九成二。
若按普通炼器师的手法,这种成色的合金锭,光提炼就要折腾两三日。他这里三个时辰完事。
发了。
不过陈青山很快把这点念头压下去。
材料好,不等于飞刀好。
法器最怕的不是材料差,是灵纹走岔。
灵纹一岔,轻则废器,重则炸炉。
器峰外门弟子的住处,都配一只最小号的练手炉,平时用来温料、试火,不适合炼大件,炼一柄七寸飞刀倒勉强够。
他把小炉点起来,火苗一点点舔上金属锭。
等金属锭表面起了暗红水纹,他抡起周伯借来的小锤,一下下砸了下去。
当、当、当。
院外虫声很密,屋里只剩锤声。
一炷香后,金属锭被打成细长刀胚。
陈青山手腕发酸,虎口也磨红了,却没停。
第二遍定形,第三遍收脊。
直到刀身七寸,刀尖微翘,柄尾圆环成形,他才把刀胚夹进水槽。
滋的一声,白气扑了半脸。
陈青山被烫得眯起眼,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接下来才要命。
他取出刻刀,先在木桌边沿划了两笔试手。
手有点抖。
不是怕,是灵力耗得太狠,指节有些发虚。
陈青山咬了咬舌尖,血腥味在嘴里散开,手反而稳了些。
第一道是“疾纹”。
刻在刀身中段,七笔成纹,第三笔最险,深一分伤刀骨,浅一分灵力跑不起来。
刻刀落下时,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笔。
二笔。
三笔。
刀身微微发热,灵力顺着细槽往前钻,没有乱。
陈青山这才继续。
一刻钟后,“疾纹”成了。
第二道“锋纹”刻在刀尖附近,只有五笔,却更吃手劲。最后一笔收尾时,刻刀险些滑出去,陈青山手腕猛地一压,刀尖在金属上擦出一点火星。
还好。
没偏。
他把飞刀托在掌心,慢慢注入一丝灵力。
刀身先暗了一下,随后两道灵纹一前一后亮起,细光沿着刀脊游到刀尖。
成了。
陈青山手腕一抖。
嗖。
飞刀钉进十丈外的木桩,刀身没入三寸。
他走过去拔刀,木桩切口平整,像被薄刃削过。
下品法器。
第一把完整法器。
陈青山摸了摸刀身,指腹被冷刃激得一麻。
道爷我也能炼器了。
剩下六天,他没有急着交货,而是用自己攒下的火精铁边角料,炼了三枚细如牛毛的火针。
火针不算法器,只能算一次性暗器,灌入灵力后能炸出一小团火星。
威力不大。
但真到了近身拼命的时候,能让人眨一下眼就够了。
七天期满,陈青山去了宗门外坊市。
白色面具验货时,看得很细,先看刀口,再看灵纹,最后注入灵力试了一次。
飞刀在桌上轻轻一颤,刀尖亮起一点寒光。
“不错。”
白色面具点了点头。
“比任务要求高一截。”
一刻钟后,青色面具赶来,拿起飞刀试了两次,才把灵石袋递给陈青山。
“四十块。”
陈青山接过袋子,没当场数,只是掂了一下。
重量对。
“以后还有这种活,可以找我。”
青色面具收起飞刀,语气比上次客气了些。
陈青山点头,转身去了红色鬼面具的摊子。
那块“玄”字金属片还在。
红色鬼面具看见他,又看见他手里的乌金初胚,笑了一声。
“道友凑够灵石了?”
“初胚三十块,灵石四十块。”
陈青山把东西放在摊前。
“还差三十,我替你代炼一件下品法器抵。材料你出,七日交货。”
红色鬼面具没立刻说话,拿起初胚看了看,又把灵石袋打开瞧了一眼。
“你刚才交的那柄飞刀,我看见了。”
“所以才敢开这个口。”
红色鬼面具笑了一声。
“成。若是炼废,剩下三十按灵石赔。”
他取出一枚小木牌,在背面刻了个“卅”字,又让陈青山按了手印。
坊市认账,不怕人跑。
金属片入手有些凉。
陈青山指尖碰到上面的“玄”字时,识海里的造化鼎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错觉。
这东西真和造化鼎有关。
陈青山没在摊前多看,拿布一包,揣进怀里就走。
可刚走出十几步,他就察觉不对。
背后有目光。
不是一两眼好奇,而是一直黏着他。
他假装去看旁边的灵草摊,借着弯腰的工夫,从铜镜一样的药盒盖上扫了一眼。
人群里,一个金色龙纹面具站在灯影下。
正看着他。
陈青山手心出了汗。
上次任务榜前,就是这个人。
古修士洞府那张钓鱼纸条,也是这人布下的。
他没有回头,慢慢往出口走。
坊市里不能动手,这是规矩。
出了坊市,就不好说了。
陈青山走到甬道口时,脚步忽然慢了半拍。
前面有三个人也要出去,都是青云宗外门弟子的打扮,身上挂着宗门铜牌。
他几步跟了上去,混在三人后面出了门。
破庙外夜风一吹,后背才凉飕飕的。
金色龙纹没跟出来。
至少明面上没有。
陈青山不敢大意,一直跟着那三个外门弟子走到槐树镇外,才借口换路,钻进另一条小道。
走出半里,他摸了摸怀里的金属片,又摸了摸袖中的三枚火针。
麻烦还没完。
只是暂时没落到头上。
槐树镇外的路,比来时冷清得多。
陈青山跟在那三个外门弟子后面走了一段,直到看见青云宗山门方向的界碑,才拱了拱手,拐进另一条小路。
这条路近些。
也更偏。
换在平时,陈青山不会走,可现在身后若真有人盯着,跟在别人后头一路回宗门,反倒容易被人看出虚实。
走出半里,他摸了摸怀里的金属片。
隔着布,还是凉的。
可识海里的造化鼎,一直轻轻震着。
像饿极了的人,闻到了饭味。
陈青山没敢停。
这地方离坊市太近,不安全。
又走了一刻钟,前面出现一片乱石坡。坡边长着几棵歪脖子松,下面是干沟,沟里积着枯叶和碎石。
陈青山脚步慢了下来。
太安静了。
夜里有虫叫,有风声,可身后那点脚步声,隔一会儿就跟一下,不紧不慢,吊得很稳。
他蹲下身,假装系鞋带,右手在袖口里摸了摸。
三枚火针还在。
另一个小纸包也在,里面是炼火针时剩下的炉灰和铁砂。
不值钱。
但撒进眼睛里,值命。
“别装了。”
身后传来一个沙哑声音。
陈青山手指一顿。
一个黑瘦汉子从松树后走出来,脸上戴着灰布面具,腰间挂一只铜钩,身上没有宗门道袍。
散修。
练气四层,或者更高一点。
陈青山站起身,脸上挤出点怯意。
“道友是不是认错人了?”
“少废话。”
灰布面具抬手,铜钩滑入掌心。
“坊市里买的那块金属片,交出来。”
果然。
陈青山喉咙发干,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四周。
乱石坡,干沟,歪脖子松。
没别人。
“那东西不值钱。”
“不值钱你还花七十块灵石买?”
灰布面具冷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
“东西留下,人可以走。”
这话陈青山一个字都不信。
他见过废器房里那些人怎么欺负弱的,也见过坊市任务榜上那张钓鱼纸条。
这种时候交出东西,多半还是死。
死人才不会告状。
陈青山慢慢从怀里摸出一个小袋子。
“这里还有十三块灵石,也给道友,只求道友放我一条路。”
灰布面具看他这副模样,笑了。
“倒是识相。”
陈青山把小袋子扔过去。
灰布面具伸手一接。
就在袋子落入掌心的瞬间,里面一枚火针被灵力引动。
啪。
一团火星在他掌心炸开。
“啊!”
灰布面具惨叫一声,整只手猛地缩回,袋子里的几块灵石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陈青山半点没停,袖口一抖,小纸包甩了出去。
炉灰混着铁砂,劈头盖脸糊了过去。
“找死!”
灰布面具眼睛被迷,铜钩却已经甩出。
钩影擦着陈青山肩头划过,道袍直接裂开,皮肉也被带出一道血口。
疼得他牙根一酸。
练气四层就是练气四层,眼睛看不清,出手还是快得吓人。
陈青山就地一滚,滚进干沟。
几块碎石硌在背上,疼得他差点岔气。
铜钩紧跟着砸下,轰的一声,沟边碎石被砸得乱飞。
这一下要是落在头上,脑袋能当场开瓢。
陈青山不敢起身,借着沟里的枯叶往旁边爬了几步。
灰布面具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掌心一片焦黑,血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火针?”
他声音里多了几分怒意。
“你还会炼这种阴损东西。”
陈青山没回话。
这种时候说话就是找死。
灰布面具一拍腰间,身前浮起一面黑藤小盾。盾面不大,边缘有几道旧裂,像用过很多年的旧货。
陈青山眼皮一跳。
造化鼎的鉴识能力自己冒了出来。
黑藤盾,下品法器,盾心有裂,火力可破。
火力可破。
陈青山吸了下带血的唾沫,右手摸向第二枚火针。
灰布面具不再托大,黑藤盾顶在前面,铜钩在后,直接压了过来。
他不想拖。
这里毕竟离青云宗不算远,动静大了,会引来巡山弟子。
陈青山也不想拖。
他一个练气三层,灵力本来就薄,再拖下去,死的一定是他。
黑藤盾压到三丈内时,陈青山忽然从沟里窜起,像要往左边逃。
灰布面具冷哼一声,铜钩横扫。
陈青山却猛地矮身,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滑过去,第二枚火针脱手而出。
目标不是人。
是盾心那道裂。
啪。
火针撞在黑藤盾上,炸出一小团火光。
裂缝里冒出黑烟。
灰布面具脸色一变,刚要后退,盾面咔嚓一声裂开半掌长的口子。
机会。
陈青山从靴边拔出那把三寸小刀,灵力灌进去,刀身泛起一点暗红。
这把刀不是法器。
但材质够好。
周伯说过,材质好到一定程度,哪怕没刻灵纹,也能破低阶护体灵光。
他扑了上去。
灰布面具反应也快,抬腿就是一脚。
这一脚踹在陈青山肋下。
陈青山眼前一黑,嘴里涌上一股腥甜,却借着这一脚的力,整个人撞进灰布面具怀里。
小刀往上一送。
噗。
刀尖从肋下扎进去。
灰布面具身体僵了一下,铜钩反手砸来。
陈青山头皮发麻,左手抓住最后一枚火针,直接按进对方焦黑的掌心伤口里。
“爆。”
啪。
火星在伤口里炸开。
灰布面具发出一声不像人的惨叫,铜钩偏了半寸,砸在陈青山肩背上。
陈青山被砸得跪到地上,半边身子都麻了。
可他右手没松。
小刀在对方肋下狠狠一搅。
灰布面具喉咙里咕噜一声,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靠在歪脖子松上,慢慢滑了下去。
乱石坡安静下来。
陈青山跪在地上,喘了好半天,才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
第一次杀人。
和杀赤练蛇完全不一样。
蛇死了只是妖兽,人死了会瞪着你。
灰布面具的眼睛半睁着,眼白里全是血丝。
陈青山胃里一阵翻涌,扶着石头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不能耽误。
这里的动静不小,若是再有人来,他现在连跑都跑不快。
陈青山忍着肩背的剧痛,先把铜钩收起,又把裂开的黑藤盾捡起来,最后在灰布面具身上摸了一遍。
十八块灵石。
一瓶半空的止血散。
一块黑色小令牌,正面刻着龙纹,背面刻着一个“北”字。
还有一张折了好几折的黄纸。
陈青山把黄纸打开,只看了一眼,手指就停住了。
纸上画的是北山密林一带的简图,几个入口都用朱砂圈着,其中一处旁边写着两个小字。
玄片。
操。
果然不止一块。
陈青山把东西全塞进怀里,又把灰布面具拖进干沟,用枯叶和碎石盖了盖。
盖不严。
但够拖一阵。
他把地上的灵石捡回来,扶着歪脖子松站起身,肩背疼得发麻,肋下也一抽一抽地疼。
这次赢得难看。
但活下来了。
陈青山不敢走大路,顺着干沟绕了半圈,直到后半夜才摸回宗门。
进自己小院时,他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屋里没人。
门栓也没动。
他这才进屋,把门顶死,一屁股坐到地上。
怀里的金属片还在发凉。
那张北山密林的图,却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坐不住。
周伯说北山不能去。
可造化鼎的碎片,偏偏在那里。
门栓插上以后,陈青山先低头。
门槛里有血。
一滴,黄豆大,卡在灰砖缝旁边。
这玩意儿比肩背上的伤还扎眼。伤能藏在衣服底下,地上的血不行。
他摸到桌脚下那块旧抹布,往血点上一按。
肩背那块肉跟着一抽,疼得眼前白了一下。
“操。”
声音压得很低。
血被抹开,反倒更显。他又用指甲抠砖缝,混着炉灰反复蹭。蹭到最后,指甲缝里全是黑灰和血。
看不出来了。
至少乍一眼看不出来。
陈青山扶着桌腿坐下,手往背后一摸,摸了一手黏。
道袍和伤口粘死了。
他端起半碗隔夜凉水,反手往肩背上一倒。凉水顺着背往下淌,激得他牙齿磕了一下。
衣料软了点。
他咬住布角,左手按墙,右手往下揭。揭到最后,还是连皮带肉一块撕开。
刺啦。
陈青山额头抵住墙,半天没喘上气。
灰布面具死时那双眼睛又冒了出来。
他扶着墙干呕两下,只吐出一点酸水。
不能想。
昨晚不杀那人,今天躺沟里的就是自己。
止血散是从灰布面具身上摸来的。
陈青山先挑一点抹在手背上,等了十几息。
不麻,不痒。
药粉撒上去,凉意往肉里钻。他用布条缠肩背,够不着的地方就用牙咬着扯。包得歪歪扭扭,血倒慢慢止了。
屋里多了药味。
血衣还在脚边。
烧不得,味儿太重。拿出去扔,更蠢。
陈青山扒出练手炉里的冷灰,一层层盖在血衣上,又碾碎一块废炭抹上去。血味淡了,焦灰味冲起来。
他掀开床底靠墙那块松砖。
血衣塞进去。
北山图塞进去。
黑令牌到手上时,他停了一下。
正面龙纹,背面一个“北”。
坊市里的金色龙纹、北山图上的玄片、这块北字令牌,是一串的。
扔了,线断。
留身上,一搜就死。
陈青山拿油纸裹了两层,又撕半截旧袖子裹一层,塞到洞最里头。松砖按回去,撒灰,用鞋底蹭平。
刚蹭完,墙那边咚了一声。
“老陈?”
周小满的声音闷在墙后。
“你屋里什么味儿?糊了?”
陈青山看着床底。
“炉子。”
“啊?”
“昨晚炼废了,炉灰没倒。”
墙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你们炼器的真有病,大早上也闻得下去。”
陈青山没接话。
接多了容易露。
周小满又道:“对了,早上柳青霜师姐那边来人了。”
陈青山手指停住。
“来干什么?”
“查出入册。孙执事把册子都搬出来了,翻了好久。”
册子。
陈青山立刻想起孙执事那张圆脸。
谁哪天接任务,谁哪天出山,谁哪天回来,差一笔都能翻出来。
“查到你没?”周小满问。
“我?”
“你最近不是老往外跑吗?”
陈青山喉咙干了一下。
“昨晚在屋里炼器。”
这话太空。
空话撑不住盘问。
得有东西。
他往练手炉里塞了两块炭,又扔进去一块废铜。火一起,焦味盖住药味。他拿小锤敲铜。
当。
当。
当。
声音不大,隔墙能听见。
谎话不能只靠嘴。
得有声,有味,有个能拿出去给人看的破玩意儿。
外面是炼废铜胚。
识海里,造化鼎已经震得他太阳穴发麻。
铜钩先丢进去。
灰布面具贴身用的法器,留一刻都是祸。鼎火卷上去,钩刃软成赤红汁液。
七块夹金丝矿石也沉进火里。
金丝一亮,造化鼎猛地一震。
陈青山小锤砸偏,砰地敲到炉沿上。
“轻点。”
鼎不理他。
火焰由红转金,矿石外层一片片剥落,金丝最后才融,沉到鼎底。
陈青山本想把黑藤盾也化掉。
可黑藤盾刚入鼎,没往熔炼区沉,反被鼎壁旁边一道新裂开的金纹拖住。
熔炼一块,鉴识一块。
现在多出一条浅槽。
盾心裂口张开,熔好的黑藤汁顺着裂缝灌进去。焦黑的藤条重新贴合,边角几道老裂也一点点平下去。
不像炼器。
像补衣服。
陈青山盯着看了好一阵。
修补。
造化鼎多了个修补的本事。
他没乐。
先把盾取出来,注一丝灵力。
一层薄光浮起,沉,稳。
这东西不能见人,但能挡命。
真有事,一下。
挡一下,他就能翻窗。
黑藤盾用破布裹成一坨,塞到床板下头,再拿两块废铁压住。
鼎底剩三粒金红晶砂。
米粒大,入手却沉。
陈青山刮下一点,舌尖碰了碰。
辣。
不是毒。
他只吞半粒。
热流一路冲到丹田,亏了一夜的灵力被顶得往外冒。陈青山撑住桌沿,汗一颗颗往下掉。
不能快。
快了藏不住。
柳青霜不是张猛那种蠢货。
他把热流一点点往丹田里磨,磨到灵脉发胀,背上伤口也跟着跳。
半炷香后,气旋稳了。
练气三层中期。
可外头只能是三层初期。
最多厚一点,就说昨晚调息过。
剩下两粒半晶砂用油纸包好,塞进石柜夹层。想了想,又拿一把锈钉压上去。
穷鬼的柜子,就该是锈钉。
练手炉里的废铜已经被敲成一块歪胚。
边角起毛,七扭八歪。
好东西解释不清。
坏东西才像他的手艺。
陈青山往脸上抹了点炉灰,抹完觉得太像做戏,又用袖口擦掉一半。
门外来了脚步声。
不是周小满。
“陈师兄。”
孙越。
陈青山把歪铜胚摆到炉边最显眼的地方,才过去开门。
门一开,药味、焦味、炉灰味一股脑涌出去。
孙越皱了皱鼻子。
“你真炼了一夜?”
“废了。”陈青山侧身,让他看炉子,“还炸了一下。”
孙越目光落到他肩背的布条上。
陈青山没有挡。
越挡越假。
“伤成这样?”
“小炉子不稳。”
孙越显然不太信,但没追问,只压低声音:“柳青霜师姐让你午后去执事堂。”
陈青山手指轻轻敲了一下门边。
“说什么事了吗?”
“没说。”孙越往院外看了眼,“她手里拿着出入册。”
屋里炉火噼啪一声。
陈青山笑了下。
“知道了。”
孙越看他一眼,最后只道:“小心点。”
门关上。
陈青山听着脚步声走远,肩背的布条又湿了一点。
他低头看炉边那块歪铜胚。
空口说炼废了,柳青霜不会信。
得有东西垫着。
陈青山走过去,把那块又丑又硬的铜胚拿起来,塞进怀里。
午后,执事堂。
先把这关糊过去。
陈青山进执事堂时,柳青霜已经在里面。
孙执事坐在案后,手边放着一本厚册子,册角磨得发白。
柳青霜站在窗边,只看他。
陈青山行礼。
“孙执事,柳师姐。”
孙执事笑道:“别紧张,问几句话。”
问几句话。
铁三爷以前也爱这么说。说完就是罚半月月俸。
柳青霜翻开出入册。
纸页哗啦一声。
“昨夜亥时后,你在何处?”
陈青山低头道:“在丁七号炼器。”
“谁能作证?”
“隔壁周小满闻见炉味。”
孙执事笑眯眯地插了一句:“周小满一早是说过,你屋里呛得很。”
柳青霜又问:“炼什么?”
陈青山取出那块歪铜胚,放到案上。
砰。
铜胚砸得案面轻轻一震。
边角起毛,表面坑坑洼洼,丑得很结实。
孙执事拿起来看了看,嘴角抽了一下。
“这炼得……”
他到底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陈青山低声道:“弟子手艺浅,昨夜想试铜胚淬火,火候没压住,废了。”
柳青霜的目光落到他肩背。
“伤也是炼出来的?”
“炉火窜了。”
屋里静了一下。
柳青霜走近两步。
她没有碰伤口,手停在他肩侧。
陈青山背上的肉立刻绷住。
“炉火窜伤,多在前胸、手臂。”柳青霜道,“你这伤在背后。”
“炉架倒了。”陈青山道,“弟子躲的时候蹭上去,后头又撞了炉角。”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屋里那只旧炉底座本就不稳。师姐若不信,可派人去看。”
孙执事轻咳一声。
柳青霜看着他。
“昨夜你可曾出山?”
“没有。”
这两个字不能犹豫。
柳青霜盯了他一会儿。
“抬头。”
陈青山抬头。
她的眼睛很冷。
“你的气息厚了些。”
陈青山脸上露出一点苦笑。
“昨夜炼废以后,弟子怕今日误事,吞了一粒回气丹。”
“哪来的?”
“青石镇坊市买的。”
孙执事翻了翻册子,道:“前几日领过月俸,又接了灵蜂任务,买粒回气丹也说得过去。”
柳青霜合上册子。
啪。
“三日内,把这块铜胚的复炼记录交给我。”
陈青山眼角轻轻一跳。
这不是放过他。
这是又拴了一根绳。
“弟子明白。”
出了执事堂,陈青山没回丁七号,直接去了器峰后坡。
周伯的院子里还是一股铁锈味。
老头蹲在炉边,拿小刻刀刮一柄断剑。
剑断成两截,放在灰布上。断口处灵纹乱成一团。
周伯头也没抬。
“被问了?”
陈青山脚步一顿。
“师父怎么知道?”
“你走路比早上轻,说明伤没好。衣服换了,说明见了人。怀里还揣着东西,八成是拿去糊弄人的玩意儿。”
陈青山把铜胚放到桌上。
“柳青霜让我三日内交复炼记录。”
周伯拿起来看了一眼。
“这玩意儿也能叫铜胚?”
“昨夜赶的。”
“赶得挺急。”
老头儿把铜胚丢回去,“歪成这样,狗看了都摇头。”
陈青山没吭声。
周伯丢给他一叠旧纸。
“拿去。”
“这是?”
“复炼记录。照着抄,别照死。柳青霜那种人,抄得太整齐,她看得出来。”
陈青山翻了两眼。
纸上记录着炉温、添炭时辰、淬火次数,还有失败原因。字迹歪,墨点也乱。
乱得像真的。
“多谢师父。”
“别谢太早。”周伯指了指炉边废料,“三天内,把这块狗啃铜胚复炼成能看的样子。只许七成火,不许八成。炼得太好,柳青霜明天就能把你拎到柳如烟跟前。”
七成。
能看。
不能好。
这比炼好还难。
陈青山在周伯院里待到天黑。
歪铜胚被他烧了三次,敲了两遍,边角压平,表面故意留了几处火斑。
周伯看完,点头。
“像人炼的了。”
陈青山把铜胚收起来,目光落到炉边那柄断剑上。
剑身灰白,断口处灵纹乱得像一团麻。
识海里,造化鼎轻轻震了一下。
修补区亮了。
周伯察觉到他的目光,哼了一声。
“李执事的二品灵器。炼器堂三个师傅看过,都说修不回。”
“那您还看?”
“人家扔过来,总得装装样子。”
周伯用刻刀敲了敲剑身。
叮。
声音发闷。
“二品灵器断成这样,修不好不丢人。修好了才麻烦。”
陈青山听懂了。
修不好,正常。
修好了,才要命。
周伯起身去后屋取酒,随手把断剑扣进木匣。
匣盖没扣严。
半截剑尖露在外头。
造化鼎又震了一下。
比刚才重。
陈青山站在炉边,没动。
后屋传来周伯翻坛子的声音。
他只试一下。
不全修。
看看能不能补。
陈青山伸手碰了碰木匣。
断剑刚入掌心,识海里的修补区猛地亮起来,刺得脑子发疼。
太猛了。
不能全吃。
他强压着造化鼎,只把断口那一点缺口送进修补区。
鼎火一卷。
先前熔铜钩剩下的赤汁、夹金丝矿石留下的金砂,被抽出一缕,往断剑缺口里钻。
陈青山脑门一下冒汗。
断口处乱麻似的灵纹,被金光一点点拽直。
一根。
两根。
三根。
后屋脚步声响了。
陈青山赶紧把断剑塞回木匣,手还没缩回来,周伯已经拎着酒葫芦站在门口。
老头儿看着他。
院子里静了一下。
“师父……”
周伯没说话。
他放下酒葫芦,掀开木匣。
断剑还断着。
但缺口那一角,有三条极细的金线搭了过去。
周伯盯着那三条线,看了很久。
“你动的?”
陈青山喉咙发紧。
说不是,老头不瞎。
说是,又太满。
他低声道:“刚才看着断口,手痒,试着引了点金丝进去。”
周伯摸了摸断口,脸色变了。
“灵纹接上了三道。”
陈青山没吭声。
周伯忽然把木匣盖上。
啪。
“这事烂在肚子里。”
“弟子明白。”
“你不明白。”周伯压低声音,“二品灵器的断纹,炼器堂三个师傅都没接上。你一个练气三层,接上三道。传出去,柳青霜都护不住你。”
陈青山后背发冷。
“那这剑……”
“我来补后面的。”周伯盯着木匣,“不是修好。是修得像我修的。”
陈青山听懂了。
不能完美。
不能太快。
要像一个老炼器师费了半条命,勉强捞回一点。
后半夜,周伯院里的炉火没灭。
陈青山没再碰断剑,只添炭、递刀、看炉温。
周伯把那三道真纹压暗,又在旁边添了十几道假补纹。
真纹藏在假纹里。
天快亮时,李执事身边的小童来了。
“周师傅,我家执事问,那剑……还能不能看?”
周伯把木匣推过去。
“能用三次。”
小童一愣。
“什么?”
“我说,能用三次。”周伯没好气,“三次之后,断不断看命。想当新剑用,叫你家执事另买一柄。”
小童打开木匣。
断剑合在一起了。
断痕还在,灵光也暗,可确实合在了一处。
小童眼睛一下瞪圆。
“这、这不是说修不了吗?”
“所以只修到能用三次。”
周伯把刻刀往桌上一扔,“滚,别吵我睡觉。”
小童抱着木匣就跑。
陈青山坐在角落,半点爽劲都没有。
麻烦要来了。
周伯也知道。
老头儿把炉火压灭,扭头看他。
“今天回去睡觉,谁问都说你在我这复炼铜胚,听见没?”
“听见了。”
“还有。”周伯顿了顿,“那半个字,以后烂在牙缝里。”
陈青山知道他说的是“鼎”。
“弟子记住了。”
院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还是那个小童。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周、周师傅!”
“又怎么了?”
“我家执事说,请您立刻去炼器堂一趟。”
小童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了。
“柳青霜师姐也在。”
陈青山手指一紧。
刚糊过去的关,又开了。
周伯没急着出门。
他先用脚尖把炉灰扒乱,又把桌上那柄小刻刀收进袖子,这才朝陈青山抬了抬下巴。
“带东西。”
陈青山已经在收了。
歪铜胚,旧纸,昨夜抄到一半的复炼记录,还有一小包炉灰。
铜胚不能太干净,纸也不能太整齐。他拿指头蘸了点灰,在纸角蹭了两下,又把其中一页揉皱,塞回怀里。
小童站在院门口,急得直搓手。
“周师傅,李执事那边等着呢。”
周伯拄着腰骂了一句:“催命啊?剑都让你们抱走了,还怕它长腿跑了?”
小童不敢回嘴,只缩着脖子等。
陈青山把铜胚抱在怀里。火斑朝外,边角歪着,一眼看过去就不像什么好东西。
周伯瞥了他一眼。
“倒会给自己留后路。”
“师父教得好。”
“少拍。”周伯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到了里面,问什么答什么。不问别伸舌头。有人夸你,当没听见;有人骂你,也当没听见。”
“弟子明白。”
“你不明白。”周伯压低声音,“今日不是问你会不会炼器,是看你有没有资格安稳活几天。”
陈青山手指紧了紧。
一个练气三层外门弟子,若真让人认定他能接二品灵器真纹,那就不是天才。
是肉。
谁都想割一刀的肉。
他把铜胚又抱歪了些,让那块丑火斑露得更明显。
笨点好。
乱点也好。
最好让人一眼嫌弃。
炼器堂在器峰半腰,离周伯的小院不远。还没跨过门槛,热气先扑到脸上,铁锈味混着炭火味,熏得人嗓子发干。屋檐下挂着几排剑胎,被山风吹得叮叮当当响。
堂内人不少。
正中的黑石案上,摆着那柄二品断剑。
剑已经合在一起,断痕还在,灰白剑身上压着十几道杂乱补纹。乍一看,像拿金线胡乱缝过。
可围在案边的几个炼器师,没有一个笑得出来。
一个瘦高老者拿银针挑着剑纹,嘴里念念有词。
“不是新纹……不对,也不是旧纹……这三道线怎么搭回去的?”
旁边胖炼器师皱着脸。
“我昨日看过,断口这里全死了,灵气一过就散。怎么一夜之后还能走三寸?”
“只走三寸。”周伯进门就接了一句,“所以老子说只能用三次。你们耳朵里塞炉渣了?”
堂内安静了半拍。
李青石坐在上首,手边放着木匣和功簿。柳青霜坐在右侧,面前还是那本厚册子。
她翻了一页。
纸声不大。
陈青山听得头皮发紧。
李青石先起身,冲周伯拱了拱手。
“周师傅辛苦。昨夜小童话没说清,倒让您老人家熬了一宿。”
周伯哼道:“少来这一套。你那剑不送过来,我能睡得更香。”
李青石也不恼。
“能修到三次,已是救急。”
瘦高老者抬起头。
“周师傅,话不能这么糊弄。炼器堂三个人昨日都看过,这剑断口灵纹全乱,寻常补纹根本挂不上去。你一夜修成,若说没有藏着什么手法,怕是说不过去吧?”
陈青山抱着铜胚站在门边,把头压低。
周伯掏了掏耳朵。
“你谁?”
瘦高老者脸一沉。
“方明,内堂炼器师。”
“哦。”周伯点点头,“没听过。”
堂里有人咳了一声。
方明脸更难看。
周伯走到石案边,拿起断剑看了看,又丢回去。
“你们接不上,是因为你们想修好它。老子没想修好。”
方明冷声道:“能用三次,不也是修?”
“算凑合。”
周伯伸手点了点断口旁边那些乱纹。
“这十七道补纹,没一道是正经接剑的。六道压气,五道散火,三道骗灵,剩下三道堵裂口。真要当新剑用,第一剑就裂。可若只要它撑三次,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