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炼器堂问剑

周伯没急着出门。

  他先用脚尖把炉灰扒乱,又把桌上那柄小刻刀收进袖子,这才朝陈青山抬了抬下巴。

  “带东西。”

  陈青山已经在收了。

  歪铜胚,旧纸,昨夜抄到一半的复炼记录,还有一小包炉灰。

  铜胚不能太干净,纸也不能太整齐。他拿指头蘸了点灰,在纸角蹭了两下,又把其中一页揉皱,塞回怀里。

  小童站在院门口,急得直搓手。

  “周师傅,李执事那边等着呢。”

  周伯拄着腰骂了一句:“催命啊?剑都让你们抱走了,还怕它长腿跑了?”

  小童不敢回嘴,只缩着脖子等。

  陈青山把铜胚抱在怀里。火斑朝外,边角歪着,一眼看过去就不像什么好东西。

  周伯瞥了他一眼。

  “倒会给自己留后路。”

  “师父教得好。”

  “少拍。”周伯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到了里面,问什么答什么。不问别伸舌头。有人夸你,当没听见;有人骂你,也当没听见。”

  “弟子明白。”

  “你不明白。”周伯压低声音,“今日不是问你会不会炼器,是看你有没有资格安稳活几天。”

  陈青山手指紧了紧。

  一个练气三层外门弟子,若真让人认定他能接二品灵器真纹,那就不是天才。

  是肉。

  谁都想割一刀的肉。

  他把铜胚又抱歪了些,让那块丑火斑露得更明显。

  笨点好。

  乱点也好。

  最好让人一眼嫌弃。

  炼器堂在器峰半腰,离周伯的小院不远。还没跨过门槛,热气先扑到脸上,铁锈味混着炭火味,熏得人嗓子发干。屋檐下挂着几排剑胎,被山风吹得叮叮当当响。

  堂内人不少。

  正中的黑石案上,摆着那柄二品断剑。

  剑已经合在一起,断痕还在,灰白剑身上压着十几道杂乱补纹。乍一看,像拿金线胡乱缝过。

  可围在案边的几个炼器师,没有一个笑得出来。

  一个瘦高老者拿银针挑着剑纹,嘴里念念有词。

  “不是新纹……不对,也不是旧纹……这三道线怎么搭回去的?”

  旁边胖炼器师皱着脸。

  “我昨日看过,断口这里全死了,灵气一过就散。怎么一夜之后还能走三寸?”

  “只走三寸。”周伯进门就接了一句,“所以老子说只能用三次。你们耳朵里塞炉渣了?”

  堂内安静了半拍。

  李青石坐在上首,手边放着木匣和功簿。柳青霜坐在右侧,面前还是那本厚册子。

  她翻了一页。

  纸声不大。

  陈青山听得头皮发紧。

  李青石先起身,冲周伯拱了拱手。

  “周师傅辛苦。昨夜小童话没说清,倒让您老人家熬了一宿。”

  周伯哼道:“少来这一套。你那剑不送过来,我能睡得更香。”

  李青石也不恼。

  “能修到三次,已是救急。”

  瘦高老者抬起头。

  “周师傅,话不能这么糊弄。炼器堂三个人昨日都看过,这剑断口灵纹全乱,寻常补纹根本挂不上去。你一夜修成,若说没有藏着什么手法,怕是说不过去吧?”

  陈青山抱着铜胚站在门边,把头压低。

  周伯掏了掏耳朵。

  “你谁?”

  瘦高老者脸一沉。

  “方明,内堂炼器师。”

  “哦。”周伯点点头,“没听过。”

  堂里有人咳了一声。

  方明脸更难看。

  周伯走到石案边,拿起断剑看了看,又丢回去。

  “你们接不上,是因为你们想修好它。老子没想修好。”

  方明冷声道:“能用三次,不也是修?”

  “算凑合。”

  周伯伸手点了点断口旁边那些乱纹。

  “这十七道补纹,没一道是正经接剑的。六道压气,五道散火,三道骗灵,剩下三道堵裂口。真要当新剑用,第一剑就裂。可若只要它撑三次,够了。”

  

  

  胖炼器师凑近些。

  “骗灵?”

  “对。”周伯道,“这剑原本的三道活纹没死透,只是被断口乱气压住了。我没接它,只顺着旧纹走了一遍,再用假纹盖上,让它以为自己还没断。”

  陈青山站在后面,差点听乐了。

  让剑以为自己没断。

  老头儿这张嘴,真能救命。

  偏偏那几个炼器师都没吭声。

  断剑确实只能用三次,补纹也确实乱。那三道真纹又被假纹压在底下,外人越看越糊涂。

  方明不甘心,又问:“既然是旧纹未死,为何昨日我们看不出?”

  周伯抬头看他。

  “你问我?”

  方明一噎。

  周伯笑了一下。

  “你们昨日看的时候,剑刚从火里退出来,断口燥,灵气乱。老子昨夜压了三次炉温,添了四次炭,把断口火气压下去,才摸出那三道活纹。就这么点事,也值得开堂审?”

  他说得轻巧。

  陈青山却知道,昨夜真正接上那三道线的,是造化鼎修补区。周伯后面做的,是把真东西埋进假东西里。

  埋得脏。

  也稳。

  李青石翻了翻功簿,点头道:“周师傅多年不出手,这次算我器峰欠您一个人情。”

  “别。”周伯摆手,“人情少来,记贡献就行。”

  这话很周伯。

  陈青山差点没绷住。

  李青石也笑了,提笔在功簿上写了几行。

  柳青霜这时抬了抬手。

  “周师傅修剑时,他在旁边?”

  堂里视线一下转到陈青山身上。

  陈青山抱着那块歪铜胚,往前走了两步,行礼。

  “回柳师姐,弟子在旁边添炭、记炉温、递刻刀。”

  柳青霜看着他怀里的东西。

  “这是?”

  “昨夜复炼的铜胚。”

  陈青山把铜胚放到旁边小案上。

  砰。

  声音不大,可铜胚那副丑样子很响。

  边角虽压平了些,表面仍有火斑,淬火处还起了细毛。一个内堂学徒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敢笑出声。

  陈青山又取出旧纸。

  “这是复炼记录。周师傅让弟子三日内交给柳师姐,昨夜没写完,后半夜一直在炉边记火。”

  柳青霜接过去,一页一页翻。

  纸上写着添炭时辰、炉温变化、淬火次数,还有几句错乱的失败原因。字迹有的轻,有的重,纸角蹭着灰,看着不像临时赶出来的好东西。

  她翻到最后一页,停住。

  “子时三刻,炉火偏青,周师傅骂人一次。”

  堂内又静了一下。

  周伯脸一黑。

  陈青山低头道:“弟子当时困了,怕记漏,就什么都写了。”

  胖炼器师没忍住,笑出了声。

  周伯骂道:“笑什么?老子昨夜只骂了一次?他还记少了!”

  这下连李青石都咳了两声。

  气氛松了些。

  柳青霜没有笑。

  她把纸合上。

  “你看得懂补纹?”

  “看不懂。”

  “看不懂还能记炉温?”

  “炉温和补纹不是一回事。”陈青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弟子只会看火色。青了添炭,白了压灰,红得太亮就退半步,免得眉毛没了。”

  方明皱眉道:“一个外门弟子,能把炉温记得这么细,也不算差。”

  操。

  别夸。

  陈青山立刻把袖口往上拉了点,露出小臂上两道旧烫痕。

  “烫多了,记得住。”

  周伯顺手接话。

  “慢是慢了点,胜在听话。让他添炭,他不敢加半铲;让他闭嘴,他能憋到天亮。比你们内堂那些眼高手低的顺手。”

  

  

  方明脸又黑了。

  李青石把功簿合上。

  “既然如此,昨夜修剑,周师傅为主,陈青山辅助看炉。周师傅记功一笔,贡献另算。陈青山虽只是打下手,但熬夜守炉,也不能一点不记。”

  他看向柳青霜。

  “柳师妹可有异议?”

  柳青霜翻开自己的册子,写了几笔。

  “没有。”

  陈青山站得近,看见她落笔很快。

  陈青山:熟炉温,识灵纹,周伯护之。

  后面那四个字,让他胃里有点发酸。

  没抓到把柄,也没放过。

  李青石从案下取出一块黑木牌,又取了一张薄纸。

  “陈青山,记三十贡献。另给藏书阁外阁临借资格一次,限三日内使用,只可在三十贡献以内借阅或折买外阁低阶杂籍、残籍一册。宗门正法、成套术法不在此列,不可补差换正册;若是借阅,七日归还。”

  木牌落在案上。

  啪。

  三十贡献。

  外阁临借。

  陈青山眼角跳了一下,赶紧低头。

  不能笑。

  现在笑出来,那就是找死。

  周伯却不满。

  “才三十?”

  李青石无奈道:“周师傅,他只是看炉。”

  “看炉不要命啊?昨夜那炉火窜起来,差点把他眉毛烧没。”

  陈青山立刻低头:“弟子没事。”

  周伯斜了他一眼。

  “你闭嘴。”

  李青石笑着摇头,又添了一句:“外阁临借名额不用他再掏贡献,三十以内的残杂书随他挑,这已是破例。周师傅再要,我只能去请堂主批了。”

  周伯这才哼了一声。

  “行吧。小气。”

  断剑被重新收进木匣,几个炼器师还围着补纹争论。方明想再问,被李青石用一句“剑要送回内堂试用”压了回去。

  陈青山跟着周伯往外退。

  经过柳青霜身边时,她忽然开口。

  “陈青山。”

  陈青山停步。

  “柳师姐。”

  “你很会把自己说笨。”

  这话不好接。

  陈青山看了看旁边那块铜胚,道:“弟子本来也不聪明。聪明人不会把铜胚炼成这样。”

  柳青霜看了一眼铜胚。

  “三日内,复炼记录照交。”

  “弟子明白。”

  她不再说话。

  陈青山跟着周伯出了炼器堂。堂里的热气被山风一吹,散了不少,他这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

  周伯走到石阶下,忽然停住。

  “牌子拿来。”

  陈青山把黑木牌递过去。

  周伯看了看正反面,又丢回他怀里。

  “藏书阁外阁,只借最便宜、最破、没人看的。那张临借别往正经功法上凑,补差也别想。”

  “完整功法不借?”

  “完整功法不吃这种临借,你牌子里也才三十,借个屁完整功法。”周伯骂道,“再说完整的东西人人看着,残的没人管。越没人管,越好带走,越好糊弄。”

  陈青山摸着那块黑木牌,指腹蹭过背面的“三十”二字。

  别人嫌少。

  他不嫌。

  三十贡献,一次临借,还有一堆没人看的破书。

  陈青山低着头,把笑压进嗓子里。

  发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陈青山就醒了。

  他先没急着出门。

  桌上那份复炼记录还差半页,柳青霜三日内要看。陈青山把炉灰重新拨了拨,拿旧笔蘸墨,在纸上补了几行。

  丑铜胚摆在旁边。

  他写一句,看一眼铜胚,再故意把字写歪些。

  不能太像临时补的。

  也不能太像用心补的。

  这活,比炼铜还烦。

  等到外头有杂役挑水经过,木桶吱呀吱呀响,他才把黑木贡献牌和那张薄纸凭条一起揣进怀里,锁门出屋。

  藏书阁在器峰往主峰去的半道上。

  一座三层木楼,外头看着不大,门口却站着两个执事弟子。木楼檐下挂着一排铜铃,风一吹,声音很细,听得人不太舒服。

  陈青山递上黑木牌和薄纸凭条。

  守门弟子先看牌,又把薄纸对着门边铜铃晃了晃。铜铃没响,只在纸角浮出“外阁临借”四个淡字。

  “陈青山?”

  “是。”

  “周伯院里的?”

  这话问得很随意。

  陈青山却不敢随便答。

  “弟子给周师傅打过下手。”

  守门弟子笑了笑,把牌子和凭条还给他。

  “外阁,只能一楼。内阁楼梯别碰,碰了扣贡献。书页不许撕,抄录另算贡献。临借只抵一册,残页另算。七日不还,照价赔。”

  照价赔。

  陈青山一听这四个字,脚步都轻了些。

  一楼外阁比他想的还大。

  靠门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价目。

  《青云练气诀·全本》,借阅三百贡献起。

  《小云雨术》《火弹术》《御风术》,一百贡献起。

  《基础炼器总纲》,六十贡献起。

  《初阶控火法》,八十贡献起。

  陈青山站在牌子前,看了好一会儿。

  三十贡献。

  他摸了摸怀里的黑木牌,忽然觉得这牌子有点轻。

  操。

  穷人来藏书阁,连字都看不起。

  管书的是个瘦老头,坐在柜台后头,眼皮耷着,手里捏着一串小算盘。见陈青山还站在价目牌前,他慢悠悠道:“新来的?”

  “嗯。”

  “三十贡献?”

  陈青山一顿。

  “前辈怎么知道?”

  瘦老头拿算盘敲了敲桌面。

  “看你那眼神就知道。头回来外阁的,都先看全本。看完以后,就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了。”

  他说完,往最角落一指。

  “残册区。五贡献一册,残页一贡献三张。残册可借可折买,残页买断,出柜不退。反正那堆东西,狗都不看。”

  陈青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角落里有两排矮架,灰比书厚。几本册子歪七扭八塞着,有些封皮都没了,只用麻绳草草捆住。

  好地方。

  周伯说得对。

  越没人管,越好糊弄。

  陈青山没再看价目牌,直接去了残册区。

  第一本拿起来,封面只剩半张,写着《控火入门残篇》。打开一看,前面三页被火燎过,后面少了半截,最关键的运火路线断在“过少阳”三个字后头。

  正常人看了,确实没用。

  第二本是《破纹残解》。书页被虫蛀得一排小洞,讲的是断纹、乱纹、假纹,越往后越缺,最后几页只有图,没有字。

  第三堆更惨。

  《基础灵纹三十六式残页》。

  不是册子,就是一叠散页,少了多少张都不知道。

  

  

  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灵纹,有些地方墨都糊成一团。

  陈青山翻了几下,手指在一张半截火纹上停住。

  识海里,造化鼎轻轻震了一下。

  很轻。

  像饿了半天的人闻到馒头味。

  陈青山把那叠残页合上,脸上没露什么。

  他又装模作样挑了半天,最后抱着三样东西回柜台。

  瘦老头抬眼一看,乐了。

  “你还真拿这几本?”

  “贡献不够。”

  “贡献不够也别糟践眼睛啊。”瘦老头把《控火入门残篇》翻开,“这本狗都嫌烧火不旺。”

  陈青山道:“弟子给周师傅看炉,想学点火候。”

  “周老头让你拿的?”

  “他说越便宜越好。”

  瘦老头一听,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

  陈青山把那张薄纸凭条也推过去。

  “那像他。正经书一本不舍得借,破烂倒会捡。行,《控火入门残篇》挂你那张临借,七日还也行,折买也行,不扣贡献。另两样买断,一共十二贡献。”

  陈青山交了贡献。

  三十变十八。

  疼。

  但还能忍。

  瘦老头登记时,又随口问了一句:“你叫陈青山?”

  陈青山手指停了停。

  “是。”

  “炼器堂昨日记过来的名字。”瘦老头在册子上画了一道,“那本残篇七日内来销账,还也行,留也行。别让柳青霜的人来催,她催书比催命还烦。”

  陈青山接过残册,低头道谢。

  出了藏书阁,他没走大路,绕了半圈,从器峰后侧回丁七号。

  路上遇见两个内堂学徒,正说昨夜断剑的事。

  “听说周伯把李执事那柄二品断剑接上了。”

  “只能用三次,也叫接上?”

  “三次也是二品啊。你能接一次?”

  “那倒不能。”

  陈青山抱着残册,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头都没抬。

  到了丁七号,他先没开书。

  关门,插栓。

  窗缝塞布。

  门下那条细缝也用炉灰压住。

  他又把丑铜胚摆到桌上,复炼记录摊开,炉里烧了两块湿炭。烟味一起,屋里立刻呛人。

  隔壁周小满骂了一句:“陈青山,你又炼什么鬼东西?”

  陈青山隔着墙咳了两声。

  “复炼铜胚,交差用的。”

  “你那铜胚还没死透啊?”

  “快了。”

  周小满嘟囔几声,没再管他。

  陈青山等脚步声远了,才把三样残册搬到床板上。

  他没有一股脑送进识海。

  先拿《控火入门残篇》最烂的一页试。

  心念一动。

  残页没有消失,只是纸上的断墨被抽出一缕,落进识海里的修补区。造化鼎轻轻一转,那缕墨线被金光托着,慢慢接回原处。

  纸页边角发热。

  陈青山立刻松手。

  还好,没烧。

  只是灵力少了一点。

  他盯着那一页看。

  原本断在“过少阳”后头的句子,后面多出几个淡淡的小字。

  

  

  “入阳池,分三息,不可急。”

  不是凭空变出一整页。

  只是把断掉的句子补顺了。

  够了。

  陈青山把另外两本也摊开,一页一页试。

  《破纹残解》里那些虫蛀小洞,被金线一点点连起来,缺字补得很少,更多是把前后两句搭上。

  灵纹残页更怪,原本糊成一团的墨线被拆开,旁边浮出细小注记。

  “此处非火纹,乃压火假纹。”

  “第三笔勿直,直则散。”

  “接断纹,先接气,再接形。”

  陈青山越看越精神。

  这不是完整功法。

  也不是什么一步登天的宝贝。

  可对他现在来说,刚好能用。

  一个时辰后,他额头冒汗,灵力被抽掉两成多,手边残页也重新排了一遍。

  《控火入门残篇》和《破纹残解》里能接上的部分,被修补区硬生生串出一套运火法门。

  封面上原本烧焦的几个字,露出半行旧名。

  小离火锻器诀。

  后面还有两个新补的小字。

  上篇。

  陈青山看着“上篇”二字,嘴角抽了抽。

  行。

  残得很有规矩。

  另一叠灵纹残页,则被他按注记重新排成一册。

  三十六道基础灵纹没有全补齐,真正能看的只有二十一道。但每一道下面都多了几句短注,讲哪里起笔,哪里收气,哪里容易炸。

  名字也简单。

  《三十六基础灵纹补注》。

  陈青山翻到第一道“聚火纹”,看了半晌,忽然伸出右手。

  他先按旧法催火。

  掌心冒出一团火苗,散得很,烧了十来息就开始乱跳。

  再按《小离火锻器诀》第一段走。

  丹田里的火力被压成细流,从经脉绕了一圈,最后落到掌心。

  火苗没再乱蹿。

  它细了下来,像一根红线,悬在掌心上方。

  陈青山拿起旁边半盏冷茶,慢慢喝完。

  火线还在。

  半盏茶。

  稳的。

  他把火线一收,掌心有点烫,灵力又掉了一截,可眼睛亮得压不住。

  以前控火靠硬压,火不听话,他只能拿灵力堵。

  现在不一样。

  这玩意儿像给乱水挖了条沟。

  水还是那点水,路顺了。

  陈青山把两本补出来的残册重新合上,外头仍旧套着破封皮。乍一看,还是那几本狗都不看的烂书。

  好。

  就该这样。

  他翻到《小离火锻器诀·上篇》最后一页。

  原本烧黑的纸角,金线爬过以后,露出一行很小的字。

  “练至小成,可借火入脉,破四层关。”

  陈青山看了两遍。

  屋里的湿炭还在冒烟,丑铜胚摆在桌上,复炼记录压着半页没干的墨。

  他却慢慢转头,看向石柜夹层。

  那里还藏着一小包金红晶砂。

  

  

  陈青山没立刻去碰金红晶砂。

  刚补出来的两本残册还摊在床板上,墨味、纸灰味、湿炭味混在一起,屋里呛得人嗓子发痒。他先把《小离火锻器诀·上篇》和《三十六基础灵纹补注》重新包好,外面仍套着那几张破封皮。

  破就破。

  越破越安全。

  他把两本书塞到床板夹层,又把《控火入门残篇》的旧绳重新捆上,放在桌角最显眼的位置。

  万一有人进来,第一眼看见的只会是一堆烂纸。

  随后,他开始布置屋子。

  门缝本来塞着布,他又往下压了一层炉灰。窗缝也没放过,旧布条塞进去以后,再用半干的泥抹了一道。床边那块丑铜胚被他故意摆歪,边上摊开复炼记录,墨迹涂得乱七八糟。

  炉子里添了两块湿炭。

  烟一冒,整间屋子立刻呛得人睁不开眼。

  陈青山自己都咳了两声。

  好味儿。

  柳青霜若真半夜来查,先闻到的也是炉烟,不是灵气。

  他又从小瓷瓶里倒出一粒回气丹,没吃,捏碎了一点点,抹在袖口和桌边。药味混进烟里,淡得不明显,却能给“熬夜炼坏了,只能吃丹回气”这个说法留条路。

  做完这些,他才打开石柜夹层。

  夹层里用破布包着三粒金红晶砂。

  米粒大小,颜色却压得住眼。拿在指间,热意顺着皮肉往里钻,不烫,却很躁。

  这东西是夹金丝矿石被造化鼎炼出来的,火性重,元气也足。先前他一直没敢乱用,一来怕撑坏经脉,二来没有合适的运转法门。

  现在有了。

  小离火锻器诀。

  上篇。

  虽然残得很有规矩,但好歹是能用的规矩。

  陈青山用刻刀在一粒晶砂上刮下半粒大小的碎粉,剩下的重新包好塞回夹层。碎粉落在掌心,红得发暗,贴着皮肉发躁。

  他看了半晌,还是没急。

  先坐下,调息。

  灵力沿旧路转了一圈,丹田里那团气旋仍旧不大,火性灵力散在边上,碰一下就乱蹿。以前他催火,靠的是硬压。压得住就成火,压不住就炸炉。

  说难听点,全靠蛮力。

  他按《小离火锻器诀》第一段,把那股散火往少阳、阳池两处经脉里引。第一遍走得慢,慢到胸口发闷。第二遍稍顺一点,火力不再乱撞,而是顺着经脉缝隙往前钻。

  第三遍时,陈青山把掌心那点金红碎粉送入口中。

  没有丹药的甜腻,也没有铁元晶那种硬邦邦的金气。

  入口先是涩。

  然后热。

  热流从喉咙一路滚下去,落进腹中时,丹田里猛地蹿起一撮火星。

  陈青山牙关一紧,差点骂出声。

  “操!”

  这半粒也太冲了。

  他赶紧按新法压火。

  旧法是堵。哪里乱,就拿灵力往哪里堵。堵来堵去,经脉发胀,人也累得半死。

  新法不一样。

  它不堵。

  它绕。

  那股金红热流被引着过少阳,入阳池,再分三息,慢慢落回丹田。原本要炸开的火气被拆成细股,一点点喂进气旋里。

  一周天。

  丹田里的气旋亮了一圈。

  

  

  二周天。

  经脉里那些散火开始往同一个方向走,不再东一下西一下乱撞。

  三周天。

  陈青山后背全是汗,袖口被烟熏得发黑。他却不敢停。金红晶砂的元气还没耗干,若这时候松掉,前面受的罪就白吃了。

  气旋越转越快。

  练气三层中期。

  后期。

  再往前,就是那道卡了许多人的小关口。

  他原本以为会很难。

  真到了那一步,反倒没那么多花活。丹田里的气旋涨到极处,外圈火力被小离火法门压成一线,顺着气旋底部轻轻一挑。

  啪。

  很轻的一声。

  像薄纸被指甲挑破。

  陈青山整个人一僵。

  下一刻,丹田猛地空了一下,又很快被新涌出的灵力填满。那股灵力比之前厚得多,也稳得多,沿着经脉一圈圈回流,连掌心旧烫痕都跟着发热。

  练气四层。

  成了。

  陈青山坐在烟气里,半天没动。

  他怕自己一动就笑出声。

  从练气一层爬到现在,别人看他还是废灵根外门弟子,顶多觉得他运气好、会看火、抱上了周伯大腿。可屋里这一夜,他已经越过三层关,踏进了练气四层。

  四层和三层,不是一回事。

  灵力厚度翻了一截,火线能压得更细,经脉承受火力也强了许多。更要命的是,他闭着眼,竟能听见门外细碎的风声。

  不。

  不是听见。

  他把注意力往外一放,门外石阶、墙根、那片被夜风卷动的枯叶,全都模模糊糊进了脑子。

  三丈。

  最多三丈。

  再远就发虚,脑仁也疼。

  但这已经够吓人了。

  陈青山立刻把那点外放的神识收回来,额头又冒出汗。

  他没有急着庆祝,先摸出半截香,插在炉灰里点着。

  掌心一翻,火力顺着小离火法门吐出来,不再是一团乱跳的火苗,而是一根细细的火线。火线悬在掌上,离皮肉半寸,亮得不张扬,边缘也不散。

  半盏茶过去,火线还稳。

  一盏茶过去,只细了一圈。

  等那半截香烧到尽头,火线才晃了晃,被他收回丹田。

  陈青山看着掌心,没忍住低声笑了一下。

  以前十来息就乱,现在能撑一炷香。不是火变多了,是他终于会使了。

  他又把桌上的废铜片夹起来,隔着三寸用火线一燎。铜片边缘慢慢发红,没有炸,也没有黑斑乱冒。若再配上《三十六基础灵纹补注》里那几句短注,普通火纹起笔,至少不会一上手就崩。

  值。

  十二贡献,半粒金红晶砂,外加一夜烟熏火燎。

  太值了。

  不能飘。

  越爽越要藏。

  他先用旧法把气息压低,压到练气三层后期左右。三层初期太假,柳青霜前几日查过他的气息,再压回去,反而惹疑。三层后期最好解释:熬夜看炉,吃了回气丹,又借周伯指点,火力顺了一点。

  

  

  有进步。

  但不吓人。

  他又把袖口往上撸了撸,让两道旧烫痕露出来,再用炉灰蹭了点新红印。脸上也不能太精神,他抓起湿布在脸上抹了两下,灰一道,汗一道,看着就是熬了一夜的倒霉蛋。

  桌上的复炼记录还差几行。

  他提笔写下:丑时二刻,炉火偏散,按旧法压灰无用,疑为铜胚内火毒未尽。

  想了想,又补一句:弟子手背被燎,差点坏事。

  写完,他把笔一丢,靠在床边喘气。

  隔壁忽然传来木板响。

  “老陈?”

  周小满的声音闷闷的,带着被吵醒的火气。

  “你屋里又炸炉了?这味儿都钻我被窝了。”

  陈青山咳了两声,声音压得哑些。

  “没炸。”

  “没炸能这么呛?”

  “复炼铜胚,火没压住,差点把眉毛燎了。”

  墙那边安静了一下。

  周小满骂道:“你那铜胚上辈子欠你灵石吧?天天折腾它。”

  “它欠我复炼记录。”

  “行行行,你慢慢跟它讨债。”周小满翻了个身,木床吱呀一声,“明早孙执事若问,我就说你屋里烧得跟灶房一样。”

  陈青山道:“多谢。”

  “谢个屁。下次少放湿炭,我鼻子都快废了。”

  墙后没了动静。

  陈青山等了好一会儿,确认周小满睡回去了,才慢慢松开袖中的刻刀。

  还行。

  这邻居嘴碎归嘴碎,有时候也能当半个证人。

  他把炉火压低,湿炭继续闷着,屋里烟味没散。突破后的灵力在经脉里缓缓流动,厚实得让人心里发痒。

  想笑。

  很想。

  但陈青山只是把嘴角压下去,拿起那本破封皮的《控火入门残篇》,翻到夹着《小离火锻器诀·上篇》的地方。

  上篇最后那行小字还在。

  “练至小成,可借火入脉,破四层关。”

  现在,这一关破了。

  他把书合上,心神沉入识海。

  造化鼎仍旧悬在那里,鼎身锈迹斑斑,修补区比先前亮了一点。可在修补槽旁边,竟多了一道浅浅的痕。

  很细。

  细得只剩一道刀尖印。

  陈青山盯着那道浅痕看了许久,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不是裂缝。

  更像……一支刻刀的位置。

  他伸手按住眉心,慢慢吐出一口带烟味的气。

  发了。

  但这次,恐怕不是一点点。

  

  

  天亮以后,陈青山先洗了把脸。

  水盆里浮着一层灰。

  他看了看自己袖口,又抓了点炉灰蹭上去。昨夜熬出来的烟味还在,眼底也有血丝,不用装就像一夜没睡。

  很好。

  像个倒霉炼铜的,不像刚破境的。

  他把《小离火锻器诀·上篇》和《三十六基础灵纹补注》贴身收好,外面仍旧套着破封皮。黑木贡献牌也揣进怀里,出门时还故意咳了两声。

  隔壁周小满探出半个脑袋。

  “你还活着?”

  “差点没了。”

  周小满捏着鼻子道:“昨晚那味儿,我还以为你把床烧了。”

  “床没烧,铜胚差点烧穿。”

  “那破铜胚跟你有仇。”周小满打了个哈欠,“你又去哪儿?”

  “藏书阁,找点控火的旧抄页。”

  周小满一听藏书阁,摆摆手:“去吧去吧,别再买狗都不看的东西了。”

  陈青山没接话。

  狗看不看不重要。

  鼎看就行。

  藏书阁外阁仍是那股旧纸味。瘦老头坐在柜台后头,算盘珠子拨得慢,一见陈青山进门,眼皮抬了抬。

  “又是你?”

  “前辈。”

  “残篇看懂了?”

  “没看懂。”陈青山老老实实道,“就是越看越觉得自己不会。”

  瘦老头乐了。

  “这话倒像人话。今日要什么?”

  陈青山把黑木牌放到柜台上。

  “低阶术法区,最便宜的抄页。火弹术、御器术、小盾诀这类,不要全本,只要入门残抄。”

  瘦老头拨了两下算盘。

  “完整火弹术一百贡献,你买不起。御器初解八十,你也买不起。小盾诀便宜些,六十,还是买不起。”

  “所以要残抄。”

  “啧。”瘦老头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个木匣,“火弹术入门抄页三张,三贡献。御器初解残抄两页,四贡献。小盾诀旧注三页,三贡献。另有练习飞刀胚,刀尖钝了一角,两贡献一枚。”

  陈青山算了一下。

  十二贡献。

  他牌子里本来只剩十八。

  疼。

  但这钱不能省。

  他把东西一一收好,出门时瘦老头又提醒了一句:“残抄只能练个样子,真打起来别指望它救命。”

  陈青山低头道谢。

  他心里回了一句。

  样子够了。

  真救命的东西,不能写在纸上。

  回到丁七号,他照旧关门、插栓、压炉灰。确认屋外没人停步,这才把几张抄页摊开。

  火弹术的抄页很粗。

  上面只写了怎么聚火、怎么成团、怎么甩出去。按这法子,练气三四层弟子也能丢个拳头大的火团,威力一般,声势倒不小。

  陈青山不喜欢声势。

  动静越大,越容易被人看见。

  他把《小离火锻器诀》压在旁边,又翻开《三十六基础灵纹补注》里的聚火纹。

  三张抄页上的运气线,和聚火纹起笔处有几分相近,只是火弹术要把火聚成团,聚火纹却讲“收气于尖”。

  尖。

  陈青山伸出右手,掌心吐出一缕火线。

  火线很稳。

  他没有把火线卷成团,而是按聚火纹的起笔,把火力往前一压。火线前端细了些,又散开。

  第一次,灭了。

  

  

  第二次,烧到了袖口。

  陈青山赶紧拍灭火星,看着袖口那个黑点,脸有点黑。

  操。

  还没杀人,先杀衣服。

  他没急着再试,把火弹术抄页和补注对了半天,最后用旧笔在废纸上画了一条歪线。

  火不聚丸,先聚线。

  线不求粗,只求尖。

  尖处出,尾处收。

  这不是新法术。

  就是把火弹术那一团火,硬拆成一根细刺。

  陈青山看着废纸上的三句话,越看越觉得顺眼。

  名字也不用想。

  火针。

  午后,他绕开大路,去了器峰后坡。

  后坡有一片废木桩,是器峰弟子试炉、试火、试废料的地方。

  平日没人管,最多有几个外门弟子在这里烧坏东西。陈青山挑了最偏的一角,先用神识扫了一圈。

  三丈内没人。

  再远扫不清,他就等。

  等了半盏茶,确认附近只有山风和树叶声,他才站到一根木桩前。

  第一枚火针出手时,连针形都没稳住。

  火线刚离掌,就散成一小片火星,落在树皮上,烧出巴掌大的黑斑。

  陈青山看着那块黑斑,沉默了一下。

  这要打在人身上,顶多烫个泡。

  丢人。

  第二次,他把火线压得更细,出手前先收尾,再放尖。火针歪歪斜斜飞出去,扎进木桩一寸,嗤的一声,冒出一缕白烟。

  有门。

  第三次,他把火力压到指尖,神识只贴着火线前端,不敢放太远。

  嗤。

  火针穿过薄木板,留下一个焦黑小洞。

  陈青山走过去,用指甲抠了抠洞边。

  外面黑,里头也焦。

  若打在没护体灵力的练气低层身上,够他疼一阵。若扎眼、喉、手腕这些地方,就不是疼不疼的问题了。

  阴是阴了点。

  但他喜欢。

  正经火弹术动静太大,一丢出去人人看见。火针细,快,耗灵力也少,适合偷一下。

  当然,只能偷一下。

  他连发七枚。

  第一、第二枚还稳,第三枚开始偏,到了第七枚,火针刚离手就散了半截。丹田里的灵力少了一大块,脑仁也开始发紧。

  七枚。

  这就是现在的极限。

  陈青山把数字记在废纸背面,又取出那枚七寸飞刀胚。

  刀胚很丑。

  刀尖钝,刀背还有一道裂痕,拿来杀鸡都嫌不利索。

  便宜货就这样。

  御器初解残抄上写得更糊弄:以神识牵器,以灵力托器,三丈内可使小器转折。

  说得轻巧。

  陈青山真试起来,飞刀刚离手半尺,就往下掉。

  他赶紧用灵力一托。

  飞刀在半空打了个转,直奔他脚背扎来。

  陈青山往后一跳,刀尖擦着鞋面钉进土里。

  “……”

  他低头看了看鞋。

  

  

  差点。

  差点成了修仙界第一个被自己御刀扎脚的蠢货。

  第二次,他不敢托太高,只让飞刀贴着地面走。三丈内勉强能转弯,五丈外就开始发飘,神识一松,刀胚啪嗒掉进草里。

  御刀,比火针难。

  火针只管出去。

  飞刀还得回来。

  陈青山练了半个时辰,最多只能让飞刀在三丈内歪歪扭扭转两次。真打起来,吓人可以,杀人还早。

  他没有硬撑。

  灵力还得留着试盾。

  黑藤盾从储物破布里取出来时,还是那副不起眼的样子。藤纹发黑,边缘有旧裂,看着像坏了八成。

  陈青山往里灌了一成灵力。

  盾面轻轻一震,黑藤纹路活了一点。

  他退后三步,对着盾面打出一枚火针。

  叮。

  火针碎开,盾面只多了一个焦点。

  第二枚,盾面晃了晃。

  第三枚,他加了两成灵力,火针撞上去以后,黑藤盾往后退了半尺,盾后的石头被压出一道浅印。

  陈青山收手。

  够了。

  练气四层普通一击,能挡一次。连挡就难说,真碰上练气五层,还是跑。

  他把黑藤盾重新包好,又把木桩上的焦洞刮乱,薄木板劈碎,混进旁边一堆废柴里。地上的脚印也用树枝扫了两遍。

  收拾到一半,坡上传来一个声音。

  “扫得挺熟。”

  陈青山手一停。

  周伯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坡上,背着手,衣角被风吹得乱晃。他看了一眼木桩,又看了一眼陈青山脚边的飞刀胚。

  陈青山把树枝放下,行礼。

  “周师傅。”

  周伯慢吞吞走下来,捡起那枚飞刀胚,手指一弹。

  飞刀嗡了一下。

  “御得跟喝醉了一样。”

  陈青山没吭声。

  周伯又看木桩上的焦洞。

  “火压得细,心也够脏。可惜出手慢,尾火收不干净,真遇上会斗法的,人家看你肩一动,就知道你要放火。”

  陈青山听得很认真。

  老头儿骂人归骂人,骂的都是能救命的地方。

  周伯把飞刀丢回给他。

  “花架子不少,杀人还差点。”

  陈青山接住飞刀。

  “弟子慢慢练。”

  “在这里练,练到明年也是烧木桩。”周伯从袖里摸出一块黑乎乎的令牌,丢到他怀里。

  令牌入手发热,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火”字。

  陈青山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

  “火脉洞的临时牌。”周伯转身往坡上走,“想真练火,去火脉洞。那里烧死过人,也烧出过炼器师。”

  陈青山握着令牌,指腹被烫了一下。

  识海里,造化鼎轻轻震了一声。

  又来了。

  别人嫌热嫌脏嫌要命的地方。

  多半又是他的饭碗。

  

  

  陈青山回到丁七号时,天已经擦黑。

  他没急着进屋,先在门口站了会儿,听隔壁的动静。周小满那边翻了个身,又传来啃干饼的咔嚓声,听着挺香;再远些,院外有人骂骂咧咧,说今日功德殿排队排到腿软。没人盯着这边。

  他这才推门进去,反手插栓,扯了块旧布把窗缝塞严,回头往炉子里添了两块湿炭。烟味慢慢冒出来,呛得人嗓子发痒,他自己先咳了两声。

  不错。别人闻见,只会当他又在折腾破铜胚。

  桌上很快摆开一摊东西:破铜胚、旧抄页、飞刀胚、火脉洞临时牌,还有一小包炉灰。摆这些是给人看的,真正要用的,在石柜夹层里。

  陈青山蹲下身,抽开最外面那块烂木板,从灰布底下摸出一个小铁盒。盒上缠着三道旧布,布上抹过炉灰和回气丹末,味儿乱七八糟,闻着就让人不想多碰。他拆到最后一层,手不自觉慢了下来。

  盒里躺着两枚黑沉沉的金属片。

  一枚来自旧矿道石室,一枚来自那个灰布面具。两枚上头都刻着半个残缺的“玄”字,笔画不全,可每回靠近,识海里的造化鼎都要动一动。

  他盯着看了半晌,没急着上手。

  这玩意儿邪性。头一回在石室里,他差点被那股牵引勾得直接往鼎里塞;后来清点灰布面具的战利品,鼎又动过一次,他也是硬忍住的。不是不想要,是怕一口吃撑,把自己撑死——金手指再好,也不是祖宗喂饭,它要灵力,要材料,到头来还要命。

  先试小的。

  陈青山从袖里摸出那枚七寸飞刀胚。刀尖钝,刀背裂,杀鸡都嫌不利索,拿来撬盒刮料倒是顺手。他把第一枚玄片压在旧木板上,用刀尖沿着边角一点点刮,刮了十几下,才掉下一小撮黑粉,比炉灰还细。

  就这点。先喂灰。

  他把玄片放回盒里,只捏起那撮黑粉,闭上眼。

  识海里,造化鼎静静悬着,锈迹仍厚,炉盖上那两个“炼宝”字比从前清楚了些。修补区在鼎腹一侧,像被人硬挖出来的一道小槽,旁边还有一条细细的浅槽,形状细长,真像少了一支刻刀。

  陈青山没把黑粉直接丢进去,先用一缕灵力裹住它,停在鼎口外头。一息,两息……没炸,也没把他神识往里拖。他又等了十息,才把那撮黑粉轻轻送进鼎中。

  嗡。

  鼎身低低一震。不是上回吞灵器碎片那种猛震,也不是修补残卷时的细光。这一次,鼎壁上那层厚锈像被火燎了一下,慢慢浮起一条暗金色的细线,只亮了一瞬就灭了。

  陈青山睁眼,先摸了摸鼻子——没流血;再探丹田,灵力少了约莫半成,不多。

  安全。至少这点黑粉安全。

  他又等了一盏茶,确认没有后劲,才从盒里取出第一枚玄片。

  玄片入手冰凉。屋里明明烧着炭,指腹却像贴上了井底的石头。他把它搁在掌心,没召鼎,只让识海里的造化鼎自个儿去感应。

  鼎没动。

  他把第二枚也取了出来。两枚玄片刚一靠近,掌心忽地一沉——不是重量变了,是那两个残缺的“玄”字对上了半笔。一枚缺上,一枚缺下,拼不成整字,却刚好接出一截弯钩。弯钩一成,识海里的造化鼎猛地转了一下。

  陈青山手指一紧,立刻把两枚分开。鼎也跟着停了。

  他看着桌面,半天没出声。

  懂了。这东西不是喂进去才管用,它本来就跟鼎是一路货色,光是靠近,也能补。

  这就好办多了。能不吃就不吃,能白嫖一点是一点。

  陈青山把门栓又压实一遍,连床底都扫了一眼,这才坐回桌边,垫了两张废纸在掌下,把两枚玄片慢慢往一处推。

  一寸。半寸。指宽。

  识海里的造化鼎开始发烫。鼎壁上第一条暗金旧纹亮起,跟着是第二条、第三条——那些旧纹平日都藏在锈底下看不见,此刻却一点点浮出来,绕着鼎腹转了半圈。陈青山咬住牙,丹田里的灵力被抽走一成。还撑得住。

  两枚玄片又近了半分。

  嗡——

  这一下,陈青山眼前猛地一黑。

  他看见一片烧焦的土地。不是器峰后坡那种零星焦木桩,而是整片地都裂了开来,沟壑里淌着红光;天上有东西砸落下来,砸进山腹,石头被掀得翻起,火浪朝四面滚去。

  

  

  火浪当中,一口大鼎裂成了好几块,鼎旁立着几道人影,看不清脸,只看得见衣摆被火烧得发卷。其中一人弯下腰,捡起一块碎片,用满是血的手在上头刻了一个字——

  玄。

  画面一晃,又换成地底石室。有人把金属片埋进灰烬,手指在石壁上划出几行字:鼎碎于此,器魂散尽,后来者勿取。

  陈青山猛地睁眼,后背全是冷汗。

  桌上那两枚玄片还在,离得不过半指。屋里湿炭冒着白烟,呛味很重。隔壁周小满骂了一声:“陈青山,你他娘又烧什么呢?”

  他嗓子有点哑。“烧铜胚。”

  “你那铜胚迟早成精。”

  “成精先咬你。”

  周小满那边没声了,过了会儿才闷闷回一句:“有病。”

  陈青山没笑。他低头看掌心,手指还在发麻。

  刚才那画面,不像梦,也不像一段完整记忆,倒像造化鼎本就缺了一块,如今被玄片这么一勾,漏出来几片旧影。鼎碎过。玄片多半就是碎鼎上的东西,再不济,也是同源。

  他把两枚玄片继续往近处推,这回没一口气推到底,每近一丝就停一停。灵力掉得很快,从一成到两成,再到三成;神识也跟着针扎一样疼,疼得他额角直跳。可造化鼎的变化也越来越清楚——

  修补区往外扩了一圈。原本只有巴掌心大的浅光,如今多出一道边沿,像旧铜上新补了一层细边。旁边那条刻刀浅槽更深了,槽里凝着金光,慢慢拉长,最后竟真凝成一支细小的金色刻刀。

  刻刀没有柄,只有一截刀尖,短,薄,亮得很克制。

  陈青山盯着它,喉咙发干。

  发了。

  可他没敢伸手碰。越像宝贝,越不能乱摸。他先把两枚玄片分开半寸,等鼎身旧纹不再往亮里走,才用神识轻轻碰了一下那支金色刻刀。

  脑仁一疼,桌上油灯的火苗跟着晃了晃。

  一点东西从鼎里透出来,不像话,更像一种砸进骨头里的本能——见完整纹,拓其形,补其缺;只限低阶,不可凭空生纹。

  陈青山揉了揉眉心。

  好。不是无中生有。得先见过完整灵纹,而且只能拓形,不能凭空造。听着不算离谱,可对眼下的他来说,已经够狠了。

  灵纹这东西,最难的从来不是照猫画虎,是记不住。真正的炼器师看一道完整灵纹,要看起笔、看收笔、看灵力走向、看火候变化,少看一处,炼出来就是废纹。

  他抱着《三十六基础灵纹补注》啃了好几天,也不过看懂二十来道基础纹的皮毛。

  可要是能拓一次完整纹,那就等于把别人的笔迹先摁进自己脑子里——学得慢是一回事,手里有没有一个完整的样子,是另一回事。

  陈青山从怀里翻出那叠废纸。纸上画着他白天记下的几道线,其中一道,是当日二品断剑那场风波之后,周伯补上去的假补纹。

  真纹他不敢碰。那是二品断剑上的缺口,当时他能接上,靠的是造化鼎修补区的反应,不是自己的本事;如今拿它试刀,纯属找死。

  假补纹就不一样了——周伯故意画得粗,品阶低,作用不过是遮住底下三道真纹,胜在完整、简单,还被他近距离看过。

  正好拿来试刀。

  他把废纸摊开,闭眼回想那道假补纹:起笔往左,折半寸,回钩,再压一道火线。

  识海里,金色刻刀轻轻一动。

  陈青山眼前立刻多出一道虚纹。它不在纸上,是悬在神识里,金线细得可怜,却把那道假补纹的每一处转折都显了出来。

  成了。

  他赶紧抓起旧笔,蘸了点朱砂水,照着虚纹往废纸上描。

  第一笔就歪了。虚纹在脑子里清清楚楚,手却跟不上,灵力走到半截,笔尖一抖,朱砂线断了。废了。

  他不急,换张纸再来。第二张好些,败在收尾散了。第三张一路描到回钩处,灵力突然接不上,虚纹晃了一下,直接散成一片金点——与此同时,陈青山脑子像被人当头敲了一记,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

  

  

  “嘶……”

  疼。真疼。不是肉疼,是神识被生生抠走一块那种疼。丹田里的灵力也跟着见了底,加上前头试探玄片的消耗,今晚剩下的不到一半。

  陈青山靠在椅背上,缓了好一阵。

  懂了。一天一次。至少现在,只能一次。再来第二回,就不是画不画得出来的事了,是这颗脑子还要不要的事。

  他把三张废纸一字摆开:第一张断线,第二张收尾散,第三张只差最后一笔,可惜虚纹没了。换个人看,多半要骂一句白折腾。陈青山却越看越顺眼——这已经不算白折腾了。

  他从前连错在哪儿都摸不着,如今至少知道自己手慢、灵力断、收尾虚。就像周伯白天骂火针,骂得越准,越能救命。

  他把那张画坏得最轻的第三张折好,单独压进《三十六基础灵纹补注》里,又在背面写下几行小字。

  玄片靠近,可引鼎纹。

  修补区扩大一圈。

  刻刀成形,可拓一次低阶完整纹。

  代价:神识刺痛,灵力两成以上,当日不可再试。

  写完最后一笔,他想了想,又添上一句。

  不能贪。

  这三个字,落笔比前头都重。

  收笔之后,陈青山把两枚玄片重新分开,各用旧布裹了一层,不叫它们再贴近。包好了,他没往同一个铁盒里塞,而是一枚搁回石柜夹层,一枚塞进床脚下的砖缝里。

  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玄片更不能——哪天真有人来搜屋,搜出一枚,还能咬死是旧矿道捡的废料;两枚凑一处,那就不好编了。

  收拾完玄片,他又把桌上的废纸烧了两张,只留下那张画坏最轻的。朱砂灰拌进炉灰,飞刀胚擦净,火脉洞临时牌重新压回旧抄页底下。

  做完这一切,陈青山才发觉自己手心还在发凉。他顺手抄起那块火脉洞临时牌,想借令牌那点热意暖一暖手。

  令牌刚一入掌,石柜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很轻,像金属磕了一下木板。

  陈青山停住了。

  他没急着去开柜,先放下火脉洞临时牌,指尖扣住床下黑藤盾的边缘,又把飞刀胚压到袖底。屋里只剩湿炭噼啪的声响,隔壁周小满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他等足了十息,才慢慢拉开石柜。

  夹层里,那枚黑色北字令牌静静躺着。龙纹没有亮,可位置确实歪了半寸,像方才自个儿震过一回。

  陈青山看着它,又看向桌上的火脉洞临时牌。

  一块刻“北”,一块刻“火”;一块来自劫道的灰布面具,一块来自周伯给的火脉洞。中间还夹着玄片和北山图。

  操。不会这么巧吧。

  他把北字令牌重新压好,动作比方才更慢。原先他只当去火脉洞是搞点赤焰灰、开一条挣钱的路;这会儿看来,火脉洞那地方,怕是不止有灰,也可能有别人正找的东西。

  陈青山吹灭油灯,只留炉里一点红火。黑暗里,他摸了摸袖中的飞刀胚,又摸了摸床下的黑藤盾。

  火针七枚,御刀三丈,黑藤盾挡一击,拓纹一天一回。

  都不够。还是穷。穷得连命都薄。

  他抬头望了一眼窗外。器峰夜色里,远处火脉那个方向隐隐有红光起伏,像山肚子里有人在烧炉。

  陈青山把火脉洞临时牌揣进怀里。

  明日,先去功德殿。看看这条命,到底要使多少钱,才能厚那么一点。

  

  

  功德殿门口的队伍,从台阶一直排到院墙根。

  陈青山到的时候,日头才爬上墙头,队里已经站了百十号人。

  多半是外门弟子和杂役,揣着月俸牌等兑辟谷丹;也有几个练气五六层的内门,腰牌往侧门一亮,就从人堆旁边大摇大摆进去了,不必跟谁挤。

  没人多看陈青山一眼——一个压成练气三层后期的外门弟子,灰扑扑的衣裳,混在这堆人里,跟墙根一块旧砖没两样。

  正合他意。

  他没去排兑丹的长队,绕到殿侧的宝阁。这边清静些,专卖法器符箓,柜台后头立着一块乌木价牌,字是朱砂描的,一行行往下排。

  陈青山抬头看了一遍,心先凉了半截。

  下品储物袋,二百灵石。地火小炉,三百灵石。下品飞剑,八十灵石。灵纹笔,六十灵石。护身符,一张二十五灵石。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小布包,里头是他这阵子东拼西凑攒下的全部家底——拢共二十二块下品灵石,还带着体温。

  二十二块。

  连最便宜的一张护身符都买不利索,买完就得喝西北风。

  宗门真会抢。

  柜台后头的执事是个圆脸中年人,正拿块软布慢条斯理擦一把下品飞剑。见陈青山站着不走,眼皮抬了抬。

  “看哪样?”

  “那灵纹笔,”陈青山指了指价牌,“能不能匀个旧的、便宜些的?”

  执事嗤了一声,把飞剑搁下。“旧的也是五十起。小兄弟,灵纹笔是炼器师吃饭的家伙,描一道纹不带断墨,宝阁里就这一种。你拿六十块买回去,是要炼器,还是要拿它挑灯花?”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

  陈青山没接话,只把价牌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他不是来斗嘴的,是来认账的——昨夜他翻来覆去想明白一件事:这条命太薄,想厚一点,就得拿东西往上垫。

  储物袋能藏鼎、藏玄片,省得他天天往砖缝床脚里塞;灵纹笔能练拓纹,省得拿旧笔糟蹋朱砂;小炉能炼器,能闭关。哪一样不是钱。

  可这价牌看下来,他那二十二块,连个零头都凑不齐。

  “不买就别挡道。”执事重新拿起软布,“后头还有人呢。”

  陈青山“嗯”了一声,退开两步。

  穷。

  这个字他认了快二十年,今天又被人当面戳了一回,倒也不算多新鲜。新鲜的是——光认穷没用,得想法子让自己不穷。

  他转身往殿内走。

  功德殿正堂比宝阁热闹得多。一整面墙挂满了任务木牌,红漆写着活计,黑漆写着工钱,弟子们三五成群挤在牌下,伸长脖子挑能干的差事。陈青山在人缝里站定,一块块往下看。

  

  

  跑腿送信的,记功三,早被人摘空了。看守药圃的,要练气四层,他够不上,也不敢够。采灵草的得出宗门,山里有妖兽,工钱高,可一个不留神就把命搭进去。

  看了半墙,没一样对他的胃口。

  他正要往下一排挪,眼角忽然瞟到墙角一块没人碰的旧牌。木头都发黑了,红漆掉了一半,孤零零挂在最底下,像谁随手扔上去就忘了。

  陈青山伸手把它取下来。

  牌上刻着两行字。

  火脉洞,清废炉赤焰灰。日清三炉,一旬结工钱:下品灵石十二,辟谷丹五。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刻得潦草:洞中燥热伤肺,体弱者勿接。

  “哟,这破牌也有人看?”

  两个外门弟子凑过来,一胖一瘦,瘦的那个先开了腔。

  “小兄弟,你可看仔细喽。火脉洞那地方,地底下烧着真火脉,进去半天,嗓子就跟吞了炭似的。干满一旬挣十二块,养嗓子得花十块,里外里你白送一条肺。”

  “何止啊,”胖的那个接过去,“去年有个愣头青,进去清了一个月灰,出来咳得跟拉风箱一样,灵石没攒下几块,倒把练气往后退了半层。这活儿宗门挂了仨月,没人摘,你说为啥?傻子才接。”

  瘦弟子拍拍陈青山的肩,一脸看热闹的好心。“听哥一句,这牌挂回去。你这身板,进去三天就得让人抬出来。”

  陈青山捏着那块黑木牌,没急着应声。

  他指腹蹭过“赤焰灰”那三个字。

  就在这一下——识海里,造化鼎极轻地震了一震。

  不响,不烫,像沉在水底的东西被人远远敲了一记,只漾开一圈,转眼又静了。可陈青山心里明镜似的:但凡这老东西肯动一动,就说明那玩意儿,是它惦记的口粮。

  来了。

  别人嫌脏嫌热嫌要命,往墙角一扔三个月没人碰的破活——多半,又是他的饭碗。

  他面上不显,反倒顺着两人的话往下叹:“家里就是穷,挑不起好活。十二块也是块,先攒着。”

  “嘿,真是个死心眼。”瘦弟子摇摇头,不劝了。

  陈青山把牌拢进袖子,心里却把账重新算了一遍。

  工钱低,低得没人要,这是明面的账。背地里还有一笔——他怀里揣着周伯给的火脉洞临时牌,那牌能放他进去练火,可那是周伯的私人人情,不上档、不经手。

  他要是天天揣着它往火脉洞钻,迟早有人要问一句:你一个外门弟子,老往那种地方跑什么。

  接了这清灰的差事就不一样了。

  他就成了功德殿记了档的火脉洞杂役,领宗门的工钱,干宗门派的脏活,名正言顺地天天跟那些灰打交道。

  日后柳青霜真要再来翻他的底,翻来翻去,也只翻得出一个穷疯了、连掏火灰的钱都要挣的倒霉弟子。

  

  

  练火有周伯的牌。碰灰有功德殿的牌。两块牌凑到一处,这条路才算踩实了。

  至于那灰里头到底藏着什么——

  陈青山想起识海里那一震,喉咙有点发紧。

  不能急。先把活接下来,进得去,站得住,再慢慢看。

  他攥着木牌,转身去找功德殿管发任务的执事登记。

  执事是个打瞌睡的老头,听说他要接火脉洞清灰,眼皮都懒得全抬,只翻开册子,问了句:“练气几层?”

  “三层后期。”

  “身子骨受得住燥热?洞里出了岔子,宗门不管你的肺。”

  “受得住。”

  老头嘟囔一句“又一个”,提笔把他名字记上,盖了个红印,把一截对牌推过来。

  “三日后火区点卯,迟了销名。”

  陈青山接过对牌,道了谢,转身往殿外走。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是方才那个胖弟子,正跟人指着他的背影说话,话不大不小,刚好飘进他耳朵里。

  “瞧见没,又来一个不怕死的。”

  陈青山脚步没停,嘴角却很轻地动了一下。

  不怕死。

  这话说得也对。

  他穷得连命都薄,本来就没什么可怕的。真正怕的,是那些有东西可丢的人。

  他把那截火脉洞对牌,和周伯给的临时牌并排揣进怀里,一凉一温贴着胸口。

  走下功德殿的台阶时,日头已经升高了,照得满院灰扑扑的人头都泛起一层白光。陈青山眯了眯眼,望向器峰东边——那个方向地势往下沉,隐隐有热气从山缝里蒸上来,扭曲了远处的轮廓。

  火脉洞,就在那底下。

  三日后见。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

  陈青山揣着两块牌,顺着器峰东侧的山道往下走。

  一块是功德殿给的清灰对牌,木头牌子,边角磨得扎手。一块是周伯给的临时牌,黑乎乎的,贴在胸口,越往下走越热。

  山道尽头裂着一道石缝。

  石缝两边烧得发红,外头竖着半截铁牌,上面三个字歪歪扭扭。

  火脉洞。

  还没进去,热气先扑过来,陈青山喉咙一干,差点咳出声。

  他赶紧低头,把咳声压住。

  洞口蹲着几个杂役,衣襟敞着,脸上脖子上都是灰。有个老杂役抱着陶罐喝水,喝完还拿手指抠了抠嗓子,骂了一句:“娘的,今天这火又冲。”

  旁边人笑:“嫌冲你别来啊。”

  “老子不来,你替老子还赌债?”

  几个人哄笑。

  陈青山听着,心里反倒松了一点。

  能骂人,能开荤笑话,说明还没被这地方烤成鬼。

  “新来的?”

  洞口里头摆着张矮桌,一个赤着半边膀子的壮汉抬眼看他。壮汉肩膀很宽,脸上有道旧烫疤,疤边皱巴巴的,像被火舔过一口。

  陈青山递上对牌:“陈青山,接了清废炉赤焰灰的差事,今日点卯。”

  壮汉翻了翻名册。

  “练气三层后期?”

  “是。”

  “穷疯了?”

  这话问得太直接,旁边几个杂役都乐了。

  陈青山也不装硬气,苦笑一下:“差不多。”

  壮汉拿炭笔在册子上一点:“方大河。外炉这片归我管。规矩先听好,每日清灰三炉,少一炉扣半日工钱。偷拿赤焰矿粉,断手。乱碰炉底火脉,炸了炉,赔命。”

  陈青山点头:“记下了。”

  “别光嘴上记。”方大河拿炭笔敲了敲桌子,“炉灰里有红的,有黑的,有发亮的,看见也别伸手。真想发财,去外头挖矿,别在我这儿找死。”

  红的,黑的,发亮的。

  陈青山眼皮没抬。

  好嘛,重点都给划出来了。

  他嘴上只道:“我就挣工钱。”

  “都这么说。”方大河嗤了一声,把桌上一只黑石盘推出来,“先测控火。没点控火底子,铲子伸进去,手就熟了。”

  石盘中间嵌着一块灰白石头,上面四圈纹,外头往里刻着赤、橙、金、紫。

  陈青山一看就懂了。

  火鉴石。

  赤色能干杂活,橙色能靠近炉口,金色估计就算不错。紫色不用想,那是内堂炼器苗子才该有的颜色。

  他不能差,也不能太好。

  七成。

  还得抖一点,不能稳。

  方大河见他不动,皱眉:“怕了?怕就滚。现在滚,功德殿那边顶多记你弃工。”

  旁边有人插嘴:“方头儿,你别吓他。上回那个李小耳,手刚按上去就喊娘,比他还怂。”

  “李小耳那是喊娘吗?他是被灰呛得找不着北。”

  陈青山搓了搓手,像是真被说得没底气:“方管事,我以前只在废器炉边添过炭,控火不算好。”

  “废器炉?”

  “废器处理组,打杂,记炉温,递炭。”

  

  

  这话半真半假。

  真话不怕查,假话不够多,正好。

  方大河没再问:“手按上去,灵力走掌心。撑十息就算过。”

  陈青山把右手按上火鉴石。

  烫。

  石头看着灰扑扑,热劲儿却往肉里钻。他故意肩膀一紧,呼吸也乱了半拍。

  旁边有人嘀咕:“啧,又一个虚的。”

  陈青山不理,慢慢送出一缕灵力。

  平日练火针那套不能用。火针讲究细、快、狠,尾火收得干净。现在若也这么来,傻子都知道不对。

  他把灵力放散些,让掌心的火力抖了两下。

  最外圈赤字亮了。

  没人吭声。

  赤色太寻常。

  再送三成,橙字也亮了。

  方大河这才坐直一点:“还成。”

  陈青山额头开始冒汗。这汗不用装,洞里热,石头也真烫。

  五成。

  六成。

  到七成,他刚要停,识海里的造化鼎忽然动了一下。

  像睡着的人闻见了饭香,翻了个身。

  鼎壁那圈暗金旧纹微微发热,连带掌心送出去的灵力都凝实了一截。

  坏了。

  第三圈,金字亮了。

  洞口的笑声一下没了。

  方大河眼皮跳了一下。

  陈青山立刻往回收灵力,收得急了,喉咙里顺势挤出一声咳,另一只手撑住桌沿。

  “撑不住了。”他压着嗓子,“只能十息。”

  金光晃了晃,退成橙,又退成赤,最后暗下去。

  刚才说他虚的那人摸了摸鼻子,假装看墙。

  方大河没急着写名册,先看他的脸,又看他的掌心。

  陈青山的掌心红了一片,汗也顺着下巴滴。不是全装的。火鉴石那股热劲儿冲得很,加上造化鼎插了一脚,他经脉现在还麻。

  操。

  差点控分控成靶子。

  “你说你在哪儿打杂?”方大河问。

  “废器处理组。”陈青山低着头喘气,“跟炉边,记炉温,添炭。不算正经学过。”

  “谁让你来的?”

  陈青山没掏周伯那块牌,只把功德殿对牌往前推了推。

  “功德殿挂了牌,我接的。穷,想挣灵石。”

  方大河盯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穷倒像真的。”

  旁边几个人又笑起来。

  方大河在名册上写下陈青山三个字,旁边画了个小圈。陈青山看见了,没问。

  在人家地盘上,问多就是找抽。

  “金色能靠内炉,不过你撑得短,气息也薄,先去外炉。”方大河丢来一块乌黑令牌,“三号废炉。每日辰时点卯,日落前交三袋灰。袋子、铁铲、护口布自己拿,坏了赔。”

  

  

  令牌入手发烫。

  正面刻火脉,背面刻三。

  陈青山收进袖子。

  功德殿对牌,是名分。

  周伯临时牌,是后门。

  这块三号令,是饭碗。

  三块牌齐了,火脉洞这门才算真开。

  方大河拎起水葫芦:“跟我来,认路。左边外炉,右边内炉。内炉有炼器师,没叫你别伸头。最里头黑石沟通主火脉,掉下去不用捞,捞上来也是一坛灰。”

  陈青山跟着往里走。

  洞里越走越热。墙上挂着灰袋、铁铲、护口巾。几个杂役弯腰扒灰,铲子一落,暗红火星就从灰里跳出来。有人咳得腰都直不起来,旁边人还笑他:“老刘,别咳了,再咳炉子都让你吹灭了。”

  “滚你娘的。”老刘骂完,又咳两声。

  这地方苦归苦,却也不是没人味。

  陈青山一路看,一路把眼神收着。

  有些灰死黑,有些边缘泛红,还有几粒暗金粉混在炉渣里,一闪就没。每次路过这种灰堆,识海里的造化鼎都会轻轻动一下。

  这老东西挑食。

  它要的不是普通灰,多半是灰里那点矿粉,或者火毒精渣。

  方大河忽然道:“别盯灰。新来的都这样,觉得闪一下就是宝。真宝轮不到你们,能让你们铲的,都是筛过三遍的废渣。”

  陈青山笑笑:“我就是想,这么热,得铲到什么时候。”

  “铲到你不想要灵石为止。”

  转过一道弯,前头一排废炉。

  最边角那只炉子最破,炉沿黑得发亮,旁边石壁熏出一大片赤褐色。炉口上方钉着块铁片。

  三号。

  方大河踢了踢地上的缺角铁铲:“就这儿。”

  陈青山看着炉口,没急着上前。

  炉里没有明火,只有厚厚一层灰。灰面底下偶尔鼓起一个小泡,噗地破开,吐出暗红烟气。

  造化鼎这回动得更明显。

  陈青山心里一跳,脸上却苦着:“方管事,这炉子看着比前头几个更破。”

  “破是破,炸不了。”方大河压低声音,“你控火能出金,放别处太扎眼。三号在边角,没人爱来,灰也杂,适合你慢慢磨。”

  他咧嘴一笑,牙被烟熏得发黄。

  “还有,三号废炉别看破,里面出的灰,比别处肥。”

  方大河走了。

  陈青山等脚步声远了,才拿起护口布系上。

  灰比别处肥。

  听着像照顾,也像下套。

  不急。

  是肥是坑,铲两下就知道。

  他捡起缺角铁铲,伸进三号废炉。

  铁铲刚碰到灰面,炉底轻轻响了一声。

  啪。

  一点暗金粉末从灰底翻了上来。

  识海里,造化鼎猛地一震。

  

  

  那点暗金粉末刚冒头,陈青山一铲就把它压了回去。

  他没急着抠,也没急着动鼎。

  心念一收,这点粉末本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进识海。

  可方大河那句“灰比别处肥”还在耳边——是真肥,还是钓鱼的坑,他心里没底。来路不明的东西,先看清是肥是坑,再决定往不往鼎里塞。

  头一天,他什么本事都不想露,连鼎都懒得动,就当个老老实实铲灰的穷杂役。

  炉边人来人往,方大河虽走了,洞里却不缺眼睛。

  识海里的造化鼎闹腾归闹腾,他这具肉身得稳住。

  先铲灰。

  第一铲下去,他就懂了方大河那句“灰比别处肥”是什么意思。

  别的炉子,灰是死的,铲起来轻飘飘。三号这炉,灰底压着一层结块的渣,铁铲一刮,底下噗地窜起一股暗红热气,直冲脸门。

  陈青山躲得慢了半拍。

  热气灌进喉咙,又干又辣,像吞了一把烧红的沙子。他猛地别过头,咳得肩膀直抖,眼角逼出一点泪。

  “咳……咳咳……”

  旁边扒灰的老刘抬眼,乐了:“新来的,三号是吧?”

  “嗯。”陈青山缓过一口气,嗓子哑得不像话。

  “那炉灰呛人,头三天你就当戒奶了。”老刘自己说完自己先笑,又被笑岔了气,咳得比他还凶,“滚……滚你娘的火。”

  陈青山陪着笑,把护口布往上提了提,重新探铲。

  这活儿没巧。

  铲、抖、装袋,铲、抖、装袋。灰一扬,半张脸就糊一层,汗一流,就成了泥。他眼睛被熏得睁不开,索性半眯着干,靠手感找炉底的实灰。

  一炉灰,三袋。

  他装到第二袋时,胳膊就开始发酸,后背的汗把粗布衣裳贴在肉上,撕都撕不下来。喉咙更是冒火,咽口唾沫都疼。

  可他没停。

  苦活越像样,越没人盯着他这个人。一个累得直不起腰、咳得快背过气的穷杂役,谁会去琢磨他手里那点火候?

  倒是那暗金粉,他装袋时不动声色地把这块炉底的灰单拢出来,借着抹汗、挪铲子的工夫,一点点扒到自己脚边那堆扫地碎渣里。

  要交的是三袋够秤的灰,这点炉底渣不入数,也没人会盯着一个新杂役脚下那点扫不干净的废末。

  不抠出来,也不混进要上交的袋子,只悄悄留在脚边。等天黑收工,混着随身的破布灰土一并带走。

  是肥是坑,回屋慢慢验。

  就这么干到第二炉清了一半,洞里忽然静了一下。

  不是全静。人声还在,却都往低里压了半截。原本骂骂咧咧扒灰的几个杂役,腰弯得更下,铲子声也轻了,连老刘的咳嗽都硬生生憋了回去。

  陈青山直起腰。

  火井那头,他先前以为是堆废料的地方,动了一动。

  一个老头从阴影里坐了起来。

  说“坐起来”都勉强。那老头干瘦干瘦,皮包着骨头,脸上的褶子比炉壁上的裂纹还密,灰扑扑缩在火井边的石台上,方才一动不动,活像一截被人忘在那儿的枯树根。

  陈青山心里咯噔一下。

  这老头什么时候在那儿的?他从进洞就没瞧见。

  “方大河!”

  老头一开口,嗓子破得厉害,声音却压住了整个洞子的热浪。

  方大河不知从哪个旮旯钻出来,点头哈腰:“鲁长老,您醒了。”

  “老子没睡。”鲁长老眼皮都没全抬,“三号炉的对牌你又随手发了?穷得叮当响的也敢往火脉里塞。烧死一个,功德殿那帮孙子又来扯老子的皮。”

  “看走眼了看走眼了。”方大河搓手,“这小子耐热,撑了十息——”

  “撑十息就往三号塞?”鲁长老一拐杖捅在方大河腿弯上,把人捅得一个趔趄,“你当那是练气炉?滚一边去。”

  方大河捂着腿,缩到一边,冲陈青山挤了个“别怕”的眼色。

  鲁长老的目光这才转过来,落在陈青山身上。

  那眼睛陷在皱纹里,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灰。可不知怎么,被他这么一扫,陈青山后背刚冒的汗,一下就凉了。

  

  

  这眼神他认得。

  不是修为高低压下来的那种锋利,是看得太多、什么花样都见过的那种。骗子在这种眼睛底下,浑身都不自在。

  他心里警铃大作,下意识就把识海里那口还在隐隐发烫的造化鼎,死死按住,连那点躁动都压回去——别动,这会儿什么都别露。

  面上却只敢挂着被长老盯着的局促,低着头不敢吭声。

  “过来。”鲁长老朝石台一点。

  陈青山放下铁铲,走过去。

  石台上摆着块火鉴石,比方大河那块大一圈,纹路也深得多,外圈赤橙金紫一圈圈往里收。

  “手放上去。撑十息。”

  又来。

  陈青山心里叹气。早上洞口刚测过一回,这会儿又测。

  他把手按上去。

  这回他早把那口鼎死死按在识海底,没让它再插一脚,反倒好控了。

  灵力一缕缕往掌心送。

  赤,橙,到金。他停在金色最浅的那一档,死死压住,不让它再往里走半分。

  他想抖。

  可少了造化鼎那一下乱插,火候稳得出奇,那点金光纹丝不动地亮着,连他自己都觉得太干净了。

  坏。

  他只好把脸上的戏做足,额头的青筋绷起来,呼吸放粗,撑到第十息,手一缩,顺势喘了两口。

  金光晃了晃,退成橙,又暗下去。

  鲁长老没看那石头。

  他从头到尾盯着的,是陈青山的脸。

  “还能再高?”

  就四个字,砸下来。

  陈青山心口一紧,面上却更苦,连连摆手:“不、不行了长老。弟子……弟子怕炸炉。”

  “怕炸炉。”鲁长老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干笑一声,“练气三层后期,怕炸炉。”

  他没再追问。

  可那一声干笑里的东西,陈青山听得明明白白——这老头,根本不信。

  偏偏不信,又不点破。

  就在这时,洞口那边传来脚步声。

  不是杂役那种拖沓的步子,是干净、利落、踩着规矩的那种。

  陈青山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柳青霜。

  一身青衫,腰牌一晃,她踩着洞口的热浪进来,眉头先皱了起来——这又脏又呛的地界,对她大约是种活受罪。她手里捏着一本册子,一边走一边对,目光在那些灰头土脸的杂役脸上一个个扫过去。

  扫到陈青山,停了。

  “陈青山。”她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深浅,“外门弟子,练气三层后期,怎么也来火脉洞清灰了?”

  “柳执事。”陈青山躬身,把那套穷哈哈的说辞端出来,“弟子……缺灵石。功德殿挂了清灰的牌,工钱稳,弟子就接了。”

  柳青霜没接话。她的目光落到他通红的掌心上,停了一停。

  “我听人说,”她语气很平,“他今早在洞口测火鉴石,出了金色。”

  消息传得真快。

  陈青山心里咯噔,面上的苦更深了一层。

  他还没想好怎么圆,鲁长老先嗤了一声。

  “金色?”老头把那块被火烤得卷了边的册子往石台上一拍,“柳执事好大的清闲,查岗查到老子火脉洞来了。”

  “例行查册。”柳青霜不卑不亢,“火脉洞归器峰辖,近来进出的外门弟子多,出入册该理一理了。”

  “登记。”鲁长老枯枝似的手指点了点册子,“喏,自己看。这小子叫陈青山,今儿头一天,三号废炉。至于金色——”

  

  

  他斜了陈青山一眼,那眼神里全是嫌弃。

  “那块洞口的破鉴石老了,虚火旺,赵铁手手底下那帮糙汉来都能给老子跳出金来。它中看不中用,跟这小子一个德行。”

  陈青山低着头,心里却是一震。

  这老头……方才在这块好鉴石上,亲眼看着他把金色稳稳压了十息。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那金色是真的。

  可他偏要当着柳青霜的面,把这事说成是“破石头乱跳”。

  这是在替他遮。

  柳青霜显然也不全信,目光在鲁长老和陈青山之间转了一圈。

  鲁长老却不给她琢磨的工夫,一摆手,像赶苍蝇:“行了行了。这小子笨是笨了点,手脚勤快,最要紧是耐热——洞口撑了十息没喊娘,比上回那个李小耳强。耐热的杂役难找,这个老子要了,你们别给老子调走。”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半是嫌弃,半是定论。

  “一个连金色都怕的练气三层,能在火脉洞里翻出什么浪?柳执事要是闲,多去内炉那头查查,那才是真烧钱的地方。”

  这话一出,把人往内炉引,又把陈青山压成“不值一查”的废柴。

  柳青霜抿了抿唇。

  她不是被一句话糊弄的人,可火脉洞是鲁长老的地界,册子上挑不出错,人也确实灰头土脸地在清灰。她再问下去,就成了她故意刁难一个穷杂役。

  “那就有劳鲁长老看着了。”她在册子上记了一笔,目光落到陈青山身上,最后停了一瞬,“陈青山,好好干活。”

  “是。”陈青山把头压得更低。

  青衫一转,柳青霜踩着热浪往洞口去,身影没进那片晃眼的赤光里。

  洞里那口憋着的气,这才慢慢松了。老刘悄悄吐出一口长气,铲子声又重新响起来。

  陈青山悄悄抹了把汗。

  他偷眼看鲁长老,刚想斟酌着道句谢——这老头分明是替他挡了一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道谢,就等于承认那金色是真的。

  在这种眼毒的老怪物面前,多一个字都是漏。

  他索性憋着,转身要回三号炉接着干。

  就走了两步,背后忽然传来鲁长老的声音。

  不再是方才那种能压住整个洞子的破锣嗓,而是压得极低,低到只够他们两个人听见。

  “小子。”

  陈青山脚步一顿。

  “长老。”

  “你身上这把火……”鲁长老枯瘦的手指在石台上轻轻一叩,浑浊的眼睛望着三号废炉那个方向,半晌,才慢悠悠把后半句吐出来。

  “不像宗门教出来的。”

  陈青山心里,咯噔一声。

  他想起周伯第一回看他炉火时的眼神,也是这么不动声色,却像把人从里到外看了个透。

  这火脉洞里,怎么也蹲着这么一个老东西。

  他攥紧了手里的缺角铁铲,脸上还堆着憨笑,喉咙却干得厉害。

  “长老说笑了。弟子这点火候,在废器炉边添炭添出来的,野路子,上不得台面。”

  鲁长老没接话。

  他只是又看了陈青山一眼,那眼神里头,说不清是探究,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重新缩回石台上,闭上眼,又成了那截被人忘在火井边的枯树根,仿佛刚才那句话从没说过。

  陈青山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三号炉。

  铁铲探进灰里,那一小堆暗金粉,还安静地压在炉底。

  识海深处,造化鼎重新动了一下,轻得像一声叹息。

  它在等他天黑。

  

  

  天黑,收工。

  陈青山把三袋灰拖到外炉登记处,过秤。

  管秤的老杂役眼皮都懒得抬,铜秤砣往秤杆上一挂,看也不看就报数:“足。画押。”

  陈青山按了手印。

  三袋灰,足斤足两,成色不掺一点假。账面上交得干干净净,谁来翻都挑不出毛病。

  他动的,从来不是这三袋。

  脚边那一小堆扫地碎渣,趁老杂役低头记册的工夫,他拿块破布一兜,往腰后一塞。

  满身满脸都是灰,没人会去盯一个穷杂役裤腿上那点扫不净的废末。

  出了火脉洞,山风一灌,后背的汗瞬间凉透。

  他弓着腰咳了两声,把肺里那股焦辣咳出来一半。剩下一半,像扎了根,怎么也清不掉。

  这才头一天,嗓子就废了半条。

  可他脚步不慢。

  腰后那点东西,从早上铲出来那一下起,就把识海里的造化鼎闹得一刻不停。它馋。它从没这么馋过。

  回到丁七号,关门,落栓,破布堵窗缝。

  老一套了。

  外人听见屋里有动静,只会当他这穷鬼又在折腾废料。

  烟味焦味往外飘,正好盖住别的味道。这是他这半年练出来的本事——做贼,先得让人看不出你在做贼。

  油灯点上。

  他把那兜碎渣倒进豁口陶盆。

  灰是死黑的,混着碎石、铁屑、扫起来的杂末,看着跟外头随便哪个炉子的灰没两样。

  可中间那几粒暗金,在灯下闷闷地泛着光,不扎眼,却沉得很。

  就是它。

  陈青山没急着上手。

  是肥是坑,回屋慢慢验——这话他在火脉洞咽了整整一天。现在,门关了,灯亮了,终于能验了。

  心念一沉,那口鼎转了过来。

  灰,入鼎。

  鼎口一张,整盆灰被卷了进去。

  鼎火不烈,慢悠悠地舔,像一条舌头,把死灰里的东西一层层剥开——碎石化渣,铁屑沉底,杂末成烟。

  最后剩下中间那一撮,越缩越小,越缩越红。

  红得像一捧没烧透的火星子。

  陈青山屏着气,眼睛一眨不眨。

  一盆灰,足有十斤。鼎火转了小半个时辰,最后吐出来的,薄薄一层。

  他抓起炭笔,在墙根划下一道。

  十斤灰,出三钱粉。

  这粉,他认得那股味。火脉洞里呛得人睁不开眼的焦辣,全凝在这三钱里头了。比库房那点火精铁还冲,还纯。

  

  

  赤焰粉。

  他在心里给它起了个名。

  可鼎还没停。

  那撮粉在鼎里又转了一圈,红色一点点往里收,往里凝,收到最后,只剩几颗针尖大的晶砂,暗红透亮,像谁把一团火掐灭了,捏成了沙。

  三钱粉,又只出半钱。

  陈青山伸指尖,沾了一点。

  就这么一星半点,贴着皮肉,竟有细细的灼意往里钻,比他平日运火针时掌心那股热还要绵,还要狠,钻进去半天散不掉。

  赤焰晶粉。

  他心跳快了半拍。

  好东西。不试,不知道有多好。

  他摸出那枚练废了边的火针胚,往凹槽里渗了米粒大的一点晶粉,按《小离火锻器诀》的火线,缓缓走了一遍。

  以前的火针,他试过。打在土墙上,爆一蓬火星,烧个巴掌大的黑印,也就吓唬人。

  这一针递出去——

  墙根那块垫炉子的薄铁片,被钉穿了。

  针尖透过去,铁片背面登时烫出一个红点,滋滋地冒起一线青烟。

  陈青山盯着那个洞,半晌没出声。

  操。

  这就不是烧黑树皮的玩意了。

  这是能扎穿人的东西。

  他赶紧把火针胚摁灭,又把那块烫穿的铁片翻过来,扣在地上盖住。手心全是汗。

  他蹲在地上,定了定神,又渗了一点,重走了一遍火线。

  这回他留了心,数着灵力。米粒大的晶粉,够渗三枚这样的火针,第四枚就发飘,火性散了。

  换算下来,半钱晶粉,能成十几枚“钉得穿铁”的火针。

  可代价也实在。这火针太烈,掌心走一回,经脉就被燎得发麻,连着来三枚,他就得歇半盏茶。

  烈是烈,金贵是金贵。底牌嘛,本就不是拿来天天亮的。

  米粒大就这威力。半钱晶粉,能渗多少枚火针,他已经算清了。

  这东西,能炼器——晶粉掺进胚子,火性翻倍。

  能修炼——比聚气丹的火气还纯,冲关省料。

  最要紧的,能卖钱。

  他穷得叮当响,缺的就是钱。

  一盆灰出半钱晶粉。三号那一炉灰,何止十斤。火脉洞里,他一天清三炉。

  别人当废渣往黑石沟里倒的东西,到了他这口鼎里,是火精铁都换不来的料。

  陈青山把半钱晶粉拿油纸包了三层,塞进床脚那块松动的青砖底下,跟玄片错开藏。

  再把陶盆涮干净,灰水泼到院角,连一点红都没留。

  这才吹了灯,躺下。

  

  

  黑暗里,识海那口鼎还在轻轻转,意犹未尽。

  他闭着眼,嘴角却咧了一下。

  这火脉洞,进对了。

  接下来两日,陈青山清灰清得格外卖力。

  铲、抖、装袋,咳两声,再铲。表面是个被烤掉一层皮的苦哈哈,连走路都打晃。暗地里,他把每一炉灰的成色,都记进了心里。

  炉口的浮灰最贱,死黑,没货。越往炉底越沉,结块的渣里才压着那点暗金。一炉灰,能扒出来的好渣,也就一两捧。

  他不贪。

  三袋上交的灰,照旧抖得足斤足两,成色一点不掺。

  账面交足,是他给自己留的命。

  他动的,只是炉底那层结渣、扫地扫起的碎末——这些东西,本就是要倒进黑石沟、喂主火脉的废料。

  少倒一捧,账上不缺一两。

  第三日晌午,日头最毒,洞里热得像个蒸笼。

  陈青山蹲在三号炉底,拿破布兜炉渣,兜得正专心。

  身后脚步一响。

  “陈师弟,你这是干啥呢?”

  陈青山手一顿。

  方大河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背后,赤着半边膀子,脸上那道旧烫疤,在赤光里红得发亮。

  陈青山没回头,声音苦哈哈的:“方管事……我看这炉底渣还热乎,想兜回去引个火,省两块炭钱。”

  “引火?”方大河乐了,“你穷成这样了?连炉灰都舍不得倒?”

  “能省一文是一文。”陈青山讪讪地笑,把破布往怀里掖了掖。

  方大河本要转身走。

  眼睛却往那破布上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陈青山兜的,不是浮灰。

  浮灰轻、贱、好扫,新来的都图省事扫那个。可这小子,专挑炉底那层结了块的沉渣,一捧一捧扒得又准又狠,指头在灰里一捻,好的留下,差的抖掉——

  那是个会挑灰的人的手法。

  方大河在火脉洞蹲了十几年,这手法,他太熟了。

  他没立刻说话。

  他慢慢蹲下身,凑到陈青山旁边,把声音压得极低,脸上的笑里头,多了点别的东西。

  “陈师弟。”

  陈青山心里一紧。

  “你是不是……”方大河的目光,在那捧炉底渣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回他脸上,“知道这灰,怎么卖?”

  

  

  知道这灰怎么卖。

  这话一出口,陈青山后背的汗,又冒了。

  他第一反应是装傻。嘴边那句“什么卖不卖,我就引个火”都到舌尖了。

  可一抬眼,看见方大河那张脸——他把话咽了回去。

  那不是要拿他、要告他的脸。是那种闻见了钱味、嘴角直往上翘、想拉人入伙的脸。

  陈青山心里飞快过了一遍。

  硬装不知道,这老江湖一眼就能看穿,反倒结仇。

  地盘是人家的,灰是从人家炉子里出的,牌也是人家发的。

  真撕破脸,他一个头一天来的新杂役,半点便宜占不到,弄不好连三号炉都保不住。

  可全抖出来,也蠢。鼎的事,提纯的事,一个字都不能漏。

  露三分。

  不多不少,刚好够搭上话。

  “方管事。”陈青山没接“卖”那个字,只苦着脸,把破布摊开一角,“我就是觉得,这炉底渣,比炉口那些灰沉。沉的东西,多半压秤,也多半压着料。倒了,怪可惜。”

  方大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沉。”他点点头,“你小子,倒识货。”

  他往四下里瞄了一眼。扒灰的几个杂役离得远,没人看这头。他一把拽住陈青山的胳膊,往三号炉背后挪了两步,避开了人。

  “我跟你交个底。”方大河声音压得极低,“这火脉洞的灰,宗门只论斤收,不论成色收。你交上去三袋足秤的灰,账,就平了。至于炉底这点结渣——”

  他用沾灰的脚尖,碾了碾地上那撮黑末。

  “册子上没它。倒了,是喂火脉。留着,算你的。”

  陈青山心里咯噔一下。

  他自己摸了一晚上才摸出来的那点门道,原来人家早玩得滚瓜烂熟。

  “不过。”方大河脸忽然一沉,凑得更近了些。

  “有句话,我得先撂这儿。你听好。”

  “炉子里那点真矿粉、亮渣子,红得扎眼的那种,你要是动了一根指头的心思,趁早歇了。”

  他往火井那头努了努嘴,声音里带上了点别的东西。

  “前年,有个跟你一样的愣头青,叫赵二。趁夜里没人,摸了内炉一把赤焰矿粉,想揣出去卖。还没出洞口,就被鲁长老逮住了。”

  “吊。”方大河伸出一根手指,朝上一指,“就吊在那火井边上。火井底下是主火脉,那热气往上熏,整整三天三夜。”

  陈青山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

  “第三天放下来的时候,人还喘气。”方大河咂了咂嘴,“可半边身子的皮,没了,跟那炉底渣一个色。后来废了,被人抬下山,再没回来过。”

  他拍了拍陈青山的肩膀,力道不轻。

  “矿粉是宗门入了册的料,少一钱,账上都有数。那是要命的东西,碰不得。”

  “可炉底废渣、扫地碎灰——”他话锋一转,又笑了,“没人入册,也没人稀罕。聪明人,只在这上头做文章。懂了?”

  账面交足,只动废料。

  跟陈青山自己琢磨出来的那条线,一字不差。

  

  

  他心里那点最后的犹豫,落了地。这老油子,路子是野,可路子是对的。跟着他,至少不会一脚踏进火井里。

  “懂了。”陈青山点头,“谢方管事提点。”

  “提点是白提的?”方大河嘿嘿一笑,图穷匕见。

  “这点废渣,你一个人,守着三号一炉,扒到天黑也扒不出几两东西。”他伸出两根手指,在陈青山眼前晃了晃,“可火脉洞十几座炉,炉炉有废渣。我手里有牌,调得动炉,发得出灰。”

  “你出手艺,我出门路。挑出来的好货,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

  一半。

  陈青山心里,疼了一下。

  这晶粉,是他那口鼎一星一点提出来的。十斤灰才出半钱。凭什么白分人家一半。

  可这点疼,他压了下去。

  他一个人,一天就摸得到三号那一炉灰,撑死扒一两捧好渣。

  方大河手里那块牌,能让整个外炉十几座炉的废渣,都往他陶盆里淌。

  一炉,和十炉。

  半成不到,和满坑满谷。

  他算得清这笔账。

  独吞那一点点,是死的。搭上方大河这条渠道,才是活的。

  “成。”陈青山没还价,干脆利落,“方管事照应我,我没二话。”

  方大河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这么痛快。随即笑得更开,伸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捶。

  “爽快!”他压着嗓子,“陈师弟,你这人,处得来。”

  就在这时,火井那头,传来一声破锣似的咳。

  “方大河。”

  两人齐齐一僵。

  鲁长老那截枯树根似的身影,缩在火井边的石台上,眼皮都没全抬。

  “你又躲炉子背后,嘀咕什么。”

  方大河脖子一缩,赔笑:“没、没什么,长老。跟新人交代两句规矩。”

  “规矩。”鲁长老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浑浊的眼睛斜过来,在那捧炉底渣上扫了一下,又慢慢移开。

  陈青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老怪物,方才那点动静,全看在眼里。

  可鲁长老只是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废渣,爱扒扒去。”他慢悠悠开口,像在说一件最不打紧的事,“别把老子的火脉洞,给搬空了就行。”

  “烧炉的料,要是短了一两——”他顿了顿,“老子拿你俩,填炉。”

  说完,重新阖上眼,又成了那截没人理会的枯木。

  方大河长出一口气,冲陈青山挤眼:“听见没?长老都发话了。”

  陈青山却没那么轻松。

  “别搬空”三个字,听着是骂,骨子里是松了口。这老头分明把他们那点小算盘看得透透的,偏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顺手给划了条线——只许动废渣,别碰真料。

  

  

  识货,护短,还给留了条活路。

  这火脉洞里头蹲着的,真不是个寻常老头。

  当晚收工,方大河把陈青山拽到洞外背风的石壁后头。

  “光攒着没用,得变成灵石。”他从怀里摸出半张油纸,皱巴巴的,“黑槐坊,听过没?宗门往外三十里,背着山。专收这些见不得光的料。”

  陈青山摇头。心里却把这三个字记死了。

  “我有个相熟的材料铺,掌柜姓胡,识货。”方大河声音更低了,“你先提一小瓶最好的出来。东西好不好,他一闻就知道。价钱合适,咱这条道,就长长久久走下去。”

  一小瓶最好的。

  陈青山想起床脚青砖底下那半钱晶粉,暗红透亮,像一团掐灭了又凝住的火。

  “成。”他应下,“我回去备货。”

  “三日后,洞口见。”方大河一拍板,转身就要走,走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记着——戴面具。黑槐坊那地方,谁也别问谁是谁。问了,就是结仇。”

  夜色里,他那半边赤膊的背影,很快没了。

  陈青山摸了摸怀里的破布,慢慢往山上走。

  头一笔财路,算是搭上了。

  ……

  同一个夜里,器峰内务房。

  灯下,柳青霜翻着火脉洞这一旬的出入册。

  一页页都是杂役的名字,灰头土脸的,进进出出,没一个看着顺眼的,也没一个看着可疑的。

  她的手指,却在一行字上停住了。

  陈青山。

  外门弟子,练气三层后期。

  连着三日,辰时点卯,三号废炉。

  柳青霜的指尖,在那个名字上轻轻一叩。

  一个外门弟子,会控火能出金,却宁可天天往那又脏又呛的火脉洞里钻,去铲一旬才十二块灵石的炉灰。一钻,就是三天,一天不落。

  换个穷弟子,这叫本分。

  可这个人……她翻回前几页的记录——熟炉温,识灵纹,周伯护着。二品断剑。火鉴石出金。

  每一条单看,都能圆过去。凑在一起,就不对了。

  太勤快了。

  勤快得,不像一个只想混工钱的人。

  她合上册子,吹灭了灯。

  这火脉洞,她得再去一趟。

  

  

  三日后,日落前。

  陈青山把第三袋赤焰灰拖到外炉登记处,照旧过秤,照旧画押。

  铜秤砣压下去的时候,他站在旁边咳了两声,灰扑扑一张脸,看着比前几日还像个倒霉苦工。

  老杂役扫了他一眼,懒洋洋道:“足。走吧。”

  陈青山收回手,没立刻走,先把袋口重新扎紧,确认册子上那一笔已经写完,这才拎起空铲往三号炉那边回。

  账面干净。

  这是命。

  至于藏在腰后破布里的那点炉底结渣,那是命之外的活路。

  方大河已经等在洞口背风处。

  半边赤膊外头套了件旧灰袍,怀里鼓鼓囊囊,不知道塞了什么。他一见陈青山过来,先往火井方向瞟了眼,才低声道:“今天柳青霜又来了。”

  陈青山脚下一停。

  “查什么?”

  “查你。”方大河咧了咧嘴,“翻三号炉的交灰册,问你每日几时来、几时走,还让人扒了扒你交上去的灰。”

  陈青山后背有点发凉,面上却只露出茫然。

  “我交少了?”

  “少个屁。”方大河哼了一声,“足斤足两,灰还比别人干净。她翻不出东西,脸比炉灰还冷,最后被鲁长老一句‘闲得慌就去内炉扫火沟’打发走了。”

  陈青山听到这里,才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鲁长老这老头,嘴是真毒,人也是真能挡事。

  方大河从怀里摸出两张面具。一张黑木鬼脸,一张灰狐脸,做工粗糙,边缘还带毛刺。

  “戴灰狐。”他把灰狐面具塞过来,“你年纪轻,戴鬼脸压不住。进了黑槐坊,少说话,别报真名,别问别人来处。人家戴什么面具,穿什么衣裳,看见了也当没看见。懂?”

  陈青山接过面具,往脸上一扣。

  木头有股霉味,勒得鼻梁疼。

  “懂。”

  “还有。”方大河压低声音,“今晚你不是器峰外门弟子,我也不是火脉洞管事。咱俩就是两个卖废料的穷鬼。穷鬼有穷鬼的说法,别端着。”

  陈青山看他一眼。

  这话听着糙,理是对的。

  一个练气三层后期的穷弟子,拿着一小瓶好到离谱的赤焰晶粉去卖,本来就扎眼。若再装出一副来历深厚的派头,那不是藏,是把“我有问题”四个字贴脑门上。

  他把肩膀塌下去一点,嗓子也压哑了些。

  “方哥,咱就卖点炉灰。”

  方大河一拍他肩膀,乐了。

  “对,就这味儿。”

  黑槐坊在青云宗外三十里。

  两人没走大路,从火脉洞后头一条运炭旧道绕出去。山路窄,石子多,越往下走,宗门那股清正味儿越淡,湿泥味、烂叶味、散修身上的药渣味慢慢混在一起。

  天擦黑时,前头出现一片老槐林。

  槐树黑沉沉的,枝上挂着几盏罩了黑纱的灯。灯下没有牌坊,只有一块裂开的石碑,碑上刻着两个字:过槐。

  过槐不问名。

  

  

  这地方,规矩倒简单。

  林子尽头是一条窄街。街两边全是低矮铺子,门口挂着旧幡,有卖符的,有收药的,也有摆着半截断剑、破阵旗、妖兽骨头的。来往的人大多戴面具,谁也不多看谁,脚步都轻。

  陈青山刚进街,袖子就被方大河拽了一下。

  “前头第三家,胡记材料铺。胡老狐狸识货,也会压价。你别急着点头,听我说。”

  他说得认真。

  结果进铺没半盏茶,最先差点点头的就是他。

  胡记材料铺不大,柜台后坐着个瘦老头,戴半张白木面具,只露出一把稀疏黄胡子。他接过封火小瓶,本来还懒散,瓶塞一拔,手却停了。

  那点暗红晶粉藏在瓶底,量不多,可热意很细,刚透出来,就把柜台上一枚试火石烘得发红。

  胡掌柜把瓶塞重新压上,咳了一声。

  “赤焰粉?”

  方大河嘿嘿一笑:“胡掌柜,您老看仔细些。”

  “看过了。”胡掌柜把瓶子放回桌上,语气淡得很,“火性还行,就是量少,又不是正经矿粉。五十块下品灵石,我收了。”

  五十。

  方大河的手已经往瓶子上伸,嘴里那句“成”都冒了半截。

  陈青山伸手按住他的袖口。

  方大河愣了一下。

  胡掌柜也抬起头,看向灰狐面具后的陈青山。

  陈青山没急着抬价,只把瓶子拿回来,倒出一点点晶粉,落在柜台旁那片黑铁试片上。火一沾铁,没有炸,也没有冒杂烟,而是贴着铁面慢慢铺开,红线收得很窄。

  他指了指那条红线。

  “掌柜拿浮灰价买炉底晶粉,这就没意思了。”

  胡掌柜黄胡子动了动。

  陈青山继续道:“普通赤焰粉,火冲,杂烟重,淬薄胚容易起泡。这粉二炼过,火性收得住,拿去给下品飞刀二次淬火,能省一回回炉。若是修火纹尾笔,散火也少。缺点也有,量少,不能入丹,碰水火性会泄。”

  他说得不快,都是大白话。

  方大河在旁边听得嘴巴慢慢合上。

  胡掌柜没说话,重新取了一根细铜针,在那点晶粉里拨了拨,又换一块青灰色试火石。晶粉贴上去,石面亮了一小圈,边缘干净,没有黑烟。

  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胡掌柜把铜针放下。

  “你会炼器?”

  陈青山摇头:“不会。跟人烧过炉,见过废料。”

  这话半真半假。

  烧炉是真,见过废料也是真。至于这一瓶东西怎么来的,那就不归掌柜问了。

  胡掌柜笑了一声。

  “见过废料的人多,能把废料说出价的人少。你要多少?”

  “一百二。”陈青山道,“少一块不卖。”

  方大河的肩膀抖了一下,差点回头看他。

  五十到一百二,这刀砍回去,比铲炉渣还狠。

  

  

  胡掌柜也不恼,只把瓶子在手里转了转。

  “年轻人,黑槐坊不是宝阁。来这儿的货,都有点不好说的来路。我给你现钱,是担风险。”

  “掌柜担风险,我也担风险。”陈青山把瓶子按住,“你要觉得不好卖,我拿走。火脉废料不愁没人试。”

  说完,他真把瓶子往袖里收。

  胡掌柜的手压了上来。

  “急什么。”

  方大河在旁边差点笑出声,又硬憋回去。

  胡掌柜摸出一枚黑槐木印,放到柜台上。木印从中间劈成两半,断口能对上。

  “这样。货先押我这儿,我找人试。三日后,你们拿半枚印来。若试出来真能给下品法器二次淬火,一百二,我给。若不成,货退你,另赔你十块押金。”

  陈青山看着那半枚木印,没有马上接。

  胡掌柜又道:“后头若有稳定货源,价还能谈。但我要先知道,一旬能有多少。”

  一旬多少?

  这话问到根上了。

  陈青山没有顺着说大,只道:“看炉。炉好,多一点。炉差,没有。”

  胡掌柜点点头。

  “谨慎是好事。”

  他数出十块下品灵石,推过来。

  陈青山收下灵石,把半枚黑槐印塞进袖袋。方大河全程没再插嘴,只在出门时冲胡掌柜拱了拱手,笑得比进门时真了不少。

  出了铺子,夜风一吹,方大河才低声骂道:“你小子,刚才差点把胡老狐狸的牙拔下来。”

  陈青山摸着袖里的十块灵石,心里却没有飘。

  十块只是押金,真正的价还在三日后。可有了胡掌柜这句话,赤焰晶粉就不再是他床脚青砖底下那点见不得光的红沙子。

  它有价了。

  有价,就能滚雪球。

  “走。”方大河拉了他一把,“别在街上数钱,穷酸味太重。”

  陈青山刚要迈步,胡记材料铺二楼的竹帘忽然掀开了一角。

  一个戴金色龙纹面具的人,从楼梯上下来。

  那面具,陈青山见过。

  宗门外坊市,灯影下,也是这样一张金色龙纹面具,隔着人群看过他。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只低着脑袋跟着方大河往前走。擦肩而过时,他从对方垂下的袖口边,看见一小截暗纹。

  一个“北”字。

  陈青山把袖里的半枚黑槐印扣紧,指腹被木印断口硌了一下。

  黑槐坊这条财路,刚搭上。

  北字堂的人,也来了。

  

  

  回到丁七号时,天已经黑透了。

  陈青山先没点灯,关门,落栓,把灰狐面具从脸上摘下来,塞进床底最里头。

  那股霉木味还黏在鼻梁上,擦了两下也散不干净。

  胡记材料铺那半枚黑槐印,被他用油纸包好,压在床脚青砖下面,和玄片错开一块砖。

  北字令牌、玄片、黑槐印,三样东西不能挨在一起。

  不是怕它们自己长腿,是怕真有人翻屋时,一眼就能看出他这屋里不是穷,是脏。

  灯芯挑亮后,他把灵石倒在桌上。

  原本二十二块,胡记押金十块,一共三十二块。听着比之前宽裕了点,可一想到那张采购清单,他连笑都懒得笑。

  旧小炉,最便宜也要八十。

  灵纹笔,六十起。

  封火瓶一对,三十。

  遮灵符两张,二十多。

  再加炉泥、炭粉、废铁片这些零碎东西,怎么也得一百八九十。胡记那一百二十灵石还在三日后,现在不算他的。就算真到手,方大河还要分一半,公账还要先扣成本。

  陈青山拿炭笔在旧纸上划了两道,越划越觉得牙疼。

  操。

  刚看见财路,先看见债。

  不过他也明白,赤焰晶粉这东西不能再用破陶盆、湿布、床脚青砖那套老办法糊弄。

  火性太细,热意会漏,味道也会漏。

  一次两次没人管,次数多了,周小满那张嘴、孙执事那本册子、柳青霜那双眼,迟早会凑到一块。

  钱不够,就先借工具。

  灵石不够,就先欠人情。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周伯院子。

  周伯正蹲在炉边烤半个硬饼,听见脚步,头也没抬。

  “你身上这味儿,一半火脉灰,一半黑槐木。昨晚没走正经路吧?”

  陈青山脚步停了一下。

  这老头鼻子是狗做的?

  他没接黑槐坊那茬,只老老实实行礼:“周伯,我想借个小炉。”

  “借炉?”周伯把硬饼翻了个面,“你屋里不是有个破炉?”

  “那个压不住火。”陈青山道,“烧废灰还行,真要炼细料,墙缝都往外冒热气。”

  周伯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有细料了?”

  陈青山咳了一声:“火脉洞捡了点炉底渣,想练练手。”

  周伯没拆穿,只把硬饼咬了一口,嚼得嘎吱响。

  “买不起?”

  “买不起。”

  这三个字说出口,陈青山反倒轻松了。穷又不丢人,没钱还硬装才丢人。

  周伯起身进屋,翻了半天,最后从墙角拖出一只小炉。

  那炉子比陶盆大不了多少,三足缺了半只,炉壁裂着一道斜口,炉底糊着厚厚一层黑灰。若丢到废器堆里,陈青山以前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周伯却把它往地上一放。

  

  

  “借,不是给。”

  陈青山蹲下去,伸手摸了摸炉壁裂口。

  指腹刚碰到炉底,识海里那口造化鼎,轻轻敲了一下。

  不响,却很清楚。

  有东西。

  陈青山手指顿住,又很快装作嫌弃地擦了擦灰。

  “周伯,这玩意儿真还能用?”

  “能不能用,看你本事。”周伯把剩下半个硬饼塞进嘴里,“先拿废灰喂,别一上来就塞好料。炸了别找我哭。”

  “那要是修好了呢?”

  “修好了也不是你的。”

  陈青山噎了一下。

  行。

  老头抠得明明白白。

  他背着破炉回丁七号,刚到院门口,就看见孙越站在墙根下。孙越手里捏着一张小纸条,见他背着炉子,脸色有点古怪。

  “陈师兄,你这是……捡炉子去了?”

  “借的。”陈青山把炉子往墙边一放,“什么事?”

  孙越把纸条递过来,声音压低。

  “孙执事那边传出来的。柳青霜师姐让人核这几日火脉洞出入,还有外门弟子买卖记录。说是北山附近不太平,让最近出过山的人都小心点。”

  北山。

  这两个字一出来,陈青山袖子里的手收了一下。

  昨晚那截“北”字暗纹,又从脑子里冒出来。

  “多谢。”他把纸条收好,“这消息算我欠你一次。”

  孙越摆摆手:“我也就是顺路听见。你最近真小心点,柳师姐查人,不像走过场。”

  陈青山看着他,忽然道:“孙师弟,你手头有灵石吗?”

  孙越愣住。

  “有是有……不多。”

  “借我二十。”陈青山说得很直接,“三日后还你二十二。立字据,按手印。”

  孙越张了张嘴,半天没说话。

  二十块下品灵石,对外门弟子不是小数。尤其孙越刚升外门,自己也缺修炼资源。

  陈青山没有催,只补了一句:“不白借,也不让你担事。你要是不方便,就当我没问。”

  孙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墙边那只破炉。

  “你借钱,是为了这个?”

  “为了活。”陈青山道,“也为了以后还得起更多。”

  这话不漂亮,却实在。

  孙越沉默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数出二十块灵石,递过来时还肉疼得很。

  “字据就不用了。你真要写,反倒生分。”

  “要写。”陈青山接过灵石,“亲兄弟还明算账,何况咱俩还没到亲兄弟那步。账清楚,情分才不容易烂。”

  孙越听得一怔,最后笑了一下。

  “成,那就写。”

  

  

  两人就在院门口支了块破木板。陈青山拿炭笔写借据,字不算好看,内容却清楚:借孙越下品灵石二十,三日后还二十二。孙越按手印时还嘀咕:“你这人,借钱都借得像交灰账。”

  陈青山把借据一分两半,各收一份。

  “账清楚,睡得着,也走得远。”

  有了这二十块,他也没去碰大件。旧小炉有周伯,封火瓶还得靠方大河,剩下的钱只能先买炉泥、耐火炭、废铁片和一张最便宜的遮味符。

  真正遮灵符还买不起,灵纹笔更别想。饭得一口一口吃,债也得一笔一笔欠。

  中午去火脉洞点卯时,方大河也塞给他两个青皮小瓶。

  瓶身不大,瓶口有一圈细细火纹,拿在手里凉凉的。

  “封火瓶。”方大河压低声音,“胡老狐狸铺里赊的,一对二十八。我先垫。卖粉之后,先回我本钱,再分账。”

  陈青山把瓶子收进怀里。

  “算公账。”

  “废话。”方大河翻了个白眼,“我跟你讲,亲兄弟明算账。你别看我人好,就想赖我。”

  陈青山差点被他气笑。

  人好这两个字,从方大河嘴里说出来,比炉底灰还厚。

  不过有了这两个封火瓶,赤焰晶粉至少不用再塞床脚青砖下面硬熬。

  再加周伯的破炉、孙越那二十块,他这摊子勉强能转起来一半。

  剩下的灵纹笔、遮灵符,只能等胡记三日后的钱。

  当晚,陈青山把门窗照旧堵死,又在门缝下压了一层湿炉灰,才把那只破旧小炉摆到桌上。

  炉子丑得很稳。

  裂口、缺足、黑灰、旧锈,哪一样都像废器房里最没人要的垃圾。可造化鼎从他背回来的路上,就一直在识海里轻轻转。

  它认这个。

  陈青山没急着动赤焰晶粉,只先刮下一点炉底黑垢,又把一小块废铁片丢进炉膛试火。

  火线刚一进去,炉底那层死灰忽然松了。

  一圈细得几乎看不清的残纹,从黑垢底下露出来。不是常见聚火纹,也不是基础控火纹,纹路绕了一圈,最后全往炉心收。

  陈青山看得头皮有点紧。

  这炉子不是炼料用的。

  至少,不只是炼料。

  他咬了咬牙,心念一动,把整只小炉送入造化鼎。

  鼎火没有像炼废铁那样猛烧,只沿着炉底残纹慢慢舔过去。

  裂口里的黑垢一层层剥落,缺掉的半只炉足没有补全,炉壁裂缝也还在,可炉底那圈残纹,却一点点亮了起来。

  陈青山额头忽然一疼。

  不是经脉疼,是脑仁里被细火烤了一下。他赶紧收住灵力,鼎火也跟着低下去。

  炉底残纹中央,浮出两个细小的古字。

  炼神。

  陈青山盯着那两个字,半晌没动。

  周伯随手丢给他的破炉,竟然不是破炉。

  是个练神识的东西。

  

  

  炼神。

  两个字浮在炉底,像被火从黑灰里一点点舔出来。

  陈青山没伸手去碰炉子。

  他先把门栓又推紧了一道,再把窗缝里的湿炉灰按实。墙角那张最便宜的遮味符也被他挪到桌边,贴在破炉和门之间。

  这符破归破,挡一挡灰味还行。

  至于灵压,别指望。

  穷人的符,就跟穷人的命一样,能凑合就不错了。

  他盯着炉底那两个小字,看了足足半盏茶。

  炼神。

  修炼神识的东西?

  周伯随手拖出来的破炉,竟然藏着这种门道。若是放在宝阁里,别说八十块灵石,后头再添个零也未必有人肯卖。

  可炉子还丑得很稳。

  缺了半只脚,炉壁裂口还在,外头黑灰糊得跟烧塌过的灶坑一样。造化鼎方才舔了那么久,也没把它修成什么灵光四溢的宝贝。

  它只修炉底那一圈残纹。

  别的地方,半点不管。

  陈青山反倒踏实了点。

  真要一眨眼变成崭新法炉,他今晚就得把这玩意儿重新埋回周伯院墙根下。太扎眼的东西,不是宝,是催命符。

  他从封火瓶旁边捻出一撮赤焰废灰,又从先前剩下的废铁片上刮了点铁屑,先送进造化鼎里。

  鼎火低低一卷。

  废灰化开,暗红火性被一点点抽出来,像极细的一层红砂,贴到破炉炉底残纹上。

  炉底那两个小字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陈青山嘴角抽了抽。

  懂了。

  又到了花钱的时候。

  他看向青皮封火瓶。

  里面装的是赤焰晶粉,方大河垫钱赊瓶,胡掌柜三日后才给价,孙越的二十二块也等着还。每一粒粉,都能听见灵石响。

  可眼前这个炉子,若真能稳住神识、稳住刻纹,那就不是一两瓶晶粉的事。

  这是吃饭的手。

  炼器这门活,材料是肉,火候是骨,神识和手稳才是那口气。气断了,肉再好也烂锅里。

  陈青山咬咬牙,用指甲挑出米粒还小的一点赤焰晶粉。

  “就一点。”

  他像在跟自己讲价。

  晶粉入鼎的一瞬,鼎火明显往上一窜。破炉炉底那圈残纹终于活了,暗红火线绕着纹路走了一圈,断开的地方被一点点补上。

  陈青山体内灵力跟着往外掉。

  一成。

  两成。

  三成。

  他额头见汗,赶紧压住鼎火。

  

  

  不能再喂了。

  再喂下去,炉子也许能多亮两分,他自己得先趴桌上。

  鼎火渐低,小炉从造化鼎里退了出来,落回桌面时还是那副破样。缺足没长,裂口没合,黑灰也没干净多少。

  只有炉底最里面,多了一圈极细的暗红纹。

  纹路一亮一灭,像人在喘气。

  陈青山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没急着试。

  他先拿出一片最便宜的薄铜片,在上面刻了半道“疾纹”。

  没有灵纹笔,只能用磨尖的废铁针蘸火灰刻。

  穷得很原始。

  前两笔还算顺,到第三笔转弯时,铁针又抖了一下。不是手抖,是神识扫过去时,线头收不住,火性跟着散。

  铜片上“嗤”的一声,黑了一点。

  老毛病。

  陈青山把废铜片放到一边,重新看向小炉。

  “来吧。”

  他把一缕灵力送入炉底残纹,又分出一点神识,轻轻碰上那两个“炼神”小字。

  下一瞬,他整个人僵住。

  疼。

  不是经脉被火烧的疼,也不是丹田被抽空的疼。那感觉像有一根烧红的细针,从眉心钻进去,在脑仁里慢慢一挑。

  陈青山差点骂出声。

  操。

  这叫炼神?

  这分明叫扎脑子。

  他本能想退,可炉底残纹一亮,细细火线顺着那缕神识绕了一圈。疼归疼,神识却没有散,反倒被那圈火线勒住,逼着它沿纹路走。

  一息。

  两息。

  三息。

  到第六息时,他后背已经湿了。

  第八息,眼前开始发白,桌上的破铜片像隔了一层水。

  第十息,喉咙里一阵发酸。

  陈青山猛地断开灵力,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连人带凳摔到地上。

  小炉“啪”地轻响,炉底暗纹熄了。

  屋里安静得只剩他喘气。

  他扶着桌沿缓了半天,脑袋里还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拿小锤子敲眉心。

  十息。

  就十息。

  这东西真有用,也真要命。

  他不信邪,坐了半盏茶,又摸出第二片薄铜片。

  这次刻的还是“疾纹”。

  

  

  铁针落下去时,他立刻察觉不一样了。

  神识扫过铜片,还是细,还是弱,可原先那种一碰转角就散的毛病少了些。第三笔转弯,火灰线在针尖下抖了一下,竟然稳住了。

  没有炸点。

  没有散火。

  一笔过去,尾巴收得很窄。

  陈青山盯着那道丑得不算丑的疾纹,嘴角慢慢压不住。

  成了。

  不是什么一步登天,也不是一夜变炼器大师。

  就是第三笔稳住了。

  可对他这种穷鬼来说,稳住一笔,就少炸一片铜,少废一份料,少露一次破绽。

  这就是钱。

  也是命。

  他把那片铜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强忍着脑仁发胀,试着回忆周伯曾讲过的低阶“锋纹”。

  锋纹不算高深,很多下品飞刀、短刃都会用。难就难在尾笔要收得薄,收厚了,刀口钝;收散了,注灵时火性乱窜。

  陈青山以前见过完整纹,也靠造化鼎拓过虚纹,可真要落到废铜片上,总差半口气。

  那半口气,就是神识不稳。

  他闭眼,把锋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造化鼎修补区旁,那道金色刻刀浅槽轻轻一震。

  今日还没用拓纹。

  陈青山没有立刻动。

  每日一次的东西,不能随便浪费。可锋纹若能补全,后头炼飞刀、修断刃、卖赤焰晶粉时展示火性,都用得上。

  他拿起第三片铜片。

  “就这一次。”

  金色虚纹从识海里落下,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搭在铁针前端。陈青山一边刻,一边用刚被炼神炉磨过的那点神识压住尾笔。

  前半段顺。

  中段微抖。

  到尾笔时,他眉心又开始疼,疼得眼角发酸,可铁针没有抬。他一点一点往回收,最后一丝火灰线贴进铜片,细得几乎看不见。

  “嗡。”

  铜片轻轻震了一下。

  像一条快熄的小火线。可它完整。陈青山把铁针放下,手指按着桌边,半晌才吐出一口气。

  一小撮晶粉,三成灵力,脑袋疼得像挨了一棍,换来疾纹第三笔稳住,锋纹补完整。

  这买卖能做,但不能多做啊!

  他刚才只炼了十息,现在眼前还偶尔发花。若一天来个五六次,别说炼器,怕是走到门口都得吐周小满一墙。

  陈青山拿旧纸记下:炼神十息,可行;二十息,不试;一日最多三回,最好两回;需赤焰火性养纹;练后神识发虚,不可见人。

  写到最后四个字,他笔尖停了停。

  不可见人。

  

  

  这才是要紧的。

  若让柳青霜看见他一个练气三层后期的穷弟子,忽然能把锋纹尾笔收得这么稳,她不查炉子,也得查他的脑子。

  他把三片铜片分开。

  陈青山想了想,把第三片塞进床脚砖缝旁边,又怕和玄片、黑槐印挨近,最后用油纸裹了,藏进破炭篓底下。

  藏东西这活,他现在越干越熟。

  熟得让人心酸。

  天快亮时,脑仁里的疼终于轻了一点。

  陈青山没睡,换了身沾灰旧衣,故意把第一片炸坏的铜片揣进袖里,又把第二片半成的疾纹拿在手上,去了周伯院子。

  周伯院里还是那股冷灰味。

  老头蹲在炉边,拿竹签拨着炉膛,听见脚步,眼皮都没抬。

  “炉子炸了?”

  陈青山脚步一顿。

  这老头说话,怎么每次都像在门后偷看。

  “没炸。”他老实把两片铜片放到石桌上,“练废了两片,想让您看看。”

  周伯先拿起第一片,看了一眼就丢回去。

  “手急,神识散,第三笔死得难看。”

  陈青山点头。

  骂得对。

  周伯又拿起第二片。

  这一次,他没马上丢。

  那双浑浊的眼睛眯了眯,指腹在疾纹第三笔转角处轻轻一蹭。

  院子里安静下来。

  陈青山心里也跟着一紧。

  他只拿了第二片来,没敢拿锋纹。可第二片比他以前的手稳太多,周伯这种眼睛,未必看不出来。

  周伯把铜片举到炉光下,看了许久。

  “昨晚练的?”

  “嗯。”

  “练了多久?”

  “没多久。”

  周伯抬眼看他。

  “脑袋疼不疼?”

  陈青山后背一下绷紧。

  他没有立刻回,只挠了挠头,装出一点苦相:“熬夜刻纹,谁脑袋不疼?”

  周伯没笑。

  他把铜片放回石桌,手指在那道疾纹上点了点。

  “你以前的纹,像瘸子过桥,能过去,全靠胆子大。现在这一笔,瘸子拄了根拐。”

  陈青山听得嘴角一抽。

  夸人都这么损?

  周伯却慢慢站起身,看向他背后空着的竹篓。

  “炉子呢?”

  “在屋里。”陈青山道,“怕磕坏,就没背来。”

  周伯盯着他。

  那眼神不凶,也不冷,就是老,老得像看过太多炉火里烧出来的秘密。

  陈青山袖子里的手指微微收紧。

  半晌,周伯才开口。

  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那炉子当年伤的是底纹,不是炉壁。寻常修炉,修不好那里。”

  陈青山心里咯噔一下。

  周伯又问了一遍。

  “这炉子,你从哪儿修好的?”

  周伯那句话落下来,院子里的炉火都像矮了一截。

  

  

  陈青山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没敢乱。

  他低头看了眼石桌上的铜片,又看了看周伯那张皱巴巴的脸。

  这老头不是柳青霜。

  柳青霜问,是要查他。

  周伯问,像是已经知道有些话不能问深,只等他自己给个能活下去的说法。

  陈青山咳了一声。

  “昨晚拿赤焰废灰试了试。”

  周伯没说话。

  陈青山硬着头皮往下编:“炉底那层死灰底下有残纹,我没敢碰好料,就用火灰一点点引。可能是火性对了,它自己亮了些。”

  半真半假。

  赤焰废灰是真。

  残纹亮了也是真。

  至于造化鼎,打死不说。

  周伯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嗤了一声。

  “可能?”

  陈青山老老实实低头。

  “我也不懂。”

  不懂两个字,很好用。

  穷弟子不懂,废灵根不懂,烧炉杂役不懂。一个人只要看起来足够穷、足够土,很多事就能糊过去一半。

  剩下一半,看对方愿不愿意让你糊。

  周伯把那片疾纹铜片丢回他怀里。

  “炉子借你,不是让你拿命试。”

  陈青山接住铜片,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点。

  老头没继续追。

  但也没完全放过。

  “底纹能动,说明它还没死透。没死透的东西,都有脾气。”周伯重新蹲回炉边,拿竹签拨了拨火,“你神识才多厚?硬喂它,喂一次疼一次,喂狠了,人就傻了。”

  陈青山摸了摸眉心。

  还真别说,现在里面还突突跳。

  “那一天几次合适?”

  周伯抬眼。

  “你已经试了?”

  陈青山闭嘴。

  周伯骂了一声:“蠢东西。”

  骂完,他又从炉边灰盆里挑出一截烧黑的细木,往地上一划。

  “两次。”

  “最多。”

  “每次十息以内。练完别立刻刻完整纹,先刻废片,脑子不晃再碰好料。若是眼前发白、耳朵嗡、想吐,立刻停。再硬撑,纹没练成,人先废。”

  陈青山默默记下。

  这跟他昨晚摸出来的差不多。

  老头一句话,省他三次头疼。

  周伯又道:“还有,别背着它到处晃。火脉洞那棵老树根,眼睛毒得很。他未必认得这炉子,却认得人用过什么火。”

  鲁长老。

  陈青山心里一动。

  周伯嘴里的“老树根”,跟火脉洞那个枯瘦老头,显然不是第一次打照面。

  他想问一句你俩什么关系,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我知道。”他把铜片收好,“炉子留屋里。”

  周伯哼了一声。

  “知道就滚。满身火脉灰味儿,熏得我饼都不香了。”

  陈青山行了一礼,转身出院。

  走到门口时,周伯的声音又从身后飘过来。

  

  

  “陈小子。”

  他停住。

  “修炉可以。”周伯慢慢道,“别让炉子修了你。”

  陈青山没回头,只点了点头。

  这话不好听。

  但记得住。

  ……

  中午进火脉洞时,方大河已经在三号废炉旁等他。

  这人半边赤膊,脸上蹭着灰,眼睛却亮得很。一见陈青山过来,就把他拽到炉后背风处。

  “胡老狐狸那边还没信,不过我估摸着,八成稳。”

  方大河压着嗓子,笑得一脸贼气。

  “一百二一小瓶,咱俩一人一半。若后头能一旬出个三五瓶……”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吸了口气。

  那不是热的,是馋的。

  陈青山没跟着笑。

  他脑仁还疼,昨晚花出去那一点晶粉也疼。更要命的是,三号炉这一点废渣太少,真要稳定供货,靠每天抠炉底,抠到手指秃也不够。

  “方管事。”陈青山看向灰袋,“我有个想法。”

  方大河眼睛更亮。

  “说。”

  “能不能提前报三号炉灰枯了?”陈青山声音很低,“就说炉火不稳,灰量少,账上少交两成。少出来的那两成,咱们自己筛。”

  方大河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睛一下亮得像炉口火星。

  “你小子……”

  他左右看了一圈,兴奋得声音都压不住。

  “有点胆啊。”

  陈青山没兴奋。

  这主意是他故意抛出来的。

  昨夜炼神炉一试,他脑袋疼归疼,想事却比以前更细。火脉洞这条财路,不能只靠方大河一张嘴。方大河市侩,有门路,也贪。

  贪的人,一见能多拿,就容易忘线。

  他得看看这条线到底在哪里。

  方大河已经开始盘算:“三袋少两成,一日就能多出半袋。十几座外炉若都这么来……”

  “啪!”

  一声脆响。

  方大河话没说完,小腿上就挨了一拐杖。

  他“嗷”一声跳起来,差点一脑袋撞到炉壁。

  “哪个王——”

  后半句卡在嗓子里。

  鲁长老不知什么时候站在炉后,枯瘦身子像从火灰里长出来的树根,眼皮耷着,拐杖还停在方大河腿边。

  “接着说。”

  鲁长老声音慢吞吞的。

  “十几座外炉,都怎么来?”

  方大河脸都绿了。

  “长老,我就……我就跟新人说说灰账。”

  “灰账。”鲁长老把这两个字嚼了嚼,转头看向陈青山,“你出的主意?”

  陈青山后背发紧,老实点头。

  “是。”

  方大河急了:“长老,他刚来不懂规矩,我还没答应呢。”

  鲁长老又一拐杖抽在他小腿上。

  “你没答应?”

  

  

  第三日,最后一袋灰倒进筛盘时,方大河手都不敢抖了。

  三号废炉旁边堆着两堆灰。

  一堆装袋,灰色发赤,细得匀,抓一把起来不粘手,吹开后没有湿渣黑皮;另一堆黑沉沉,都是炉脚碎末和扫地死渣,丑得像锅底泥。

  丑归丑,陈青山看着它,比看上交灰还顺眼。

  这才是肉。

  前头那三袋,是给宗门看的脸面。后头这一堆,才是能塞进自己兜里的骨头汤。

  方大河蹲在旁边,用火铲扒拉两下,声音压得很低:“陈师弟,我瞧着这灰比前几日亮不少。交到鲁长老手里是好看,可柳青霜若再来翻册子……”

  陈青山把一撮火性最亮的灰拨回死渣堆。

  “所以不能亮得太过。”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方大河看炉脚,“该干净的干净,该脏的还得脏。三号炉若一夜变成宝炉,傻子都知道里头有鬼。”

  方大河咂咂嘴。

  “你这活干得,连脏都得脏得有分寸。”

  陈青山没接话。

  他又拨了两铲灰,把亮处压暗。

  这叫活命。

  不多会儿,鲁长老拄着拐杖过来。他没看人,先抓灰。

  三袋灰,每袋抓一把,放在掌心搓开。火光照在他枯瘦指缝里,细灰散得很匀,没有湿团,也没有夹杂的矿粉亮点。

  陈青山低着头,连呼吸都放慢了半拍。

  鲁长老要的不是好看,是分寸。

  少一分,说明他没本事;多一分,说明他藏不住。

  这玩意儿比刻灵纹还烦。

  鲁长老把灰撒回袋里,又走到那堆扫地废灰前,拐杖尖一挑,挑出几粒暗红碎末。

  “就剩这些?”

  方大河赶紧道:“回长老,只刮了炉脚松灰,火沟根子没动,内炉料一粒没碰。”

  鲁长老看向陈青山。

  陈青山道:“账面三袋足秤,灰性比往常高一成左右。碎末另堆,按清炉耗损记。若库房不要,弟子就拿去垫炉泥、试火。”

  鲁长老哼了一声。

  “垫炉泥?”

  陈青山脸不红。

  “弟子穷。”

  旁边方大河差点笑出声,又硬憋回去。

  鲁长老把那几粒碎末丢回灰堆,只说了两个字。

  “合格。”

  陈青山肩膀松了一点。

  成了。

  不是一笔灰成了,是这条路成了。

  以后三号炉只要账面干净,扫地废灰就有了正当名分。不是偷,不是扒,是清炉耗损。

  方大河眼睛都直了,却还记得鲁长老在,没敢咧嘴。

  鲁长老转身时,忽然又停下。

  “成色只能慢慢提。”

  陈青山立刻道:“弟子明白。”

  “你最好真明白。”鲁长老冷声道,“人穷可以,手别抖。手一抖,就不是捡灰,是挖坟。”

  这话难听。

  但陈青山记下了。

  这三天里,他每晚都把扫地废灰分成三份。最粗的真拿去垫炉泥,最脏的混进废炭,剩下一小包沉甸甸的炉脚碎末,被他塞进破麻袋底层,外头盖了半袋普通黑灰。

  

  

  方大河看得牙疼。

  “你这也太小心了。”

  “你想让柳青霜闻着味儿来?”

  方大河立刻闭嘴。

  头两夜,丁七号屋里没有点灯。

  陈青山把门缝塞上湿布,炉里丢了两块废炭,专烧那种呛人的黑烟。隔壁周小满骂了半句,见烟味还是老样子,也懒得继续。

  破麻袋里的炉脚碎末,一粒粒进了造化鼎。

  鼎火卷起来,死灰壳先剥落,里面的金红细砂才露出来。比普通赤焰粉沉,也更稳,烧起来不窜火,只在鼎底压着一层暗亮。

  灵力很快往下掉。

  陈青山捏碎一块下品灵石,边吸边炼,额角汗一滴滴往下淌。

  操。

  这钱还没到手,先烧钱。

  但看见鼎底那点晶粉越凝越亮,他又觉得值。

  普通赤焰晶粉像碎火星,这一小撮却更沉,红里含金,贴着鼎底不乱跳。

  稳。

  这东西拿给胡掌柜,那老狐狸再想装外行,舌头都得先打结。

  几次下来,封火瓶刚过半,他便停手。瓶口一封,热意被细火纹压住,屋里的燥气慢慢落下去。

  第三日傍晚,黑槐坊。

  胡记材料铺后间,胡掌柜把封火瓶打开一线,脸上的肥肉不动了。

  他先取赤石试火。

  石面发红。

  又换青纹石。

  火线细成一缕,顺着纹路走了一圈,没炸,也没散。

  最后,他拿出一块黑底白纹的小试火石,只沾了米粒大一点晶粉。

  “嗤。”

  白纹亮起一条金边。

  方大河喉结动了动。

  陈青山站在旁边没说话。

  胡掌柜把瓶塞重新压好,手指在瓶口多停了一息。

  “东西还行。”

  方大河眼皮一翻,差点骂娘。

  还行?

  你那手都快把瓶子捏碎了。

  陈青山笑了笑。

  “既然还行,那我们去别家问问。”

  他说完就伸手拿瓶。

  胡掌柜立刻按住桌面。

  “四百。”

  陈青山拿起封火瓶,往袖里一塞。

  “方师兄,走。”

  “五百!”胡掌柜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小兄弟,黑槐坊里能一口吃下这种粉的铺子不多。你拿去别处,人家未必敢收。”

  陈青山停在门口。

  “六百。”

  胡掌柜眼睛眯起来。

  “太高。”

  

  

  “上次那点试粉你都敢按一百二走。这瓶量足,火性更稳,你转手拆成几份,喊八百都有人问。胡掌柜,你压价可以,别拿我当烧炭的。”

  屋里静了一下。

  方大河在旁边听得后背都热。

  六百啊。

  他以前守三号炉,守一年也摸不到这个数。

  胡掌柜盯着陈青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成,六百。但下次成色不能低。”

  陈青山也笑。

  “下次价格不能低。”

  胡掌柜笑声一顿。

  方大河差点没憋住。

  六只小布袋摆到桌上,每袋一百块下品灵石。灵气隔着布都往外冒。

  陈青山没伸手乱摸,只抽出二十二块另放一边。

  “这是还人的。”

  又抽二十八块。

  “封火瓶公账。”

  再抽一百二,推给方大河。

  方大河愣住,手没敢立刻碰。

  “给我这么多?”

  “炉位、门路、封火瓶,都是你垫的。”陈青山道,“灰按老规矩,粉按出力算。你拿一百二,不亏;我担提炼和露底的风险,也不亏。”

  方大河看了看灵石,又看了看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这话不花哨。

  但账算得明白。

  他在火脉洞挨骂挨烫,一个月也就那点油水。跑一趟黑槐坊,一百二到手,还不用担提炼的风险。

  “成。”他把灵石往怀里一揣,“这钱我拿。往后谁想从三号炉伸手,先问我方大河。”

  陈青山把剩下的灵石收好,转头就在胡记买了灵纹笔、遮灵符、回气丹,两张冰箭符,还有三枚普通飞刀胚。

  胡掌柜推来一只旧储物袋。

  “二百八,给你算便宜。”

  陈青山看都没多看。

  “不买。”

  方大河急了:“有钱了还不买?”

  陈青山把破麻袋背回肩上。

  “一个穷清灰弟子,突然背储物袋,你替我跟柳青霜解释?”

  方大河闭嘴了。

  有钱不能露。

  比没钱还难受。

  出黑槐坊时,天已经黑透。坊门口的灯笼被风吹得乱晃,陈青山回头看了一眼,胡记二楼窗缝里,有个金色龙纹面具一闪而过。

  他脚步没停,只把手按在袖中的冰箭符上。

  方大河刚要说话,怀里的传讯纸鹤忽然一烫。

  他掏出来。

  纸鹤还没展开,就在掌心里烧成一撮黑灰。

  灰里,慢慢浮出半个“北”字。

  

  

  方大河抱着腿,疼得龇牙咧嘴,还不敢躲太远。

  “眼珠子都快掉灰袋里了。”鲁长老骂道,“脑子进灰的东西。”

  陈青山低着头,没吭声。

  他能感觉到,鲁长老骂的是方大河,也是在骂他。

  鲁长老用拐杖尖点了点炉脚。

  “火脉洞的账,是给外头执事看的。斤两够,册子平,外头那帮人就闭嘴。你少交两成,册子上先出洞。柳青霜正愁找不到口子,你倒好,自己把口子撕给她看。”

  陈青山心里一沉。

  柳青霜。

  这名字一出,他那点试探心思凉了半截。

  鲁长老继续道:“再说火脉。你当炉子是死的?一口炉每日吐多少灰,灰里火性剩几分,火沟里积多少湿渣,老夫看一眼就知道。你报灰枯,第二天炉温没变,火沟没瘦,登记处不懂,火脉懂。”

  方大河不敢嬉皮笑脸了。

  “长老,我错了。”

  “错哪儿?”

  “错在……不该少交。”

  鲁长老冷笑。

  “错在穷酸。”

  方大河一愣。

  陈青山也抬了下眼。

  鲁长老把拐杖往灰袋上一戳。

  “偷两成灰,叫虫子啃米缸。啃得再快,也就一嘴米糠。被人一脚踩死,还嫌鞋底脏。”

  他看向陈青山。

  那双浑浊眼睛里没有怒火,却比怒火更压人。

  “你会挑灰,会看火性,就只想到少交?”

  陈青山喉咙动了动。

  “弟子眼皮浅。”

  穷久了,看见灰都想往怀里扒。可鲁长老这话提醒了他——少交就是把自己放到账眼底下。

  鲁长老哼了一声。

  “账面不能少。”

  “还得交得漂亮。”

  方大河懵了。

  “长老,灰这种脏东西,还能交得漂亮?”

  鲁长老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像看一块烧不熟的炉渣。

  “宗门收外炉灰,登记处看斤两,内务看册子,库房最终还要筛火性。灰袋足秤不算本事,火性干净,湿渣少,才省库房二次烘筛。”

  陈青山听懂了一点。

  鲁长老没让他们少交。

  反过来,让他们交好。

  鲁长老继续道:“三号废炉老,灰杂,往年交上去都要库房再烘一遍。若你们能把三袋灰烘净、筛匀,火性提一成,库房省事,账面好看。”

  他用拐杖尖在地上划了一条线。

  “到时候,三号炉的扫地废灰、炉脚碎末、清底死渣,就能报成清炉耗损。库房不收,外头不要,留给清灰人处置。”

  方大河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这回亮得没刚才那么蠢。

  陈青山心里也跟着动了。

  少交两成,是账面出洞。

  交足、交好,是用质量换处置权。

  明面上,他把宗门要的灰交得更干净;暗地里,那些被扫回火沟、踩进泥里的炉脚碎末,反而能名正言顺归他们。

  量未必一下暴涨。

  

  

  但稳。

  稳得多。

  柳青霜来查,也只能查到灰袋成色变好,库房少一道烘筛工。她总不能因为一个弟子干活干净,就把人抓了。

  最多,更怀疑。

  可怀疑和证据,中间隔着命。

  陈青山弯腰行礼。

  “弟子明白了。”

  鲁长老瞥他。

  “明白什么?”

  “账面不亏,规矩不破。”陈青山慢慢道,“宗门要灰,我们给足、给好。宗门不要的扫地废灰、炉脚碎末,按清炉耗损处置。不是偷,是把没人要的东西捡干净。”

  鲁长老嘴角像是动了一下。

  也可能是火光晃的。

  方大河一拍大腿,忘了腿刚挨过打,疼得又吸了一口凉气。

  “对啊!库房那帮人最烦烘湿灰。咱把三号炉灰袋弄漂亮点,他们巴不得少一道活。剩下那些扫地碎末,他们看都懒得看。”

  说完,他又看向鲁长老,小心翼翼补了一句:“长老,这样……不算坏规矩吧?”

  鲁长老拐杖抬了抬。

  方大河立刻往后缩。

  鲁长老没抽他,只冷声道:“规矩是给活人走的,不是给蠢人钻的。”

  这话不响。

  可陈青山记住了。

  方大河揉着小腿,嘴里还不忘算账:“那得先把灰烘净,筛匀。可三号炉灰性杂,光靠火铲翻,费时费力。陈师弟,你那挑灰手艺……”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住。

  鲁长老还在旁边。

  陈青山接得很自然:“我能试。先挑湿渣,再分死灰和带火性的灰。三袋上交灰里,只留火性稳的。扫出来的死渣碎末,另堆一处。”

  这话像苦工经验。

  鲁长老却看了他一眼。

  “只用手?”

  陈青山心里一紧。

  这老头问得随意,刀却藏在里面。

  他露出一点穷苦笑。

  “不然还能用什么?弟子连像样的灵纹笔都买不起。”

  方大河在旁边帮腔:“这是真的。昨儿还借钱买炉泥呢,穷得叮当响。”

  陈青山很想踹他一脚。

  你可以帮忙,但没必要这么真。

  鲁长老却没追,只走到灰袋前,伸手抓起一把三号炉刚清出来的灰。

  灰在他掌心摊开,黑里夹红,红里带湿,粗细混得乱七八糟。

  他随手一抖,几粒暗红碎末落到一边。

  “看见没?”

  陈青山凑过去。

  那几粒碎末比普通灰沉,火性细,但外头裹着一层死灰壳。若不用造化鼎,他以前也未必能一眼分出来。

  “这是炉脚老灰,不入矿粉账,也不算好灰。库房嫌它杂,火沟吞了又浪费。你能把上头死灰壳剥干净,剩下的,才有点用。”

  陈青山点头。

  心里却已经开始转。

  死灰壳。

  火性碎末。

  这东西送进造化鼎,未必比普通赤焰灰差。甚至更沉,更压料。

  

  

  鲁长老像没瞧见他那点心思,只把灰丢回袋里。

  “今日起,三号炉试三日。”

  “三日内,账面灰袋足秤,成色要比往日高。扫地废灰另堆,别混入矿粉,别碰内炉料,别把火沟刮秃。”

  方大河连连点头。

  “懂懂懂。”

  鲁长老看着他。

  “你不懂。”

  方大河闭嘴。

  鲁长老又看向陈青山。

  “你记。”

  陈青山立刻道:“账面足秤,灰性提一成;废灰另堆,只动清炉耗损;内炉矿粉不碰,火沟根子不刮。”

  鲁长老这才收回目光。

  “还有。”

  他转身往火井方向走,声音从热浪里传回来。

  “做人要活,但别活成虫。”

  方大河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小腿,又看了看陈青山。

  半晌,他憋出一句:“陈师弟,我怎么觉得,咱俩刚才差点被长老塞炉子里?”

  陈青山看着三号废炉旁那堆灰,慢慢吐出一口气。

  “不止。”

  差点被柳青霜抓住账洞。

  差点把财路走成死路。

  也差点错过一条更稳、更干净、更大的路。

  方大河还在嘀咕:“三日试炉,成色提高,这活可不轻。你真行?”

  陈青山蹲下去,捻起一撮炉脚碎末。

  碎末外头黑,里头却藏着一点极暗的金红。热意很轻,却细,像快灭的火芯。

  识海里的造化鼎,轻轻一震。

  陈青山指尖一顿,随即把那点碎末丢回灰堆,装作嫌脏地拍了拍手。

  “先试。”

  方大河嘿嘿笑起来。

  “试好了,胡老狐狸那边就不是一小瓶两小瓶的事了。”

  陈青山没接这句。

  他脑子里想的,是鲁长老最后那句三日。

  三日后,胡记要给试卖价。

  三日后,孙越的二十二块要还。

  三日后,柳青霜查买卖记录也该更深。

  现在,又多了一个三日。

  鲁长老要看三号炉成色。

  傍晚收工前,鲁长老在火井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把拐杖在石面上轻轻一顿。

  “陈青山。”

  “弟子在。”

  “别光会说。”

  热浪卷过来,把老人的灰袍吹得贴在枯瘦身上。

  “三日后,老夫要看到一炉金火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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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修仙:从废器房杂役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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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修仙:从废器房杂役开始 共 72 章
第1章 练气一层卡了二十年?破鼎入体第2章 废渣当宝贝?第3章 嫁祸第4章 火里淘金第5章 纯度九成二?你在糊弄谁!第6章 当面验炼第7章 器峰大考,还有一个月第8章一个月,练气三层第9章考核开始第10章一拳第11章坊市,我来了第12章 后山任务第13章旧矿道第14章 周伯第15章一炉成器第16章 宗门外坊市第17章 首次炼器第18章路劫第19章鼎变第20章断剑第21章 炼器堂问剑第22章残卷入鼎第23章一夜四层第24章火针第25章鼎纹归位第26章 买不起第27 章 火脉洞第28章 鲁长老第29章 赤焰粉第30章 做人要活第31章 黑槐坊第32章 借钱第33章 炼神炉第34章 别出馊主意第1章 练气一层卡了二十年?破鼎入体第2章 废渣当宝贝?第3章 嫁祸第4章 火里淘金第5章 纯度九成二?你在糊弄谁!第6章 当面验炼第7章 器峰大考,还有一个月第8章一个月,练气三层第9章考核开始第10章一拳第11章坊市,我来了第12章 后山任务第13章旧矿道第14章 周伯第15章一炉成器第16章 宗门外坊市第17章 首次炼器第18章路劫第19章鼎变第20章断剑第21章 炼器堂问剑第22章残卷入鼎第23章一夜四层第24章火针第25章鼎纹归位第26章 买不起第27 章 火脉洞第28章 鲁长老第29章 赤焰粉第30章 做人要活第31章 黑槐坊第32章 借钱第33章 炼神炉第34章 别出馊主意第35章 金火灰第36章 六百灵石第37章 血灰第38章 炼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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