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金火灰

第三日,最后一袋灰倒进筛盘时,方大河手都不敢抖了。

  三号废炉旁边堆着两堆灰。

  一堆装袋,灰色发赤,细得匀,抓一把起来不粘手,吹开后没有湿渣黑皮;另一堆黑沉沉,都是炉脚碎末和扫地死渣,丑得像锅底泥。

  丑归丑,陈青山看着它,比看上交灰还顺眼。

  这才是肉。

  前头那三袋,是给宗门看的脸面。后头这一堆,才是能塞进自己兜里的骨头汤。

  方大河蹲在旁边,用火铲扒拉两下,声音压得很低:“陈师弟,我瞧着这灰比前几日亮不少。交到鲁长老手里是好看,可柳青霜若再来翻册子……”

  陈青山把一撮火性最亮的灰拨回死渣堆。

  “所以不能亮得太过。”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方大河看炉脚,“该干净的干净,该脏的还得脏。三号炉若一夜变成宝炉,傻子都知道里头有鬼。”

  方大河咂咂嘴。

  “你这活干得,连脏都得脏得有分寸。”

  陈青山没接话。

  他又拨了两铲灰,把亮处压暗。

  这叫活命。

  不多会儿,鲁长老拄着拐杖过来。他没看人,先抓灰。

  三袋灰,每袋抓一把,放在掌心搓开。火光照在他枯瘦指缝里,细灰散得很匀,没有湿团,也没有夹杂的矿粉亮点。

  陈青山低着头,连呼吸都放慢了半拍。

  鲁长老要的不是好看,是分寸。

  少一分,说明他没本事;多一分,说明他藏不住。

  这玩意儿比刻灵纹还烦。

  鲁长老把灰撒回袋里,又走到那堆扫地废灰前,拐杖尖一挑,挑出几粒暗红碎末。

  “就剩这些?”

  方大河赶紧道:“回长老,只刮了炉脚松灰,火沟根子没动,内炉料一粒没碰。”

  鲁长老看向陈青山。

  陈青山道:“账面三袋足秤,灰性比往常高一成左右。碎末另堆,按清炉耗损记。若库房不要,弟子就拿去垫炉泥、试火。”

  鲁长老哼了一声。

  “垫炉泥?”

  陈青山脸不红。

  “弟子穷。”

  旁边方大河差点笑出声,又硬憋回去。

  鲁长老把那几粒碎末丢回灰堆,只说了两个字。

  “合格。”

  陈青山肩膀松了一点。

  成了。

  不是一笔灰成了,是这条路成了。

  以后三号炉只要账面干净,扫地废灰就有了正当名分。不是偷,不是扒,是清炉耗损。

  方大河眼睛都直了,却还记得鲁长老在,没敢咧嘴。

  鲁长老转身时,忽然又停下。

  “成色只能慢慢提。”

  陈青山立刻道:“弟子明白。”

  “你最好真明白。”鲁长老冷声道,“人穷可以,手别抖。手一抖,就不是捡灰,是挖坟。”

  这话难听。

  但陈青山记下了。

  这三天里,他每晚都把扫地废灰分成三份。最粗的真拿去垫炉泥,最脏的混进废炭,剩下一小包沉甸甸的炉脚碎末,被他塞进破麻袋底层,外头盖了半袋普通黑灰。

  

  

  方大河看得牙疼。

  “你这也太小心了。”

  “你想让柳青霜闻着味儿来?”

  方大河立刻闭嘴。

  头两夜,丁七号屋里没有点灯。

  陈青山把门缝塞上湿布,炉里丢了两块废炭,专烧那种呛人的黑烟。隔壁周小满骂了半句,见烟味还是老样子,也懒得继续。

  破麻袋里的炉脚碎末,一粒粒进了造化鼎。

  鼎火卷起来,死灰壳先剥落,里面的金红细砂才露出来。比普通赤焰粉沉,也更稳,烧起来不窜火,只在鼎底压着一层暗亮。

  灵力很快往下掉。

  陈青山捏碎一块下品灵石,边吸边炼,额角汗一滴滴往下淌。

  操。

  这钱还没到手,先烧钱。

  但看见鼎底那点晶粉越凝越亮,他又觉得值。

  普通赤焰晶粉像碎火星,这一小撮却更沉,红里含金,贴着鼎底不乱跳。

  稳。

  这东西拿给胡掌柜,那老狐狸再想装外行,舌头都得先打结。

  几次下来,封火瓶刚过半,他便停手。瓶口一封,热意被细火纹压住,屋里的燥气慢慢落下去。

  第三日傍晚,黑槐坊。

  胡记材料铺后间,胡掌柜把封火瓶打开一线,脸上的肥肉不动了。

  他先取赤石试火。

  石面发红。

  又换青纹石。

  火线细成一缕,顺着纹路走了一圈,没炸,也没散。

  最后,他拿出一块黑底白纹的小试火石,只沾了米粒大一点晶粉。

  “嗤。”

  白纹亮起一条金边。

  方大河喉结动了动。

  陈青山站在旁边没说话。

  胡掌柜把瓶塞重新压好,手指在瓶口多停了一息。

  “东西还行。”

  方大河眼皮一翻,差点骂娘。

  还行?

  你那手都快把瓶子捏碎了。

  陈青山笑了笑。

  “既然还行,那我们去别家问问。”

  他说完就伸手拿瓶。

  胡掌柜立刻按住桌面。

  “四百。”

  陈青山拿起封火瓶,往袖里一塞。

  “方师兄,走。”

  “五百!”胡掌柜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小兄弟,黑槐坊里能一口吃下这种粉的铺子不多。你拿去别处,人家未必敢收。”

  陈青山停在门口。

  “六百。”

  胡掌柜眼睛眯起来。

  “太高。”

  

  

  “上次那点试粉你都敢按一百二走。这瓶量足,火性更稳,你转手拆成几份,喊八百都有人问。胡掌柜,你压价可以,别拿我当烧炭的。”

  屋里静了一下。

  方大河在旁边听得后背都热。

  六百啊。

  他以前守三号炉,守一年也摸不到这个数。

  胡掌柜盯着陈青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成,六百。但下次成色不能低。”

  陈青山也笑。

  “下次价格不能低。”

  胡掌柜笑声一顿。

  方大河差点没憋住。

  六只小布袋摆到桌上,每袋一百块下品灵石。灵气隔着布都往外冒。

  陈青山没伸手乱摸,只抽出二十二块另放一边。

  “这是还人的。”

  又抽二十八块。

  “封火瓶公账。”

  再抽一百二,推给方大河。

  方大河愣住,手没敢立刻碰。

  “给我这么多?”

  “炉位、门路、封火瓶,都是你垫的。”陈青山道,“灰按老规矩,粉按出力算。你拿一百二,不亏;我担提炼和露底的风险,也不亏。”

  方大河看了看灵石,又看了看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这话不花哨。

  但账算得明白。

  他在火脉洞挨骂挨烫,一个月也就那点油水。跑一趟黑槐坊,一百二到手,还不用担提炼的风险。

  “成。”他把灵石往怀里一揣,“这钱我拿。往后谁想从三号炉伸手,先问我方大河。”

  陈青山把剩下的灵石收好,转头就在胡记买了灵纹笔、遮灵符、回气丹,两张冰箭符,还有三枚普通飞刀胚。

  胡掌柜推来一只旧储物袋。

  “二百八,给你算便宜。”

  陈青山看都没多看。

  “不买。”

  方大河急了:“有钱了还不买?”

  陈青山把破麻袋背回肩上。

  “一个穷清灰弟子,突然背储物袋,你替我跟柳青霜解释?”

  方大河闭嘴了。

  有钱不能露。

  比没钱还难受。

  出黑槐坊时,天已经黑透。坊门口的灯笼被风吹得乱晃,陈青山回头看了一眼,胡记二楼窗缝里,有个金色龙纹面具一闪而过。

  他脚步没停,只把手按在袖中的冰箭符上。

  方大河刚要说话,怀里的传讯纸鹤忽然一烫。

  他掏出来。

  纸鹤还没展开,就在掌心里烧成一撮黑灰。

  灰里,慢慢浮出半个“北”字。

  

  

  方大河抱着腿,疼得龇牙咧嘴,还不敢躲太远。

  “眼珠子都快掉灰袋里了。”鲁长老骂道,“脑子进灰的东西。”

  陈青山低着头,没吭声。

  他能感觉到,鲁长老骂的是方大河,也是在骂他。

  鲁长老用拐杖尖点了点炉脚。

  “火脉洞的账,是给外头执事看的。斤两够,册子平,外头那帮人就闭嘴。你少交两成,册子上先出洞。柳青霜正愁找不到口子,你倒好,自己把口子撕给她看。”

  陈青山心里一沉。

  柳青霜。

  这名字一出,他那点试探心思凉了半截。

  鲁长老继续道:“再说火脉。你当炉子是死的?一口炉每日吐多少灰,灰里火性剩几分,火沟里积多少湿渣,老夫看一眼就知道。你报灰枯,第二天炉温没变,火沟没瘦,登记处不懂,火脉懂。”

  方大河不敢嬉皮笑脸了。

  “长老,我错了。”

  “错哪儿?”

  “错在……不该少交。”

  鲁长老冷笑。

  “错在穷酸。”

  方大河一愣。

  陈青山也抬了下眼。

  鲁长老把拐杖往灰袋上一戳。

  “偷两成灰,叫虫子啃米缸。啃得再快,也就一嘴米糠。被人一脚踩死,还嫌鞋底脏。”

  他看向陈青山。

  那双浑浊眼睛里没有怒火,却比怒火更压人。

  “你会挑灰,会看火性,就只想到少交?”

  陈青山喉咙动了动。

  “弟子眼皮浅。”

  穷久了,看见灰都想往怀里扒。可鲁长老这话提醒了他——少交就是把自己放到账眼底下。

  鲁长老哼了一声。

  “账面不能少。”

  “还得交得漂亮。”

  方大河懵了。

  “长老,灰这种脏东西,还能交得漂亮?”

  鲁长老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像看一块烧不熟的炉渣。

  “宗门收外炉灰,登记处看斤两,内务看册子,库房最终还要筛火性。灰袋足秤不算本事,火性干净,湿渣少,才省库房二次烘筛。”

  陈青山听懂了一点。

  鲁长老没让他们少交。

  反过来,让他们交好。

  鲁长老继续道:“三号废炉老,灰杂,往年交上去都要库房再烘一遍。若你们能把三袋灰烘净、筛匀,火性提一成,库房省事,账面好看。”

  他用拐杖尖在地上划了一条线。

  “到时候,三号炉的扫地废灰、炉脚碎末、清底死渣,就能报成清炉耗损。库房不收,外头不要,留给清灰人处置。”

  方大河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这回亮得没刚才那么蠢。

  陈青山心里也跟着动了。

  少交两成,是账面出洞。

  交足、交好,是用质量换处置权。

  明面上,他把宗门要的灰交得更干净;暗地里,那些被扫回火沟、踩进泥里的炉脚碎末,反而能名正言顺归他们。

  量未必一下暴涨。

  

  

  但稳。

  稳得多。

  柳青霜来查,也只能查到灰袋成色变好,库房少一道烘筛工。她总不能因为一个弟子干活干净,就把人抓了。

  最多,更怀疑。

  可怀疑和证据,中间隔着命。

  陈青山弯腰行礼。

  “弟子明白了。”

  鲁长老瞥他。

  “明白什么?”

  “账面不亏,规矩不破。”陈青山慢慢道,“宗门要灰,我们给足、给好。宗门不要的扫地废灰、炉脚碎末,按清炉耗损处置。不是偷,是把没人要的东西捡干净。”

  鲁长老嘴角像是动了一下。

  也可能是火光晃的。

  方大河一拍大腿,忘了腿刚挨过打,疼得又吸了一口凉气。

  “对啊!库房那帮人最烦烘湿灰。咱把三号炉灰袋弄漂亮点,他们巴不得少一道活。剩下那些扫地碎末,他们看都懒得看。”

  说完,他又看向鲁长老,小心翼翼补了一句:“长老,这样……不算坏规矩吧?”

  鲁长老拐杖抬了抬。

  方大河立刻往后缩。

  鲁长老没抽他,只冷声道:“规矩是给活人走的,不是给蠢人钻的。”

  这话不响。

  可陈青山记住了。

  方大河揉着小腿,嘴里还不忘算账:“那得先把灰烘净,筛匀。可三号炉灰性杂,光靠火铲翻,费时费力。陈师弟,你那挑灰手艺……”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住。

  鲁长老还在旁边。

  陈青山接得很自然:“我能试。先挑湿渣,再分死灰和带火性的灰。三袋上交灰里,只留火性稳的。扫出来的死渣碎末,另堆一处。”

  这话像苦工经验。

  鲁长老却看了他一眼。

  “只用手?”

  陈青山心里一紧。

  这老头问得随意,刀却藏在里面。

  他露出一点穷苦笑。

  “不然还能用什么?弟子连像样的灵纹笔都买不起。”

  方大河在旁边帮腔:“这是真的。昨儿还借钱买炉泥呢,穷得叮当响。”

  陈青山很想踹他一脚。

  你可以帮忙,但没必要这么真。

  鲁长老却没追,只走到灰袋前,伸手抓起一把三号炉刚清出来的灰。

  灰在他掌心摊开,黑里夹红,红里带湿,粗细混得乱七八糟。

  他随手一抖,几粒暗红碎末落到一边。

  “看见没?”

  陈青山凑过去。

  那几粒碎末比普通灰沉,火性细,但外头裹着一层死灰壳。若不用造化鼎,他以前也未必能一眼分出来。

  “这是炉脚老灰,不入矿粉账,也不算好灰。库房嫌它杂,火沟吞了又浪费。你能把上头死灰壳剥干净,剩下的,才有点用。”

  陈青山点头。

  心里却已经开始转。

  死灰壳。

  火性碎末。

  这东西送进造化鼎,未必比普通赤焰灰差。甚至更沉,更压料。

  

  

  鲁长老像没瞧见他那点心思,只把灰丢回袋里。

  “今日起,三号炉试三日。”

  “三日内,账面灰袋足秤,成色要比往日高。扫地废灰另堆,别混入矿粉,别碰内炉料,别把火沟刮秃。”

  方大河连连点头。

  “懂懂懂。”

  鲁长老看着他。

  “你不懂。”

  方大河闭嘴。

  鲁长老又看向陈青山。

  “你记。”

  陈青山立刻道:“账面足秤,灰性提一成;废灰另堆,只动清炉耗损;内炉矿粉不碰,火沟根子不刮。”

  鲁长老这才收回目光。

  “还有。”

  他转身往火井方向走,声音从热浪里传回来。

  “做人要活,但别活成虫。”

  方大河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小腿,又看了看陈青山。

  半晌,他憋出一句:“陈师弟,我怎么觉得,咱俩刚才差点被长老塞炉子里?”

  陈青山看着三号废炉旁那堆灰,慢慢吐出一口气。

  “不止。”

  差点被柳青霜抓住账洞。

  差点把财路走成死路。

  也差点错过一条更稳、更干净、更大的路。

  方大河还在嘀咕:“三日试炉,成色提高,这活可不轻。你真行?”

  陈青山蹲下去,捻起一撮炉脚碎末。

  碎末外头黑,里头却藏着一点极暗的金红。热意很轻,却细,像快灭的火芯。

  识海里的造化鼎,轻轻一震。

  陈青山指尖一顿,随即把那点碎末丢回灰堆,装作嫌脏地拍了拍手。

  “先试。”

  方大河嘿嘿笑起来。

  “试好了,胡老狐狸那边就不是一小瓶两小瓶的事了。”

  陈青山没接这句。

  他脑子里想的,是鲁长老最后那句三日。

  三日后,胡记要给试卖价。

  三日后,孙越的二十二块要还。

  三日后,柳青霜查买卖记录也该更深。

  现在,又多了一个三日。

  鲁长老要看三号炉成色。

  傍晚收工前,鲁长老在火井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把拐杖在石面上轻轻一顿。

  “陈青山。”

  “弟子在。”

  “别光会说。”

  热浪卷过来,把老人的灰袍吹得贴在枯瘦身上。

  “三日后,老夫要看到一炉金火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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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修仙:从废器房杂役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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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详情
凡人修仙:从废器房杂役开始 共 72 章
第1章 练气一层卡了二十年?破鼎入体第2章 废渣当宝贝?第3章 嫁祸第4章 火里淘金第5章 纯度九成二?你在糊弄谁!第6章 当面验炼第7章 器峰大考,还有一个月第8章一个月,练气三层第9章考核开始第10章一拳第11章坊市,我来了第12章 后山任务第13章旧矿道第14章 周伯第15章一炉成器第16章 宗门外坊市第17章 首次炼器第18章路劫第19章鼎变第20章断剑第21章 炼器堂问剑第22章残卷入鼎第23章一夜四层第24章火针第25章鼎纹归位第26章 买不起第27 章 火脉洞第28章 鲁长老第29章 赤焰粉第30章 做人要活第31章 黑槐坊第32章 借钱第33章 炼神炉第34章 别出馊主意第1章 练气一层卡了二十年?破鼎入体第2章 废渣当宝贝?第3章 嫁祸第4章 火里淘金第5章 纯度九成二?你在糊弄谁!第6章 当面验炼第7章 器峰大考,还有一个月第8章一个月,练气三层第9章考核开始第10章一拳第11章坊市,我来了第12章 后山任务第13章旧矿道第14章 周伯第15章一炉成器第16章 宗门外坊市第17章 首次炼器第18章路劫第19章鼎变第20章断剑第21章 炼器堂问剑第22章残卷入鼎第23章一夜四层第24章火针第25章鼎纹归位第26章 买不起第27 章 火脉洞第28章 鲁长老第29章 赤焰粉第30章 做人要活第31章 黑槐坊第32章 借钱第33章 炼神炉第34章 别出馊主意第35章 金火灰第36章 六百灵石第37章 血灰第38章 炼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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