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做人要活

知道这灰怎么卖。

  这话一出口,陈青山后背的汗,又冒了。

  他第一反应是装傻。嘴边那句“什么卖不卖,我就引个火”都到舌尖了。

  可一抬眼,看见方大河那张脸——他把话咽了回去。

  那不是要拿他、要告他的脸。是那种闻见了钱味、嘴角直往上翘、想拉人入伙的脸。

  陈青山心里飞快过了一遍。

  硬装不知道,这老江湖一眼就能看穿,反倒结仇。

  地盘是人家的,灰是从人家炉子里出的,牌也是人家发的。

  真撕破脸,他一个头一天来的新杂役,半点便宜占不到,弄不好连三号炉都保不住。

  可全抖出来,也蠢。鼎的事,提纯的事,一个字都不能漏。

  露三分。

  不多不少,刚好够搭上话。

  “方管事。”陈青山没接“卖”那个字,只苦着脸,把破布摊开一角,“我就是觉得,这炉底渣,比炉口那些灰沉。沉的东西,多半压秤,也多半压着料。倒了,怪可惜。”

  方大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沉。”他点点头,“你小子,倒识货。”

  他往四下里瞄了一眼。扒灰的几个杂役离得远,没人看这头。他一把拽住陈青山的胳膊,往三号炉背后挪了两步,避开了人。

  “我跟你交个底。”方大河声音压得极低,“这火脉洞的灰,宗门只论斤收,不论成色收。你交上去三袋足秤的灰,账,就平了。至于炉底这点结渣——”

  他用沾灰的脚尖,碾了碾地上那撮黑末。

  “册子上没它。倒了,是喂火脉。留着,算你的。”

  陈青山心里咯噔一下。

  他自己摸了一晚上才摸出来的那点门道,原来人家早玩得滚瓜烂熟。

  “不过。”方大河脸忽然一沉,凑得更近了些。

  “有句话,我得先撂这儿。你听好。”

  “炉子里那点真矿粉、亮渣子,红得扎眼的那种,你要是动了一根指头的心思,趁早歇了。”

  他往火井那头努了努嘴,声音里带上了点别的东西。

  “前年,有个跟你一样的愣头青,叫赵二。趁夜里没人,摸了内炉一把赤焰矿粉,想揣出去卖。还没出洞口,就被鲁长老逮住了。”

  “吊。”方大河伸出一根手指,朝上一指,“就吊在那火井边上。火井底下是主火脉,那热气往上熏,整整三天三夜。”

  陈青山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

  “第三天放下来的时候,人还喘气。”方大河咂了咂嘴,“可半边身子的皮,没了,跟那炉底渣一个色。后来废了,被人抬下山,再没回来过。”

  他拍了拍陈青山的肩膀,力道不轻。

  “矿粉是宗门入了册的料,少一钱,账上都有数。那是要命的东西,碰不得。”

  “可炉底废渣、扫地碎灰——”他话锋一转,又笑了,“没人入册,也没人稀罕。聪明人,只在这上头做文章。懂了?”

  账面交足,只动废料。

  跟陈青山自己琢磨出来的那条线,一字不差。

  

  

  他心里那点最后的犹豫,落了地。这老油子,路子是野,可路子是对的。跟着他,至少不会一脚踏进火井里。

  “懂了。”陈青山点头,“谢方管事提点。”

  “提点是白提的?”方大河嘿嘿一笑,图穷匕见。

  “这点废渣,你一个人,守着三号一炉,扒到天黑也扒不出几两东西。”他伸出两根手指,在陈青山眼前晃了晃,“可火脉洞十几座炉,炉炉有废渣。我手里有牌,调得动炉,发得出灰。”

  “你出手艺,我出门路。挑出来的好货,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

  一半。

  陈青山心里,疼了一下。

  这晶粉,是他那口鼎一星一点提出来的。十斤灰才出半钱。凭什么白分人家一半。

  可这点疼,他压了下去。

  他一个人,一天就摸得到三号那一炉灰,撑死扒一两捧好渣。

  方大河手里那块牌,能让整个外炉十几座炉的废渣,都往他陶盆里淌。

  一炉,和十炉。

  半成不到,和满坑满谷。

  他算得清这笔账。

  独吞那一点点,是死的。搭上方大河这条渠道,才是活的。

  “成。”陈青山没还价,干脆利落,“方管事照应我,我没二话。”

  方大河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这么痛快。随即笑得更开,伸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捶。

  “爽快!”他压着嗓子,“陈师弟,你这人,处得来。”

  就在这时,火井那头,传来一声破锣似的咳。

  “方大河。”

  两人齐齐一僵。

  鲁长老那截枯树根似的身影,缩在火井边的石台上,眼皮都没全抬。

  “你又躲炉子背后,嘀咕什么。”

  方大河脖子一缩,赔笑:“没、没什么,长老。跟新人交代两句规矩。”

  “规矩。”鲁长老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浑浊的眼睛斜过来,在那捧炉底渣上扫了一下,又慢慢移开。

  陈青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老怪物,方才那点动静,全看在眼里。

  可鲁长老只是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废渣,爱扒扒去。”他慢悠悠开口,像在说一件最不打紧的事,“别把老子的火脉洞,给搬空了就行。”

  “烧炉的料,要是短了一两——”他顿了顿,“老子拿你俩,填炉。”

  说完,重新阖上眼,又成了那截没人理会的枯木。

  方大河长出一口气,冲陈青山挤眼:“听见没?长老都发话了。”

  陈青山却没那么轻松。

  “别搬空”三个字,听着是骂,骨子里是松了口。这老头分明把他们那点小算盘看得透透的,偏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顺手给划了条线——只许动废渣,别碰真料。

  

  

  识货,护短,还给留了条活路。

  这火脉洞里头蹲着的,真不是个寻常老头。

  当晚收工,方大河把陈青山拽到洞外背风的石壁后头。

  “光攒着没用,得变成灵石。”他从怀里摸出半张油纸,皱巴巴的,“黑槐坊,听过没?宗门往外三十里,背着山。专收这些见不得光的料。”

  陈青山摇头。心里却把这三个字记死了。

  “我有个相熟的材料铺,掌柜姓胡,识货。”方大河声音更低了,“你先提一小瓶最好的出来。东西好不好,他一闻就知道。价钱合适,咱这条道,就长长久久走下去。”

  一小瓶最好的。

  陈青山想起床脚青砖底下那半钱晶粉,暗红透亮,像一团掐灭了又凝住的火。

  “成。”他应下,“我回去备货。”

  “三日后,洞口见。”方大河一拍板,转身就要走,走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记着——戴面具。黑槐坊那地方,谁也别问谁是谁。问了,就是结仇。”

  夜色里,他那半边赤膊的背影,很快没了。

  陈青山摸了摸怀里的破布,慢慢往山上走。

  头一笔财路,算是搭上了。

  ……

  同一个夜里,器峰内务房。

  灯下,柳青霜翻着火脉洞这一旬的出入册。

  一页页都是杂役的名字,灰头土脸的,进进出出,没一个看着顺眼的,也没一个看着可疑的。

  她的手指,却在一行字上停住了。

  陈青山。

  外门弟子,练气三层后期。

  连着三日,辰时点卯,三号废炉。

  柳青霜的指尖,在那个名字上轻轻一叩。

  一个外门弟子,会控火能出金,却宁可天天往那又脏又呛的火脉洞里钻,去铲一旬才十二块灵石的炉灰。一钻,就是三天,一天不落。

  换个穷弟子,这叫本分。

  可这个人……她翻回前几页的记录——熟炉温,识灵纹,周伯护着。二品断剑。火鉴石出金。

  每一条单看,都能圆过去。凑在一起,就不对了。

  太勤快了。

  勤快得,不像一个只想混工钱的人。

  她合上册子,吹灭了灯。

  这火脉洞,她得再去一趟。

  

  

  三日后,日落前。

  陈青山把第三袋赤焰灰拖到外炉登记处,照旧过秤,照旧画押。

  铜秤砣压下去的时候,他站在旁边咳了两声,灰扑扑一张脸,看着比前几日还像个倒霉苦工。

  老杂役扫了他一眼,懒洋洋道:“足。走吧。”

  陈青山收回手,没立刻走,先把袋口重新扎紧,确认册子上那一笔已经写完,这才拎起空铲往三号炉那边回。

  账面干净。

  这是命。

  至于藏在腰后破布里的那点炉底结渣,那是命之外的活路。

  方大河已经等在洞口背风处。

  半边赤膊外头套了件旧灰袍,怀里鼓鼓囊囊,不知道塞了什么。他一见陈青山过来,先往火井方向瞟了眼,才低声道:“今天柳青霜又来了。”

  陈青山脚下一停。

  “查什么?”

  “查你。”方大河咧了咧嘴,“翻三号炉的交灰册,问你每日几时来、几时走,还让人扒了扒你交上去的灰。”

  陈青山后背有点发凉,面上却只露出茫然。

  “我交少了?”

  “少个屁。”方大河哼了一声,“足斤足两,灰还比别人干净。她翻不出东西,脸比炉灰还冷,最后被鲁长老一句‘闲得慌就去内炉扫火沟’打发走了。”

  陈青山听到这里,才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鲁长老这老头,嘴是真毒,人也是真能挡事。

  方大河从怀里摸出两张面具。一张黑木鬼脸,一张灰狐脸,做工粗糙,边缘还带毛刺。

  “戴灰狐。”他把灰狐面具塞过来,“你年纪轻,戴鬼脸压不住。进了黑槐坊,少说话,别报真名,别问别人来处。人家戴什么面具,穿什么衣裳,看见了也当没看见。懂?”

  陈青山接过面具,往脸上一扣。

  木头有股霉味,勒得鼻梁疼。

  “懂。”

  “还有。”方大河压低声音,“今晚你不是器峰外门弟子,我也不是火脉洞管事。咱俩就是两个卖废料的穷鬼。穷鬼有穷鬼的说法,别端着。”

  陈青山看他一眼。

  这话听着糙,理是对的。

  一个练气三层后期的穷弟子,拿着一小瓶好到离谱的赤焰晶粉去卖,本来就扎眼。若再装出一副来历深厚的派头,那不是藏,是把“我有问题”四个字贴脑门上。

  他把肩膀塌下去一点,嗓子也压哑了些。

  “方哥,咱就卖点炉灰。”

  方大河一拍他肩膀,乐了。

  “对,就这味儿。”

  黑槐坊在青云宗外三十里。

  两人没走大路,从火脉洞后头一条运炭旧道绕出去。山路窄,石子多,越往下走,宗门那股清正味儿越淡,湿泥味、烂叶味、散修身上的药渣味慢慢混在一起。

  天擦黑时,前头出现一片老槐林。

  槐树黑沉沉的,枝上挂着几盏罩了黑纱的灯。灯下没有牌坊,只有一块裂开的石碑,碑上刻着两个字:过槐。

  过槐不问名。

  

  

  这地方,规矩倒简单。

  林子尽头是一条窄街。街两边全是低矮铺子,门口挂着旧幡,有卖符的,有收药的,也有摆着半截断剑、破阵旗、妖兽骨头的。来往的人大多戴面具,谁也不多看谁,脚步都轻。

  陈青山刚进街,袖子就被方大河拽了一下。

  “前头第三家,胡记材料铺。胡老狐狸识货,也会压价。你别急着点头,听我说。”

  他说得认真。

  结果进铺没半盏茶,最先差点点头的就是他。

  胡记材料铺不大,柜台后坐着个瘦老头,戴半张白木面具,只露出一把稀疏黄胡子。他接过封火小瓶,本来还懒散,瓶塞一拔,手却停了。

  那点暗红晶粉藏在瓶底,量不多,可热意很细,刚透出来,就把柜台上一枚试火石烘得发红。

  胡掌柜把瓶塞重新压上,咳了一声。

  “赤焰粉?”

  方大河嘿嘿一笑:“胡掌柜,您老看仔细些。”

  “看过了。”胡掌柜把瓶子放回桌上,语气淡得很,“火性还行,就是量少,又不是正经矿粉。五十块下品灵石,我收了。”

  五十。

  方大河的手已经往瓶子上伸,嘴里那句“成”都冒了半截。

  陈青山伸手按住他的袖口。

  方大河愣了一下。

  胡掌柜也抬起头,看向灰狐面具后的陈青山。

  陈青山没急着抬价,只把瓶子拿回来,倒出一点点晶粉,落在柜台旁那片黑铁试片上。火一沾铁,没有炸,也没有冒杂烟,而是贴着铁面慢慢铺开,红线收得很窄。

  他指了指那条红线。

  “掌柜拿浮灰价买炉底晶粉,这就没意思了。”

  胡掌柜黄胡子动了动。

  陈青山继续道:“普通赤焰粉,火冲,杂烟重,淬薄胚容易起泡。这粉二炼过,火性收得住,拿去给下品飞刀二次淬火,能省一回回炉。若是修火纹尾笔,散火也少。缺点也有,量少,不能入丹,碰水火性会泄。”

  他说得不快,都是大白话。

  方大河在旁边听得嘴巴慢慢合上。

  胡掌柜没说话,重新取了一根细铜针,在那点晶粉里拨了拨,又换一块青灰色试火石。晶粉贴上去,石面亮了一小圈,边缘干净,没有黑烟。

  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胡掌柜把铜针放下。

  “你会炼器?”

  陈青山摇头:“不会。跟人烧过炉,见过废料。”

  这话半真半假。

  烧炉是真,见过废料也是真。至于这一瓶东西怎么来的,那就不归掌柜问了。

  胡掌柜笑了一声。

  “见过废料的人多,能把废料说出价的人少。你要多少?”

  “一百二。”陈青山道,“少一块不卖。”

  方大河的肩膀抖了一下,差点回头看他。

  五十到一百二,这刀砍回去,比铲炉渣还狠。

  

  

  胡掌柜也不恼,只把瓶子在手里转了转。

  “年轻人,黑槐坊不是宝阁。来这儿的货,都有点不好说的来路。我给你现钱,是担风险。”

  “掌柜担风险,我也担风险。”陈青山把瓶子按住,“你要觉得不好卖,我拿走。火脉废料不愁没人试。”

  说完,他真把瓶子往袖里收。

  胡掌柜的手压了上来。

  “急什么。”

  方大河在旁边差点笑出声,又硬憋回去。

  胡掌柜摸出一枚黑槐木印,放到柜台上。木印从中间劈成两半,断口能对上。

  “这样。货先押我这儿,我找人试。三日后,你们拿半枚印来。若试出来真能给下品法器二次淬火,一百二,我给。若不成,货退你,另赔你十块押金。”

  陈青山看着那半枚木印,没有马上接。

  胡掌柜又道:“后头若有稳定货源,价还能谈。但我要先知道,一旬能有多少。”

  一旬多少?

  这话问到根上了。

  陈青山没有顺着说大,只道:“看炉。炉好,多一点。炉差,没有。”

  胡掌柜点点头。

  “谨慎是好事。”

  他数出十块下品灵石,推过来。

  陈青山收下灵石,把半枚黑槐印塞进袖袋。方大河全程没再插嘴,只在出门时冲胡掌柜拱了拱手,笑得比进门时真了不少。

  出了铺子,夜风一吹,方大河才低声骂道:“你小子,刚才差点把胡老狐狸的牙拔下来。”

  陈青山摸着袖里的十块灵石,心里却没有飘。

  十块只是押金,真正的价还在三日后。可有了胡掌柜这句话,赤焰晶粉就不再是他床脚青砖底下那点见不得光的红沙子。

  它有价了。

  有价,就能滚雪球。

  “走。”方大河拉了他一把,“别在街上数钱,穷酸味太重。”

  陈青山刚要迈步,胡记材料铺二楼的竹帘忽然掀开了一角。

  一个戴金色龙纹面具的人,从楼梯上下来。

  那面具,陈青山见过。

  宗门外坊市,灯影下,也是这样一张金色龙纹面具,隔着人群看过他。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只低着脑袋跟着方大河往前走。擦肩而过时,他从对方垂下的袖口边,看见一小截暗纹。

  一个“北”字。

  陈青山把袖里的半枚黑槐印扣紧,指腹被木印断口硌了一下。

  黑槐坊这条财路,刚搭上。

  北字堂的人,也来了。

  

  

  回到丁七号时,天已经黑透了。

  陈青山先没点灯,关门,落栓,把灰狐面具从脸上摘下来,塞进床底最里头。

  那股霉木味还黏在鼻梁上,擦了两下也散不干净。

  胡记材料铺那半枚黑槐印,被他用油纸包好,压在床脚青砖下面,和玄片错开一块砖。

  北字令牌、玄片、黑槐印,三样东西不能挨在一起。

  不是怕它们自己长腿,是怕真有人翻屋时,一眼就能看出他这屋里不是穷,是脏。

  灯芯挑亮后,他把灵石倒在桌上。

  原本二十二块,胡记押金十块,一共三十二块。听着比之前宽裕了点,可一想到那张采购清单,他连笑都懒得笑。

  旧小炉,最便宜也要八十。

  灵纹笔,六十起。

  封火瓶一对,三十。

  遮灵符两张,二十多。

  再加炉泥、炭粉、废铁片这些零碎东西,怎么也得一百八九十。胡记那一百二十灵石还在三日后,现在不算他的。就算真到手,方大河还要分一半,公账还要先扣成本。

  陈青山拿炭笔在旧纸上划了两道,越划越觉得牙疼。

  操。

  刚看见财路,先看见债。

  不过他也明白,赤焰晶粉这东西不能再用破陶盆、湿布、床脚青砖那套老办法糊弄。

  火性太细,热意会漏,味道也会漏。

  一次两次没人管,次数多了,周小满那张嘴、孙执事那本册子、柳青霜那双眼,迟早会凑到一块。

  钱不够,就先借工具。

  灵石不够,就先欠人情。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周伯院子。

  周伯正蹲在炉边烤半个硬饼,听见脚步,头也没抬。

  “你身上这味儿,一半火脉灰,一半黑槐木。昨晚没走正经路吧?”

  陈青山脚步停了一下。

  这老头鼻子是狗做的?

  他没接黑槐坊那茬,只老老实实行礼:“周伯,我想借个小炉。”

  “借炉?”周伯把硬饼翻了个面,“你屋里不是有个破炉?”

  “那个压不住火。”陈青山道,“烧废灰还行,真要炼细料,墙缝都往外冒热气。”

  周伯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有细料了?”

  陈青山咳了一声:“火脉洞捡了点炉底渣,想练练手。”

  周伯没拆穿,只把硬饼咬了一口,嚼得嘎吱响。

  “买不起?”

  “买不起。”

  这三个字说出口,陈青山反倒轻松了。穷又不丢人,没钱还硬装才丢人。

  周伯起身进屋,翻了半天,最后从墙角拖出一只小炉。

  那炉子比陶盆大不了多少,三足缺了半只,炉壁裂着一道斜口,炉底糊着厚厚一层黑灰。若丢到废器堆里,陈青山以前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周伯却把它往地上一放。

  

  

  “借,不是给。”

  陈青山蹲下去,伸手摸了摸炉壁裂口。

  指腹刚碰到炉底,识海里那口造化鼎,轻轻敲了一下。

  不响,却很清楚。

  有东西。

  陈青山手指顿住,又很快装作嫌弃地擦了擦灰。

  “周伯,这玩意儿真还能用?”

  “能不能用,看你本事。”周伯把剩下半个硬饼塞进嘴里,“先拿废灰喂,别一上来就塞好料。炸了别找我哭。”

  “那要是修好了呢?”

  “修好了也不是你的。”

  陈青山噎了一下。

  行。

  老头抠得明明白白。

  他背着破炉回丁七号,刚到院门口,就看见孙越站在墙根下。孙越手里捏着一张小纸条,见他背着炉子,脸色有点古怪。

  “陈师兄,你这是……捡炉子去了?”

  “借的。”陈青山把炉子往墙边一放,“什么事?”

  孙越把纸条递过来,声音压低。

  “孙执事那边传出来的。柳青霜师姐让人核这几日火脉洞出入,还有外门弟子买卖记录。说是北山附近不太平,让最近出过山的人都小心点。”

  北山。

  这两个字一出来,陈青山袖子里的手收了一下。

  昨晚那截“北”字暗纹,又从脑子里冒出来。

  “多谢。”他把纸条收好,“这消息算我欠你一次。”

  孙越摆摆手:“我也就是顺路听见。你最近真小心点,柳师姐查人,不像走过场。”

  陈青山看着他,忽然道:“孙师弟,你手头有灵石吗?”

  孙越愣住。

  “有是有……不多。”

  “借我二十。”陈青山说得很直接,“三日后还你二十二。立字据,按手印。”

  孙越张了张嘴,半天没说话。

  二十块下品灵石,对外门弟子不是小数。尤其孙越刚升外门,自己也缺修炼资源。

  陈青山没有催,只补了一句:“不白借,也不让你担事。你要是不方便,就当我没问。”

  孙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墙边那只破炉。

  “你借钱,是为了这个?”

  “为了活。”陈青山道,“也为了以后还得起更多。”

  这话不漂亮,却实在。

  孙越沉默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数出二十块灵石,递过来时还肉疼得很。

  “字据就不用了。你真要写,反倒生分。”

  “要写。”陈青山接过灵石,“亲兄弟还明算账,何况咱俩还没到亲兄弟那步。账清楚,情分才不容易烂。”

  孙越听得一怔,最后笑了一下。

  “成,那就写。”

  

  

  两人就在院门口支了块破木板。陈青山拿炭笔写借据,字不算好看,内容却清楚:借孙越下品灵石二十,三日后还二十二。孙越按手印时还嘀咕:“你这人,借钱都借得像交灰账。”

  陈青山把借据一分两半,各收一份。

  “账清楚,睡得着,也走得远。”

  有了这二十块,他也没去碰大件。旧小炉有周伯,封火瓶还得靠方大河,剩下的钱只能先买炉泥、耐火炭、废铁片和一张最便宜的遮味符。

  真正遮灵符还买不起,灵纹笔更别想。饭得一口一口吃,债也得一笔一笔欠。

  中午去火脉洞点卯时,方大河也塞给他两个青皮小瓶。

  瓶身不大,瓶口有一圈细细火纹,拿在手里凉凉的。

  “封火瓶。”方大河压低声音,“胡老狐狸铺里赊的,一对二十八。我先垫。卖粉之后,先回我本钱,再分账。”

  陈青山把瓶子收进怀里。

  “算公账。”

  “废话。”方大河翻了个白眼,“我跟你讲,亲兄弟明算账。你别看我人好,就想赖我。”

  陈青山差点被他气笑。

  人好这两个字,从方大河嘴里说出来,比炉底灰还厚。

  不过有了这两个封火瓶,赤焰晶粉至少不用再塞床脚青砖下面硬熬。

  再加周伯的破炉、孙越那二十块,他这摊子勉强能转起来一半。

  剩下的灵纹笔、遮灵符,只能等胡记三日后的钱。

  当晚,陈青山把门窗照旧堵死,又在门缝下压了一层湿炉灰,才把那只破旧小炉摆到桌上。

  炉子丑得很稳。

  裂口、缺足、黑灰、旧锈,哪一样都像废器房里最没人要的垃圾。可造化鼎从他背回来的路上,就一直在识海里轻轻转。

  它认这个。

  陈青山没急着动赤焰晶粉,只先刮下一点炉底黑垢,又把一小块废铁片丢进炉膛试火。

  火线刚一进去,炉底那层死灰忽然松了。

  一圈细得几乎看不清的残纹,从黑垢底下露出来。不是常见聚火纹,也不是基础控火纹,纹路绕了一圈,最后全往炉心收。

  陈青山看得头皮有点紧。

  这炉子不是炼料用的。

  至少,不只是炼料。

  他咬了咬牙,心念一动,把整只小炉送入造化鼎。

  鼎火没有像炼废铁那样猛烧,只沿着炉底残纹慢慢舔过去。

  裂口里的黑垢一层层剥落,缺掉的半只炉足没有补全,炉壁裂缝也还在,可炉底那圈残纹,却一点点亮了起来。

  陈青山额头忽然一疼。

  不是经脉疼,是脑仁里被细火烤了一下。他赶紧收住灵力,鼎火也跟着低下去。

  炉底残纹中央,浮出两个细小的古字。

  炼神。

  陈青山盯着那两个字,半晌没动。

  周伯随手丢给他的破炉,竟然不是破炉。

  是个练神识的东西。

  

  

  炼神。

  两个字浮在炉底,像被火从黑灰里一点点舔出来。

  陈青山没伸手去碰炉子。

  他先把门栓又推紧了一道,再把窗缝里的湿炉灰按实。墙角那张最便宜的遮味符也被他挪到桌边,贴在破炉和门之间。

  这符破归破,挡一挡灰味还行。

  至于灵压,别指望。

  穷人的符,就跟穷人的命一样,能凑合就不错了。

  他盯着炉底那两个小字,看了足足半盏茶。

  炼神。

  修炼神识的东西?

  周伯随手拖出来的破炉,竟然藏着这种门道。若是放在宝阁里,别说八十块灵石,后头再添个零也未必有人肯卖。

  可炉子还丑得很稳。

  缺了半只脚,炉壁裂口还在,外头黑灰糊得跟烧塌过的灶坑一样。造化鼎方才舔了那么久,也没把它修成什么灵光四溢的宝贝。

  它只修炉底那一圈残纹。

  别的地方,半点不管。

  陈青山反倒踏实了点。

  真要一眨眼变成崭新法炉,他今晚就得把这玩意儿重新埋回周伯院墙根下。太扎眼的东西,不是宝,是催命符。

  他从封火瓶旁边捻出一撮赤焰废灰,又从先前剩下的废铁片上刮了点铁屑,先送进造化鼎里。

  鼎火低低一卷。

  废灰化开,暗红火性被一点点抽出来,像极细的一层红砂,贴到破炉炉底残纹上。

  炉底那两个小字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陈青山嘴角抽了抽。

  懂了。

  又到了花钱的时候。

  他看向青皮封火瓶。

  里面装的是赤焰晶粉,方大河垫钱赊瓶,胡掌柜三日后才给价,孙越的二十二块也等着还。每一粒粉,都能听见灵石响。

  可眼前这个炉子,若真能稳住神识、稳住刻纹,那就不是一两瓶晶粉的事。

  这是吃饭的手。

  炼器这门活,材料是肉,火候是骨,神识和手稳才是那口气。气断了,肉再好也烂锅里。

  陈青山咬咬牙,用指甲挑出米粒还小的一点赤焰晶粉。

  “就一点。”

  他像在跟自己讲价。

  晶粉入鼎的一瞬,鼎火明显往上一窜。破炉炉底那圈残纹终于活了,暗红火线绕着纹路走了一圈,断开的地方被一点点补上。

  陈青山体内灵力跟着往外掉。

  一成。

  两成。

  三成。

  他额头见汗,赶紧压住鼎火。

  

  

  不能再喂了。

  再喂下去,炉子也许能多亮两分,他自己得先趴桌上。

  鼎火渐低,小炉从造化鼎里退了出来,落回桌面时还是那副破样。缺足没长,裂口没合,黑灰也没干净多少。

  只有炉底最里面,多了一圈极细的暗红纹。

  纹路一亮一灭,像人在喘气。

  陈青山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没急着试。

  他先拿出一片最便宜的薄铜片,在上面刻了半道“疾纹”。

  没有灵纹笔,只能用磨尖的废铁针蘸火灰刻。

  穷得很原始。

  前两笔还算顺,到第三笔转弯时,铁针又抖了一下。不是手抖,是神识扫过去时,线头收不住,火性跟着散。

  铜片上“嗤”的一声,黑了一点。

  老毛病。

  陈青山把废铜片放到一边,重新看向小炉。

  “来吧。”

  他把一缕灵力送入炉底残纹,又分出一点神识,轻轻碰上那两个“炼神”小字。

  下一瞬,他整个人僵住。

  疼。

  不是经脉被火烧的疼,也不是丹田被抽空的疼。那感觉像有一根烧红的细针,从眉心钻进去,在脑仁里慢慢一挑。

  陈青山差点骂出声。

  操。

  这叫炼神?

  这分明叫扎脑子。

  他本能想退,可炉底残纹一亮,细细火线顺着那缕神识绕了一圈。疼归疼,神识却没有散,反倒被那圈火线勒住,逼着它沿纹路走。

  一息。

  两息。

  三息。

  到第六息时,他后背已经湿了。

  第八息,眼前开始发白,桌上的破铜片像隔了一层水。

  第十息,喉咙里一阵发酸。

  陈青山猛地断开灵力,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连人带凳摔到地上。

  小炉“啪”地轻响,炉底暗纹熄了。

  屋里安静得只剩他喘气。

  他扶着桌沿缓了半天,脑袋里还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拿小锤子敲眉心。

  十息。

  就十息。

  这东西真有用,也真要命。

  他不信邪,坐了半盏茶,又摸出第二片薄铜片。

  这次刻的还是“疾纹”。

  

  

  铁针落下去时,他立刻察觉不一样了。

  神识扫过铜片,还是细,还是弱,可原先那种一碰转角就散的毛病少了些。第三笔转弯,火灰线在针尖下抖了一下,竟然稳住了。

  没有炸点。

  没有散火。

  一笔过去,尾巴收得很窄。

  陈青山盯着那道丑得不算丑的疾纹,嘴角慢慢压不住。

  成了。

  不是什么一步登天,也不是一夜变炼器大师。

  就是第三笔稳住了。

  可对他这种穷鬼来说,稳住一笔,就少炸一片铜,少废一份料,少露一次破绽。

  这就是钱。

  也是命。

  他把那片铜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强忍着脑仁发胀,试着回忆周伯曾讲过的低阶“锋纹”。

  锋纹不算高深,很多下品飞刀、短刃都会用。难就难在尾笔要收得薄,收厚了,刀口钝;收散了,注灵时火性乱窜。

  陈青山以前见过完整纹,也靠造化鼎拓过虚纹,可真要落到废铜片上,总差半口气。

  那半口气,就是神识不稳。

  他闭眼,把锋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造化鼎修补区旁,那道金色刻刀浅槽轻轻一震。

  今日还没用拓纹。

  陈青山没有立刻动。

  每日一次的东西,不能随便浪费。可锋纹若能补全,后头炼飞刀、修断刃、卖赤焰晶粉时展示火性,都用得上。

  他拿起第三片铜片。

  “就这一次。”

  金色虚纹从识海里落下,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搭在铁针前端。陈青山一边刻,一边用刚被炼神炉磨过的那点神识压住尾笔。

  前半段顺。

  中段微抖。

  到尾笔时,他眉心又开始疼,疼得眼角发酸,可铁针没有抬。他一点一点往回收,最后一丝火灰线贴进铜片,细得几乎看不见。

  “嗡。”

  铜片轻轻震了一下。

  像一条快熄的小火线。可它完整。陈青山把铁针放下,手指按着桌边,半晌才吐出一口气。

  一小撮晶粉,三成灵力,脑袋疼得像挨了一棍,换来疾纹第三笔稳住,锋纹补完整。

  这买卖能做,但不能多做啊!

  他刚才只炼了十息,现在眼前还偶尔发花。若一天来个五六次,别说炼器,怕是走到门口都得吐周小满一墙。

  陈青山拿旧纸记下:炼神十息,可行;二十息,不试;一日最多三回,最好两回;需赤焰火性养纹;练后神识发虚,不可见人。

  写到最后四个字,他笔尖停了停。

  不可见人。

  

  

  这才是要紧的。

  若让柳青霜看见他一个练气三层后期的穷弟子,忽然能把锋纹尾笔收得这么稳,她不查炉子,也得查他的脑子。

  他把三片铜片分开。

  陈青山想了想,把第三片塞进床脚砖缝旁边,又怕和玄片、黑槐印挨近,最后用油纸裹了,藏进破炭篓底下。

  藏东西这活,他现在越干越熟。

  熟得让人心酸。

  天快亮时,脑仁里的疼终于轻了一点。

  陈青山没睡,换了身沾灰旧衣,故意把第一片炸坏的铜片揣进袖里,又把第二片半成的疾纹拿在手上,去了周伯院子。

  周伯院里还是那股冷灰味。

  老头蹲在炉边,拿竹签拨着炉膛,听见脚步,眼皮都没抬。

  “炉子炸了?”

  陈青山脚步一顿。

  这老头说话,怎么每次都像在门后偷看。

  “没炸。”他老实把两片铜片放到石桌上,“练废了两片,想让您看看。”

  周伯先拿起第一片,看了一眼就丢回去。

  “手急,神识散,第三笔死得难看。”

  陈青山点头。

  骂得对。

  周伯又拿起第二片。

  这一次,他没马上丢。

  那双浑浊的眼睛眯了眯,指腹在疾纹第三笔转角处轻轻一蹭。

  院子里安静下来。

  陈青山心里也跟着一紧。

  他只拿了第二片来,没敢拿锋纹。可第二片比他以前的手稳太多,周伯这种眼睛,未必看不出来。

  周伯把铜片举到炉光下,看了许久。

  “昨晚练的?”

  “嗯。”

  “练了多久?”

  “没多久。”

  周伯抬眼看他。

  “脑袋疼不疼?”

  陈青山后背一下绷紧。

  他没有立刻回,只挠了挠头,装出一点苦相:“熬夜刻纹,谁脑袋不疼?”

  周伯没笑。

  他把铜片放回石桌,手指在那道疾纹上点了点。

  “你以前的纹,像瘸子过桥,能过去,全靠胆子大。现在这一笔,瘸子拄了根拐。”

  陈青山听得嘴角一抽。

  夸人都这么损?

  周伯却慢慢站起身,看向他背后空着的竹篓。

  “炉子呢?”

  “在屋里。”陈青山道,“怕磕坏,就没背来。”

  周伯盯着他。

  那眼神不凶,也不冷,就是老,老得像看过太多炉火里烧出来的秘密。

  陈青山袖子里的手指微微收紧。

  半晌,周伯才开口。

  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那炉子当年伤的是底纹,不是炉壁。寻常修炉,修不好那里。”

  陈青山心里咯噔一下。

  周伯又问了一遍。

  “这炉子,你从哪儿修好的?”

  周伯那句话落下来,院子里的炉火都像矮了一截。

  

  

  陈青山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没敢乱。

  他低头看了眼石桌上的铜片,又看了看周伯那张皱巴巴的脸。

  这老头不是柳青霜。

  柳青霜问,是要查他。

  周伯问,像是已经知道有些话不能问深,只等他自己给个能活下去的说法。

  陈青山咳了一声。

  “昨晚拿赤焰废灰试了试。”

  周伯没说话。

  陈青山硬着头皮往下编:“炉底那层死灰底下有残纹,我没敢碰好料,就用火灰一点点引。可能是火性对了,它自己亮了些。”

  半真半假。

  赤焰废灰是真。

  残纹亮了也是真。

  至于造化鼎,打死不说。

  周伯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嗤了一声。

  “可能?”

  陈青山老老实实低头。

  “我也不懂。”

  不懂两个字,很好用。

  穷弟子不懂,废灵根不懂,烧炉杂役不懂。一个人只要看起来足够穷、足够土,很多事就能糊过去一半。

  剩下一半,看对方愿不愿意让你糊。

  周伯把那片疾纹铜片丢回他怀里。

  “炉子借你,不是让你拿命试。”

  陈青山接住铜片,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点。

  老头没继续追。

  但也没完全放过。

  “底纹能动,说明它还没死透。没死透的东西,都有脾气。”周伯重新蹲回炉边,拿竹签拨了拨火,“你神识才多厚?硬喂它,喂一次疼一次,喂狠了,人就傻了。”

  陈青山摸了摸眉心。

  还真别说,现在里面还突突跳。

  “那一天几次合适?”

  周伯抬眼。

  “你已经试了?”

  陈青山闭嘴。

  周伯骂了一声:“蠢东西。”

  骂完,他又从炉边灰盆里挑出一截烧黑的细木,往地上一划。

  “两次。”

  “最多。”

  “每次十息以内。练完别立刻刻完整纹,先刻废片,脑子不晃再碰好料。若是眼前发白、耳朵嗡、想吐,立刻停。再硬撑,纹没练成,人先废。”

  陈青山默默记下。

  这跟他昨晚摸出来的差不多。

  老头一句话,省他三次头疼。

  周伯又道:“还有,别背着它到处晃。火脉洞那棵老树根,眼睛毒得很。他未必认得这炉子,却认得人用过什么火。”

  鲁长老。

  陈青山心里一动。

  周伯嘴里的“老树根”,跟火脉洞那个枯瘦老头,显然不是第一次打照面。

  他想问一句你俩什么关系,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我知道。”他把铜片收好,“炉子留屋里。”

  周伯哼了一声。

  “知道就滚。满身火脉灰味儿,熏得我饼都不香了。”

  陈青山行了一礼,转身出院。

  走到门口时,周伯的声音又从身后飘过来。

  

  

  “陈小子。”

  他停住。

  “修炉可以。”周伯慢慢道,“别让炉子修了你。”

  陈青山没回头,只点了点头。

  这话不好听。

  但记得住。

  ……

  中午进火脉洞时,方大河已经在三号废炉旁等他。

  这人半边赤膊,脸上蹭着灰,眼睛却亮得很。一见陈青山过来,就把他拽到炉后背风处。

  “胡老狐狸那边还没信,不过我估摸着,八成稳。”

  方大河压着嗓子,笑得一脸贼气。

  “一百二一小瓶,咱俩一人一半。若后头能一旬出个三五瓶……”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吸了口气。

  那不是热的,是馋的。

  陈青山没跟着笑。

  他脑仁还疼,昨晚花出去那一点晶粉也疼。更要命的是,三号炉这一点废渣太少,真要稳定供货,靠每天抠炉底,抠到手指秃也不够。

  “方管事。”陈青山看向灰袋,“我有个想法。”

  方大河眼睛更亮。

  “说。”

  “能不能提前报三号炉灰枯了?”陈青山声音很低,“就说炉火不稳,灰量少,账上少交两成。少出来的那两成,咱们自己筛。”

  方大河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睛一下亮得像炉口火星。

  “你小子……”

  他左右看了一圈,兴奋得声音都压不住。

  “有点胆啊。”

  陈青山没兴奋。

  这主意是他故意抛出来的。

  昨夜炼神炉一试,他脑袋疼归疼,想事却比以前更细。火脉洞这条财路,不能只靠方大河一张嘴。方大河市侩,有门路,也贪。

  贪的人,一见能多拿,就容易忘线。

  他得看看这条线到底在哪里。

  方大河已经开始盘算:“三袋少两成,一日就能多出半袋。十几座外炉若都这么来……”

  “啪!”

  一声脆响。

  方大河话没说完,小腿上就挨了一拐杖。

  他“嗷”一声跳起来,差点一脑袋撞到炉壁。

  “哪个王——”

  后半句卡在嗓子里。

  鲁长老不知什么时候站在炉后,枯瘦身子像从火灰里长出来的树根,眼皮耷着,拐杖还停在方大河腿边。

  “接着说。”

  鲁长老声音慢吞吞的。

  “十几座外炉,都怎么来?”

  方大河脸都绿了。

  “长老,我就……我就跟新人说说灰账。”

  “灰账。”鲁长老把这两个字嚼了嚼,转头看向陈青山,“你出的主意?”

  陈青山后背发紧,老实点头。

  “是。”

  方大河急了:“长老,他刚来不懂规矩,我还没答应呢。”

  鲁长老又一拐杖抽在他小腿上。

  “你没答应?”

  

  

  第三日,最后一袋灰倒进筛盘时,方大河手都不敢抖了。

  三号废炉旁边堆着两堆灰。

  一堆装袋,灰色发赤,细得匀,抓一把起来不粘手,吹开后没有湿渣黑皮;另一堆黑沉沉,都是炉脚碎末和扫地死渣,丑得像锅底泥。

  丑归丑,陈青山看着它,比看上交灰还顺眼。

  这才是肉。

  前头那三袋,是给宗门看的脸面。后头这一堆,才是能塞进自己兜里的骨头汤。

  方大河蹲在旁边,用火铲扒拉两下,声音压得很低:“陈师弟,我瞧着这灰比前几日亮不少。交到鲁长老手里是好看,可柳青霜若再来翻册子……”

  陈青山把一撮火性最亮的灰拨回死渣堆。

  “所以不能亮得太过。”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方大河看炉脚,“该干净的干净,该脏的还得脏。三号炉若一夜变成宝炉,傻子都知道里头有鬼。”

  方大河咂咂嘴。

  “你这活干得,连脏都得脏得有分寸。”

  陈青山没接话。

  他又拨了两铲灰,把亮处压暗。

  这叫活命。

  不多会儿,鲁长老拄着拐杖过来。他没看人,先抓灰。

  三袋灰,每袋抓一把,放在掌心搓开。火光照在他枯瘦指缝里,细灰散得很匀,没有湿团,也没有夹杂的矿粉亮点。

  陈青山低着头,连呼吸都放慢了半拍。

  鲁长老要的不是好看,是分寸。

  少一分,说明他没本事;多一分,说明他藏不住。

  这玩意儿比刻灵纹还烦。

  鲁长老把灰撒回袋里,又走到那堆扫地废灰前,拐杖尖一挑,挑出几粒暗红碎末。

  “就剩这些?”

  方大河赶紧道:“回长老,只刮了炉脚松灰,火沟根子没动,内炉料一粒没碰。”

  鲁长老看向陈青山。

  陈青山道:“账面三袋足秤,灰性比往常高一成左右。碎末另堆,按清炉耗损记。若库房不要,弟子就拿去垫炉泥、试火。”

  鲁长老哼了一声。

  “垫炉泥?”

  陈青山脸不红。

  “弟子穷。”

  旁边方大河差点笑出声,又硬憋回去。

  鲁长老把那几粒碎末丢回灰堆,只说了两个字。

  “合格。”

  陈青山肩膀松了一点。

  成了。

  不是一笔灰成了,是这条路成了。

  以后三号炉只要账面干净,扫地废灰就有了正当名分。不是偷,不是扒,是清炉耗损。

  方大河眼睛都直了,却还记得鲁长老在,没敢咧嘴。

  鲁长老转身时,忽然又停下。

  “成色只能慢慢提。”

  陈青山立刻道:“弟子明白。”

  “你最好真明白。”鲁长老冷声道,“人穷可以,手别抖。手一抖,就不是捡灰,是挖坟。”

  这话难听。

  但陈青山记下了。

  这三天里,他每晚都把扫地废灰分成三份。最粗的真拿去垫炉泥,最脏的混进废炭,剩下一小包沉甸甸的炉脚碎末,被他塞进破麻袋底层,外头盖了半袋普通黑灰。

  

  

  方大河看得牙疼。

  “你这也太小心了。”

  “你想让柳青霜闻着味儿来?”

  方大河立刻闭嘴。

  头两夜,丁七号屋里没有点灯。

  陈青山把门缝塞上湿布,炉里丢了两块废炭,专烧那种呛人的黑烟。隔壁周小满骂了半句,见烟味还是老样子,也懒得继续。

  破麻袋里的炉脚碎末,一粒粒进了造化鼎。

  鼎火卷起来,死灰壳先剥落,里面的金红细砂才露出来。比普通赤焰粉沉,也更稳,烧起来不窜火,只在鼎底压着一层暗亮。

  灵力很快往下掉。

  陈青山捏碎一块下品灵石,边吸边炼,额角汗一滴滴往下淌。

  操。

  这钱还没到手,先烧钱。

  但看见鼎底那点晶粉越凝越亮,他又觉得值。

  普通赤焰晶粉像碎火星,这一小撮却更沉,红里含金,贴着鼎底不乱跳。

  稳。

  这东西拿给胡掌柜,那老狐狸再想装外行,舌头都得先打结。

  几次下来,封火瓶刚过半,他便停手。瓶口一封,热意被细火纹压住,屋里的燥气慢慢落下去。

  第三日傍晚,黑槐坊。

  胡记材料铺后间,胡掌柜把封火瓶打开一线,脸上的肥肉不动了。

  他先取赤石试火。

  石面发红。

  又换青纹石。

  火线细成一缕,顺着纹路走了一圈,没炸,也没散。

  最后,他拿出一块黑底白纹的小试火石,只沾了米粒大一点晶粉。

  “嗤。”

  白纹亮起一条金边。

  方大河喉结动了动。

  陈青山站在旁边没说话。

  胡掌柜把瓶塞重新压好,手指在瓶口多停了一息。

  “东西还行。”

  方大河眼皮一翻,差点骂娘。

  还行?

  你那手都快把瓶子捏碎了。

  陈青山笑了笑。

  “既然还行,那我们去别家问问。”

  他说完就伸手拿瓶。

  胡掌柜立刻按住桌面。

  “四百。”

  陈青山拿起封火瓶,往袖里一塞。

  “方师兄,走。”

  “五百!”胡掌柜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小兄弟,黑槐坊里能一口吃下这种粉的铺子不多。你拿去别处,人家未必敢收。”

  陈青山停在门口。

  “六百。”

  胡掌柜眼睛眯起来。

  “太高。”

  

  

  “上次那点试粉你都敢按一百二走。这瓶量足,火性更稳,你转手拆成几份,喊八百都有人问。胡掌柜,你压价可以,别拿我当烧炭的。”

  屋里静了一下。

  方大河在旁边听得后背都热。

  六百啊。

  他以前守三号炉,守一年也摸不到这个数。

  胡掌柜盯着陈青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成,六百。但下次成色不能低。”

  陈青山也笑。

  “下次价格不能低。”

  胡掌柜笑声一顿。

  方大河差点没憋住。

  六只小布袋摆到桌上,每袋一百块下品灵石。灵气隔着布都往外冒。

  陈青山没伸手乱摸,只抽出二十二块另放一边。

  “这是还人的。”

  又抽二十八块。

  “封火瓶公账。”

  再抽一百二,推给方大河。

  方大河愣住,手没敢立刻碰。

  “给我这么多?”

  “炉位、门路、封火瓶,都是你垫的。”陈青山道,“灰按老规矩,粉按出力算。你拿一百二,不亏;我担提炼和露底的风险,也不亏。”

  方大河看了看灵石,又看了看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这话不花哨。

  但账算得明白。

  他在火脉洞挨骂挨烫,一个月也就那点油水。跑一趟黑槐坊,一百二到手,还不用担提炼的风险。

  “成。”他把灵石往怀里一揣,“这钱我拿。往后谁想从三号炉伸手,先问我方大河。”

  陈青山把剩下的灵石收好,转头就在胡记买了灵纹笔、遮灵符、回气丹,两张冰箭符,还有三枚普通飞刀胚。

  胡掌柜推来一只旧储物袋。

  “二百八,给你算便宜。”

  陈青山看都没多看。

  “不买。”

  方大河急了:“有钱了还不买?”

  陈青山把破麻袋背回肩上。

  “一个穷清灰弟子,突然背储物袋,你替我跟柳青霜解释?”

  方大河闭嘴了。

  有钱不能露。

  比没钱还难受。

  出黑槐坊时,天已经黑透。坊门口的灯笼被风吹得乱晃,陈青山回头看了一眼,胡记二楼窗缝里,有个金色龙纹面具一闪而过。

  他脚步没停,只把手按在袖中的冰箭符上。

  方大河刚要说话,怀里的传讯纸鹤忽然一烫。

  他掏出来。

  纸鹤还没展开,就在掌心里烧成一撮黑灰。

  灰里,慢慢浮出半个“北”字。

  

  

  方大河抱着腿,疼得龇牙咧嘴,还不敢躲太远。

  “眼珠子都快掉灰袋里了。”鲁长老骂道,“脑子进灰的东西。”

  陈青山低着头,没吭声。

  他能感觉到,鲁长老骂的是方大河,也是在骂他。

  鲁长老用拐杖尖点了点炉脚。

  “火脉洞的账,是给外头执事看的。斤两够,册子平,外头那帮人就闭嘴。你少交两成,册子上先出洞。柳青霜正愁找不到口子,你倒好,自己把口子撕给她看。”

  陈青山心里一沉。

  柳青霜。

  这名字一出,他那点试探心思凉了半截。

  鲁长老继续道:“再说火脉。你当炉子是死的?一口炉每日吐多少灰,灰里火性剩几分,火沟里积多少湿渣,老夫看一眼就知道。你报灰枯,第二天炉温没变,火沟没瘦,登记处不懂,火脉懂。”

  方大河不敢嬉皮笑脸了。

  “长老,我错了。”

  “错哪儿?”

  “错在……不该少交。”

  鲁长老冷笑。

  “错在穷酸。”

  方大河一愣。

  陈青山也抬了下眼。

  鲁长老把拐杖往灰袋上一戳。

  “偷两成灰,叫虫子啃米缸。啃得再快,也就一嘴米糠。被人一脚踩死,还嫌鞋底脏。”

  他看向陈青山。

  那双浑浊眼睛里没有怒火,却比怒火更压人。

  “你会挑灰,会看火性,就只想到少交?”

  陈青山喉咙动了动。

  “弟子眼皮浅。”

  穷久了,看见灰都想往怀里扒。可鲁长老这话提醒了他——少交就是把自己放到账眼底下。

  鲁长老哼了一声。

  “账面不能少。”

  “还得交得漂亮。”

  方大河懵了。

  “长老,灰这种脏东西,还能交得漂亮?”

  鲁长老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像看一块烧不熟的炉渣。

  “宗门收外炉灰,登记处看斤两,内务看册子,库房最终还要筛火性。灰袋足秤不算本事,火性干净,湿渣少,才省库房二次烘筛。”

  陈青山听懂了一点。

  鲁长老没让他们少交。

  反过来,让他们交好。

  鲁长老继续道:“三号废炉老,灰杂,往年交上去都要库房再烘一遍。若你们能把三袋灰烘净、筛匀,火性提一成,库房省事,账面好看。”

  他用拐杖尖在地上划了一条线。

  “到时候,三号炉的扫地废灰、炉脚碎末、清底死渣,就能报成清炉耗损。库房不收,外头不要,留给清灰人处置。”

  方大河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这回亮得没刚才那么蠢。

  陈青山心里也跟着动了。

  少交两成,是账面出洞。

  交足、交好,是用质量换处置权。

  明面上,他把宗门要的灰交得更干净;暗地里,那些被扫回火沟、踩进泥里的炉脚碎末,反而能名正言顺归他们。

  量未必一下暴涨。

  

  

  但稳。

  稳得多。

  柳青霜来查,也只能查到灰袋成色变好,库房少一道烘筛工。她总不能因为一个弟子干活干净,就把人抓了。

  最多,更怀疑。

  可怀疑和证据,中间隔着命。

  陈青山弯腰行礼。

  “弟子明白了。”

  鲁长老瞥他。

  “明白什么?”

  “账面不亏,规矩不破。”陈青山慢慢道,“宗门要灰,我们给足、给好。宗门不要的扫地废灰、炉脚碎末,按清炉耗损处置。不是偷,是把没人要的东西捡干净。”

  鲁长老嘴角像是动了一下。

  也可能是火光晃的。

  方大河一拍大腿,忘了腿刚挨过打,疼得又吸了一口凉气。

  “对啊!库房那帮人最烦烘湿灰。咱把三号炉灰袋弄漂亮点,他们巴不得少一道活。剩下那些扫地碎末,他们看都懒得看。”

  说完,他又看向鲁长老,小心翼翼补了一句:“长老,这样……不算坏规矩吧?”

  鲁长老拐杖抬了抬。

  方大河立刻往后缩。

  鲁长老没抽他,只冷声道:“规矩是给活人走的,不是给蠢人钻的。”

  这话不响。

  可陈青山记住了。

  方大河揉着小腿,嘴里还不忘算账:“那得先把灰烘净,筛匀。可三号炉灰性杂,光靠火铲翻,费时费力。陈师弟,你那挑灰手艺……”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住。

  鲁长老还在旁边。

  陈青山接得很自然:“我能试。先挑湿渣,再分死灰和带火性的灰。三袋上交灰里,只留火性稳的。扫出来的死渣碎末,另堆一处。”

  这话像苦工经验。

  鲁长老却看了他一眼。

  “只用手?”

  陈青山心里一紧。

  这老头问得随意,刀却藏在里面。

  他露出一点穷苦笑。

  “不然还能用什么?弟子连像样的灵纹笔都买不起。”

  方大河在旁边帮腔:“这是真的。昨儿还借钱买炉泥呢,穷得叮当响。”

  陈青山很想踹他一脚。

  你可以帮忙,但没必要这么真。

  鲁长老却没追,只走到灰袋前,伸手抓起一把三号炉刚清出来的灰。

  灰在他掌心摊开,黑里夹红,红里带湿,粗细混得乱七八糟。

  他随手一抖,几粒暗红碎末落到一边。

  “看见没?”

  陈青山凑过去。

  那几粒碎末比普通灰沉,火性细,但外头裹着一层死灰壳。若不用造化鼎,他以前也未必能一眼分出来。

  “这是炉脚老灰,不入矿粉账,也不算好灰。库房嫌它杂,火沟吞了又浪费。你能把上头死灰壳剥干净,剩下的,才有点用。”

  陈青山点头。

  心里却已经开始转。

  死灰壳。

  火性碎末。

  这东西送进造化鼎,未必比普通赤焰灰差。甚至更沉,更压料。

  

  

  鲁长老像没瞧见他那点心思,只把灰丢回袋里。

  “今日起,三号炉试三日。”

  “三日内,账面灰袋足秤,成色要比往日高。扫地废灰另堆,别混入矿粉,别碰内炉料,别把火沟刮秃。”

  方大河连连点头。

  “懂懂懂。”

  鲁长老看着他。

  “你不懂。”

  方大河闭嘴。

  鲁长老又看向陈青山。

  “你记。”

  陈青山立刻道:“账面足秤,灰性提一成;废灰另堆,只动清炉耗损;内炉矿粉不碰,火沟根子不刮。”

  鲁长老这才收回目光。

  “还有。”

  他转身往火井方向走,声音从热浪里传回来。

  “做人要活,但别活成虫。”

  方大河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小腿,又看了看陈青山。

  半晌,他憋出一句:“陈师弟,我怎么觉得,咱俩刚才差点被长老塞炉子里?”

  陈青山看着三号废炉旁那堆灰,慢慢吐出一口气。

  “不止。”

  差点被柳青霜抓住账洞。

  差点把财路走成死路。

  也差点错过一条更稳、更干净、更大的路。

  方大河还在嘀咕:“三日试炉,成色提高,这活可不轻。你真行?”

  陈青山蹲下去,捻起一撮炉脚碎末。

  碎末外头黑,里头却藏着一点极暗的金红。热意很轻,却细,像快灭的火芯。

  识海里的造化鼎,轻轻一震。

  陈青山指尖一顿,随即把那点碎末丢回灰堆,装作嫌脏地拍了拍手。

  “先试。”

  方大河嘿嘿笑起来。

  “试好了,胡老狐狸那边就不是一小瓶两小瓶的事了。”

  陈青山没接这句。

  他脑子里想的,是鲁长老最后那句三日。

  三日后,胡记要给试卖价。

  三日后,孙越的二十二块要还。

  三日后,柳青霜查买卖记录也该更深。

  现在,又多了一个三日。

  鲁长老要看三号炉成色。

  傍晚收工前,鲁长老在火井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把拐杖在石面上轻轻一顿。

  “陈青山。”

  “弟子在。”

  “别光会说。”

  热浪卷过来,把老人的灰袍吹得贴在枯瘦身上。

  “三日后,老夫要看到一炉金火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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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修仙:从废器房杂役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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