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2.第272章 不是少年
阿尔卑斯南麓。
蓝天雪山映衬着青山绿水,洁净的湖水呵护着水上飞禽。
在这里,你很难让自己不放松下来,去贪婪吮吸那空气中的杜鹃芬芳,将骨子中的慵懒恬淡完全解放。
松散惯了,就很难再集中起来。
所以不论是小镇的街道,还是那依山而建的一座座私人庄园城堡,所见的每一个人脸上都会泛着一股淡淡的笑意,从早上太阳初生,到夜里皎月如钩。
游人罕至的一处深山缓坡,密林间潜藏着与四周环境格格不入又浑然天成的古朴楼阁。
犹抱琵琶半遮面。
说格格不入,因为在这欧罗巴,这种东方式的建筑不能说没有,但如此规模却实属罕见。
这个“东方”也不是那相对于西欧“哥特式”的东方“拜占庭”,而是地地道道的东方,世界另一端宛如不在同一次元的雕梁画栋。
而浑然天成,则是在忘却地域,忘却文化之后,只就山论山就水论水时,心里不自觉泛起的点点涟漪。
若有不知情的游人偶然途经此地,前翻刚领略完阿尔卑斯的欧式风情,下一秒就见到那给人以梦幻似的华夏园林,定然会以为自己走着走着就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
当然,这一片虽没有岗楼哨卡,但却密不透风的私人领地,也是绝对不会有没相干之人能够信步闲游的。
亭台楼阁间,一泓清池,碧波荡漾。
石块堆砌的矮堤上,一人蓑衣斗笠,紫竹垂钓。
做派似是而非那兴周八百年之姜太公,只是走进观望,却是个年方十八的妙龄少年。
说是妙龄,实在是因为此人长得,太过妖娆。
不说潘安宋玉之流没有照片,起码如今潮流上追逐踏浪的那些佳丽,在其面前都要黯淡无光。
白皙的面皮上,一双凤眼微米,神色间虽看上去静若处子,但紧锁的眉头却还是显出一抹挥之不去的为赋新词。
人工开掘的池塘,就算再怎么别具匠心,也都掩不住那抹为了追求自然而破坏自然的意味。
塘中清水纯澈,依稀可见底部那由卵石铺就的太极八卦湖心。
其中虽有水草,但并不十分茂密,显然是有人常年精心维护,不使其太过任意横生,只维持个勃勃生机。
都说水至清则无鱼,但那数十尾锦鲤的上下游弋,却也算勉强遮去了淡淡的有意为之,多生出几许灵动。
而少年此时手握的紫竹钓竿,细线下不悬半点饵料的直钩,自比太公之意却是昭然若揭。
只不知是附庸风雅,亦或是真的胸怀大开意境使然。
至于那大小不一的水中游鱼,到还真是颇为凑趣的有几尾绕着直钩,时而试探性的吞上半口,好似占了多大便宜,久久都不离去。
“叔祖。”一个男人声音打破了少年维持许久的意境。
他缓缓的睁开眼,悠悠转头,好似随意的瞥了眼不知何时已经来在身旁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脸露愧色,也知道这时候过来打搅有些不很厚道,但因为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惯了,所以也并未太过走心。
少年单手一扬,收起紫竹钓竿,另一只手拎住好似摆设的竹编篓子,就那么从盘膝姿势一下子云淡风轻的站了起来。
中年男人也没有讨好献媚的去帮忙提拿,只是默默的看着少年将钓竿扛在肩上,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进了不远处的邻水小筑。
此时,桌上的茶水,刚好到了火候。
将钓竿竹篓随意的撩在墙根,少年进门后直接从桌上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之后眉间略微放松,脸上也浮现出一丝好似打了腮红的桃色。
烹茶的妙龄仕女早已躬身退出,飘飘然来去不带半点声响,就仿佛从未出现在这里一样。
少年喝过茶,这才摘下遮住了大半边脸的斗笠,随手一扔便挂在了旁边的衣架之上,而后又褪下蓑衣,随随便便的往旁边地上一丢。
直到此时他的本来面目才尽显无余,只见那俊俏到了妖娆地步的邪魅面容之上,竟然是一个寸草不生的油亮光头。
中年男人跟在旁边,这时候也端起了一杯香茶。
只不过他没有像那少年似的大口牛饮,而是十分讲究的先闻香,而后才分作三口细细品茗。
少年见状微微瘪嘴,仿佛是嗤笑这家伙的装腔作势,却全然忘记了他自己刚才那效仿姜太公的直钩垂钓,在别人眼中又岂非同样是太不靠谱?
跟着,两个人落座。
少年居于主位,而中年男人则无比自然的陪坐下首。
“想问什么就直接说,跟谁学的扭扭捏捏,像个娘们!”见中年男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架势,少年眉头重新微皱,不悦的斥了一句。
而他这一开口,声音却浑然不似年轻人那般清脆灵动,倒好似上了年纪的老人。
虽然气若洪钟,但仍隐约透出三分的行将就木。
中年男人听了这话后并不见半分着恼,反而面色一松露出笑容,就好像个求知欲极强的小孩子般,身子向前稍稍移了移这才开口发问:“叔祖,今天一天我就接了不下十通电话,全都是问你为什么同意西蒙去华夏的事情。”
“那你是怎么答复他们的?”少年面色不变,随意的接口说道,那神情就仿佛早知道一般不见有半分的异状。
“我还能怎么说,不知道呗,您老不是一直教导我做人要诚实,说话要负责的么?”中年男人跟着回答,但脸上却分明露出一抹与他实际年龄几位不符的顽皮与戏谑。
“真不知道?”少年眉毛一挑,面皮也不自觉的笑了一下。
“真不知道!”中年反而坦然,身体后靠,脸上却怎么看都有着一丝得了便宜卖乖的嫌疑。
而后这两个行事做派跟外貌长相十分违和的祖孙,便都好像偷吃了鸡的狐狸一般,四目相对的奸笑起来。
显然,那“少年”并非真是少年,只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返老还童。
而那中年则真是中年,但在叔祖面前,却不敢露出半分假装或真实存在的城府,反倒一如既往保留着从儿时起就拥有的那份活泼纯真。
只不过,两个人这有些像评论村头寡妇丑俊似的拉家常,实则说的却是一幕此刻正在地球另一端真是上演的血腥大戏。
至于能左右屠夫西蒙的动向,这个“少年”的身份,也已经是呼之欲出。
私人领地。
这四个字眼哪怕在如今的华夏,也很少能引起普通大众的注意。
但是在西方很多国家,却往往都代表了一种近乎到了变态程度的所谓的“神圣不可侵犯”。
普通平民倒还好些,虽然有着法律的标尺,也有着公民意识的加固,但是真遇到什么事,还是会被一些暴力强权所突破,形同虚设。
但是对于一些有钱人,上流人,或者说明目张胆的特权阶级。
这“私人”二字,便往往成为了一顶藏污纳垢的保护伞,是一切见不得阳光事物的最好合法解释。
显然,能够在阿尔卑斯南麓修建隐秘东方园林的存在,就属于这个行列。
少年不识少年,是老人。
地地道道的老人,距离百岁高龄也只差了不到两岁。
中年却是中年,是老人的孙子辈,他叫他叔祖。
关系大抵如此,而且两人之间没有传统那些豪门大阀里假惺惺的恭顺,反而透出一股发自真心又不逾矩的天伦之乐。
老人姓宋,名叫知命。
但却是个从来不认命的人,大把年纪了还惦记着逆天改命,更是借着古老丹方配合现代科技给鼓捣的眼看就要成功。
所以看上去返老还童,一副妖孽的样子。
中年也姓宋,名叫宋天。
是宋知命老头的侄孙,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却很少在任何一个圈子里驻足,最多就是蜻蜓点水,基本属于那种身不在江湖,江湖也不知道他传说的那种透明人。
不过是否真的透明,光看他之前接那十多通电话的主人,就能推断一二。
不知道他,只能说你的层级还不够高。
祖孙俩人就这么在小筑里四目相对,良久过后才都收敛起面色上的揶揄,露出一副正儿八经的神情。
不肯认命的少年老头又给自己倒了杯茶,喝进半口之后略一撇嘴,而后连吐几口唾沫,悻悻的把茶杯又放回了原处。
茶凉了,也不好喝了。
宋天就假装没看见自己叔祖这丢人的样子,眼珠子在周围来回乱瞟,可微微勾起的嘴角却出卖了他想笑又强忍着的憋闷。
“说说吧,你是怎么看的?”强忍住泼那臭小子一脸冷茶的冲动,妖孽老头子翻着白眼,语气却变得颇为郑重起来。
而他这样也刚好给马上就要憋不住笑的宋天解了围,后者紧忙梳理了一下心绪,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其实要我看那帮老家伙打这个电话根本就是多余,且不说我能不能做得了主,就算能做主,胳膊肘也从来没有向外拐的时候,还能真去跟他们掏心掏肺的答疑解惑了?无非就是有不满想要发泄一通,可他们早干什么去了,当初选叔祖你当这一届的理事长他们本来也是拿鸭子上架,现在后悔了挖门盗洞的找理由借口,吃相也未免有些太难看了。”
显然,接了那么多个电话,宋天心里要说不郁闷那肯定连傻瓜都不信。
所以言语中自然夹枪带棒的满是火药味。
而老妖孽宋知命却是一边听着一边不住的缓缓点头,脸上还流露出一丝淡淡的赞许,仿佛对这侄孙的言论很是赞同的样子。
越说越气鼓鼓的宋天随手就抄起了自己叔祖喝剩下的那半杯冷茶,一饮而尽之后才又接着接着说道:“就拿这次的事来说,西蒙想要报仇那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人家也没有越级调动资源,在规矩方面反正我是找不出什么毛病的,而且叔祖你是理事长,我可连个理事的头衔都没有,难不成那群老家伙还真把我当成那种钱买来替老板擦屁股听喷的小秘书了?”
赌气,像个孩子。
这番话下的宋天哪里还有跟他三十多岁年龄相匹配的城府。
只不过老头子宋知命却是越听越是开心,就连两只精华内敛的眼睛了,这时候也不禁释放出了一丝夺目的光华。
对这个侄孙,他是相当的满意。
别看这小子现在一副年轻人的赌气样子,但是那貌似牢骚的话里却隐含着很多软刀子捅人的诛心之言。
不过宋知命老头还是特意的眼眉一立,假模假式的装出一副吓人姿态,貌似愠怒的说道:“说正经事吧,再云山雾罩的小心我抽你。”
宋天一缩脖子,眼睛便微微的眯了起来。
“叔祖你这一步棋貌似是无理手,但也未必不能屠一条大龙,那些老梆子都以为你在投石问路,只是石是投了,但问路这话却有点扯淡,华夏这条路,问不问都是一样,能不能杀进去不在于咱们,而在于人家打不打算开门放行,无非就是利弊权衡的考量,国家大事向来都不是我这种懒散人愿意关心的东西。”宋天总算是开始说了人话。
“那既然这样我又何必投石呢,好歹西蒙也是组织不可多得的人才。”宋知命有心考量。
“因为你拦不住呗。”宋天却是根本不打算给他这个叔祖留半点面子,直言不讳道。
确实,西蒙想要找教官报仇,这事别说他们,估计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照样拦不住。
组织三大战神之一,总不能就彻底撕破了脸让另外两个战神出手去拼命阻拦吧?
都是得不偿失的事情。
“不过叔祖你要觉得那群老家伙这么好骗,那估计以后我出门就得天天穿防弹衣了,省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给阴死。其实我是真不愿意和你们这些老狐狸多打交到,一个个都喜欢揣着明白装糊涂,非要学那和尚道士的漫天打机锋猜谜语,按说那些个老家伙可都是洋鬼子啊,真怀疑他们是不是都是被你给带坏的。”宋天又开始吐槽起来。
而宋知命则是脸色一黑,仿佛真被自己这个侄孙揭了短一样。
两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内容也尽都是些没用营养的片儿汤话。
但是他们心里都十分清楚,让屠夫西蒙进入华夏,而且还如此的顺利,这一步棋,却是自家早在二十几年前就开始落子的布局。
华夏,对于血酬来说,是一块充满着诱惑的香甜蛋糕,但是对于这分明是本族血统的祖孙来说,又完全是有着另外一层常人难以看穿的理解。
落子,布局,所图者大……
神仙布局,以天下为棋盘,众生为棋子,洒下万道金线。
小鬼打架,争朝夕之长短,握手中钢枪,戮血敌酋首级。
不说那些居于庙堂之高或楼台亭阁中自以为棋力高超的大人物,单说那一隅之地上,分了黑白去埋头挣命的棋子。
又有几人能挣得下命来?
反正楼云是不想死的,他也不想让他几个兄弟死。
所以这一次的挣命,就需要格外卖力气。
高手之间都喜欢拿天圆地方的围棋来考校布局,但对于他这种更喜欢血溅五步的武夫来说,倒是象棋来得更加真切实在。
虽然其中也不乏明里暗里的精妙布局,但总归是车马炮列好了阵势,你来我往的实实在在拼杀一番。
只不过这一次的对局也太过为难了一些,对方车马炮连飞机都亭亭当当,而他这边就只是一个过了河的小卒子,面对四面八方层层叠叠的围杀,只是不能回头。
想要最终在缝隙中一招将军,这可不是像真正象棋那样,凭着两个过招之人的精打细算就能够见缝插针的。
所以楼云必须要清扫,像是扒洋葱一样将那些辣眼的皮一层层剥去,最终才能见到里面的真心。
何其难也!
不过还是,时至现在对方那开阵时亮明的车马炮已经都被他个搞残了。
代价,就是消耗了他近乎所有的体力。
直升机已经远离了血酬占据的这一块山区,甚至在轰隆雷鸣和雨声的干扰下,已经挺不到螺旋桨的巨大噪音。
前方不远处,是另一块山林间的空地。
这里是楼云在行动之前就计划好停放直升机的地方。
距离预判的敌方指挥部,直线距离也要有十几公里。
随着地面野草重新在风中直起了腰,停稳的机身终于连螺旋桨叶也最终不再转动。
雨仍旧很大,踩着泥泞的地面,楼云就这样托着好容易缓和了一丝力气的身子,开始了他计划中第二步也是最要功夫的技术活。
伪装。
不是将直升机伪装隐藏,而是伪装出飞机停放在这里的样子。
用他事先就做好的那些电子小玩意。
直线距离十多公里,他之前几乎就要丢了命的抢夺了这架武装直升机,总不会是为了让自己距离敌人越来越远。
尤其是在现在这种体力严重透支的情况下,如果再去翻山越岭,那可能都不用等血酬的人来杀,就要先一步被着大雨和泥泞给吞噬了。
在经过认真查探,确定周围安全之后。
楼云并没有立即就着手布置,而是先从贴身的衣服里面拿出了些高热量的巧克力。
这是他之前就准备好用作充饥的。
在一对一群的拉锯战当中,不补充体力是绝对没办法撑过全场的。
进食的空当,楼云的手也并没有闲着,坐在驾驶舱里的他开始清点身上所有的武器装备。
此刻,除了之前杀敌时所消耗的飞刀短弩,他现在的装备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还从敌人那里获得了一些相对轻便的趁手热武器。
m4a1卡宾枪,以及两个弹夹。
p226手枪以及一柄疯狗高级战术突击刀。
当然,还有一些手雷和炸药雷管。
这些是楼云目前可以承受的最大载荷,他杀的人多,缴获的装备也多,但是并不是说武器越多就越保险。
相反如果不懂得取舍,过多的负重反而会成为战斗中要命的关键。
同样,他自己之前制作的装备也都没有丢弃。
虽然相比较那些抢来的专业武器,他自己做的东西要粗糙很多,但是用起来却更加顺手,更能将他的战斗力发挥到最大程度。
特种作战,必须要做到人与武器的完美结合,才能将战斗力和生存能力尽可能的提高。
这也是为什么各国特种部队都不会只选择本国军队的制式武器,而是让每名战斗人员自行挑选并改装趁手家伙的原因。
而每一个真正上过战场,战斗经验丰富的老兵,也肯定都会对手中那些可以说是第二生命的武器进行大范围的改装。
那不是为了标新立异的个性,而是必须要根据自身习惯乃至于身体调节,反应节奏等综合因素,将武器尽可能改装到最顺手的程度。
以此来确保在战斗中能够更有效率的运用,保住自己的小命。
就比如楼云缴获过来这那把m4a1,这把枪就经过了其前主人的精心改装,在瞄准方面进行了偏移修正。
如果不是事先知晓或者细心发觉,一旦在战斗中仓促间有敌人夺取,也注定会无法准确命中,浪费掉宝贵的射击机会。
往往这种情况的代价,就是一枪不中反被人开枪打死。
当然了,楼云身上自然不会存在这种情况,几乎是枪一入手,他就已经差不多将这把m4a1的所有问题都找了出来。
虽然条件有限无法改装,但适应却并没有任何问题。
在补充完热量,检查完武器之后,楼云紧接着就开始了他的下一步行动。
在直升机四周布置了多达十六处的电子信号发生源。
范围刚好覆盖了整个直升机的机身。
之后他又用军刀拆开了驾驶舱中的仪表盘,将一些不必要的元件拿出来进行简单加工,做成了一个简易的雷达信号干扰装置。
十五分钟之后,一切工作进行完毕,随着螺旋桨逐渐的加快速度开始旋转,在引擎的轰鸣声中,地面那半米多长的野草终于再一次被劲风给压得弯下了腰。
载满着弹药的武装直升机,在半空中画出了一个诡异的弧度,从另一个绕路的方向直奔向了血酬占据区的中心地带。
而在缴获来的单兵战场信息仪上,代表直升机那时断时续的微弱信号,却还停留在刚才的那一片空地之上。
显然,楼云之前的伪装,起到了效果。
这样一来,他就用近乎于变魔术的方法将武装直升机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偷梁换柱,利用对方的战场信息优势,放了一个有利于自己进攻的特大号烟幕弹。
而当血酬开始分出兵力前往那处诱饵空地进行围剿的时候,他和他的空中铁骑,就将以出其不意的姿态,为这一幕闹剧拉开真正的高/潮。
山雨猛然间停了,就如它悄无声息的来。
天空中仍然是阴云密布,甚至比之前还要更加浓重几分。
空气里到处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闷潮湿,仿佛空间都被彻底凝固了一般,没有一丝微风。
整个洪武山此刻就如同一个天然的蒸笼,在水汽泥泞的升腾中,孕育着更加隐晦的狠辣杀机。
高空上,只有螺旋桨搅动起的气流,彰显着人类文明在这里留下的唯一痕迹。
近了。
楼云手握操纵杆,身体内的力量在一丝丝的慢慢恢复。
同时他脑中比雷达还要清晰的预判,感知着下方山林中与自己越来越近的敌人。
时不我待,
不论是空间还是时间,给他留下的辗转余地已经所剩无几。
然而这却并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清扫池塘是一件极其简单,又极其复杂的工作。
那里面的小鱼小虾虽然单独拿出来都翻不起多大的浪,但是成群结队又为了生存,就会爆发出超乎想象的巨大能量。
所以这简单与复杂之间,看的就是清扫者的手艺,和手里拿的工具。
还好,楼云的手艺不错,又刚刚不惜代价的弄到了一个好的工具。
因此他只是用了极短的时间,就轻车熟路游刃有余的将那些看着乱眼,想着心烦又滑不留手的小鱼小虾都给一并彻底的打发了。
现在,洪武山这一座偌大的池塘,也就剩下了中间那一块地方,还留有写积年难搞的污泥。
按下手提战术电脑的关机键,正不断闪烁着,表示己方人员阵亡的光标一下子全部消失,显示屏上一片黑暗。
西蒙站起身,重新点燃已经冷了近一个小时的雪茄,狠狠的吸了一大口。
为了这次行动,他几乎调动了在组织中他所有可以调动的力量,包括资源。
而且还是顶着很多反对的声音,可以说是孤注一掷。
现在看来,这一批归属于他的,他能够支配的血酬精锐军力,已经几乎就要消耗殆尽了。
不过此时他却并不后悔,甚至也不会惋惜。
只要能亲手割下那该死的教官的脑袋,哪怕付出的比现在多一百倍,那也是绝对值得的。
到时候不但可以狠狠扇组织中那些一直嘲笑他,否定他的人的耳光,更是可以藉此一战成名,有望攀上整个地下世界的实力顶峰。
因为不管是谁,只要他能够杀死华夏教官,就都能够获得整个地下世界,乃至全球所有大势力的认可。
被冠以屠神者的名号。
当然,华夏除外。
屠神者,多么逆天的称号。
这也从另一个侧面证明了,华夏教官在全世界的威名,或者说他那不可战胜而又令人胆寒的凶名。
但这所有的一切,都必须要在楼云身死之后,才能够成为可能。
因此西蒙叼着雪茄的嘴唇十分用力,甚至牙齿咯咯作响,差一点就要把那根已经被蹂躏得不像样子的纯手工雪茄彻底咬断。
“全体集合!”西蒙下令道。
冷酷的声音中蕴含着一抹抑制不住的激动。
而卫戍在四周的残存血酬精锐们则立即放下了手头的工作,以极其迅速的反应集结到了一起列队。
每个人的脸上,同样也都充斥着各种无法掩盖的澎湃。
或许是因为同袍战友阵亡的愤怒,或许是因为即将要面临那强大敌人的胆怯,或许是因为那即将功成名就后头顶屠神者光环的疯狂。
西蒙环视众人,将他们脸上那不一而足的情绪全都看在眼里。
之后他深深的吸了口气,吐掉被咬得稀烂的雪茄,一双眼眸片刻便完全变成了嗜血的猩红。
战前动员,就在阵地之上。
在这场极有可能令他一战成名的时刻。
用那种更近似古代上列阵拼杀的态度,完全忽略了现代特种作战应该时刻保持的冷静与战术。
这一刻,虽然所有人身上还带着各种现代化的先进设备,手里还握着每一支都高达几千乃至几万美元的武器。
他不论是在外人看来,还是在他们自己心里,都有一种仿佛即将披挂重甲,成为了那些中世纪十字军圣殿骑士的感觉。
没有了现代战争中远程武器对射的轻佻,更多了一份剑盾相搏分外狰狞的厚重。
“不用我多说,你们都知道即将面对的是谁,是什么。”西蒙语速缓慢的沉声说道,尽可能让自己的语言更富有感染力一些。
对面仅剩的十几个血酬精锐也同样屏住了呼吸,耳畔甚至传来了自己动脉中血液流动的声音。
亦或是心跳。
“呼——!”在半晌的停顿之后,西蒙终于没有再继续多说什么。
这时候的他也十分紧张,紧张得几乎丧失了全部语言能力。
没有更多,更强有力的,仿佛能令人热血沸腾的战前宣言。
尽管他想要那么去做。
但他们却都不是军人,或者说不是为了保卫或荣耀而战斗的军人。
他们只是一群佣兵,杀手,一群为了金钱而可以和任何人为敌作战的战斗机器。
这场战争,没有正义,没有荣耀,有的只是求名图利或是保住性命的最原始的刺刀见红。
所以一切言语都是苍白的。
西蒙也没有那理直气壮到进入别人国家,绑架人质后还要自诩为正义一方的面皮。
他只是为了洗刷他个人的耻辱,为了报仇。
“两个人,带人质跟在我身边,其他人以猎鹿模式自行战斗。”
这是西蒙作为这场战斗的指挥官,下达的最后一条命令。
随后他便蹲下身,在血酬精锐们自行散去之后,开始整理那一件件他视为珍宝生命的大小武器。
而他身后不远处,两名留下的血酬则各自押着宋飞和向儒安,脸上不见任何正常人类应该具备的表情。
猎鹿模式,是血酬自己研究出的一种战斗方式。
说白了就是各自为战,不择手段没有任何限制的进行杀敌,凭借战斗人员高超的单兵素质,对少数敌人进行自由攻击。
可以单兵作战,也可以组队配合,甚至只要不留下证据你去杀死同僚也没人去管。
就好像狩猎一样,同时也有着抢夺军功和战利品的意味。
谁猎到了那头鹿,谁就是最终的胜利者。
这是只有在雇佣军等一些非正规部队中,才会采取的一种极端战法。
而此时,楼云就成了这群已经杀红眼的血酬心中,那只被圈起来任人围猎的麋鹿。
仇恨可以蒙蔽一个人的双眼,也可以让一个人的头脑倍加清醒。
西蒙属于前者,同样也属于后者。
一个冷静的疯子。
楼云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别人眼中被猎杀的麋鹿,他只是按照计划下了直升机,向着心中的目标步行前进。
冥冥中,一股肃杀之意弥漫开来。
哗——
间歇的暴雨,再一次倾盆而下,覆盖了整片山林。
对血酬来说是猎鹿,但对楼云来说,却是添油的战术实际上起不到任何作用。
就连消耗体力的功效也欠奉,也就只能耽搁点时间。
单枪匹马在雨林中抹黑前行,甚至没有按规矩隐匿着腾挪窜闪,只是一手搭枪在肩,一手叉腰在侧,嘴上还叼了根自打进入这座山后就未曾染指的香烟。
哪里还有半分特种兵神的精锐样子,倒不如说是个大漠黄沙中擎刀信步的游侠豪客。
战阵有默契。
啪——
一声脆响,斜前方黑洞般的林间蓦然炸开一抹晃眼亮光,疾如飞蝗。
在不见半点幽光的夜幕山林中,哪怕不是明摆着特殊制成的曳光弹,在****出膛的高温下,也会拖出一道妖艳的红芒。
屏息凝视潜藏在草窝子的毒蛇獠牙微露,找准了时机就会扑咬上去,准备毕其功于一役。
然而对面麋鹿却半分将死的觉悟都没有,脸上仍旧挂着那丝此时此地外人看不真切的懒散笑意,步履半点不停,只恰如未卜先知一般,在一发点射即将破肉之际,好似累了的扭了扭脖子,就将那烧的通红的生米让了过去。
一击不中远遁千里。
那名血酬精锐眼见自己精心准备的袭击无果就想要转移阵地。
比兔子还要轻灵三分的身手只在草窝间发出些几不可闻的响声,便流矢似的身形平移刹那数米。
眼看着换口气候就要继续腾挪,却猛然间身体僵硬,额头上多了个簌簌淌血的窟窿,片刻后才翻身栽倒在地。
瞪大了双眼,显是死不瞑目。
那支被麋鹿懒散扛在肩上的长枪好似并未动过,只是枪口圆弧处,袅袅升起一缕激发过后的硝烟。
就在这时,变化突生。
不见任何光亮,连裹挟的风声都被暴雨掩盖的两道杀机顺着各自那并不十分晦涩的空当直刺而来。
膂力甩出的飞刀和机括弹射的劲弩不分先后,堪堪封住了楼云前后闪避的各处死角。
跟着,还不等心脏得以缓和,骤然又见红芒亮起,而且一闪就是一簇八九道的流星,道道精准无比的覆盖住一人范围,在飞刀与弩箭的空当后发先至。
头顶,两颗被设置了延迟引爆的手雷也悄无声息中将将就要砸落地面。
三百六十度全无死角的攻势,外加解恨意味多过保险的一锤定音。
两个显然是早就配合默契杀法熟稔的血酬拍档,在前面一名落单同僚贸然出手无功后,这才找准时机,痛下杀手。
如此行云流水杀人诛心的衔接配合,不要说一般行伍之人,就连世界各大顶尖特种部队的百战精英,二人如此施为手中起码也已经攒下了十几条人命。
只不过,他们这一次对上的,却注定不会再成为那刀下亡魂。
铺天盖地四面八方看似没有一丝间隙的火力网,自然是跟所有配合一般有杀手有掩护。
而和寻常人想象大相径庭,真正的杀招,其实就是最早现身的那一刀一弩。
至于后续好似紧密有秩的扫射,只不过是逼的敌人做出反应的药引子。
所以才会后发先至,却又打草惊蛇。
飞刀双刃,带细密锯齿,特殊材质确定其通体乌黑没有丝毫反光,弩尖四棱,锋锐无比,较之寻常弩箭头部刃锋长处一倍,目的本就不在于射穿而在划伤。
两柄暗器皆是涂抹了特制毒药,比见血封喉还要快了三分,只要擦破点油皮也能立马让人死得不能再死。
所以不用准头,只要能沾身即可。
至于手雷,炸碎了尸体省的收,还能看一场胜利过后的欢庆烟火,则是那膂力过人血酬的恶趣味了。
总之,这是必杀的一局。
不过转眼间就没了目标。
簇簇簇簇——
七八道曳光不分先后的落在空处,打得地面本就被才踩弯的野草一阵骨断筋折。
跟着一刀一弩也未饮到半分血食,何其不甘的一个钉在树干,一个没入泥中。
轰隆隆连成一片的两声巨响接踵而至,****单片形成了一块方圆十米的死亡地带,却没有带走任何生灵,只是弄得这一片火光摇曳,泥水烟尘。
两个还等着功成名就后如何分赃的血酬精锐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感觉脖子一凉。
接着各自都犹如泄了气的皮球,浑身力气连带生机迅速涣散,又是眼睛都来不及合上,就双双携手共赴了黄泉。
脚下不停,只是楼云叉腰的那只手中,已经多了把小巧的漆黑劲弩,和连带着隐而未发的三根利箭。
做派像,风韵更加神似。
以天地为舞台上演的这一幕无声大戏,双方人马就好像那台上面红耳赤台下勾肩搭背的相熟戏子,相互间照着一个原本没有的剧本各自默契配合。
一方横刀漫步,斩将夺关,一方据险而守,手段频出。
若不是那漫天风雨山林泥泞实在不应景,还真就以为是那色调苍黄的大漠双旗镇刀客了。
你方唱罢我登场,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人死鸟朝天。
到了这一步都是没有退路的过河卒,只能拿获胜后的收成来麻醉激励自己,强咬牙超常发挥去搏那此时此地天地间的一线生机。
都是吃过苦享过福睡过娘们更杀人无数的狰狞汉子,这辈子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死上过一回。
此时此刻此地此景,也算是天随人愿。
喀拉拉——
一声惊天雷鸣,身后已是多了十三具客死他乡的孤魂野鬼。
教官的步伐,丝毫不见停顿。
洪武山,往上不知道翻了多少代,早年间在地理图志还十分模糊的时候,在百姓口中,此地又被叫做是——逐鹿山。
复仇不存在正义与邪恶,杀人也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国家,利益,或者人们认为自己该为之守护的。
哪怕是自己那贪婪的灵魂。
西蒙从不觉得他错在哪里,即便杀人如麻,即便惹上屠夫的外号。
那也只会让他感到兴奋,而不是内心的谴责。
如果非要强加一个错误,他宁愿是自己还不够强,还不足以强大到举世无敌,所以输掉了他看得无比珍重的那可笑的荣誉。
所以他要报复。
杀掉那个让他背上屈辱,至今面对自己时都抬不起头来的那个人。
教官。
“欢迎光临。”
在见到楼云大摇大摆走到自己面前的时候,西蒙就像个彬彬有礼在家门前接待贵客的欧洲古堡老绅士那样,脸上的微笑找不出半分瑕疵,一口纯正的伦敦腔。
再没有勾心斗角的潜藏狙杀,就这样大大方方开门迎客。
反正之前再怎么精心布局都没杀了他,还不如彼此都直接点。
“这是你的地盘?”楼云反问道,用的是华夏语。
显然,他很不喜欢这种进入别人家还反客为主的强盗。
或者说小毛贼。
“哦,谁关心这个呢,老朋友。”西蒙耸了耸肩,就像真是在面对一个熟的不能再熟的老朋友,脸上笑容不变,伸手朝一旁做了个秀的手势,温声说道:“总之我给你带了礼物,而且按照你们华夏人的规矩,好事成双。”
稍后侧一点的位置,两个仅剩下来的血酬精英挟持着还在昏迷中的宋飞和向儒安,面无表情。
或许是有些累了,楼云顺手拉过一张身旁不远的折叠椅,大模大样的坐下,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将肩上的步枪担在大腿。
因为没有经历战斗,此时周围这个西蒙临时搭建起来的指挥中心,还算是井井有条。
“其实你不该来华夏的。”楼云从怀里掏出跟香烟,叼在嘴上含糊着说道。
西蒙同样点燃了剩下的半截雪茄。
真的很像老朋友重逢的热络寒暄,如果不是天上还下着瓢泼大雨。
“喝点什么?”西蒙没有接这个话茬,因为他已经来了,来了好久,甚至都有些在这个地方呆腻了。
“dalmore62怎么样,我知道你喜欢单一麦芽。”楼云撇了撇嘴,他了解曾经每个敌人的每一个小细节喜好。
“如你所愿。”西蒙很自然的摊开手,一副被你猜中了的微微无奈,随后弯下腰,从脚边一个箱子里拎出了一瓶沾染了不少尘土的酒瓶和两个擦拭的一尘不染晶莹剔透的玻璃杯。
有备而来。
开酒动作娴熟,一蹴而就,没有因为这瓶酒在市面上价值数万美金而有一丝疼惜。
被放置在桌面上的玻璃杯瞬间就灌进了不少雨水,所以他只能有些悻悻的先把雨水泼出去,之后再往里倒酒。
除了一旁人质和挟持人质的杂兵,场面上不见有任何肃杀的气氛。
先礼后兵,对于如此重视的对手,或许在拼个你死我活之前先喝上一杯,也不失为一桩能够流传后世的美谈。
在今后的某个日子里,面对那些满眼闪烁着崇拜光芒的人,侃侃而谈在杀掉教官之前,我还跟他一起喝了顿酒,而且是珍藏了多年的好久。
就好像华夏某个地区有传统生了女孩要埋下一坛子黄酒,叫做女儿红。
那么杀死不共戴天仇人之前喝的,又该叫什么?
一边这样想着,西蒙倒酒的速度不禁就变得慢了起来,想要尽可能多享受片刻这种美妙的憧憬。
“你应该知道我已经退隐了,我只想做一个普通的大学生,找个女朋友,学门手艺,之后像周围很多人那样为房子车子票子找份工作,或许还可以在过够了二人世界之后再生个孩子。”楼云一边看着西蒙拿酒,嘴上不停。
“起码你不在我的必杀名单上,只要你安心做的买卖,咱们可以这辈子都井水不犯河水。”总结性发言,听口气楼云是在服软,貌似很不愿意跟西蒙为敌似的。
将溅在手指上的酒滴舔干,西蒙听到这句话后撇了下嘴,眼睛里的怒容却是一闪而没。
他知道这番话并不是服软,甚至可以说是一种羞辱。
什么叫不在必杀名单上?
意思是说我不欠你什么,你已经收拾过我了,我也没留下你亲人朋友的命,所以你大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过我?
你以为你是谁?
哦对,你是教官,华夏教官。
或许你有说这个话的资本,或许天底下的人都应该为没上你那必杀名单而感到庆幸,甚至感谢上帝,感谢真主,感谢一切能感谢的,之后苟延残喘的活着,不论你曾经对他做过什么?
但那不是我,我是西蒙,屠夫西蒙!
这是西蒙此时内心一闪而过的愤怒咆哮,但他脸上却还是笑容不变,甚至更加灿烂了几分,转过身端起两只盛满了金黄色酒液的杯子,一步步走向楼云。
“左还是右?”一手一个酒杯,口中说着好似小孩子似的玩笑。
“你以为我会以为你在酒里下毒?”楼云没有选择,而是眼神玩味的盯着他,语气中略带嘲讽。
两个以为,拗口的华夏语,西蒙则一如既往的伦敦腔。
像极了鸡同鸭讲。
洒然的笑了下,有些如释重负做派的西蒙随手将右手的酒杯递向楼云,等对方接过后自然转身。
随后,一抹艳红便顺着他刚刚移开的间隙,不带半点停滞的悄然而至。
砰——
折叠椅应声炸碎,是大口径的狙击枪。
谁说摆开阵势明车明马就一定要大开大合斗一场不能使阴招了?
真掰命起来有扬沙子踢裤裆的机会你不用?
谁又都不是圣人,而且面对的还是那个单挑根本没有一丝机会战胜的华夏教官。
就在红芒闪现的同时,左手还握着的玻璃杯也同样喀吧碎裂,不顾自己手掌被割出的伤口,西蒙握着一块碎片就朝前方悍然划过。
半空中,雨水还在一点一滴的向下滑落,只是仿佛被加上了慢镜头。
不论是那穿透椅背的火热子弹还是碎玻璃一掠而出的青光,都如同生锈了的老旧机器,一点点缓慢的动着。
在这种几乎近似于静止的环境当中,唯有一道人影还在以正常的速度向上纵身,同时好整以暇的拿出那柄缴获来的短弩,装上涂有沾之立死毒药的断箭,扣动扳机。
噗噗——
甚至产生了音爆。
人类的反应速度是有限的,然而人类的潜力却又是无限的。
就比如两名挟持人质的血酬精英,相对于普通人,他们的潜力无疑被开发出来很多。
超乎常人的体力,超乎常人的耐力,超乎常人的生命力,超乎常人的……
总之他们比普通人要强很多,甚至那些运动员或者普通士兵都无法跟他们相提并论。
但这还是不够。
因为他们的对手是楼云。
人质营救是所有反恐行动中最难的一环,因为要考虑的因素实在是太多,而且哪个方面出任何一丝纰漏,都很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要保证自己不死,人质不死,敌人全灭。
这又不是打电脑游戏,过不了关还能下个外挂修改器啥的。
并且在丰富多彩的人质营救活动当中,短兵相接把底牌都摊开在桌面上又是难上加难的超级大彩蛋。
敌人不知道你来救人,你偷偷摸摸跟贼似的,再找上三五个小伙伴在草坑里窝着拿各种先进武器在几百米外先瞄准再点名清理,这种活相对来说还能舒服点。
突然袭击嘛,总不能要劫匪时时刻刻把枪口对准人质手指搭载扳机上开着保险,一副随时准备杀人的架势。
劫匪也是人,也要吃喝拉撒的好不。
可你枪口都杵到人家鼻子尖了,人家肯定就不会再去干别的事了,那绝对是把人质当成保命符外加祖宗一样认认真真谨小慎微的供起来。
某种意义来说,这时候他们比你还担心人质的生死呢。
反正楼云今天一天都跟中了头等奖似的,就没遇上一件顺心的事。
到目前为止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对方死了不少的人,而自己这边包括人质都还好好的活在世上。
与此同时,京城某处不为外人所知的军事禁地里,超大型控制中心那无数块液晶显示屏上,先前代表着强电子攻击的密密麻麻雨点已经消失,再没有半分涟漪。
所有操作人员不论男女老少,在重重送了一口大气之余,都不觉发现后背一片冰凉,早已被汗水浸透。
而这里的负责人迟军,则更是一屁股软倒在椅子上,两条腿一个劲的哆嗦筛糠。
没有欢欣鼓舞,没有击掌相庆,人们都还没有从之前的紧张状态中放松下来,双眼依旧呆滞木讷的死死盯住屏幕,生怕那好似催命符的警报提示再次出现。
肩膀上扛着三颗金星的将军们都上车走了,车是一人一辆,虽然有几个心里其实想要合乘。
月朗星稀,整座京城都在这凌晨时分褪去了白日里的浮躁。
红墙内从来不缺少这样不分昼夜的情景,所以哪怕一个厨子伙夫都不会对此大惊小怪,只是各路事入各人眼,心里怎么想就谁都不得而知了。
这个会开的莫名其妙,散的也是干脆利索。
还真以为是被入侵的紧急战情会议了?
大佬们也都回了各自的小楼,一人一栋。
屏退秘书独自在朴素庄严的大办公室里,或修枝剪草或处理公文,丝毫没有休息的迹象。
唯一相似的是心思全都没放在手头这点活计上面,早已经神游天外,若不是养气功夫好,哪一个又不会深锁眉头。
别说那些貌似虎贲其实一个个全都心思剔透的将军们丈二和尚,就连他们这老几位在金字塔顶端想坐就坐想躺就躺的存在,也是踮着脚才隐约够到了半个脑门。
到了这个位置,全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再小的细节也都不是细节,谁知道什么就能成了炸弹的导火索。
摸不清看不透就只能静观其变。
外人眼中万人之上的完全可以随心所以的他们,其实也都是一个个身不由己不得自由。
当然,有一个人却不在这行列之内。
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尚且有那遁去的一,何况世事。
此时的某座小楼内,一尊红光满面带着不怒自威气势的大菩萨正手里拿着部手机,目光深邃。
手机显示屏上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号码,是他刚刚一个个数字亲手输入上去的,全天下知道这个号码的人,可能也就唯有他一个人。
自从交接以来,多以金刚怒目示人的这位大佬并非没有低眉菩萨的向往,只是妖孽邪祟就要用雷霆手段,降妖除魔也同样是莫大的慈悲。
今天这个把所有人都折腾得七上八下的会议正是这位大菩萨召开,也是他怒声要迟军坚守二十分钟,更是他最先咧开嘴笑得风轻云淡。
千丝万缕,也只有他才不是管中窥豹。
从前辈那里接班扛起了整座黎民江山的同时,一些不为人知甚至不为其他几位同僚所知的事情,在这位大菩萨面前便好似一扇无形又无比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
而门中的那些波澜壮阔,即使已经到了今时今日的地位,也不禁令他在感觉惊诧不可思议的同时,浑身上下起了一层不知是兴奋还是沉重的鸡皮疙瘩。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为那个不曾谋面的年轻人的际遇感觉到悲凉与惋惜。
至此,也才明白了全世界那一小群在他们各自国家跟自己有着同等高度的人们,手中最有震慑力的,绝对不是那个只要按下去就会毁灭地球几万次的红色按钮。
不平凡的人,命里注定了就不会有平凡的际遇。
这不是封建迷信,而是事实。
就好比自己都已经答应了那个年轻人,只要他能证明有回归读书化为平凡的能力自己就放行,可他还是被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丝线,牵绊得再次踏上了征程。
在明珠如此,在金陵亦然。
正如今晚。
思虑了许久,当脑中再度浮现出唯一一次与那个年轻人见面时的情景,想起当时从其眼底深处察觉到的那一丝隐晦灰色,这位前一秒还威严肃穆的上位者,脸上神情瞬间就多出了几许常人难见却带着十足烟火气的柔和与慈悲。
同时,他也将之前要拨通的那个号码清除,关闭了手机。
稍后一些时间,金陵军区修改了之前刚刚才布置下去的洪武山演习计划,将开始时间推迟到了早上八点。
这一场演习,参演部队是战斗力最强的两个王牌师和军区直属特战大队。
发令枪不仅仅存在于赛场上。
其实只要枪响,在任何地方只要有人,都会有动作。
或是闪避,或是进击。
楼云和西蒙就好像两个已经撅着屁股在赛道上等到天荒地老的短跑运动员,连零点零零一秒的停顿都没有就都各自消失在了原来的位置。
而两个押着人质的杂鱼,那被弩箭射穿的伤口,甚至都来不及向周围弥散血腥。
狙击手讲究一击不中远遁千里,但是在这种近距离的短兵相接当中,换个地方再开枪实在是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于是第二发子弹便紧随而至,目标牢牢锁定楼云的身体范围。
这时候已经不需要打中要害部位,哪怕是擦伤一点油皮,都会给正面临敌的西蒙制造出莫大的机会。
而楼云则是两面受敌,不但要应付西蒙已经起手的凌厉攻击,更要分心来防备随时可能射向自己的子弹。
以一敌二。
来不及多想,在先手激发弩箭的同时,耳边也已经想起了锐利的风声。
那是西蒙转身顺势的一击回旋踢,厚重的军用皮靴势大力沉,在早已蓄势完备的情况下骤然发难。
呼啦啦——
不断下落的雨水被罡风一卷变了方向,斜刺里打横如无数珠箭悍然攒射,砸在楼云的身上脸色啪啪炸开,又化作蓬蓬雾气快速消散。
疼!
这是楼云此时最直观的感受。
只是一轮前奏便在他半边脸上留下了数倒不算太深但已见红的血痕。
楼云的身体绷紧,双腿发力屈膝弹跳,双手弃弩抱膝,整个人瞬间化作了一个圆滚滚的肉球。
下一刹那,子弹略过他的大腿内侧打在地面,炸起无数泥浆,而西蒙势大力沉的一腿更是悍然轰至,发出一声好似重锤击打被的闷响。
砰——
就好像绿茵场上被大脚开出的定位球,楼云整个人团在半空,轰的一下就朝着旁边的一个位置****而去。
唯一不同的是他身子没有旋转,更实在半途中舒展开来,与地面平行化作了一颗出膛的炮弹。
显然,尽管西蒙的攻击势大力沉,但他从最开始就已经打定主意要硬吃下这一腿。
而他激/射的方向,也不偏不倚正是宋飞和向儒安所处的位置。
相对于杀敌,楼云更在乎的是自己两个兄弟的安危。
救出人质才是这次最核心的战略目标,为了这个目标,哪怕在战术上吃些亏,在身体上受些损失,也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强忍着背部那撕心裂肺般的剧痛,楼云一瞬间便扑到了两个兄弟的身前,单手在地上一撑,另一只手闪电般掠过两人衣襟,抓紧后一个侧滚起身,起身就开始发足狂奔。
子弹在他的脚后又炸起了一蓬泥浆,但却还是没能起到任何的效果。
不论是那潜藏在暗中的血酬狙击手还是西蒙,两个人都没有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楼云这出其不意的举动。
潜意识里,他们都不认为堂堂华夏教官,到了这种最终大决战的时候,还会选择逃跑。
这就好比一个孩子面对持刀悍匪,总不能孩子刚哭一声,悍匪就先被吓得跑路了吧?
惯性思维!
在反应过来的第一时间,狙击手扣动了扳机,而西蒙更是一跃而起就蹿了出去。
都说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其实这都是过后复盘的屁话。
当时两个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不能让楼云跑了。
于是,一场空地里的大决战顷刻就演化成了一场在密林山雨间猫捉老鼠的追逐战。
两方相隔不到五十米距离,二追一逃以常人在平地上都难以企及的速度消失在了茫茫黑暗当中。
楼云一手提着一个活人,甩开双腿发足狂奔一路直线而下。
这时候已经不能考虑什么s形规避之类的动作,首要一点就是尽可能的拉开距离,五十米对于此时的情境来说,无非只是一步腾挪而已。
至于会不会被身后狙击手命中,那就一半靠直觉一半看天意了。
脚下泥泞不堪,两个大腿根的肌肉也开始有了酸热的乏力感。
本就已经严重的体力透支只靠一口气机强撑到现在,刚刚又实打实吃了一记重腿,饶是楼云堪比金刚的体魄也在这伤乏交加之下濒临崩溃。
只是他奔跑的速度却丝毫不减,好似回光返照一般压榨着体内所剩无几的生命潜能。
后方,西蒙匀速的追击着。
以逸待劳的他此时战意旺盛体力充沛,两只充血的瞳孔泛着嗜人的狂热凶光。
此时他已经彻底看清楼云是强弩之末,心中强压着大仇得报的兴奋用最后一丝理性保持克制,避免因任何一点疏漏而导致前功尽弃。
行百里路半九十,很多失败都是在距离成功仅一步之遥的时候骤然降临。
他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在此时此刻,所以他并未贪功冒进,而是耐心十足的等待那压死骆驼最后一根稻草的出现。
至于那个先前在暗地里埋伏的狙击手,他的情况就要比西蒙逊色太多。
哪怕楼云已经到了随时随地都可能扑街的地步,但眼下爆发的速度却仍旧不是他一个杂鱼能够企及的。
他只能乖乖跟在西蒙后面疯跑,怀里抱着那杆大狙甚至连射击的间隙都腾不出来。
而一旦他停下来举枪瞄准,瞬间就会被落在原地再也分不清东南西北。
这里是密林,是到处树木丛生的山区而非平地,就算楼云没有刻意的去进行规避,那错落的大树也足以封死一定距离内的所有射击角度。
前方不远处,一条由于山雨而临时水位暴涨的小河横档住了去路。
那十多米宽度放在平常想怎么过就怎么过的水面距离,此时却俨然成为了一条难以逾越的生死鸿沟。
带着两个人渡水,就算再怎么迅捷,也终究会成为后面追兵的活靶子。
楼云丝毫不怀疑西蒙在用枪射杀自己之前,还能好整以暇的点根烟哼个小曲。
终点就在眼前,但第一个到达的,却不是胜利者。
当男主角被逼得走投无路,突然间小宇宙爆发,浑身不知道从哪就窜出来一股力量,要么变身要么第七感,之后一顿天马流星拳就把反派给打成煎饼果子。
这是日剧。
当男主角被逼得走投无路,与反派斗智斗勇,最终靠着强大的知识储备和对细节的观察,找准时机反攻逆袭。
这是美剧。
当男主角被逼得走投无路,反派胜券在握得意忘形,又是嚣张大笑又是废话连篇,最终让主角好整以暇的缓过力气甚至还有时间洗个澡换身衣服之后才反杀的。
这是tvb。
当男主角被逼的走投无路,跟同伴在反派面前上演生死离别,忆往昔青葱岁月,几辈子前的你对我一点好我对你一点坏全都在眼前回放,抱头痛哭生离死别。
这是韩剧。
……
总之,按照经典的故事模式,这一段就应该到高/潮的时候了。
楼云也希望这是在拍电视剧,哪怕是布景全用泡面画的小制作也好,只要导演一喊咔,一切就都结束了。
可惜这样的想法注定就跟彩票站里那些惦记双色球中五百万的人一样,纯属扯淡。
所以在明白了自身处境之后,他只能被迫做出最不愿意做出的选择。
西蒙也发现了那条小河,所以他现在十分开心,甚至一直凝重的脸上都露出了笑意。
没有什么事比把一个精疲力尽的对手逼入死胡同更愉快的了。
尤其这个对手还是那好似神话的华夏教官。
于是他稍稍放缓了一些追击的脚步,多给自己留了些预防狗急跳墙的余地。
都是老猎手,不可能去犯那种大意失荆州的低级错误。
楼云还是跳进了河里,虽然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时间也没机会渡过去。
只见他在入水的第一时间就双膀发力,身体如陀螺一般原地打了个转,将两个仍旧处于昏迷当中的兄弟丢到了对岸,同时单脚回钩,掀起一大片水直冲随后而至的西蒙。
无数颗足以刺穿皮肤的水珠之间,还夹杂着那一瞬间被顺手甩出的最后几柄飞刀。
西蒙一个急停,以左脚为轴心身体瞬间向侧面旋转三百六十度避开了这下攻击,而后不做停歇的就再次暴起,拳头直奔刚刚停住动势半个身子还在水中的楼云。
饿虎扑食,毫无俏的一拳,裹挟着凌厉罡风,摧枯拉朽。
你来我往上蹿下跳那是拍武侠片,真要杀人,生死只是一击间的事情。
咔——
一道清脆的碎裂声,几不可闻。
紧跟着,刚刚还只是水流湍急的小河,就嘭的一下完全被炸开了。两个身影同时从水幕中像离弦之箭一样射了出来,一个被抛向高空,一个奋力前冲。
这一刻,炸开的水幕,逐渐变得殷虹。
西蒙感觉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好像粉碎了,冷血如他也忍不住疼得惨嚎出声。
而才一张嘴,便有大股大股的鲜血喷涌出来,之后是鼻孔,再然后是双眼和双耳,一共七窍。
由鲜红变成暗红,再到泛绿。
刚刚那志在必得的一拳,他就感觉自己不是打在了人的身上,而是一辆装甲厚重的坦克。
还是正全速冲锋的那种。
直到飞起在半空中,在剧痛难忍又无法昏死过去的空档,头脑中才开始重新聚拢神志,回想之前那一刹那究竟发生了什么意外。
楼云同样血流不止,甚至比西蒙的状况还要严重。
此时他浑身上下看起来就好像个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血人,身体的每个汗毛孔都正不停向外渗出着鲜血。
十分骇人。
不过更加骇人的却是他此时移动的速度,几乎到了肉眼难辨程度,转瞬就掠过了刚刚追至的那个血酬狙击手。
之后,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的倒霉蛋就连同那杆被他当做媳妇的爱狙,一同被拦腰折断。
刷——
又有一蓬鲜血暴露在了这雨水和泥泞混杂的密林。
恰好,起风了……
对于楼云这样修为已经登场入室的武者,很难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能够威胁其安全。
临阵对敌纵然抵敌不过,想要逃跑其实还不算什么难事。
客观来讲,西蒙虽然也是技击搏杀的顶尖好手,但跟楼云的差距也还隔了好几重楼,之所以会造成今天的这种局面,客观来说应该可以说是因缘际会,多重因素累积起来到临界点的一个爆发。
不去说那些雨夜奔袭体力消耗的客观原因,也不说抢夺直升机时千钧一发消耗的内力精神。
这些虽然都是很重要的因素,但如果仅仅如此,楼云现在起码还能有力气杀十个八个西蒙这样的高手,再将三个兄弟安然的带回明珠。
归根结底,今日的楼云,其实已非是昔日的教官。
运动员一段时间不训练状态还会下滑呢,何况楼云之前昏迷了两年,而醒来之后更是彻底荒废做起了普通人。
哪怕前段时间他又恢复了晨练,但那也只是象征意义大过实际意义。
因为到了他这个境界,修为已经不是简单的修炼肉体或是气机,而是修心。
可他的心境早在当初百合身死,自身入魔时,就已经彻底的废了。
跌境!
习武之人的恶梦。
古往今来无数天纵奇才都无法逾越的难关,一跌便再无回头之日。
也正因为此,今日他才会如此艰难,如此狼狈,甚至差一点就要命丧当场,还连累三个只是普通人的大学兄弟。
万幸,在最后关头,楼云打败了敌人。
不过某种意义来说,这样的结果才是最糟糕的。
他刚刚之所以能够一瞬间爆发,是因为爆境,一种比跌境还要严重百万倍,堪称习武之人的终极地狱的情况。
通俗的说,就好像玄幻小说中的元神自爆。
趴在湿滑黏腻的泥泞当中,感受着身上最后一丝生机顺着全身毛孔缓缓流逝,楼云拼尽全力的睁着双眼,目光死死望向河对岸他刚刚抛出宋飞和向儒安的地方。
视线逐渐模糊,隐约看见一个身影蹒跚的向自己走来。
还是,不行,吗?
心头一沉,楼云凄然的苦笑一声,双眼缓缓闭合。
只是在意识消失的那一瞬间,他仿佛见到有一袭朱袍用一柄巨刀斩出的血色牡丹。
京城云坛公园。
上午九十点钟的时候,晨练的人们已经早就散去,还给了周围草树木一段难得的安宁。
轻风拂垂柳,湖面起微澜。
坐落在老城区的公园四周都是低矮古朴的四合院胡同群,没有了现代都市高楼林立的那种矫揉造作,就连空气闻起来都显得格外闲散恬淡。
秋老虎的回光返照并没有给人的心气多添加几许烦躁,在经过了一整个炎炎夏日之后,就连草履虫都已经习惯了这高于人类体温的酷暑难耐。
秋天已经来了,冬天还远吗?
和国内许许多多建在市区内的公园一样,云坛公园也有着其固定化的生态圈和作息时间。
早上天刚蒙蒙亮,这里便是老年人锻炼身体的不二场所。
仨一群俩一伙的打打太极,晨跑慢走,也有耍单帮靠树皮或者拿乐谱合唱发声的。
当然,最壮观的还是广场舞大妈们那销魂的舞步。
不过这一切都会在八点钟之后逐渐的销声匿迹,紧随起来的就是一群靠着这块风水宝地维持生计的人们。
比如一些简单游乐设施的管理员,卖冰棍冷饮的白帽子老太太,还有穿着打扮五八门,找个背荫地方坐下练摊的算卦老头。
说起算卦老头,那绝对可以说是一道有着华夏特色的公园奇景。
不论大城小镇,不论严寒酷暑,只要你身处公园之中,就总会发现在一些墙根儿大树下,一个或是道骨仙风或是满面猥琐的干巴老头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画着太极八卦图的纸壳子,上面或押着罗盘或放着签筒。
而且这些老头的表情做派也都不尽相同,有的盘膝席地,一只手上拿着个故意做旧了的密宗转经筒,一只手煞有介事的掐指乱算;有的则是带着坐垫,边捻着山羊胡子边把一本都发黄掉页了的易经端得老远,做徜徉书海状;还有具备点经商头脑服务意识的,不但自备马扎,还十分贴心的给主顾也预备了一个。
算卦这个活计,没有人能说清到底是真有还是扒瞎,几千年流传下来的东西,加上每朝每代都有人不断往里添砖加瓦添油加醋,玄而又玄真不由得你不去信。
所以趋吉避凶或者讳疾忌医之后才能总结出一条信则有不信则无的屁话。
然而有没有灵不灵姑且放到一边,反正这入不了正门的行当倒是从古至今都养活了那么一批要是不干这个就无计为生的群体。
就拿现在来说明码标价的一卦十块钱而且还最附加一句不准不要钱,总归比一般人抽盒烟还便宜许多,却也够买几个烧饼就活着果腹度日了。
一帮活了快一辈子的老人闲来挣几个菜钱,这种事连城管那都是睁一眼闭一眼,反正也没真坑害了谁。
还是那句话,钱在自己兜里,爱算不算,脑在自己头上,爱信不信。
云潭公园的算卦专区是在人工湖旁的一溜影壁底下,常年都有那么六七个老头并排而坐。
这些人平日里也不见一起坐下喝水下棋,到点上班顶多相互点头招呼一声,便披上各自的行头静候有缘。
有穿中山装戴前进帽的,也有弄件破烂道袍梳牛心发纂,总之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而其中,有个最不像算卦老头的老头,却是众人当中生意最好的一个,甚至都攒下了不少的固定回头客。
今天,就在其他人还眼巴巴等着开张的时候,这老头又刚刚完成了一单生意。
“我说小翠啊,今天咱就先说到这?”一手摇着蒲扇,一手吸溜着太空杯里的茶水,满面红光胖的像个弥勒佛似的老头笑呵呵的说道。
而在他对面,一个也就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则是意犹未尽依依不舍的站起了身,从廉价挎包里小心翼翼的掏出了二十块钱递了上去,一脸难为情的说道:“老爷子,您帮我这么大的忙才收二十块钱,你看这,这合适吗?”
显然,这嫌自己钱少了的姑娘,说出来的话绝对是发自肺腑的。
胖老头毫不做作的接过了钱,也没有客气一句,只是顺手把太空杯往起一扬,露出个你懂的会心笑意便不再言语。
那个太空杯,正是这个叫小翠的姑娘上一次特地买来送给胖老头的。
小翠无奈,只得狠狠剜了眼身后早就等得急不可耐的暴发户,拂袖而去。
而那暴发户也不着恼,只是一脸谄笑着凑上前来,话还没说就从胳膊夹着的lv手包里掏出了两叠一万块钱的崭新钞票。
便在此时,一个戴金丝框眼镜文质彬彬,穿米黄色暗纹衬衫一身公务员气质的中年男子,却又从远处缓缓的信步走来,见胖老头面前已经有人,便不声不响的站在稍远处等候。
胖老头又把两万块钱拿起来收好,再跟那后来的中年男子点了下头,才笑着对暴发户打趣问道:“戏剧学院新包的干女儿又被你家那只母老虎给发现啦?”
暴发户一脸颓然,也不管地上干不干净,坐下就开始跟泄洪似的倒起了苦水。
而周围其他的那些个算卦老头,则是一个个全都跟兔子似的竖起了耳朵,虽然面上还是一派的高人姿态道貌岸然,但胸中的八卦之火却早已经熊熊燃起。
又过了一个小时,暴发户在得到胖老头的面授机宜之后,满心欢喜的离开了,再不复之前的那种焦躁狼狈。
公务员气质的中年男子也是缓步离开,虽然面色不悲不喜,但眼神里却比之前多出了一丝捉摸不透的飞扬神采。
见没有人再过来送钱,胖老头将太空杯的盖子盖好,站起身用蒲扇拍了拍屁股上的浮土,背着手笑眯眯的扬长而去,只留下身后那些同行们的羡慕眼神。
出了公园,胖老头停步让过了面前路上的一辆出租车,仰头看了看天上那稀稀拉拉的云彩,喃喃自语的说道:“爆境,没想到我不教你,你自己终归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啊。”
昏迷之后意识的苏醒,其实就跟头天晚上宿醉的感觉差不太多。
同样是头晕脑涨浑身无力,同样在刚开始的时候记忆错乱支离破碎。
身体的苏醒就要循序渐进很多,首先是感觉到了自己有呼吸,之后才能感受到光亮,跟着发觉四肢无力,最后才会彻底的恢复触感。
楼云就是这样,所以虽然没有在第一时间就睁开眼睛,但还是感受到了那眼皮外的世界不再一片漆黑。
不过他并没有立即睁眼,也没有其他任何动作,看起来就好像仍旧昏迷。
这是多年来面对位置情况所养成的习惯。
在苏醒的第一时间,他就知道自己并没有死亡,因为闻到了轻微的消毒水味道。
医院。
随着意识的清醒,身体上的各种感应也迅速反馈到了大脑,最直观的感受就一个字——疼!
刚开始还只是一阵阵的酸麻,之后便如天上繁星一般,密密麻麻出现了无数的痛点,遍布在全身每一寸骨骼肌肤。
就好像被人丢到了虿盆当中,饱受无数蛇蝎的叮咬啃噬,万蚁蚀心。
不过楼云对此却出奇的没有任何意外,因为他早就知道会面临这样的局面,如果还能活下来的话。
这全身每一寸肌肤骨骼甚至经脉的疼,正是他先前不计后果爆境的代价。
所谓爆境,其实就是将经年练功已经被同化进了肌肉骨骼中的内劲气机重新激发出来,再以经脉尽毁的代价全部释放,以达到瞬间爆炸的效果。
说白了就是把一个人从习武第一天起点点滴滴用来强化肉体的内力剥离出来,重新化作气机。
就好像从海绵中挤出水来。
而要做到这一点,修为层次也起码要达到楼云这个程度,入微到能够控制身体内每一个细胞,寻常武者即便想爆,也爆不起来。
至于代价,只能用九死一生来形容。
因为这一爆之力是先伤己再伤人,内力剥离的过程就好像在全身各处安放了无数纳米炸弹,会炸得通体肌肉骨骼经脉内脏统统破碎。
这也是当时楼云会从每一个汗毛孔往外不住流血的原因。
所以当时他选择爆境,心中就已经存了必死的决心。
只是没死成而已。
疼痛感来的快,去的也快。其实并非真的消失,只是因为太过难忍,神经反射自行的选择了过滤,变得麻木。
不过这并没有影响基本的触觉,所以楼云能感觉到自己的胳膊正被一个什么软绵绵的东西给压着,而且还时不时的蠕动两下。
下一刻,无数香艳的画面便在他心中脑补出来。
哪怕是身受重伤,但楼云毕竟是个多少年都没尝过肉滋味的饿殍,这一发现让他身上的某个地方迅速昂起了头,将盖着的那层薄薄被单给支起了一顶高高的帐篷。
还好还好,起码小兄弟活力依旧。
在心底暗自庆幸了一番,楼云悄悄的将眼睛睁开,眯成一条小缝偷偷张望,就看见一蓬柔顺长发出现在了视线当中。
女孩趴在自己的身上,睡着了。
视线的第二落点才是整个房间,一间标准规格的单间病房。
除了错落有致的医疗仪器外,病房的整体布局很温馨,墙面及整体色调都是淡粉色,温暖而不妖媚。
淡淡消毒水的味道之外还有一缕香,让人嗅到之后并没有身处医院的紧张感。
天板上镶可调节亮度的日光灯,正散发着刚好足够照明的柔和光线。
窗帘不是传统的天蓝色,而是绣着梅乳白,看上去更像是一幅古朴画卷,透光效果也强弱适中,更添加几许朦胧梦幻。
显然,这并非是一般医院能具备的医疗条件。
咕噜噜——
一阵人体内部因空虚而产生的鸣响打断了楼云的思路,让他没办法再将这间不大的病房更仔细审视一遍。
同样,也没有了继续软玉温香的那份闲情雅致。
因为哪怕是那响声细微得连他自己都听不太真切,但却如闹铃一般好巧不巧的叫醒了趴在他胳膊上打盹的那个女孩。
见到女孩用手支床想要起身,楼云紧忙又闭上了双眼,假装自己还在昏迷当中。
一颗小心脏砰砰乱跳,就好像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而做贼心虚。
同一时间,胳膊上的压力也是骤然一轻。
一秒,两秒,三秒……
房间里没发出任何的声音,整个空间都仿佛是静止了一般。
只有手臂上还残留着那团柔软的淡淡余温,以及只有他自己能够感觉到的怦怦心跳。
吱嘎——
就在楼云正满心忐忑,害怕自己醒过来吃豆腐这事被发现时,一阵尖锐刺耳的摩擦声突兀的响了起来。
接着,便是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哒哒声。
嗤啦——
窗帘被一下拉开,登时阳光普照,格外刺眼。
哒哒哒——
高跟鞋的声音继续响起,绕过病床渐行渐远。
呼!
楼云在心里狠狠的喘出了一口大气,但表面上却仍旧不敢大意,死死的绷着脸,用力控制呼吸看上去深沉均匀。
哗哗哗——
流水的声音传来,听上去好像是女孩跑去了卫生间里洗脸。
刚刚睡醒洗把脸也是正常,楼云的心再次安稳了一些,因为不论是挪椅子还是拉窗帘,对方都没有刻意的控制声响。
这一举动显然是以为自己还在昏迷,不怕吵才没有控制。
不过紧接着,他刚刚舒缓一些的神经就再次又绷紧起来,因为那好似在撞击灵魂的高跟鞋声音,再一次在病房中响了起来。
而且越来越近。
哒、哒、哒……
与此同时,楼云感受到一股寒意已经顺着自己的尾巴根迅速攀升到了头顶,头皮发麻。
嘘——
耳畔,一股湿热的气流缓缓吹了过来,酥酥痒痒,温润滑腻。
楼云的心也被撩拨的********,欲罢不能。
他只得咬紧牙关,四肢紧紧绷直,两只眼睛死死的闭紧,大气都不敢出的强行忍耐。
而对方却好似一个玩性十足的孩子,一边朝耳朵里面吹风还一边用发梢去瘙弄他鼻孔,让他好几次都忍不住要打出喷嚏。
不过凭借着过人的意志力,楼云最终还是挺过了这一番严刑折磨。
可是还不等他一颗心彻底放下,小腹下边那最为宝贝的子孙根子,却猛然间被一股大力给狠狠的握在了手中。
“再敢装死信不信老娘现在就把你给阉了?”
再往前半步我就把你给杀了。
这句经典台词出自电影《大话西游》。
紫霞仙子横剑凝眉,一句话说得是威风凛凛霸气侧漏,让不少小受当时就看的目眩神迷。
而再敢装死老娘现在就把你给阉了。
这句话则要比前一句还要生猛霸气百倍,除了是广电不许播之外,生活里也是极少有女人能够当着一个男人的面大叫出声。
更难能可贵的是一边握着那子孙根一边说,堪称彪悍。
因此楼云就算一百万个不情不愿,这时候也只能迅速的睁开眼睛。
他现在经脉尽毁五内俱焚几乎就等同于一个废人,唯一管用好使的那东西要是再让这虎娘们给切了,那可真就不如当时死在洪武山密林里面来得干脆利索。
“别,别……”
本想说点道歉讨饶的话服软,但才一张口楼云就知道自己是想多了。
能活着醒过来已经是窃了天机,要还想着中气十足的能说出一口囫囵话,那就是贪心不足蛇吞象了。
现在的他,浑身上下就什么是还能用的零件。
当然,被握住的那东西除外。
听到楼云说出的话有气无力,女人脸上倒是瞬间闪过了一抹心疼。
因为这个曾经在她心中战无不胜的小男人此时面色灰白嘴唇干裂,不说像刚从坟包里刨出来的干枯僵尸,起码也像病了大半辈子只能等死的穷痨病鬼。
只是这心疼来得快去的更快,不等被人捕捉就再次化作了一抹带着三分妖媚七分霸气的诡异微笑。
“装啊,怎么不继续装了,装死人多有意思啊,不但有人伺候你吃喝拉撒,闲着没事还能理直气壮的揩油占便宜吃老娘豆腐。”
于是楼云就只能苦笑,一咧嘴就扯得唇上裂痕丝丝生疼。
女人依旧不依不饶,握住命根子的手好死不死的开始来回揉捏,嘴里还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那样惊喜尖叫:“好大一条毛毛虫啊,越来越大了,哎呀还会动,好神奇哦咯咯咯咯。”
于是楼云就又羞愤难当了。
他曾经幻想过无数种被敌人俘虏后的情形,什么老虎凳辣椒水皮鞭电椅竹签烙肉,可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自己的小弟弟第一个遭殃。
曾经立下的誓言在这一刻几乎就要被抛到脑后,如果这娘们现在哪怕有一点放手的意思,他都不介意一股脑连小时候几岁尿床的事都全给抖搂出来。
不是我军意志不坚定,实在是敌人的手段太过妖孽了。
给一个行将就木的人打飞/机,亏这娘们到了现在还有这种玩心。
感受着那一会紧一会松,时快时慢的节奏,楼云的整个身体都不由得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他这么个二十多年没开过荤的小处男,绝对坚持不了几下就得彻底的败下阵来。
就算是天赋异禀持久力异于常人,但就他现在这身体状况,就算下边小头没事上边大头都快要口吐白沫了。
这个磨死人不偿命的小妖精。
他咬牙切齿的恨恨想着,这还真是趁自己病要自己命啊。
说好了对待同志要有春天般的温暖呢?这怎么看起来比生死仇敌还要显得心狠手辣。
哪怕你来个冬天般的严酷无情,也总比现在这样高的人不上不下的好吧?
就在楼云终于忍耐不住身心的双重打击准备不惜一切再来一次爆境的时候,那只看似小巧玲珑实则钢筋有力的纤纤玉手终于停止了上搓下揉的动作。
女人正襟危坐,脸色猛然一下变得端庄严肃,浑身顿时散发出一股不怒自威的领袖气场。
没错,这个一会清纯一会妖媚又一会肃然,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娘们,正是之前给楼云打工,放弃了一份很有前途的律师工作,就任神盾安保公司总经理一职的玲珑。
楼云所认识的几位女子当中,也只有这个娘们能跟他的小兄弟来一场五打一的战争,还面不改色。
“知道错了没有?”严肃起来的玲珑,活像一个训斥犯错误学生的小学教师。
只差一个黑框眼镜。
楼云见了就要下意识的低头,只是身体半分都动弹不得。
避无可避,他只能把目光投向窗外,盯着空中的蓝天白云,暗暗腹诽。
又不是老子主动要吃你豆腐的,谁让你睡觉不回家好好睡,非得拿自己一个病人的胳膊当靠垫。
不过这话他也只能够在心里想想,要是敢当面说出来,那妖精就绝对敢把他上下两个头一起折腾得狂吐白沫。
没有死在坏人狂风骤雨般的追杀下,却死在了病床上一个女人的魔掌当中,没有什么比这种死法还令人憋屈的了。
见这个狼心狗肺的家伙不搭理自己,玲珑脸上的煞气便又浓重了几分。
不过这一回她并没有再摆出什么凶神恶煞的样子,也没有假装妩媚去辣手摧根,而是就那么抿着嘴,眼神一动不动的盯在楼云那苍白如纸的脸上。
良久,就在楼云被看得心里发毛,身体不自主激灵灵打了个冷颤的时候,对面那只你永远猜不透她心里想什么的妖精,却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鼻涕眼泪顺着她那即便不施粉黛也足以秒杀任何自拍神器的脸庞喷涌而下,滴滴答答落在病床的被褥上,转眼就浸湿了一大片。
这娘们也丝毫不顾及自己此时的邋遢形象,一边哭一边两只手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往楼云身上擦抹,同时口中梗塞呜咽着大声骂街:“楼云你这个王八蛋,你对得起老娘对你这一片真心吗你,你一声不响说走你就走了……呜呜呜,甩下个烂摊子不说还把个大活人也一起丢给了老娘,你当老娘是你家保姆啊还是你妈,你个死没良心的……呜呜呜,你说你要是真死在外头不会来了,老娘这一辈子还不得让你给拖累死,呜呜……”
当初得知兄弟有难,楼云直接就把钟晴给推到了玲珑那里,连电话都没打一个就只身赶赴金陵。
玲珑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坚强无比,但不论怎么说骨子里也终归是个女人。
钟晴可以担心可以害怕可以无助,但她却只能一面在脸上强撑一面在心里默默的焦虑,同时还要编那些她自己都不信的鬼话去稳定人心。
当初放弃律师工作而答应楼云的邀请,没有人知道这个女人自己在心里是下了多大的决心。
直到此时此刻,那块始终压在她心口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大石才彻底落下。
而她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什么都不管肆无忌惮的大哭一场。
太累了。
楼云怕女人哭,更怕被自己惹哭了的女人。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哄。
这应该是男人的一个通病,只是在他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
所以看着玲珑梨带雨,好容易积攒起一口气准备说的话也被他从嘴边给咽了回去。
只能继续看着蓝天白云,脑子里不知所想。
这一回,的确是自己冒失了。
还当自己是曾经那个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教官?
开天地之玩笑,跌境的事又不是心里没数。
还是太大意了,当年在巅峰的时候都谨小慎微不敢视天下英雄为无物,怎么现在倒反过来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一边想着,他掖在被子里的一双拳头便轻轻的攥紧。
这是目前身体唯二能动的地方。
当指甲抠进肉里感受到一阵疼痛的时候,那颗混混沌沌的心总算回复了一丝清明。
“这,这是哪?”他气息断续的弱声问道。
“医院!”玲珑拉着浓重的鼻音回答,在痛苦大骂之余。
而后楼云便不再说话,一是气不够用,二来也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是触那个娘们的霉头,还不如让她哭个痛快。
良久过后,直到大半席被面都被抹得里胡哨,女人才逐渐收声从嚎啕转为抽泣,最后是哽咽。
她带着一双肿的跟桃儿似的眼睛,嗔怪的狠狠剜了楼云一眼,暗恨这个杀千刀的木头怎么就不知道劝慰自己一声给个台阶。
害的自己现在什么淑女形象也都没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问?”从包里掏出湿巾擦了把脸上的泪痕,玲珑从新转身后没有再坐回床上,而是拉过那张被她推到一边的椅子坐下,出声问道。
楼云听出这语气里的怨愤少了许多,这才敢收回视线第一次将目光大大方方落在女人的脸上。
停顿片刻才攒足一口气出声问道:“陆晴天他们……”
可话还没说完,就连他自己都知道这一下又是捅了马蜂窝了。
只见玲珑刚刚平复了一些的情绪再次急转飙升,杏眼一瞪伸出戟指就准备二次开骂。
妖精心里此时那个委屈就别提多强烈了,这个死没良心的,撇下我们孤儿寡母的屁都不放一个就走了,这现在回来一睁眼睛竟然连问都不问,就知道他那些兄弟,兄弟!
兄弟能给你暖床啊还是能给你生猴子?
不自觉间,某妖精心中竟然一下开启了怨妇模式,活生生把自己代入成某个牲口的私有专属了。
万幸这些话她都没有说出口来,否则这变相的告白非把楼云逼得直接上阎王爷那里报到不可。
也算是福至心灵,楼云见机不妙硬生生憋住了后半句话,紧跟着心思一转又赶忙不惜忍着脏腑传来的剧痛再次提气改口重来:“那个,妖精,辛苦你了。”
哇——
这一句话就好像瞬间启动了大坝的泄洪模式,前一秒钟还蓄势待发的玲珑下一瞬间就鼻子一酸,大颗大颗的眼泪珠又一次顺着脸庞滑落下来。
玲珑整个人也委顿在椅子上,泣不成声,连楼云那句脱口而出的“妖精”都没有留意。
很多时候,女人要的不是金山银山,不是山盟海誓,而只是一句简单真诚的暖心话。
许是觉得自己连哭两次太没面子了,这一次妖精刚哭了五分钟就反应过来,起身直接冲进了洗手间。
跟着水龙头洞开哗哗流水声响起,半晌之后才又折返出来,踩着高跟鞋昂首挺胸,再次变回了她平常的那副妖孽风情。
楼云只是瞪眼直勾勾的看着,再不敢多说半句话给自己招惹麻烦。
“那几个小子伤的都比你轻,出院以后就被钟晴那傻丫头带走了。”二次坐回到椅子上,玲珑顺势踢掉一双纤细骨干的高跟鞋,两只小脚交叉着搭在床边,平静说道。
楼云心里面一块大石头落下,紧跟着便想要再次发问,只是妖精却先一步出了声:“那傻丫头白天要上班,这些日子她每天晚上都回来,早上再走。”
“那个……”楼云感觉心里一热,又不知道怎么说了。
“怎么,现在知道愧疚了?”玲珑嘴角翘起,不屑的冷笑了一声反问。
楼云默然,其实这件事本身跟钟晴玲珑这两个女人没多大关系,但他清楚这两个女人心中一定都不会好过。
“也不知道那丫头上辈子欠了你什么,自打那天你屁都不放的走人,她就没有吃过一天好饭睡过一天安稳觉,魔障了似的天天问我有没有你的消息,等看见你这家伙跟个死狗似的不省人事,更是差一点连工作都辞了想要二十四小时护理你。”妖精再次撇了撇嘴,不过眼神却偷偷打量楼云听到这番话后的反应。
而关于她自己的事,反倒是只字未提。
“我昏迷了多久?”楼云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正好半个月。”玲珑回答,跟着又继续补充:“当时你被包的跟个木乃伊似的丢在公司门口,钟丫头一见就直接吓死过去了,后来我们才把你送的医院,医生说你除了气血过度虚弱以外,能看见的伤都不太严重。”
听她这么一说,楼云顿时就陷入了沉思。
头脑中最后一段记忆还停留在洪武山那湿滑的泥巴地上,隐约能想起来西蒙重伤却没死,一步三摇的挪过来想杀自己,之后就是那一蓬鲜血化作的妖异牡丹。
碎片联系到一块,后面事情的大概轮廓也就逐渐清晰起来。
是有人从阎王殿里拉了自己一把。
而这个人很可能就是那戴银色修罗面具手持一口青龙偃月的朱袍神秘女子。
几次短暂交集,这个女人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却又模糊不清的印象。
第一次是在科技中心,她拦下自己劫走了匪首。
第二次是在海边,她从自己手中抢走了“混沌”。
而这一次……
这个浑身不见一丝人间烟火气的神秘女人,亦正亦邪的行为背后,又代表了怎样的特殊目的呢?
渐渐的,楼云那苍白如纸两腮深陷的脸上,目光越发变得悠远深邃了起来。
叶红妆近一段时间颇有些焦头烂额。
不是为了解决房家那块肥肉附带来的消化不良,而是头疼女儿越长越大胳膊肘越向外拐的早熟。
一天要是不追在她屁股后头念叨上五六遍肯德基叔叔怎么还不来之类的言语,那简直就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又从西边落下去了。
自从答应了给小丫头做家庭教师,某个笑起来贼靠谱实诚的家伙到现在也就只露了一面。
女人可以不管不顾的折腾对手呵斥属下,但对自己女儿从来都是连口大气都害怕喘过头了。
所以夜深人静之后她总是抓狂的想把那只几千美金一只还有价无市的水晶高脚杯摔碎,却害怕吵醒好不容易睡过去小祖宗的美梦。
儿女是爹妈的讨债鬼,女王大人不止一次怀疑自己上辈子是不是亏欠了整个天下。
不过万幸,今天她总算是能心无旁骛的处理几个小时公务了,因为那个被女儿惦记得都让她有点吃醋的小男生,终于好像西游记中土地佬儿似的,突然就从地面上钻出来站在了母女俩的眼前。
听着关好门的书房里传出女儿那久违了的烂漫欢笑,叶女王破天荒的没有趁机逃离别墅,而是托着那只侥幸才得以生还的水晶杯,开了支即使是她也喝着有些肉疼的赤霞珠。
许久之后,房门打开,睡熟了的叶宝儿被一双有力的大手颤巍巍的抱了出来。
叶红妆想要过去帮手,楼云赶紧摇头制止,生怕吵醒了小丫头,只是越发吃力的一步步送进卧室,再蹑手蹑脚的出来关门。
等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时候,已经是大汗淋漓湿透了整个后背。
呼——
接过女王大人早就准备好的毛巾,楼家教先是狠狠吐出一口大气,而后才抹了抹额头,脸色歉然。
“再不喝就变醋了。”叶女王则看都不看,直接将差一点就要溢出来的高脚杯推了过来。
用这种超乎红酒规制的分量来表现心境。
不满。
楼云无奈,即使再不愿意也只得小心翼翼端起杯来,生怕洒出半点的一饮而尽。
赔罪。
之后两个人相对无言,一个把二郎腿翘的老高,一个低眉顺眼活像个偷鸡被当场逮住的土贼。
许久过后,还是叶红妆率先打破了沉闷,因为不说别的,起码今天楼云出现,算是帮了她一个很大的忙。
她放下酒杯,略微沉吟了一下轻声问道:“伤都好了?”
“都好了,好了。”楼云紧忙回答,丝毫不以叶红妆知道这事而感觉惊讶。
堂堂明珠女王,又跟白家有着千丝万缕的练习,说不知道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不过他多少还是有些错愕,因为没想到这女人竟然如此直接的就点了出来。
而看着他那唯唯诺诺的样子,叶红妆眼中也不禁泛起了一丝笑意。
她又怎么不明白楼云这时候放低姿态装孙子的用意呢?
以她对楼云的了解,即便是此时情形再坏一万倍,只要这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小子心里不愿,也没有人能够逼着他低头认错。
看起来,自己这孤儿寡母还真是入了他的心了。
“大概情况我都听说了,不过涉及到具体的,别说是我,就连京城那些耳目通天的人也都搞不清楚,说实话我现在是越来越看不清你了,也不知道当初叫你做宝儿的老师是对是错。”一边说着,叶女王一边起身去吧台又倒了两杯红酒。
这一次他给楼云倒的是刚好的分量。
而对面楼云也适时地笑着说道:“我还能叫你老叶么?”
“不行!”叶红妆斩钉截铁的回答,心中腹诽自己哪里老了。
但是楼云却好似没有听到一样,继续自顾自的开口说道:“老叶啊,其实按理说咱们俩也算是熟人了吧?从上次在春暖江南开始你就喜欢喝红酒打哑谜,到现在还是这套路子,你不腻歪?”
叶红妆黛眉微颦,不过马上又松开,不喜不悲的就近坐上了吧台前的高脚椅。
楼云也不回头,就那么仰靠在沙发上继续说道:“你请我给宝儿当老师还真指望我教她什么文化知识了,明明能直来直去的话你非打哑谜,有时候真不乐意和你们这些个大人物聊天。”
叶红妆还是不说话,但嘴角却勾起了一抹笑意。
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小子对自己摊牌了。
“知道我上次为什么没有直接抬屁股走人,反而还答应了你的邀请么?”楼云起身,也走到了吧台旁边,姿势优雅的像个翩翩世家贵公子一样捏起高脚杯,将脸凑到叶红妆不到巴掌宽的距离,笑容邪魅。
叶女王摇头,跟着也幻化出一脸媚眼含羞的迷离,应时应景。
楼云瞬间败下阵来,没好气的一口糟蹋掉一瓶就值一幢别墅的美酒,重重放下酒杯坐回沙发。
女王要是放下架子拉下脸面,那一份坑死人不偿命的本事可丝毫不输给某只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妩媚妖精。
既然旁敲侧击没用,楼云也就索性放弃了其他的尝试,开始直奔主题:“我想知道你在我身上能押多大的宝。”
可叶红妆却好像还没有玩够这个游戏,仍旧不依不饶的细声发问:“你还没说你为什么不直接抬屁股走人呢。”
“你真的想知道?”楼云反问了一句,试图扳回一些主动权。
“是你说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叶红妆却根本不吃这套。
于是楼云只得今天第三次的朝这个女人败下阵来,一五一十的老实交代:“因为宝儿,我喜欢那丫头,也因为你,虽然我一点都不喜欢你。”
“咯咯咯咯……”听到这个答案,叶红妆则是冷不丁肆无忌惮的大笑起来。
枝乱颤。
“我喜欢那个坐在肯德基里陪女儿吃汉堡包陪女儿逛街的母亲,但是不喜欢在明珠说一不二只手遮天让整座城市颤栗的明珠女王。”楼云继续自顾自的说着,语气越发郑重,也不理那个突然发起癫来的可悲女人。
而且许是怕自己的意思不够明确,紧跟着还连忙补充了一句:“我是真的真的一点都不喜欢你。”
离开叶红妆家已经夜里十点多钟,楼云看了眼手机,打开奔驰的驾驶室就直奔公司。
他今天出院后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就直奔这里,其他的事都他搁置在后面了。
奔驰车是一哥亲自赶往金陵取回来的,好歹不能就那么扔下不要。
初期创业举步维艰,还不至于大手大脚到这个程度。
何况这车名义上还是属于叶红妆的,万一这娘们哪天心血来潮,还得还不是。
晚上没有地方睡觉是一个很头痛的问题,虽然楼云现在怎么说也算一家公司的老板,不过除了学校里那间四人宿舍,他想睡觉就只能去酒店开房。
一个人开房,还是有点怪怪的,所以只能回公司了。
神盾公司有员工宿舍,也有供高管住的休息室。
之前玲珑就一直陪着钟晴住在这里,也省的出什么纰漏差错。
当时楼云一走弄得人心惶惶,谁都不知道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危险等着几人。
不过现在事情告一段落,钟晴回了她新租的房子,玲珑自然也不可能把这边当家,所以空出来的地方就正好便宜了楼云。
一哥几个人平常都是在公司住的,不过自从出了上次的事之后,包括小迷糊在内都被安排出去招募人手,所以眼下除了几个新来的还在接受培训的保安,这里就在没有其他什么人了。
不过这样也好,乐得清静。
也不是有洁癖过了头的精装贱人,楼云也就没再洗脸洗脚,只望着玲珑落在这里的牙刷水杯出了会神,便最终还是放弃了偷偷占这娘们一次便宜的念头。
躺在被褥还留有余香的单人床上,睡了两年又半个月的他毫无困意。
于是就掏出烟来一根接着一根的抽,脑子里开始回想刚刚和女王大人谈话的种种细节。
多少达官显贵,多少名商富贾,多少海内外财团世家都想藉着盘上叶红妆的关系杀进明珠,不说要省钱省力的多,最关键的是省心,也等于一脚在华夏上界踢出个头彩。
不过这么多年来叶女王却是比守身如玉还要严谨的看待这种“联姻”,这其中的玄妙其实稍微有点脑子的都不难看出。
抛开旁的不说,总之跟这个娘们合作,难度登天。
所以楼云到现在都有些如坠云端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今天出门踩了狗/屎,还是自己帅到能让人倾家荡产陪着一起搏命的地步。
越想就越能咂么出更多味道,一时之间连烟屁股烫到手了都没有注意。
当时,同样绕腻了弯子的叶女王上来就是一句:“别的先不谈,说说金陵。”
而楼云明白要不摆出个子丑寅卯来便不会再有下文,便斟酌着开口回答:“一个几年前的老仇家,我都不太记得了,但人家心里总是念念不忘,也不知道从哪知道了消息,就想着跑过来找回场子。”
看似云淡风轻,其中凶险又哪是这三两句就能够带过的。
于是叶女王就不说话,静待下文,同时脑中将该有的细节自行补齐。
都是商场上背地里玩惯了鹰的主,不缺乏那点说穿了一钱不值的血腥经验。
“也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通风报信,好死不死就找上了我现在的几个同学,那几个孩子除了不好好学习成天打游戏泡妞还泡不到之外就没啥大罪过,爹妈都舍不得打就更别提受这样的屈了,所以当时我也没多想,就惦记赶紧过去把事情说开了,好歹也别让不相干的人吃了瓜捞。”楼云又说,掏出烟来巴巴的抽。
叶红妆双眼微眯,尽管楼云已经尽可能说的婉转,但是在眼皮子底下闹出这种脏事,还是等于硬生生一巴掌抽在她这个明珠女王的脸上。
不出事不可能,但出了事直到今天才知道原委,那就太不应该了。
“这里面都谁掺和了我也不清楚,但肯定不是一两个人就能办成的,搞不好可能还要通天,否则闹出这么大动静最后却连个屁的涟漪都没有,也太说不过去,反正就是台上有灯台下黑,唱戏的看不见听戏的,听戏的听完了也没打算买票给钱,忒不厚道。”楼云继续吐槽。
“所以你就想拉着我一起下水?”女王骤然发问,语气凌厉。
“下水?”楼云无声冷笑,进而玩味出声:“早就换好了泳装,不为下水难道还真打算在岸边搔首弄姿给那些男人养眼睛?”
“那也要待价而沽换个好价钱。”放下酒杯,叶红妆亮出来筹码,准备谈判。
“就这么一堆一块,连把你吞了房家的那些肉加上也没几两重,门外那奔驰还是你的,要真打算明码标价你至于跟我说这么多?还不如赶紧给了宝儿的家教费趁早打发走干脆。”丝毫不给面子,楼云一把就扯下了女王身上最后一块的遮掩。
“既然是交易,就得有出有入。”叶红妆还是那淡漠的语气,只是起身又坐回到了沙发上面:“我不确定最终你能让我得到什么,我也不关心这个,但我很想知道你能从我这得到什么,这才是关键。”
叶红妆不得不慎而又重,如今她毕竟不是独身一人。
已经到了今时今日的地位,她并不缺少再等下去的耐性,与其冒冒失失的仓促入局,还不如守着攒下来的那一亩三分,继续伺机。
好歹宝儿也能稳稳当当的茁壮成长。
而且她知道,对面的这小男人胃口却是大得出奇,没有一把梭了的觉悟就别随随便便扔出去仨瓜俩枣丢人,那等于连自己的智商都一起侮辱了。
楼云听到这话却是晒然一笑,跟着起身往门外走,到了门口才回过头,一边换鞋一边笑着回答:“什么时候你能查清楚我的身份,也就知道我想要什么了。”
叶红妆默然。
从第一次在商场遇见起他就不止一次的查过楼云,并且力度逐渐加大,但每次却都是无功而返。
这样什么都查不出来,本身就已经说明了许多的问题。
时至今日,楼云的身份仍旧是谜,哪怕他已经武力尽失变成个连抱孩子都手抖的废人。
想着想着,楼云就这样睡着了。
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天还黑着,才过了两个多小时。
气血虚弱脏腑损伤,导致整个身体机能都在下降,精神上也连带出现了各种不适。
这对一个人来说本就是严重的损失,但相较于死亡,却又是莫大的幸事。
所以楼云没有什么可抱怨的,甚至还总是偷笑。
从他醒过来的那一刻开始。
对于他这种将人体奥秘看透大半洞若观火的人来说,时间就是最好的不药良方,即使不能重新回归顶点,当一个普通的正常人还是没有问题。
反正都要回归都市了,留着那些只在见不得人时候有用的劳什子本事做什么?
醒了就再也睡不着,因为头疼。
从后脑开始一阵阵跳着发胀,但神志却格外清澈。
于是他推开窗子,让夜晚稍显凉爽的微风吹进来,驱赶走一室有些浑浊的空气。
离开叶红妆住处不到十分钟他就接到了一个陌生人的电话,那人自称叫桃,自然是绰号。
之后就有一辆丰田越野车不远不近的缀在奔驰后面。
到了公司楼云下车,丰田也在相隔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现在扒着窗户向外望去,车还在,人却已经早就不知了去向。
想来能常年跟随明珠女王的班底,手头上还是颇有一些真本事的。
楼云无奈的笑笑,这些曾经在他看来只属于小儿科的东西,现在却真真正正在保护着他那脆弱的生命。
既然选择合作,那自然就应当是不遗余力的了。
所以某个在家看孩子的枭雄女人也没有小气,直接就将手头的得力干将派过来帮忙。
不过楼云还是有些不太放心,所以在抽了几根烟喝了半杯水之后,左思右想最终拨通了一个他其实不太想联系人的电话。
只通话两分钟,约定了一个时间。
心中大定的教官这才再次又回到了床上,这一回没经过什么辗转反侧就一觉到了大天亮,直到翻身时下意识舔了下嘴唇感觉有些奶香,才缓缓的睁开眼睛,视线聚焦。
之后就是以一种他巅峰时期都达不到的超人速度,扑棱一下三百六十度的侧翻摔到床下。
某只妖精正小心翼翼的单手扶墙,站在不知什么时候搬来的椅子上面,一只脚金鸡独立,另一只向前探出,将包裹在纤薄丝袜中那青葱玉笋般的足尖轻轻搭在一张还淌着口水的嘴上。
虽然味道不错,但那确确实实是脚丫子啊。
摔了个生疼,楼云也顾不得起身就先支着床沿狠命的狂吐了几口吐沫。
三分是真有些在意,七分倒更像占了便宜之后的卖乖。
“呸呸呸,一大早上就啃猪蹄,真他大爷晦气。”虎着脸瞪了正坐在椅子上优雅穿鞋子的玲珑,楼云见着娘们脸上半点负罪感都欠奉,也就不再继续纠缠,抻着懒腰到隔壁的卫生间里去洗漱。
等他离开之后,玲珑反倒像个小媳妇似的认认真真把被子叠上,床铺铺好,又开窗子通风,这才出门到外间的办公室坐上老板椅,摆出要办公的架势。
片刻之后,梳洗完毕的楼云也跟着出来,看着茶几上一份有心人准备好的早餐满脸幸福。
“赶紧吃,吃完干正事。”不习惯这牲口那种好像要以身相许似的眼神,玲珑没好气的骂了一声,扭过头去盯着还没开机的电脑显示器。
楼云就坐下来,把塑料袋打开,却没有急于下手,而是先掏出电话拨了出去。
之后不大一会办公室的门就被打开,一个西装上衣被撑得鼓鼓囊囊的肌肉壮汉便面无表情的走了进来。
玲珑偷眼瞧去,只见这是一个浑身无时不刻不散发着霸气的彪悍男人。
“坐下吃东西。”楼云率先捏起一只包子,朝男人摆摆头,也没多过分客气,脸上的表情贼自然随意。
男人也就没多客气,跟着就那么站着也捏起来两个包子,一口一个囫囵吞咽下肚。
看到这一幕,楼云不禁心中感叹,如今这个世道练武能有个三四品实力,也算破位难得了。
叶红妆手底下随便就能拿出这样的底牌,难怪在明珠可以称王称霸。
即便再废物点心,曾经站到过顶端的男人也还是习惯看谁都用一种审查点评的俯视角度。
“从今天开始你就跟着总,我这边暂时还用不上人。”大快朵颐之余,楼云指了指白领女强人似的妖精,对在旁边面无表情的男人说道。
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主子交代要听这个男人的,自然就要他说什么是什么。
反倒是玲珑有些不乐意了,倒不是说对这个一眼就看出生人勿进的家伙有多嫌弃,只是不习惯被随随便便就安排一个别人用过的跟班。
女人很多时候就是这样,能够跟一个邋遢醉汉滚床单却不愿意穿另外一个女人哪怕用眼睛瞟了一下的衣服。
精神洁癖。
叶红妆再怎么说,在妖精眼中,无非也是个女人,跟她自己一样。
原本一幕不该有龙套保镖多少戏份的场景在下一秒钟就上演了逆袭,因为在答应楼云要求之后西装男人就大踏步走到了玲珑近前,以后者反应不及的速度蹲下身,抓起那只几千块一双的高跟鞋就砸在了桌子上面。
咔嚓,鞋跟应声断裂。
剩下的一男一女皆是被唬得目瞪口呆。
紧接着保镖同志丝毫没有犯了僭越的觉悟,就那么一脸无辜自自然然的开始操作起来。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指甲大小的芯片贴在鞋跟断裂处,跟着又变戏法似的拿出强力胶娴熟无比的把鞋跟粘好,最后还不忘擦了擦表面的灰尘。
高跟鞋看起来就跟新的一样。
玲珑光着的一只脚在大班台下面死死的蜷着脚趾,对谁都一副开放妖媚的娘们这时候却反而像个被扒光了衣服容失色的胆怯村姑。
不想继续多生事端的罪魁祸首没有试图再去帮忙穿鞋,只是退回到原来的位置才面露不屑,斟酌了一下用那跟他外貌十分违和的细腻嗓音鄙夷说道:“我叫桃,我喜欢男人。”
穆休最近人逢喜事精神爽。
虽然上次选举的时候他吃了个大亏,但毕竟在东明积威甚重,也不是一两次岔子就能完全颠覆得了的。
一把手的交椅保不住,但二三四下来总还有一席之地。
再加上楼云自那次惊鸿一瞥就再没现身,长此以往最先活动的就是那些不明真相的人心。
其实自从上一次穆休离开,东明大学学生会就已经分崩离析成了群雄割据的局面。
澹台子墨毕竟刚刚接手,盘根错节的关系并不是短时间内就能梳理好的,再加上她一个女生威信本就不足,除了一部分脑残粉裙下之臣,其他人就算递过来橄榄枝,多半背后也都惦记着分点她不愿也不能割舍的甜头。
玩手段,十个澹台子墨加在一起也未见得是那些虽未入社会却已油滑入木三分的“老狐狸”的对手。
而这些“老狐狸”曾经却又是被穆休给吃得死死的。
鹿死谁手可见一斑。
所以看似丢人败兴的一局,分输赢却根本不在那一场形式大于内容的改选大会。
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演化,整个学校逐渐便形成了三足鼎立之势。
第一自然是名正言顺的学生会主席澹台子墨,以及她那一批原来社团联合会的班底,掌握着秘书处和文艺部两个职能最弱的鸡肋部门。
第二就是单枪匹马的穆休,聚拢了一批外围的闲散人员,加上收复旧部,也把持住了纪检部和体育部。
第三股势力倒是颇为奇怪,向来互相看不上眼的石鳞和杨皓正这次竟然握手言和,凑在一起经营外联加宣传,一个掌控经济一个掌控喉舌。
之后便是一场场普通人看不见的攻城略地,小到某个关键人物,大到一个职能部门一个油水肥缺。
阴谋阳谋你来我往,除了不能公开扔砖头放响炮,就连敲闷棍这种龌龊事背街小巷黑灯瞎火中也总是发生了那么三五回。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三六九等不同圈子也全都各有各的争抢。
在外人看来不过一所学校的单位之地,更是被那些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少年的人看作是过家家的玩笑。
但真的置身其中,才能吃透不管做什么都不容易的真正神髓。
何况,像东明这样的全国知名学府,里面的名堂利益还真以为是小孩子之间的争抢果了?
一个学生会,天知道究竟掌控了多大的能量。
俗话说天下大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其实这话不一定只针对大事,小事很多时候也未尝不能套进其中。
便好似现在这样三方人马斗得愈发热闹,矛盾升级就代表着越来越不可收拾。
以至于开始还乐得冷眼旁观的校方也不得不出面干预,虽然没有明令禁止什么,但好歹有人传下话来,能谈谈最好,谈不拢也不要再出现一些学生本分之外的勾当。
所以在撕扯掉那些虚伪外衣,没精力冠冕堂皇之后,三方就很有默契的选择了校外进行一场不像是学生反倒像混社会似的多边谈判。
地点无非是后巷餐馆,时间是饭口过后的下午。
闫九月是个相貌普通的乡下姑娘,自打六岁那年没有了娘,便一直跟小她三岁的弟弟相依为命。
姐弟俩还还没有灶台高的时候就自己生火做饭,除了村里人看着可怜施舍口饭吃,就是挨家挨户的帮忙挣命,再加上到城里打工的父亲三五个月寄回来一次的家用,勉强度日。
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闫九月继承了她娘的勤奋聪慧,这些年来不但艰难的活了下来,更是连带着学习功课也都出类拔萃。
这也是邻里邻居愿意帮忙的由头,从村头到村尾哪家婶子大姨见了她都要忍不住感叹一声这么好个丫头投胎投错了人家。
可是在两年以前,两封外面的来信,却彻底改变了她的命运轨迹。
第一封信是东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在她们这个最高学历连初中都没念完的小山村里,能上大学简直就跟古时候中了状元一样。
在接到这封信的时候,女孩那张早已被生活折腾得满是沧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泛起酒窝的希冀笑容。
然而还不等全村人都来替她高兴,第二封信却又好像一盆冰凉的冷水,一下子就浇灭了她心中那刚刚燃起的细小火苗。
那个在外打工多年连春节都不能回家过的陌生父亲,死了。
信是一起打工的工友寄出来的,上面只说她们的爹是死于意外事故,补偿的钱连发丧都不够,是几个相熟工友凑钱才草草办下了后事。
关于其他则是只字未提,能报个丧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至此,还未成年的姐弟二人,天算是彻底的塌了。
虽然那个多年都未曾见过的父亲无比陌生,但是心里哪怕还有那么一丝念想在,家就还在。
但是这个最后的家,也没了。
没有人知道闫九月是如何挺过来的,村里人只知道那无依无靠的姐弟俩在某天早上草草收拾了行装就离开了村子。
之后,女孩就来到了明珠,来到了她曾经无限向往却最终未能进入的东明大学,在学校附近找了个饭馆服务员的活计,养活自己和还在长身体的弟弟。
同事之间没有人知道闫九月的具体身世,在他们的印象中这个不算好看的女生总会带着一脸青涩笑容,干最苦最累的活,吃最差最便宜的饭。
今天,一如往常一样,饭口过后其他人都找借口到后面偷懒,闫九月便一个人拿了块抹布,在大堂里细致的擦拭桌椅。
柜台内,习以为常的老板娘扒拉着鼠标玩斗地主,偶尔侧头瞥见,也只是习以为常的笑笑,并不去多说什么。
就在这时,门帘一掀,一伙衣着光鲜的年前男女便气势汹汹的走了进来。
“欢迎光临。”闫九月紧忙习惯的放下抹布躬身问好,待到抬起头仔细打量的时候,却一瞬间被面前这伙人脸上那掩藏不住的凶光给吓得心里漏跳了半拍。
小饭店有个成了文的规矩,那就是谁迎接的顾客算谁的。
至于这个算,指的就是提成。
如今早过了拿固定工资就能安生干活的世道,街面上随处可见的各种商业速成班,全都硬逼着各路大小老板一股脑的学习什么绩效考核。
说是多劳多得激励员工,也不讲究自家的庙能烧几炷香,反正用了跟科学管理沾点边的词汇,整个人就算彻底摆脱暴发户土财主的俗气了。
所以闫九月这个时候接待了那一伙子学生,自然就要一根到底,根据他们的消费结算提成。
不过显然今天这个钱还真有些扎手,因为如果不是看他们穿着打扮不像街边混混,老板娘都要打电话给平时收保护费的靠山了。
还好,这些人虽然看样子火气不小,但是说话办事还没丢掉分寸,要了个最大的包厢便鱼贯而入,接下来就是心不在焉的点菜。
只不过谁都没提要酒。
常年干饭店的都清楚,想挣钱还得在酒水上面下功夫,所以不少馆子的服务员都兼带着酒水推销。
闫九月自然也不会例外,并且见缝插针功夫一流的每天都能在这上面有一笔不菲收入。
但此刻她心里可半分没生出要推销酒的念头,甚至还有些惴惴不安怕客人主动提起。
再没眼力价都看出这帮人不是为了吃饭来的,一会真要借着三分醉意动了五把抄,不说砸碎几个酒瓶,可能连整场生意都要跑堂。
乡下来的机敏女孩没什么大智慧,只求神拜佛希望能安安稳稳把这批恶客送走。
哪怕不赚提成也行啊。
不过今天这事注定就是没办法善了的,因为还不等她稍稍缓过来点噗通噗通直跳的心脏,就又看见另一伙人掀开门帘的走了进来。
同样看年纪是学生,但穿着打扮却是一水的黑西装白衬衫,皮鞋锃亮。
“欢迎光临。”口是心非的说了句根本不想说的问候语,闫九月紧走几步又迎了上去。
一来这时候周围没有别的服务员不能让老板娘亲自上阵,二来也是看出了这批人跟上一批肯定是有所瓜葛。
果不其然,三言两语打听清楚,这一批黑西装就也进去了那间包厢。
守在门口,小姑娘大气都不敢出一下,竖起耳朵留意里面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
而此时包厢里面,两伙人却是泾渭分明,各自占据了半壁江山,相对怒目。
穆休坐在上首,自然而然又端起了东明魁首的派头,而他对面的石鳞,则还是那副冷死人不偿命的棺材脸。
其他人都没有上桌,就那么各自站在自己一方首领的身后。
不论场面气势都像极了电影里演的黑/社会谈判。
或许是被前两拨人弄得麻木了,当闫九月看见又有一群人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心里的震动比先前要小上很多,甚至都可以说见怪不怪了。
这其中也跟最后来这伙人为首那个女生有很大关系。
因为和前两批人的苦大仇深不同,这个漂亮到令她惊为天人的女生,从进门开始就一直是眉眼带笑。
虽不是那种看一眼就暖心暖肺和煦如春风,但也好过一般人没事都要冷上三分的淡漠麻木。
于是心地善良又有些单纯的小服务员就开始替这个女生担心起来,非亲非故的就生怕其被包厢里那些凶神恶煞给吃得不剩骨头。
这时候,随着后灶叫勺声响起,被点出来却不为填饱肚子只为摆样子的菜终于出锅了。
收拢心神,女生紧忙小跑到后面,开始往包厢里面端菜。
而推开门的一瞬间,往常练得再稳不过的双手,也不自觉开始微微的颤抖了起来。
桌面上,三足鼎立的态势已然摆好,两男一女就那么坐在那里大眼瞪小眼的相互算计,没谁主动第一个开腔。
放下那盘色香味都算中上的宫保鸡丁,闫九月这才发现由于紧张自己竟然忘了给这屋子里的各位阎王们准备茶水。
得亏自己发现的还算及时,否则要是被人家先挑了礼,那还不正好是给这群满肚子里都装着火药的人提供炮捻子?
不动声色中,借着上菜完毕的空档闫九月用她在市井中磨练出来的小聪明紧忙走到一旁,端起那壶她中午刚打的热水就开始泡茶。
同时她还抽空瞟了眼旁边那一群不知道是哪路神仙的奇怪顾客,发现那个曾对自己微笑的女生此时脸上也换了一副生人勿进的严肃表情。
没来由的,小姑娘心里猛然间就又是一突,赶紧略带慌张的端上了茶杯,也不管七分还是五分胡乱斟了三杯茶就想要退身出去。
然而她这一个动作却好似无形中扣响了发令枪,还不等走到门口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啪啦的东西摔碎声音。
吓得她一个激灵紧忙回头去瞧,就看见最先来这里那批人为首的邪异青年,不知道为啥就把他面前那杯热茶狠狠的摔在了地上。
茶不是好茶,十几块钱一斤的普通茉莉,但对这种小饭店来说,也还能入口。
水不是好水,就是自来水烧开了灌进暖壶,到现在还有着七八分烫手,泡茶正好。
杯也不是啥好杯,市面上几块钱一只的普通流水线产物,刷的倒是十分干净。
总之对于这种饭店来说,除了次序有些颠倒,茶水本身并没有任何值得被人看都不看就摔在地上的罪过。
但显然,不论是小姑娘闫九月还是在场的其他人,此时心中考虑的都不是这种没营养的问题。
石鳞第一时间便深深地皱紧了眉头,同时浑身肌肉一凝,就显露出了全副戒备的神色。
这种摔杯为号的事情可是自古便有,纵使此时此地不可能从屏风后面窜出几十袒胸露背的刀斧手,但拎着棍棒的蒙面大汉却还是十分可能的。
不要以为穆休是学生就低估了他的手腕,这种事情历来就不是那些社会上讨生活家伙才会的专利。
只是等了十多秒钟,他所担心的场面却并没有出现,反倒是刚刚摔了杯的某个混世魔王,脸上露出一副看惊弓之鸟的戏谑表情。
小姑娘闫九月被吓得愣在当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色厉内荏的石鳞一派惊惧戒备,藏在桌子下的双手指甲都抠进肉里。
倒是柔柔弱弱的澹台子墨一副古井不波表情,望着脸带戏谑的穆休只是眼神里透露着几分不满。
都说能上位者皆有福气大气,或许所有人都看轻了这一直假扮瓶的胭脂女子。
说是谈判,但其实三方都是没打算真妥协。
表面上看只是些鸡毛蒜皮的零散琐碎,但其实骨子里谁都明白走到今天早就是不可调和的根本矛盾。
谁要是退步,那就是一步退步步退,直到被敲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当个屁个放出东明。
这里面,除了澹台子墨外另外两方都不乏下黑手使绊子的心机和胆魄,只是穆休更为决绝一些,特殊身份背景造就的他可是真敢动刀子杀人。
整个一间包厢中气势汹汹的各路豪强,也只有他才不是根红苗正的纯粹学生。
更何况他现如今等于是被逼到了绝境,早都把之前那些虚伪的道德撇在脑后,对别人可能失败了大不了从头再来顶多辜负一番心血,但对他来讲可能一失足就真的成了千古恨,再想呼吸口阳间的空气都得期待下辈子转世投胎。
这些东西,都是他回到东明便心知肚明的,所以才会像一条见谁咬谁的疯狗,不但不顾及吃相甚至连吃什么都不在乎了。
遇见肉就吃肉,遇见屎也得忍着恶心啃上几口。
“今天在这碰面,总要说出个所以然来的,不然学校方面说不过去,咱们也内耗不起,眼看就要到一年一度的校际交流会了,别到时候让其他学校平白看咱们笑话。”名义上是一把手的澹台子墨率先发了话。
再继续这么僵着就不是耐力比拼,而是三傻大闹小饭馆。
“怎么,这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拿着令箭前来诏安的架势?”穆休反问,言语间怎么听都有一股子不服不忿的酸意。
石鳞沉默,他知道自己现在说话屁用没有,只能拉仇恨吸引火力。
斗了这么久他也算是看明白了,自己一方不论名分还是实力都没办法独自挑大梁,所以这一回前来最大的念头其实是待价而沽,用手中现有筹码换个好点的归宿。
纵然不能君临天下,起码也得捞个王侯公卿当当。
“怎么想随你,你是上一届学生会主席,这些道理肯定比我这新人要通透,既然选在了这校外就是不想继续跟例会那样磨洋工费嘴皮子,大家不妨都直接把想法谈到桌面上,四四六六能给的我绝不含糊。”
三言两语,看上去最没霸气的澹台子墨便尽显出一派风流,令人刮目相看。
不过穆休紧跟着就顶了一句,针锋相对:“就怕你给不起!”
女主席却并没有接招,而是转头望向这段时间毫无存在感的石鳞,微笑着问:“你呢,也担心我给不起吗?”
“我无所谓,早晚都是当小弟的命,不如你们谁赢了,我带着队伍跟谁?”石鳞回答,也是个心思剔透的混蛋。
到了这一步田地,谁都没有心思再装好人玩活了,不如直来直去。
澹台子墨只好又转回头重新对着穆休,端起面前茶杯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缓冲了一下才又继续说道:“你想要我这个位子,不是我不给,而是学校根本不能同意,从来就没有卸任再上任这个说法,否则到底是当初撤你撤错了,还是现在立你立错了?归根结底学校只要没改朝换代,咱们这些学生就永远没办法逼着当老师的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这是晓之以理。
她就不信比自己经验还老道的穆休看不出这点肤浅门道,此刻只是善意提醒,顺便让对方绝了念头。
一边说女子魁元还不忘偷偷指了指头顶上方,示意自己也是身不由己。
只不过看起来某只疯狗却并不打算领这个情,斜睨着眼睛目光有一搭没一搭在屋里每个人脸上划过,越看眼中的狰狞戾气越盛。
“我知道你也是心有不甘,但再怎么说你在东明也没多少日子可混了,左右逃不过一个领证毕业,倒不如顺顺当当为以后做些打算,不说我澹台子墨最终能给你多少实质性的甜头,石鳞那块只要你不追究过往,想来他也愿意动用些资源就当摆一桌和头酒,连赔礼带拉拢关系,何乐而不为呢?”澹台子墨又道。
这一回就是诱之以利了。
至于为什么没用动之以情,是因为在座几位根本就没有什么情分可言。
周围,那些站脚助威摇旗呐喊其实各个心里都有自己小算盘的学生全都暗暗点头,后知后觉醒悟过来自己还是被那光鲜的皮囊给迷惑了。
澹台子墨能坐在今天这个位子上绝对不是靠着几个痴脑残粉就能成事的,原来这女人骨子早就隐藏了连男人都拍马难追的枭雄特质。
只看她到现在寥寥几句就把里子面子分析透彻还能给人台阶,就知道那看不见的心思手腕是何等犀利,城府是何等深厚。
没来由的,东明大学这一小撮就算放到社会上都能被人争抢奇货可居的精英,不少人都感觉到背后突然冒起了丝丝凉意。
像石鳞那样明目张胆的人并不可怕,除非上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独木桥,否则大不了惹不起就躲着防着,好歹不至于吃太大闷亏。
最可怕的反而是澹台子墨这种你以为她只是朵鲜,可稍不留神就被吞进肚子的捕蝇草。
能背负瓶名声遭人白眼这么长时间,这个女人的隐忍着实是让人想想就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包括坐着的石鳞在内,不少人再次看向往那一坐柔柔弱弱的女学生会主席,眼中神色不自觉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偌大一座城市掌控在一个女人手里,稍微消息灵通点的人都知道明珠有个女王叫做叶红妆。
而此时此刻,澹台子墨便也成了某些人心目中的“小女王”。
ps:天越来越热,但推荐票却越发冷清,大家看书之余顺头砸个几张,可好?
闫怀玉是个看起来就老实巴交的农村孩子,不满十七周岁,长得黑黑瘦瘦,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出生那会本来他也应该跟姐姐一样随便拿个月份就当了名字,但好在村子里有个快进棺材的教书先生,为了两个杂合面饼子才绞尽脑汁给起了现在这个文绉绉的名字。
毕竟是个小子,所以当时他那没文化的爹才舍得拿出本就不多的口粮。
自打两年前死了爹,闫怀玉便跟从小又当爹又当妈照顾她的姐姐来到了这座他到如今还不太适应的大城市。
起先跟姐姐一起在饭店打杂混口热饭,去年开始在网吧找了份网管的工作,才算正经有了钱赚。
一晃两年时间过去,小屁孩嘴巴上已经开始冒出了毛茸茸的胡子,但他脸蛋上总是去不掉的两朵高原红,仍旧还是会成为小伙伴们闲来没事的笑料。
不过每当被人笑话的时候,闫怀玉却总是露出一脸憨憨的傻笑毫不介意,就好像那些半玩笑半欺负的挖苦真就全然没听进耳朵里一样。
久而久之,欺负他的人都觉得这家伙呆呆的像个木头一样,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木木。
今天,木木下夜班在出租屋里睡觉,中午合租室友带了个女生回来,他便拿了十块钱好处费睡眼惺忪的出门了。
这年头只要你有心,再吊丝偶尔也能碰上只肯跟你滚大床的瞎家雀。
脑子里想象着那个长得并不水灵的女生跟室友干那些苟且之事的画面,心智比同龄人要早开许多的木木便瞬间没了睡意,只是边走边在嘴角上浮现出一抹嫌弃冷笑。
左右是没地方睡觉了,他就想着去看看姐姐,顺便用那十块钱横财去街角蛋糕店买一块最便宜的奶油蛋糕。
记得刚来到明珠那会,一次自己过生日姐姐就在那家蛋糕店徘徊了许久,最终还是忍着心疼买了一小块,可不论自己怎么劝让,她都不去吃哪怕小小的一口。
自打那一次,这个从小就没啥大志向的孩子第一次心中有了执念,一定要让姐姐也尝一尝那种自己当时边哭边吃下去的“人间美味”。
平时姐弟俩打工挣的那点微薄收入刨去吃住就剩不下啥,他也没有余钱去还了自己这个心愿,今天正好补上。
像对绝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护着那块蛋糕,外号木木的闫怀玉就这样心中忐忑而又兴奋的朝着小饭馆走去。
包厢里。
澹台子墨的气场一时间压得所有人心生动摇,眼看着一场谈判就要以开始前最不被看好的一方获胜而告终。
不过包括这个正心中暗笑的女学生会主席在内,所有人都还是低估了穆休这条疯狗的疯狂程度。
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
刚好穆休现在因为某人一句话还保留着军籍,而其他人又全都是没见过真正刀光剑影的温室学生。
呼——
毫无征兆的,直径两米多的指接板桌面就凌空的掀翻起来。
桌子上茶壶茶杯连同那一盘已经放凉了的宫保鸡丁眼看着砸在地上一片狼藉。
前一刻还美滋滋盘算该怎么用最小代价换来最大好处的澹台子墨猝不及防中被狠狠推了个跟头摔在地上,一身整洁洋气的衣服也瞬间被茶水菜汤淋了个狼狈不堪。
万幸,那翻过来的桌板差了一点没有扣在她身上。
而相比起来石鳞就没有这么幸运,才刚刚放松警惕的他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便被一个抛飞起来的茶杯正中额头。
之后下意识起身又刚巧被落下的桌板撞在了小腿,连惊带痛就也站立不稳趴在了地上。
刹那光景,整个包厢里一地狼藉。
直到两员主将都翻倒在地了一旁的那些跟班们才勉强反应过来,吓傻之余连救人都没顾得上。
有心算无心的穆休那群手下从一开始就盯上了对面这群书呆子,这时候得到号令第一时间就从背后拽出掖在裤腰带里的棍棒,一顿劈头盖脸便将不属于他们一方的人全都拍成了滚地葫芦。
顿时,一片哀嚎惨叫之声冲出包厢传遍了整个饭店。
而一直进退两难的服务员小姑娘闫九月则是在暴乱刚起就退步靠在了墙角,虽然也被吓得心里砰砰直跳,但好歹见识过类似场面的她还没完全丢了分寸。
饭店里酒后闹事砸酒瓶掀桌子的事并不罕见,一般来说发生这类情况服务员都是远逃避祸。
至于最后打完闹完怎么收场,是赔钱赔礼还是胡搅蛮缠,那都是老板经理应该去操心的问题。
只不过这一次闫九月运气太差,紧闭的包厢门让她这功夫想避开都无路可逃。
真要是不管不顾的开门走人,谁能保证那些打红眼了的家伙不会也冲自己来那么几下狠的?
从掀桌子到结束战斗,前前后后只不过了一两分钟时间。
等看着一群手下控制住了场上局面,穆休才老神在在的从椅子上站起了,横着膀子踱步走到石鳞近前。
对这个曾经忠狗现在叛徒的家伙他心里早就生出了一肚子怨念,眼下彻底撕破脸皮便准备有仇报仇有怨抱怨捎带着发狠立威。
只见他不再掩饰瞳孔中的暴戾凶光,从旁边一个小弟手中抢过根钢管就一下子狠狠砸在了石鳞的脸上。
啪——
鲜血迸溅。
本就额头受伤脑子发晕的石鳞根本来不及招架,鼻梁骨塌陷的疼痛就让他双眼一翻昏死了过去。
凭穆休的功夫,就算跟状态完好的石鳞对打也无非是分分钟就搞定的事情。
就在这个当口,只是受到惊吓身体却没什么损伤的澹台子墨已经完全回过神来,站起身就想要朝门口方向逃跑。
可因为地上湿滑再加上她双腿发软,才一迈步就又立即朝前方扑倒过去。
赶巧那个方向正站着悄声避祸的闫九月,而小姑娘心地善良下意识的就一把将还没着地的澹台子墨给拦了下来。
穆休见状也顾不得再去找石鳞的晦气,三两步追上来一巴掌就甩在闫九月脸上,把这个多管闲事的服务员一下抽得摔倒在地,鼻口中渗出了丝丝鲜血。
与此同时,刚刚打开的包厢门外,一道浑身杀气犹如实质的黑影,冲着穆休就狠狠地扑了上去。
闫怀玉进小饭馆的时候,包厢里面还没有打起来。
老板娘坐在吧台后头战战兢兢,见又有人掀门帘先是一惊,等看清楚来人之后才又耷拉下了肩膀,有气无力的招呼一声:“木木来啦?”
“嗯。”闫怀玉闷声答应,也不会那八面玲珑的问好客套。
都是熟人,往常他也隔三差五就来这里找闫九月,所以老板娘只是见怪不怪。
指了指里面一个包厢说道:“你姐正忙活着呢,你坐在这稍微等一会吧。”
在她想来,此时此刻身边哪怕多一条会喘气的狗都是好的,待会真要闹起事来不求能帮啥忙,现在做个伴缓解下心里压力还是没问题的。
不过今天她显然是开张没查黄历,想到什么就好的不灵坏的灵了,这边木木闫怀玉刚一坐下,那边包厢里就鸡飞狗跳的吵闹起来。
少年一听见声音就知道不好,也顾不得其他站起身撒开腿就往里冲。
而怕什么偏偏来什么的老板娘握着鼠标的手忽悠哆嗦一下,那早就被人踢出房间而不察觉的斗地主表明这段时间她心思都没在电脑上面。
这时候赶巧了后厨一个帮忙的活计见闫九月不去端菜就出来看看,结果撞上闫怀玉就赶忙一把将他抱住。
平时开玩笑逗乐子再怎么过分也都没有所谓,但真遇到事了这些社会底层的穷苦人还是很有那仗义的一面的。
现在闫九月不在,这个活计就想着不让闫怀玉去趟这个浑水。
包厢里面大打出手,包厢外两个人也是挣命的撕吧起来。
闫怀玉担心姐姐在里边出事就连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那活计虽然也是不遗余力但终究缺了气势,片刻就吃痛松开了手,一边还在嘴里恨声骂道:“个不懂好赖的狼崽子。”
这一耽误就过去将近一分多钟,包厢当中的声势也随即弱了下来。
闫怀玉虽然心里焦急但脑子还没发昏,所以就算再怎么上火也是悄悄的拉开了房门想要先看看里边的情况。
不然冒失冲进去一个不好救不了姐姐,两个人都得陷在里头。
说书人常说无巧不成书,这世间有太多的事都是赶巧了才产生的矛盾冲突,衍生出后续无尽精彩。
包厢门刚一打开正是穆休一巴掌甩飞闫九月的当口。
少年人见到这副场面心里哪还有半分理智,二眸子充血气冲顶梁登时就不管不顾的冲了上去。
这一下,不但将他身体里积攒的所有力量全都爆发出来,更是将他十几年凄楚人生对这个驴操/的世道的怨念一股脑彻底宣泄。
从小没了娘的孩子就已经是无根野草,再摊上个多少年见不着跟没有一样的爹,就更是与孤儿没啥两样。
万幸还有个姐姐小时候一把屎一把尿的拉扯,可姐弟俩也没少遭人白眼跪地求人。
不说远的,几年前十冬腊月他高烧三十九度,要不是姐姐闫九月半夜里跪在车把势老孙头家门口半个小时把那老犊子跪软了心,他这条活在世上也是遭罪的小命就算彻底交代了。
可以说,闫怀玉骨子里没啥好坏之分,也不懂得啥薄了厚了,唯独这个相依为命的姐姐,是心里头谁都碰不得的。
平常人打他骂他欺他负他他都可以睁眼闭眼木讷的装看不见,但谁要敢给闫九月一个白眼,他就真敢冲那个人亮刀子开膛破肚。
好在小姑娘闫九月自己也是心思细腻,这么长时间不招灾不惹祸倒也相安无事。
只不过今天穆休这个跟姐弟俩八竿子打不着的王八蛋牵连无辜,才终于引爆了一个年轻人藏在心底随时随刻都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
一拳轰出,没练过一天把势的闫怀玉下手全凭本能。
但是别看他瘦瘦弱弱一副吃不饱病秧子的模样,可从小就在山里面疯跑,骨子里那股力气还真不是一般城里孩子打打篮球就能锻炼出来的。
穆休虽然表面身份只是学生,但出自那个特殊的部门而且还混出了头,搏击水准已经比外面那些教拳的师傅还要犀利。
不过下一秒钟,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所有人全都被场上一幕给惊掉了下巴。
那个看上去只是勇气可嘉的瘦弱孩子,竟然真的一拳就实实诚诚砸在了穆休脸上。
紧跟着,一米八十多大个的穆休就打着转的倒飞了出去。
直到下巴处传来阵阵脱臼的疼痛,心里还兀自不肯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闫怀玉一招得手并没有打算就此罢休,双脚刚一落地就奔着穆休摔倒的方向冲了过去。
以前他在山里逮野猪抓狍子的时候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想要有口肉吃就必须要把猎物弄的死死的才能罢休。
否则不要说改善生活,能活着下山都算运气好。
那些畜生个顶个的都贼拉记仇,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肯定想着报复,哪怕暂时夹着尾巴逃跑也肯定会远远跟着抽冷子半路杀出。
所以对穆休这个在他心里连畜生都不如的东西,就更加没有了收手的道理。
不过穆休归根结底还是功夫过硬的练家子,人还没落下就一只手撑住了地面,腰腹发力身子在空中打旋,用了个类似托马斯的动作稳住身形。
接着也不去扶脱臼的下巴,随手撩出一巴掌就抽在刚好冲到跟前的闫怀玉身上。
啪的一声脆响,少年人前冲的姿势还保持不变,整个人就猛然定在了当场,进而朝相反的方向跌出。
他就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熊瞎子给拍中了一般,右手胳膊连着半拉身体都麻木得没有一丝知觉。
不过这一巴掌却并没有将他的斗志打散,反而双眼充血更加浓郁,狠咬着嘴唇就挣扎起身再一次朝穆休冲了过去。
砰——
一腿平蹬。
少年人被好整以暇扶正了下巴的穆休出脚踹在脸上,又一次摔飞出去,鼻口窜血。
闫九月这时候已经挣扎着站起了身,看见弟弟满脸是血倒在地上就赶紧不管不顾的扑身过去,抱住闫怀玉的脑袋痛哭失声。
少年人疼得眉眼都紧紧皱在了一块,但见到姐姐之后还是强忍着疼挤出一个安心笑容。
只是这笑容夹杂在满脸血污中越发显得狰狞惨烈,本就撕心裂肺的小姑娘哭声登时便越发沉痛起来。
少年人挣扎着起身,用还能动的左手抹了把脸上血迹,执拗着挣脱闫九月的拉扯,抬头望向对面那打了姐姐的畜生,眼中凶光暴涨。
之后,脚下已经蹒跚的闫怀玉便不管不顾再次向穆休发起了掰命冲锋。
砰——
闫怀玉再次飞倒,又起身再战。
砰——
闫怀玉应声跌落,还是挣扎着起身。
砰——
闫怀玉迂回侧面,却还是被狠狠的击中。
……
一次又一次的砸在地面,浑身上下疼得都不停打摆子的闫怀玉仍旧咬着已经被咬烂了的嘴唇,拼命吮吸血液中的咸腥滋味,赤红着眼睛就再一次朝穆休杀去。
这一刻,他那黑瘦的模样看在旁人眼中,再无一丝轻视不屑。
有少年,状若疯虎!
开饭馆遇到闹事的客人,一般处理办法无非就是三种。
一是自己本身实力够硬,等对方闹完了出面要求赔偿,打坏砸坏了多少直接作价。
二是找附近说话管用的江湖人物,平常交的那些平安钱这时候就要好钢用在刀刃上,而往往处理完事情之后,还要额外支付一笔好处孝敬,这样做的好处是自己不用出面得罪人,首尾干净。
三是报警,让警方来处理,可以公事公办也可以夹杂人情,就看老板自己的关系和交情了。
不过这三种方式也是视情况而定,要看闹事的是客人喝大了撒酒疯,还是有心之人故意来找麻烦。
除了故意找麻烦之外,一般都不会惊动道上的人物或者报官,否则麻烦不说也得不偿失。
桌椅板凳才几个钱,砸就砸了,而且只要不是故意找麻烦的,就都是一般的平头老百姓,只要酒一醒恢复理智,饭馆自己多半都能够摆平。
不过今天这情况却又不属于上述的任何一种,故而老板娘梅姐心里就犯起了低估。
要说客人是过来闹事的,可除了他们自己在包厢里张牙舞爪,并没有出来打杂和提条件。
而要说这些人是酒精上头失去理智的撒风,却也是无稽之谈。
这样一来到现在为止就一直不好定论该求哪路神仙过来帮忙,万一一个不好弄出差错,她这家本就没什么靠山的小饭馆以后也就不用开了。
自从闫怀玉冲进去之后,梅姐也没办法再继续“稳坐钓鱼台”,再加上有后厨帮忙活计在一旁壮胆色,就也跟着凑了过去。
这当口,那些出去偷懒的服务员和灶台厨师傅也都得到了消息,出来远远的看热闹,于是包厢门外就满坑满谷站了不少的人。
里面,闫九月面色惨白。
小姑娘此时头脑中一片空白早就没了主意,想要去拦弟弟闫怀玉又拦不住,只能无力的蹲在地上抱头痛苦。
闫怀玉仍旧如疯如魔,凭着一口戾气支撑着已经遍体鳞伤的身体,不断朝穆休冲击,又被一次次的打退回来。
浑身上下早就好像个血葫芦一般殷红瘆人。
这一幕不但让包厢里面一群学生全都看傻了眼,就连外面梅姐和那些服务员也都全都目瞪口呆。
女孩嚎啕凄楚,少年拼杀惨烈,在浓重血腥气的映衬下,小小一间饭馆包厢俨然就变成了一幕活生生的人间炼狱。
没有人敢于上前劝阻,因为那个随便挥手抬腿就打得少年人仰马翻的混蛋,脸上虽然一副猫捉老鼠的戏谑神情,但眼神里的凶光,却是丝毫不掩饰的透进每个人心中。
这一股震慑甚至让众人都忘记了要打电话报警,就只是站在那里不敢挪步,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生怕引火烧身。
虽然少年还在倔强的一次次摔倒一次次站起,但眼看着鼻口中还不断涌出的鲜血,谁都知道这孩子算是彻底完了。
终于,就在又一次的无功而返之后,闫一志虽然踉跄着站起了身,但是只晃了两晃便双眼一黑,直愣愣的仰头栽倒下去,狠狠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
穆休环顾四周,像一条挺起了身子的眼镜王蛇,阴冷凶光在在场每个人的脸上徘徊。
刷——
包括事不关己的饭馆一方人员,全都在他这眼神的注视下,瞬间出透了一身的冷汗。
澹台子墨死死的攥住双拳,低着头面沉如水,微微闭合的眼眸中全然一派颓败神情,内心当中却充斥着山呼海啸般的愤怒与不甘。
自己计划这么长时间,竟然就被一个嗜血的牲口给坏了全盘计划。
不过此时此刻她只能认命,一个弱质女流又怎么斗得过那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刽子手。
在赤/裸裸比拼原始暴力的时候,她在智力上的优越感完全无从发挥。
而比她更为弱质,更为女流的。
闫九月这时候猛然间醒过神来,见自己弟弟躺在地上鼻口冒血浑身不住抽搐,也顾不上再流眼泪,一把过去抱住脸色瞬间变得无比惨白。
深深的无力感此时充斥着她的内心,眼看唯一的亲人奄奄一息,她现在已经不知道自己要死还是要活,更不知道要该做什么才能留住这个与自己相依为命过日子弟弟。
她向四周望去,渴求谁能够过来帮她们姐弟一把。
但是周围人那唯恐避之不及的冷漠眼神,却让她心中彻底的冰冷下来。
她转头望向穆休,那个打了自己一巴掌又把自己弟弟打成这样的恶魔竟然还在冲自己微笑。
绝望,深深的绝望。
一个没钱没势甚至连体力都没有的小姑娘,就那么哭干了眼中的泪水,扑在地上无声嘶吼起来。
“劳驾,借过,借过。”一个声音从人群的外围传了起来。
在如此诡异的氛围当中,尽管这个声音听起来十分客气温和,但在一群人的耳朵里,却宛如一道晴空炸雷。
然而这声音的主人半点破坏气氛的觉悟都没有,见前面的人没有反应,便提高了一些声音再次的说道:“借过借过,让一让嘿,让一让。”
这一下,堵在包厢门前的饭馆服务员终于回过神来,一边看白痴一样回头狠狠瞪了眼那说话的人,一边挪步朝旁边稍微的躲了躲,生怕被其牵连。
于是那个脸上带着春风和煦,嘴角无意中勾起一抹温存笑意的男人便迈步走进了这座充斥着浓重血腥气的人间炼狱。
见到这个人,包括前一秒还满脸乖戾的穆休在内,所有东明大学的学生脸上全都刹那间变了颜色。
而以为自己已经彻底输了的澹台子墨,眼神中则一下子又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彩。
“哎!”轻轻叹了口气,男人扫了眼面前的狼狈景象,也不顾地上那些沾染了鞋面裤脚的血迹油污走到两姐弟跟前,先是对那些紧盯着自己露出各种表情的熟人像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随后才缓缓的蹲下身,一只手搭载了已经不省人事的闫怀玉脉门。
心已经沉到谷底摔得稀巴烂的闫九月见此情况,马上就朝来人露出一个病急乱投医的殷切眼神。
而男人在片刻之后,才抬起头认认真真对其露出宽慰神色,柔声开口说道:“没事,死不了的,你弟弟的命且硬着呢。”
先给了闫九月一颗定心丸,迟迟出现的楼云便不再看她,而是专心致志给闫怀玉号脉,同时另一只手在已经血葫芦似的少年身上到处揉捏。
一边忙活嘴里还轻轻的念叨着:“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功五读书,这命啊,你信,或许一辈子都看不见摸不着,可你不信,却也未必就真的没有。”
闫九月不明就里,脸上微微一愕,不过也没心思细想,跟着便满眼关切守望着自己的弟弟。
楼云见状微微叹息了一声,也没多做解释,只是仍旧不停的快速按摩。
只看他额头上已然冒出了汗水,就知道他这每一下手法都使出了不小的力度。
周围,包括穆休在内所有知情人士在楼云出现的一刹那就仿佛被下了定身咒,动弹不得。
不过内心里却各有计较,快速的考虑着对策。
石鳞一方已然彻底颓败,跟着来的喽啰能安然离开这里就已经是谢天谢地,而澹台子墨和她所属阵营的人则是一脸欣然,纷纷惦念楼云能像上一次那样,扭转乾坤。
至于穆休,他看向楼云的眼神中情绪十分复杂,既夹杂了一股源自于本能的恐惧,又隐约带着些想要报仇的癫狂。
不过再三的权衡利弊,他还是没有鼓足勇气,只能选择静观其变的退缩。
“能帮我打一盆热水么?”三分钟之后,抹了把已经滑到眼睑的汗珠,楼云如释重负的停下了手,抬头向闫九月温和说的。
“哦,好。”闫九月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紧跟着才回过神答应一声,就要起身去打水。
只是一番情绪激动下她体力已经严重透支,此时刚刚起身就感觉头脑中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就身子就向后软了下去。
楼云赶紧一把扶住,朝那些看热闹的饭馆服务员招了招手叫人帮忙。
有两个平常跟小姑娘关系不错的姐妹就马上凑过来,一人抱住身体一人抚前胸按人中,将她给救醒过来。
楼云无奈只得转身去亲自打水,不过还没等他迈步旁边始终留意这里动静的澹台子墨便率先一步边往外走边说道:“我去打水。”
这个心思玲珑的女人。
楼云没有多说,只是眼底泛起一抹别人看不见的笑意。
跟着便又蹲下身探了探闫九月的脉搏,见小姑娘只是精力透支,这才安下心来。
不一会,澹台子墨打来热水,楼云先是自己简单的洗了把脸,跟着又开始动手将闫怀玉脸上的血污清洗干净。
闫九月挣扎着起身,一边帮忙给弟弟洗脸一边对身旁这位无缘无故帮助自己的陌生人露出感激微笑。
人吃得苦多了,自然就格外懂得感恩。
与此同时,或许是因为热水的刺激,脱力昏迷的闫怀玉躺在地上慢慢睁开了眼睛。
下一瞬间,当这个先前状若疯虎的少年在意识到自己醒过来后,第一个反应就是挣扎着想要起身,脸上重新露出狰狞,瞪着楼云喉咙里发出呜呜低吼。
显然,这只受了伤的疯虎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闫九月赶紧凑上前去,一把将她弟弟的脑袋抱在怀中,用手在脸上摩挲安抚,小声解释着楼云的身份。
一边说,精神受到极大刺激的小姑娘就再次不由自主的流下泪来。
闫怀玉被姐姐抱住,身体慢慢停止了挣扎,听着耳边轻声细语的安慰,神志也逐渐开始恢复清明。
眸子里嗜血的红色消失,再看向楼云的时候,神色间在戒备的同时,就也夹杂上了一丝感激的意味。
楼云恬淡的笑了笑,不以为意,见这对苦命姐弟总算无恙,便站起身开始面向那一群不知所谓的东明学生。
在他眼神的注视下,许多人都赶紧把目光逃开,或是低头或是看向别处,生怕这个打穆休跟打孙子一样的牛人来找自己麻烦。
澹台子墨这时候又凑上前来,想要跟楼云说一下之前的情况,不过楼云却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开口,之后便径直走到了穆休的跟前。
告状?
自己是教官又不是法官!
“你应该知道我今天找你来的目的。”满脸笑意的盯着穆休,楼云声音不带一丝烟火气的缓缓说道。
穆休皱眉,下意识的向后退了半步。
楼云则紧跟着逼上前半步,嘴里却兀自用那种给人十分违和感的口吻继续发问:“你猜今天我会不会揍你?”
穆休愤然。
士可杀不可辱,他刚刚才退了半步心里就一阵后悔,这时候见楼云咄咄逼人,脸上便不觉也流露出几分狰狞。
只不过就连那些不明就里的服务员都瞧得出来,他的这份狰狞怎么看透着一股底气不足色厉内荏的味道。
“楼,楼云,你想要干什么,今天我可没招惹你,你要敢动我一下我就立即报警。”穆休涨红着脸说道,一点威胁人的架势都没有,算是彻底的认了怂。
别看刚才他殴打石鳞戏耍闫怀玉的时候一派高手架子虎狼风范,但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对一般人可以变着样作威作福的他在楼云手中根本连半个回合都走不下来。
他那张此时已经彻底不要了的脸,前两天可还肿的跟发糕似的呢。
“好啊,你报警,是打110还是直接拨黄波涛手机都无所谓。”楼云摊开手,耸了耸肩仿佛在听一个天大的笑话。
于是穆休就彻底没了能耐,被架在这里不上不下进退两难。
可以说,自打楼云刚一出现开始他心里就曾出现过服软的念头,如果此时此地没有那么多人在旁边看着,他立即跪下来抱楼云大腿给楼云磕头叫爷爷都没有任何心里负担。
然而现在这种情况,他不能啊。
如果这种事真的让其他的人看到,那他以后在东明也就没法混了。
在东明混不下去,对他来说就等于整个人生都走到了尽头。
一条咬不了人的狗最终命运只会是主人的汤锅。
楼云又向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后就那么略微歪起头来,冷眼看着穆休等着他报警。
身后稍微缓解了一些的闫怀玉,却再次从姐姐闫九月的怀中挣脱出来,踉跄着站起了身。
ps:实在不好意思,昨天出门了,一直都在路上没办法码字,请大家多多包涵。
“怀玉!”见弟弟刚醒就又想动手,闫九月一把就死死拉住他的胳膊,眼中含泪的恳求道。
经历了这么一场大难,好容易脱险的她绝不想让弟弟再有危险。
不过少年确实个犟牛的脾气,虽然听话的没有继续挣脱,但一双眼睛还是死死的瞪视着穆休,脸上神情就仿若要吃人一般。
在他心里,自己被打得多惨都无所谓,都可以忍下来,甚至都不惦记报复。
但是姐姐被人欺负,哪怕只少了一根毫毛,他都会毫不犹豫的拿出整条命去跟对方掰。
所以长久以来他有个“木木”的外号,姐姐闫九月却是从没谁敢来说三道四。
穆休不敢对楼云如何,但是对一个没啥实力背景的小瘪三却毫无顾忌,见闫怀玉看着自己眼露凶光,神情中就自然而然夹带出一丝淡淡的不屑。
这还是因为楼云就在面前的缘故,否则他毫不犹豫就会像捏臭虫那样把闫怀玉捏死。
一丝细微的表情,而且还是一闪而没,如果是旁人稍不注意就会疏漏过去。
但是楼云一直都在细心留意着穆休,所以哪怕再隐蔽的细节,也还是没有逃过他的法眼。
见这孙子到现在还有心情管别的事,他心里微微一动,嘴角勾起的弧度便越发上扬了几分。
跟着一转头面向被闫九月拉住的闫怀玉,轻轻的招了招手。
自从楼云现身并救了闫怀玉,小姑娘闫九月就对这个陌生人在心里生出了一股莫名其妙的信任。
所以见他招呼,就松开了拉住闫怀玉的手。
而少年闫怀玉则比姐姐多了一份隐藏很深的戒备,面对未知的人和事本能小心谨慎。
不过见姐姐都同意了,也自然乐得过去,看看那个救了自己的人到底有什么打算。
“想不想揍他?”等闫怀玉来到跟前,楼云笑着发问,甚至还毫无顾忌的回手指了指在一旁错愕的穆休。
而闫怀玉听到这话脸上的神情比穆休还要夸张几分,他实在想不明白楼云为啥会问自己这种问题。
不过犹豫再三,还是缓缓的点了点头。
有仇报仇,这没什么可说的,别说揍人,眼前那个欺负姐姐的王八蛋,杀了他都没有什么不敢的。
楼云大笑,拍了拍闫怀玉的肩膀表扬道:“好,像个爷们,受了谁的欺负,就自己动手还回去。”
毕竟是孩子心性,听到这番话闫怀玉心中顿时就是一阵热血翻涌。
从小父亲就不在身边的他,还从来没听谁跟他说过该做个什么样的男人。
只是这一瞬间的功夫,闫怀玉心里对楼云的好感就开始直线飙升。
看着少年一脸激动的表情,楼云则是淡然的笑了笑,侧开身把空间让了出来,而后又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揍他,他不敢还手。”
听了这句话,闫怀玉眼中精光大盛,跃跃欲试就想要往上冲。
而穆休则瞬间神情扭曲,各种情绪在脸上不停的来回切换,忽而羞愤忽而怯懦忽而狰狞,一双手狠狠的攥成了拳头,眼神中闪烁着恫吓的凶光。
他是真没想到楼云会来这么一手。
原本穆休觉得,楼云这次出现最多就是再打自己一顿,让自己持续损失在东明的威信。
但这并非是不能忍受,因为只要不弄死自己,自己只要还留在东明,那就还有机会在背后悄悄的捅楼云刀子。
可是他能接受被楼云打,却无法接受被一个小瘪三打。
这种事要是传了出去,都不用有心人加工,就会彻底搞垮他在学生当中的最后一丝威信。
到时候东明的学生一听说随便来个人都能打穆休,那往常被他打压欺负惯了的,和那些凑热闹不嫌事大的,就会一拥而上的来找他麻烦。
而且打了还不用担心,背后有楼云给撑腰。
想到这里,他心中就决定想要拼死一搏,宁可跟楼云对上,也不能随便让个阿猫阿狗占去便宜。
不过这只是穆休刹那的一个转念,下一秒当他偷眼瞥见楼云那满含杀机的眼神后,刚刚凝聚起一点拼命的血勇就再次被一盆凉水浇灭。
天可怜见,这家伙是真打算今天要自己的命啊。
穆休丝毫不怀疑楼云敢于杀人,外人不清楚他可是知道当时那群匪徒劫持人质时,这个现在看起来人畜无害学生模样的家伙手段如何犀利。
而就在他还在心里犹豫不决之时,闫怀玉却是彻底鼓足了勇气,一拳就朝着他的鼻梁砸了下来。
砰——
有心要躲却不敢躲的穆休实实在在被打了个结实,鼻子一酸眼泪鼻涕混着血水就顺着鼻孔迸了出来。
他下意识的就抬手捂脸,而少年疯虎一招得手立即乘胜追击,跳在半空中膝盖狠狠又撞在了他的小肚子上。
穆休吃痛弯腰,闫怀玉还没撂下的胳膊就弯曲成肘狠狠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人的后脑可以说是身体最关键的部位,虽然闫怀玉没练过什么功夫,但常年在山里疯跑打猎锻炼出题力量也非一般人可比。
故而穆休吃了这一击之头脑一阵迷糊,失去平衡就一下子跌到在了地上。
少年闫怀玉三招打倒穆休,引来周围所有观众的一阵惊呼,不过他自己却是兀自不肯罢休,翻身骑在穆休胸口又开始左右开弓一拳拳狠狠往脸上轰去。
闫九月双手捂嘴眼神惊诧,浑身上下止不住的微微哆嗦。
看着自己弟弟就那么动手打人,也不知识被这暴力的场面吓住了,还是因为手刃仇家而心情激动。
澹台子墨同样是一脸的不可思议,在他想来就算穆休再怎么惧怕楼云,但也还不至于被个十几岁的孩子就打成这样。
自从刚才楼云制止她介绍情况开始她心中就生出了一种微妙的直觉,感觉时隔多日再次见面,楼云已经跟之前帮自己夺得学生会主席的时候不一样了。
砰!砰!砰!
少年的每一次挥拳都产生一声闷响。
穆休毕竟有武艺在身,瞬间迷糊之后立即清醒过来就想要起身,可是挣扎了好几下都没能成功。
楼云在一旁将许多细节都看的真切,心里对那个自己随手救的少年越发满意起来。
出手果决,临机不乱。
谁说人穷便注定要被人欺?
要知道善恶到头终有报!
闫怀玉终于停手了,在穆休整个脸都成了烂柿子之后。
其实就算这样,若不是姐姐闫九月壮着胆子上来阻拦,心中怨气深重的少年还是会继续打下去。
而楼云只是在一旁静静的看着,没有丝毫插嘴的意思,完全不管不顾的架势。
四周围,其他人看到这比先前还要血腥暴力的一幕,心里的寒意全都再次攀升了几个档次。
不过可能是今天已经见识了太多,反倒有一种麻木之后不仁感觉。
而澹台子墨,当她有意无意瞥见楼云那淡淡笑意却掩饰不住的冰冷脸色之后,心中不知道为什么没来由的就打了个突。
至于已经被属下救过来的石鳞,在目睹这一切之后,便开始深深后悔曾经找过楼云的麻烦,并于此时此刻生平第一次对一个同龄人在心底产生了阴影。
闫怀玉停手之后被姐姐拉倒一旁,看着自己满身满手的鲜血,却是咧开嘴憨笑了起来。
龇着白牙一脸人畜无害的模样。
闫九月担心弟弟,更担心被弟弟打了的穆休的安危。
她们姐弟俩在这明珠无依无靠,是最底层最草根一类人,不用说大风大浪,稍微一点涟漪都能让两人万劫不复。
打人当时是快意恩仇,但是之后人家报警呢?人家报复呢?
就算现在一时一刻有那不认识的好心人撑腰,但谁能保证过段时间这张护身符还管用?
想到这里,闫九月心中就已经起了带着弟弟离开这家饭馆,甚至离开明珠的念头。
虽然不甘心,但也只能这么办了。
要知道两姐弟从当年初来明珠,到现在安稳下来,其中找工作找住处没钱睡立交桥等等艰辛,没有亲身经历过根本就不知道有多难。
而就在今天,祸从天上来,之前奋斗得来的这一点点微末安稳,也即将付诸东流。
越想,小姑娘就感觉心里越酸,情不自禁便又一次哭红了眼圈。
没有人在意一个两不相干的乡下服务员的脸色,哪怕这个小服务员的弟弟刚刚揍了他们谁都惹不起的穆休。
在这些东明天之骄子的眼里,既然有楼云坐镇,他们任何人都可以做到像刚刚闫怀玉那样将穆休揍得不省人事。
墙头草,随风倒。
此时不少人心中都已经在算计着该如何溜须拍马楼云,也好在学校里狐假虎威作威作福。
而原本穆休一势力的那些喽啰,则全都双腿打颤体若筛糠,把满天神佛都求了个遍,来保佑自己能安安全全离开这里,并发誓以后再也不干这种昧着良心的事。
楼云没心思与这些人计较,从怀里掏出烟来点上一支,轻轻抻了个懒腰,便挥挥手做出赶人的举动。
那些人如获大赦一般,拼命压抑着脸上逃过一劫的欣喜,紧张兮兮的靠着墙边,一点点的朝包厢外面挪去,出去之后撒开双腿不要命的夺路而逃。
有两个还算有情有义的,在得到准许后,抬着重伤昏迷的穆休一边千恩万谢一边也赶快离开。
另外一些想要留下来溜须拍马的,在楼云露出一丝不耐表情以后,也全都一脸悻悻然,怀揣着各种各样的念头鬼胎,或快或慢的默默出门。
不大一会,包厢当里就只剩下一地狼藉,还有楼云跟闫九月姐弟俩,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的澹台子墨。
“你也先回去吧,这边的事还要善后,你一个女生不方便处理。”楼云随便找了个借口。
澹台子墨无奈,只得满怀幽怨的剜了他一眼,小心翼翼踮起脚跟绕过地上的血水污渍离开。
老板娘梅姐直到这时候心里才稍稍的松了口气,悄悄赶散了门口围观的服务员,自己则迈步走进包厢到了闫九月的身边,三分真情七分假意的嘘寒问暖:“九月啊,你没事吧?”
“梅姐,我,我没事。”正抽泣着的小姑娘听到老板娘问话,便连忙抬起头来应答。
只是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就先尝到了嘴角中有一抹苦涩。
没事?
都闹到这步田地了,还能没事?
楼云心里暗笑,他已经看出了那老板娘其实是想跟自己说话,只是不敢贸然搭腔,才运用这种迂回策略。
没心思计较这些个鸡毛蒜皮,他拉过一张还算干净的椅子坐下,直接开口:“老板娘,算一下这里损失,该多少就多少,小本生意也不容易。”
听到这话,梅姐脸上瞬间就绽开了,大蛇随棍上的凑到楼云身边,歌功颂德那些拜年话不要钱似的流水说出。
“赶快去算吧,不然一会我变卦了,你可一分钱都拿不着。”楼云无奈,只能故意的板起了脸吓唬说道。
梅姐就赶紧知趣退开,生怕真闹出个鸡飞蛋打。
楼云又向门外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青年一仰头,后者便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的跟了过去。
这个人,之前一直就跟那群服务员一起在门口看热闹,只是本身太没有存在感,让所有人都忽略了还有他这么一号的存在。
闫怀玉搀扶着姐姐,也找了张椅子坐下,之后便眼神灼灼的盯着楼云,眼神里充斥着一股十多年来第一次感受到的狂热。
楼云笑了笑,没有说话。
不出片刻,那个很没存在感的眼镜青年就折返回来,站在楼云身边一脸哀怨的伸出手道:“一共三千六百八,你是现在给我钱还是打欠条?”
楼云却根本不理睬他,又掏出烟来再次点燃了一根,老神在在的抽了起来。
“什么意思,你还打算让我出这笔钱了?”眼镜青年见状顿时火大,声音高了几分的说道。
“那你还想咋的?”楼云淡淡反问。
“拿钱,凭啥你惹事让我出钱,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眼镜青年梗着脖子。
楼云耸了耸肩:“我哪有钱。”
“那你给我打欠条,连同刚才路上买水的钱,一共三千六百八十七。”眼镜青年急赤白脸,一副钻钱眼儿里了的财迷模样。
楼云则不再搭理,起身走到闫九月身前,对这个双眼通红略显紧张的小姑娘温和说道:“你记住这个电话,今后要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可以打给我。”
说完,他报出了自己的手机号后,便头也不回的转身走出包厢。
一辆牌照不显山露水的奔驰600,若是放在三四级城市或者一般县城,倒是能引来不少路人的围观。
但是在明珠,这种车开在路上连普通老百姓一个羡慕眼神都很难得到。
物欲横流的当下,信息时代的副产品就是大多数人虽然只刚刚解决了温饱问题,但眼界眼光却直线上升,就算仍旧对那朱门酒肉臭看不太真切,但好歹也能从网络上看图片看百科略知一些皮毛。
于是奔驰宝马一类在欧美也算上乘的好车在大家的眼中便成了末流,玛莎拉蒂兰博基尼只算中档,要是不知道什么叫布加迪、柯尼塞格,那更是连平常聊天都感觉低人一等。
所以楼云从叶红妆那开来的这辆奔驰,进了车河就再生不起半点涟漪。
而他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也根本不像那些只喜欢坐在后座上大款土豪。
开车的,就是那个戴眼镜的文职青年。
刚刚才客串完钱包,这会又悲催的当起了司机。
不过相比较阴暗潮湿的监牢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上断头台,这种随时随地都能嗅到文明自由空气的生活,简直就是天堂了。
唐风月。
一个看上去同样不显山露水,扔进人堆里挑不出来,存在感低到即使就在身旁也很容易被他人忽略的男人。
长了张在这个国家你只要出门不超过一公里就能看见三五回的大众脸,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也没有半分让人印象深刻的特殊气质。
就是这样一个男人,可能你排队卖油条见了都想插队到他前面的普通人。
真正身份却是地下世界赫赫有名的三大杀手之王其中一位,神秘之王风月。
谁能想得到?
反正之前的楼云是没想到的。
不过他现在的身份,却只是某个在明珠有家小保安公司但身上分文没有家伙的跟班,外加司机保镖提款机等等一系列让人糟心的头衔。
自己现在手无缚鸡之力,因此楼云在醒过来之后,就开始着手考虑帮手的事情。
虽然想要回归都市安安稳稳的当个普通人,但看样子这已经注定只是个美丽的故事了。
既然有人不想让他过的舒坦,那他就得为自己和身边人的安全多加考虑。
再出现一次洪武山那种情况,如果手头仍旧还是他自己老哥一个,那可真就连哭都找不着调门了。
“我以为你会把那对姐弟直接带走的。”唐风月开着车,一脸心不在焉的问道。
虽然莫名其妙被人带出牢房并且在一系列谈判后给楼云做了跟班,但他本身却丝毫没有半点做跟班的觉悟。
跟楼云说话总是十分随意,而且在楼云他钱的时候,更是斤斤计较到了一种守财奴的抠门境界。
“带走,你养活?”楼云反问,也是脱口而出就好像朋友之间抬杠一样。
“想都别想,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才赚了这么点钱,我自己平常都舍不得大手大脚呢。”唐风月赶紧封口,声音一下子就高了八度,而后还转移话题的说道:“你给我吃那破药真的没办法解?”
“要不你试试?”楼云又是反问。
他之所以敢大摇大摆就将这个曾经的敌人放在身边,总要有一些制约的手段。
唐风月顿时颓然,杀人放火的事干过不少,但拿自己小命来赌博却根本没那个勇气。
神秘之王之所以都纵横地下世界了还保持神秘,归根结底也只是因为怕死这两个看上去很没有骨气的字眼。
可是话又说回来,人哪有不怕死的?
“不过那个小子还真是有种,就那么直么楞楞的去揍穆休了,当时我心里都替他捏了把汗啊。”想到当时闫怀玉打穆休的场面,这位杀手之王心里也不禁泛起一丝丝的后怕。
而楼云听到这话,嘴角上却又是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真不打算把那对姐弟接走?要我说那个小子可绝对是个狠人坯子,好好调教一下将来保准是个了不得的猛将。”唐风月继续吹风,显然是起了爱才之心。
楼云回过头,略带玩味的看着唐风月:“你能看得出那孩子的好?”
“我又不是瞎子!”唐风月不忿。
自己好歹也是地下世界堂堂三大杀手王者之一,这么问不是骂人么。
楼云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心里真就不相信唐风月能看出那少年闫怀玉的根本。
天生金刚体魄,那可要比什么狠劲血勇来得都要值钱太多。
如若是一般那个年龄的半大孩子,就算骨子里戾气狠辣再多上十倍,也不可能在穆休那种绝对实力的碾压下毫无损伤,更不用说之后还生龙活虎的起来揍人。
能保住条小命就不错了。
天生金刚体魄,即便是在牛人高手如过江之鲫的内江湖,也近乎是凤毛麟角一般的传说。
人体的先天条件有好有差,这取决于许多错综复杂的内外因素。
但直到目前为止,哪怕人类已经破译了基因密码,却还是有很多东西没办法研究透彻。
就比如说习武之人特别讲究的天赋,根骨。
天赋根骨这种东西,哪怕看了本武侠小说的普通人都能说出三五分门道,但真要说搞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那可就是连很多练家子武师心中都没有个具体的单位。
有人说是悟性灵气,有人说是身体素质,也有人说是八字命格。
但不论哪一条,都会出来很多反面例子来予以驳斥。
比如说有的人悟性好,但身体太弱,不要说练武,连多跑两步都喘不过气。
再比如说有的人身体棒,但头脑却就是不开窍,即使把浑身肌肉都练得高高鼓起,真正对敌也不过一个回合就被人放倒在地。
而楼云却是心里明白,所谓的根骨天赋,其实就是一个身体素质和心理素质的可成长性。
心理素质姑且不提,单说身体素质,有人生来孱弱有人生来健壮,而其中健壮到了极致,便是天生的金刚体魄。
一种科学分析不出,但确实真正存在的身体素质。
简单来说,这种人从生下来开始,肉体骨骼脏腑的强韧程度,就已经达到了一种骇人听闻的地步,甚至比那些把金钟罩铁布衫等外门功夫练到大成的人还要结实。
而那少年闫怀玉,便是这种百年难得一见的天生金刚体魄。
接下来,楼云又去了趟明珠警备区。
把在那里遭受排挤从连长明升暗降为团参谋的何平叫了出来。
两个人没有多说,只是一同靠在车屁股上抽了根烟,之后何平就小跑着又回了大院。
这一天,明珠警备区中脾气最硬最不受待见却最会带兵打仗的上尉军官转业了。
办理各种手续前前后后只了不到三个小时,是他当兵以来最痛快的一次。
对此何平在走出警备区大门回头张望的时候,脸上仍不免挂着略显无奈的苦笑。
都说老兵脱军装就跟扒一层皮一样,鲜血淋淋,但某些人惦记扒自己这身皮可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扒起来倒也是雷厉风行,半点惺惺作态的拖泥带水都没有。
不过也好,干脆利索,一了百了。
坐进奔驰车后座,前边副驾驶上的楼云回过头来,打趣着说道:“没去老部队再看一眼你那些生瓜蛋子?”
何平笑笑,摇了摇头。
楼云就抛给他一根烟,自顾自点上又抛过去打火机,这才开口:“不去也好,省的到时候流马尿哭的像个娘们,跟生离死别似的,丧气。”
何平重重点头。
都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现在连里已经有了新的班子,他这个“前朝遗老”再回去跟兄弟们哭天抹泪,也确实有些丢人败兴。
而且之后他能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但剩下那些兄弟们可还要在别人手底下呆着。
都是不痛快不舒坦的事,何苦何必?
唐风月发动汽车,脸上出奇的没有了之前那种玩世不恭。
虽然就身上本事来讲他跟何平不一定谁高谁低,但一个是科班出身一个是野路子,再加上男人都对那身橄榄绿有着特殊的崇拜情结,所以这时候也不免触景伤情,心中有些郁郁。
反倒是何平很快就平复下了那些许波澜情绪,因为他心底中始终都有这么一个念头,那就是这次脱军装并没有一般老兵退伍转业时的那种不舍落寞。
因为这次出来是跟着“教官”,只这一点就能冲淡所有的离愁伤怀,甚至隐约间还带着些许朦胧的兴奋。
某种意义来说,只要跟着楼云,他就觉得自己仍旧还是一个兵。
晚上楼云张罗了一个饭局,没有去外面,就在保安公司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刚巧一哥和小迷糊他们也从外地赶了回来,于是平常颇为冷清寂静的偌大三层小楼也总算多出了几分烟火人气。
一哥何平两个老兵从小都是苦出身,灶台上那点事多少都有一两个拿得出手的菜。
玲珑头两年刚毕业那会也是自力更生熬出来的,再加上这女人嘴馋嘴刁手又巧,所以那些鸡鸭鱼肉的重头都是她来负责。
楼云本人虽然也能对付个柿子鸡蛋之类的下饭菜,但如今高手云集就只能带着小迷糊一帮打下手。
而看上去无比爷们本人却更喜欢爷们的桃,除了开车买酒,就再没什么事能帮忙插手。
至于唐风月,这家伙倒是甩手掌柜一般叼着烟找了台电脑斗地主,一副大爷做派。
不过别看他这时候潇洒自如,但之前掏钱那会,脸苦的可真不亚于刚吃了好几十斤的顶级黄连。
楼云请客,自然还是他这个移动提款机来出的资。
正所谓出钱的不出力,总也算是各得其所。
里里外外一顿忙活,直到新闻联播都演完了,一群人才围拢着坐在一起,开始吃饭。
楼云满了杯酒,见周围一群人全都有意无意的瞟着自己,也就明白过来,端起杯笑着说道:“看来这第一杯酒还得我提,其实我是最不擅长干这种面子活的,但好歹今天在座的都没外人,我也就腆着脸充一回主要人物了。”
众人都笑。
“这第一杯酒,思来想去还是得先替上回的事赔个罪,让大家跟着担心上火那么多天,我这心里真是挺过意不去的。”说完,楼云便先干为敬。
其他人也都各自满饮了一杯。
之后楼云又倒了第二杯酒,再次端起:“这杯敬在座唯一的女士,不说别的今天这一大桌子菜多半都是我们总张罗了,操心费力,不感谢一下就没脸皮之后动筷子了。”
玲珑就也跟着端起了酒杯,却很不领情的白了楼云一眼,嗔怪说道:“一杯酒就想把我给打发了?真会算计。”
不过说完之后这女人不乐意归不乐意,但还是一饮而尽,那气势比寻常爷们都要豪迈三分。
而除了小迷糊那些生瓜蛋子,像何平唐风月乃至一哥,则都是多少听出了点两人对话的弦外之音。
楼云再次倒满了第三杯酒,这回倒是不如前两杯那般话到嘴边张口就来,而是停顿了好一会考虑措辞,才在大家都满怀期待等他说出些豪言壮语的时候,轻轻笑道:“实在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冠冕堂皇的敞亮话了,要不这杯咱们就都一起喝了,之后赶快吃菜,要不然一会菜一凉就白瞎这番功夫了。”
所有人都是一愣,厄尔反应过来,各自便紧忙跟着干杯,之后争先恐后的抄起了筷子。
这一顿饭吃得破位祥和平淡,有小迷糊几个狼吞虎咽不顾吃相,再加之玲珑跟中间左右逢源,一哥跟何平两个人相见恨晚,而桃则一边自斟自饮,一边目光深邃的在唐风月身上打转。
楼云自始至终都没有给先前互不认识的几个人介绍,而几个人也都十分默契的没有打听。
既然第一杯酒的时候就说明了都是自家人,那再搞那些生疏的场面客套也就不合时宜了。
再者说谁家还没点隐私秘密,与其追究过去刨根问底,不如考虑今后如何协作共事,把各自心里那些目的拧成一股绳来形成合力。
几瓶五粮液和两箱啤酒很快就被一桌子海量人物给扫荡干净,盘子中也只剩下了点没法入口的残汤底油。
待得宾主尽欢之后开始打扫战场,擦桌子洗碗各司其职就比先前做饭时要井然有序很多。
一边抽烟一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夜空,楼云眼中没有了之前半假装半真实的醉意。
虽然简陋,但在这个比丛林战场还要危险一万倍的都市,他总算被逼着赶着催着迫着的拥有了一批各怀鬼胎的简陋班底。
深秋,与初冬紧密相连不分彼此的季节。
或许前一天还是艳阳高照的满世界金黄,第二天就要灰蒙蒙飘洒下夹杂着冰雨的雪。
落地即化。
校园中的枯叶被扫在了小路两边,形成一陇即便破败却不显意兴阑珊的浪漫。
早上出门的时候嘴边已经有了白气,中午时分却只能穿上单衣,不然就会浑身燥热。
日子总是在不经意间过得飞快,尤其是欢乐美好的大学时光。
而时间不但能带走人的哀愁,同样也能带走人的矮丑。
经过了大半个学期的洗礼蜕变,新生们早没了当初刚进入校园时的生硬青涩。
男生们已经习惯了这种可以把光阴肆无忌惮挥霍在吃着泡面打《英雄联盟》看岛国电影的日子,并且乐此不疲。
女生则更加心思细腻的考虑要接受哪头牲口的追求,或是把哪头牲口奉为男神,挖空心思的去创造被动的不以生猴子为目的的滚床单。
平常人都会对明珠有一个误解,认为只有到了夏天,街道上才会随处可见各种穿着黑丝的大小美女。
其实这是严重不符合实际的,因为那时候动辄三四十度的高温,即便再浪的娘们都恨不得扒掉一层皮去解暑,哪还有心思成天裹着让人难受的丝袜招摇过市。
真正的黑丝季节,恰好就在这个气温转寒的深秋。
不说明珠城区,只是一座东明大学的校园,放眼望去,那身材稍微能拿得出手的大三学姐大一学妹们,无不是在各式各样的小短裙下面,套上一双或纤薄或深沉的水晶丝或是天鹅绒。
之后足下再配一双或高跟或平底不同风格的短筒靴,实在是让人感叹恨不能坐拥整座森林。
而那些即便身材看上去不怎么拿得出手的,也在一边叫嚣着减肥一边大吃特吃的同时,挖空心思东施效颦的将那一抹黑色死命包裹在自己一双力拔山兮的粗腿上。
还美其名曰,黑的显瘦。
不过也有例外,就比如这个午后的食堂,一个正对着面前半笼包子狼吞虎咽的牲口对面,坐着的那个单手托腮眼泛桃的美女。
她,便是那特立独行没有将一双精致双腿暴露在外面吸引目光的异类。
当一个女人爱上了一个男人,那么这个男人哪怕是放屁抠脚,在女人的心目中,也只是像个孩子一样的天真可爱,丝毫不会感觉反胃和恶心。
而不管多大年岁的女生,只要有了心中所爱的男人,也都会潜移默化的泛起母性,有意无意的想要用自身温暖去呵护那个本该替自己遮风挡雨的男人。
钟晴此时的目光,就无比真切的蕴含了这种母性光辉。
而她对面,则是已经回到东明安心当了一个多月乖宝宝好学生的楼云。
“慢点吃,别噎着。”见楼云一口就塞进去一个包子,钟晴赶忙将已经在楼云面前的饮料又朝他推了推,无比温柔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