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3.第273章 所图者大
私人领地。
这四个字眼哪怕在如今的华夏,也很少能引起普通大众的注意。
但是在西方很多国家,却往往都代表了一种近乎到了变态程度的所谓的“神圣不可侵犯”。
普通平民倒还好些,虽然有着法律的标尺,也有着公民意识的加固,但是真遇到什么事,还是会被一些暴力强权所突破,形同虚设。
但是对于一些有钱人,上流人,或者说明目张胆的特权阶级。
这“私人”二字,便往往成为了一顶藏污纳垢的保护伞,是一切见不得阳光事物的最好合法解释。
显然,能够在阿尔卑斯南麓修建隐秘东方园林的存在,就属于这个行列。
少年不识少年,是老人。
地地道道的老人,距离百岁高龄也只差了不到两岁。
中年却是中年,是老人的孙子辈,他叫他叔祖。
关系大抵如此,而且两人之间没有传统那些豪门大阀里假惺惺的恭顺,反而透出一股发自真心又不逾矩的天伦之乐。
老人姓宋,名叫知命。
但却是个从来不认命的人,大把年纪了还惦记着逆天改命,更是借着古老丹方配合现代科技给鼓捣的眼看就要成功。
所以看上去返老还童,一副妖孽的样子。
中年也姓宋,名叫宋天。
是宋知命老头的侄孙,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却很少在任何一个圈子里驻足,最多就是蜻蜓点水,基本属于那种身不在江湖,江湖也不知道他传说的那种透明人。
不过是否真的透明,光看他之前接那十多通电话的主人,就能推断一二。
不知道他,只能说你的层级还不够高。
祖孙俩人就这么在小筑里四目相对,良久过后才都收敛起面色上的揶揄,露出一副正儿八经的神情。
不肯认命的少年老头又给自己倒了杯茶,喝进半口之后略一撇嘴,而后连吐几口唾沫,悻悻的把茶杯又放回了原处。
茶凉了,也不好喝了。
宋天就假装没看见自己叔祖这丢人的样子,眼珠子在周围来回乱瞟,可微微勾起的嘴角却出卖了他想笑又强忍着的憋闷。
“说说吧,你是怎么看的?”强忍住泼那臭小子一脸冷茶的冲动,妖孽老头子翻着白眼,语气却变得颇为郑重起来。
而他这样也刚好给马上就要憋不住笑的宋天解了围,后者紧忙梳理了一下心绪,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其实要我看那帮老家伙打这个电话根本就是多余,且不说我能不能做得了主,就算能做主,胳膊肘也从来没有向外拐的时候,还能真去跟他们掏心掏肺的答疑解惑了?无非就是有不满想要发泄一通,可他们早干什么去了,当初选叔祖你当这一届的理事长他们本来也是拿鸭子上架,现在后悔了挖门盗洞的找理由借口,吃相也未免有些太难看了。”
显然,接了那么多个电话,宋天心里要说不郁闷那肯定连傻瓜都不信。
所以言语中自然夹枪带棒的满是火药味。
而老妖孽宋知命却是一边听着一边不住的缓缓点头,脸上还流露出一丝淡淡的赞许,仿佛对这侄孙的言论很是赞同的样子。
越说越气鼓鼓的宋天随手就抄起了自己叔祖喝剩下的那半杯冷茶,一饮而尽之后才又接着接着说道:“就拿这次的事来说,西蒙想要报仇那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人家也没有越级调动资源,在规矩方面反正我是找不出什么毛病的,而且叔祖你是理事长,我可连个理事的头衔都没有,难不成那群老家伙还真把我当成那种钱买来替老板擦屁股听喷的小秘书了?”
赌气,像个孩子。
这番话下的宋天哪里还有跟他三十多岁年龄相匹配的城府。
只不过老头子宋知命却是越听越是开心,就连两只精华内敛的眼睛了,这时候也不禁释放出了一丝夺目的光华。
对这个侄孙,他是相当的满意。
别看这小子现在一副年轻人的赌气样子,但是那貌似牢骚的话里却隐含着很多软刀子捅人的诛心之言。
不过宋知命老头还是特意的眼眉一立,假模假式的装出一副吓人姿态,貌似愠怒的说道:“说正经事吧,再云山雾罩的小心我抽你。”
宋天一缩脖子,眼睛便微微的眯了起来。
“叔祖你这一步棋貌似是无理手,但也未必不能屠一条大龙,那些老梆子都以为你在投石问路,只是石是投了,但问路这话却有点扯淡,华夏这条路,问不问都是一样,能不能杀进去不在于咱们,而在于人家打不打算开门放行,无非就是利弊权衡的考量,国家大事向来都不是我这种懒散人愿意关心的东西。”宋天总算是开始说了人话。
“那既然这样我又何必投石呢,好歹西蒙也是组织不可多得的人才。”宋知命有心考量。
“因为你拦不住呗。”宋天却是根本不打算给他这个叔祖留半点面子,直言不讳道。
确实,西蒙想要找教官报仇,这事别说他们,估计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照样拦不住。
组织三大战神之一,总不能就彻底撕破了脸让另外两个战神出手去拼命阻拦吧?
都是得不偿失的事情。
“不过叔祖你要觉得那群老家伙这么好骗,那估计以后我出门就得天天穿防弹衣了,省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给阴死。其实我是真不愿意和你们这些老狐狸多打交到,一个个都喜欢揣着明白装糊涂,非要学那和尚道士的漫天打机锋猜谜语,按说那些个老家伙可都是洋鬼子啊,真怀疑他们是不是都是被你给带坏的。”宋天又开始吐槽起来。
而宋知命则是脸色一黑,仿佛真被自己这个侄孙揭了短一样。
两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内容也尽都是些没用营养的片儿汤话。
但是他们心里都十分清楚,让屠夫西蒙进入华夏,而且还如此的顺利,这一步棋,却是自家早在二十几年前就开始落子的布局。
华夏,对于血酬来说,是一块充满着诱惑的香甜蛋糕,但是对于这分明是本族血统的祖孙来说,又完全是有着另外一层常人难以看穿的理解。
落子,布局,所图者大……
神仙布局,以天下为棋盘,众生为棋子,洒下万道金线。
小鬼打架,争朝夕之长短,握手中钢枪,戮血敌酋首级。
不说那些居于庙堂之高或楼台亭阁中自以为棋力高超的大人物,单说那一隅之地上,分了黑白去埋头挣命的棋子。
又有几人能挣得下命来?
反正楼云是不想死的,他也不想让他几个兄弟死。
所以这一次的挣命,就需要格外卖力气。
高手之间都喜欢拿天圆地方的围棋来考校布局,但对于他这种更喜欢血溅五步的武夫来说,倒是象棋来得更加真切实在。
虽然其中也不乏明里暗里的精妙布局,但总归是车马炮列好了阵势,你来我往的实实在在拼杀一番。
只不过这一次的对局也太过为难了一些,对方车马炮连飞机都亭亭当当,而他这边就只是一个过了河的小卒子,面对四面八方层层叠叠的围杀,只是不能回头。
想要最终在缝隙中一招将军,这可不是像真正象棋那样,凭着两个过招之人的精打细算就能够见缝插针的。
所以楼云必须要清扫,像是扒洋葱一样将那些辣眼的皮一层层剥去,最终才能见到里面的真心。
何其难也!
不过还是,时至现在对方那开阵时亮明的车马炮已经都被他个搞残了。
代价,就是消耗了他近乎所有的体力。
直升机已经远离了血酬占据的这一块山区,甚至在轰隆雷鸣和雨声的干扰下,已经挺不到螺旋桨的巨大噪音。
前方不远处,是另一块山林间的空地。
这里是楼云在行动之前就计划好停放直升机的地方。
距离预判的敌方指挥部,直线距离也要有十几公里。
随着地面野草重新在风中直起了腰,停稳的机身终于连螺旋桨叶也最终不再转动。
雨仍旧很大,踩着泥泞的地面,楼云就这样托着好容易缓和了一丝力气的身子,开始了他计划中第二步也是最要功夫的技术活。
伪装。
不是将直升机伪装隐藏,而是伪装出飞机停放在这里的样子。
用他事先就做好的那些电子小玩意。
直线距离十多公里,他之前几乎就要丢了命的抢夺了这架武装直升机,总不会是为了让自己距离敌人越来越远。
尤其是在现在这种体力严重透支的情况下,如果再去翻山越岭,那可能都不用等血酬的人来杀,就要先一步被着大雨和泥泞给吞噬了。
在经过认真查探,确定周围安全之后。
楼云并没有立即就着手布置,而是先从贴身的衣服里面拿出了些高热量的巧克力。
这是他之前就准备好用作充饥的。
在一对一群的拉锯战当中,不补充体力是绝对没办法撑过全场的。
进食的空当,楼云的手也并没有闲着,坐在驾驶舱里的他开始清点身上所有的武器装备。
此刻,除了之前杀敌时所消耗的飞刀短弩,他现在的装备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还从敌人那里获得了一些相对轻便的趁手热武器。
m4a1卡宾枪,以及两个弹夹。
p226手枪以及一柄疯狗高级战术突击刀。
当然,还有一些手雷和炸药雷管。
这些是楼云目前可以承受的最大载荷,他杀的人多,缴获的装备也多,但是并不是说武器越多就越保险。
相反如果不懂得取舍,过多的负重反而会成为战斗中要命的关键。
同样,他自己之前制作的装备也都没有丢弃。
虽然相比较那些抢来的专业武器,他自己做的东西要粗糙很多,但是用起来却更加顺手,更能将他的战斗力发挥到最大程度。
特种作战,必须要做到人与武器的完美结合,才能将战斗力和生存能力尽可能的提高。
这也是为什么各国特种部队都不会只选择本国军队的制式武器,而是让每名战斗人员自行挑选并改装趁手家伙的原因。
而每一个真正上过战场,战斗经验丰富的老兵,也肯定都会对手中那些可以说是第二生命的武器进行大范围的改装。
那不是为了标新立异的个性,而是必须要根据自身习惯乃至于身体调节,反应节奏等综合因素,将武器尽可能改装到最顺手的程度。
以此来确保在战斗中能够更有效率的运用,保住自己的小命。
就比如楼云缴获过来这那把m4a1,这把枪就经过了其前主人的精心改装,在瞄准方面进行了偏移修正。
如果不是事先知晓或者细心发觉,一旦在战斗中仓促间有敌人夺取,也注定会无法准确命中,浪费掉宝贵的射击机会。
往往这种情况的代价,就是一枪不中反被人开枪打死。
当然了,楼云身上自然不会存在这种情况,几乎是枪一入手,他就已经差不多将这把m4a1的所有问题都找了出来。
虽然条件有限无法改装,但适应却并没有任何问题。
在补充完热量,检查完武器之后,楼云紧接着就开始了他的下一步行动。
在直升机四周布置了多达十六处的电子信号发生源。
范围刚好覆盖了整个直升机的机身。
之后他又用军刀拆开了驾驶舱中的仪表盘,将一些不必要的元件拿出来进行简单加工,做成了一个简易的雷达信号干扰装置。
十五分钟之后,一切工作进行完毕,随着螺旋桨逐渐的加快速度开始旋转,在引擎的轰鸣声中,地面那半米多长的野草终于再一次被劲风给压得弯下了腰。
载满着弹药的武装直升机,在半空中画出了一个诡异的弧度,从另一个绕路的方向直奔向了血酬占据区的中心地带。
而在缴获来的单兵战场信息仪上,代表直升机那时断时续的微弱信号,却还停留在刚才的那一片空地之上。
显然,楼云之前的伪装,起到了效果。
这样一来,他就用近乎于变魔术的方法将武装直升机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偷梁换柱,利用对方的战场信息优势,放了一个有利于自己进攻的特大号烟幕弹。
而当血酬开始分出兵力前往那处诱饵空地进行围剿的时候,他和他的空中铁骑,就将以出其不意的姿态,为这一幕闹剧拉开真正的高/潮。
山雨猛然间停了,就如它悄无声息的来。
天空中仍然是阴云密布,甚至比之前还要更加浓重几分。
空气里到处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闷潮湿,仿佛空间都被彻底凝固了一般,没有一丝微风。
整个洪武山此刻就如同一个天然的蒸笼,在水汽泥泞的升腾中,孕育着更加隐晦的狠辣杀机。
高空上,只有螺旋桨搅动起的气流,彰显着人类文明在这里留下的唯一痕迹。
近了。
楼云手握操纵杆,身体内的力量在一丝丝的慢慢恢复。
同时他脑中比雷达还要清晰的预判,感知着下方山林中与自己越来越近的敌人。
时不我待,
不论是空间还是时间,给他留下的辗转余地已经所剩无几。
然而这却并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清扫池塘是一件极其简单,又极其复杂的工作。
那里面的小鱼小虾虽然单独拿出来都翻不起多大的浪,但是成群结队又为了生存,就会爆发出超乎想象的巨大能量。
所以这简单与复杂之间,看的就是清扫者的手艺,和手里拿的工具。
还好,楼云的手艺不错,又刚刚不惜代价的弄到了一个好的工具。
因此他只是用了极短的时间,就轻车熟路游刃有余的将那些看着乱眼,想着心烦又滑不留手的小鱼小虾都给一并彻底的打发了。
现在,洪武山这一座偌大的池塘,也就剩下了中间那一块地方,还留有写积年难搞的污泥。
按下手提战术电脑的关机键,正不断闪烁着,表示己方人员阵亡的光标一下子全部消失,显示屏上一片黑暗。
西蒙站起身,重新点燃已经冷了近一个小时的雪茄,狠狠的吸了一大口。
为了这次行动,他几乎调动了在组织中他所有可以调动的力量,包括资源。
而且还是顶着很多反对的声音,可以说是孤注一掷。
现在看来,这一批归属于他的,他能够支配的血酬精锐军力,已经几乎就要消耗殆尽了。
不过此时他却并不后悔,甚至也不会惋惜。
只要能亲手割下那该死的教官的脑袋,哪怕付出的比现在多一百倍,那也是绝对值得的。
到时候不但可以狠狠扇组织中那些一直嘲笑他,否定他的人的耳光,更是可以藉此一战成名,有望攀上整个地下世界的实力顶峰。
因为不管是谁,只要他能够杀死华夏教官,就都能够获得整个地下世界,乃至全球所有大势力的认可。
被冠以屠神者的名号。
当然,华夏除外。
屠神者,多么逆天的称号。
这也从另一个侧面证明了,华夏教官在全世界的威名,或者说他那不可战胜而又令人胆寒的凶名。
但这所有的一切,都必须要在楼云身死之后,才能够成为可能。
因此西蒙叼着雪茄的嘴唇十分用力,甚至牙齿咯咯作响,差一点就要把那根已经被蹂躏得不像样子的纯手工雪茄彻底咬断。
“全体集合!”西蒙下令道。
冷酷的声音中蕴含着一抹抑制不住的激动。
而卫戍在四周的残存血酬精锐们则立即放下了手头的工作,以极其迅速的反应集结到了一起列队。
每个人的脸上,同样也都充斥着各种无法掩盖的澎湃。
或许是因为同袍战友阵亡的愤怒,或许是因为即将要面临那强大敌人的胆怯,或许是因为那即将功成名就后头顶屠神者光环的疯狂。
西蒙环视众人,将他们脸上那不一而足的情绪全都看在眼里。
之后他深深的吸了口气,吐掉被咬得稀烂的雪茄,一双眼眸片刻便完全变成了嗜血的猩红。
战前动员,就在阵地之上。
在这场极有可能令他一战成名的时刻。
用那种更近似古代上列阵拼杀的态度,完全忽略了现代特种作战应该时刻保持的冷静与战术。
这一刻,虽然所有人身上还带着各种现代化的先进设备,手里还握着每一支都高达几千乃至几万美元的武器。
他不论是在外人看来,还是在他们自己心里,都有一种仿佛即将披挂重甲,成为了那些中世纪十字军圣殿骑士的感觉。
没有了现代战争中远程武器对射的轻佻,更多了一份剑盾相搏分外狰狞的厚重。
“不用我多说,你们都知道即将面对的是谁,是什么。”西蒙语速缓慢的沉声说道,尽可能让自己的语言更富有感染力一些。
对面仅剩的十几个血酬精锐也同样屏住了呼吸,耳畔甚至传来了自己动脉中血液流动的声音。
亦或是心跳。
“呼——!”在半晌的停顿之后,西蒙终于没有再继续多说什么。
这时候的他也十分紧张,紧张得几乎丧失了全部语言能力。
没有更多,更强有力的,仿佛能令人热血沸腾的战前宣言。
尽管他想要那么去做。
但他们却都不是军人,或者说不是为了保卫或荣耀而战斗的军人。
他们只是一群佣兵,杀手,一群为了金钱而可以和任何人为敌作战的战斗机器。
这场战争,没有正义,没有荣耀,有的只是求名图利或是保住性命的最原始的刺刀见红。
所以一切言语都是苍白的。
西蒙也没有那理直气壮到进入别人国家,绑架人质后还要自诩为正义一方的面皮。
他只是为了洗刷他个人的耻辱,为了报仇。
“两个人,带人质跟在我身边,其他人以猎鹿模式自行战斗。”
这是西蒙作为这场战斗的指挥官,下达的最后一条命令。
随后他便蹲下身,在血酬精锐们自行散去之后,开始整理那一件件他视为珍宝生命的大小武器。
而他身后不远处,两名留下的血酬则各自押着宋飞和向儒安,脸上不见任何正常人类应该具备的表情。
猎鹿模式,是血酬自己研究出的一种战斗方式。
说白了就是各自为战,不择手段没有任何限制的进行杀敌,凭借战斗人员高超的单兵素质,对少数敌人进行自由攻击。
可以单兵作战,也可以组队配合,甚至只要不留下证据你去杀死同僚也没人去管。
就好像狩猎一样,同时也有着抢夺军功和战利品的意味。
谁猎到了那头鹿,谁就是最终的胜利者。
这是只有在雇佣军等一些非正规部队中,才会采取的一种极端战法。
而此时,楼云就成了这群已经杀红眼的血酬心中,那只被圈起来任人围猎的麋鹿。
仇恨可以蒙蔽一个人的双眼,也可以让一个人的头脑倍加清醒。
西蒙属于前者,同样也属于后者。
一个冷静的疯子。
楼云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别人眼中被猎杀的麋鹿,他只是按照计划下了直升机,向着心中的目标步行前进。
冥冥中,一股肃杀之意弥漫开来。
哗——
间歇的暴雨,再一次倾盆而下,覆盖了整片山林。
对血酬来说是猎鹿,但对楼云来说,却是添油的战术实际上起不到任何作用。
就连消耗体力的功效也欠奉,也就只能耽搁点时间。
单枪匹马在雨林中抹黑前行,甚至没有按规矩隐匿着腾挪窜闪,只是一手搭枪在肩,一手叉腰在侧,嘴上还叼了根自打进入这座山后就未曾染指的香烟。
哪里还有半分特种兵神的精锐样子,倒不如说是个大漠黄沙中擎刀信步的游侠豪客。
战阵有默契。
啪——
一声脆响,斜前方黑洞般的林间蓦然炸开一抹晃眼亮光,疾如飞蝗。
在不见半点幽光的夜幕山林中,哪怕不是明摆着特殊制成的曳光弹,在****出膛的高温下,也会拖出一道妖艳的红芒。
屏息凝视潜藏在草窝子的毒蛇獠牙微露,找准了时机就会扑咬上去,准备毕其功于一役。
然而对面麋鹿却半分将死的觉悟都没有,脸上仍旧挂着那丝此时此地外人看不真切的懒散笑意,步履半点不停,只恰如未卜先知一般,在一发点射即将破肉之际,好似累了的扭了扭脖子,就将那烧的通红的生米让了过去。
一击不中远遁千里。
那名血酬精锐眼见自己精心准备的袭击无果就想要转移阵地。
比兔子还要轻灵三分的身手只在草窝间发出些几不可闻的响声,便流矢似的身形平移刹那数米。
眼看着换口气候就要继续腾挪,却猛然间身体僵硬,额头上多了个簌簌淌血的窟窿,片刻后才翻身栽倒在地。
瞪大了双眼,显是死不瞑目。
那支被麋鹿懒散扛在肩上的长枪好似并未动过,只是枪口圆弧处,袅袅升起一缕激发过后的硝烟。
就在这时,变化突生。
不见任何光亮,连裹挟的风声都被暴雨掩盖的两道杀机顺着各自那并不十分晦涩的空当直刺而来。
膂力甩出的飞刀和机括弹射的劲弩不分先后,堪堪封住了楼云前后闪避的各处死角。
跟着,还不等心脏得以缓和,骤然又见红芒亮起,而且一闪就是一簇八九道的流星,道道精准无比的覆盖住一人范围,在飞刀与弩箭的空当后发先至。
头顶,两颗被设置了延迟引爆的手雷也悄无声息中将将就要砸落地面。
三百六十度全无死角的攻势,外加解恨意味多过保险的一锤定音。
两个显然是早就配合默契杀法熟稔的血酬拍档,在前面一名落单同僚贸然出手无功后,这才找准时机,痛下杀手。
如此行云流水杀人诛心的衔接配合,不要说一般行伍之人,就连世界各大顶尖特种部队的百战精英,二人如此施为手中起码也已经攒下了十几条人命。
只不过,他们这一次对上的,却注定不会再成为那刀下亡魂。
铺天盖地四面八方看似没有一丝间隙的火力网,自然是跟所有配合一般有杀手有掩护。
而和寻常人想象大相径庭,真正的杀招,其实就是最早现身的那一刀一弩。
至于后续好似紧密有秩的扫射,只不过是逼的敌人做出反应的药引子。
所以才会后发先至,却又打草惊蛇。
飞刀双刃,带细密锯齿,特殊材质确定其通体乌黑没有丝毫反光,弩尖四棱,锋锐无比,较之寻常弩箭头部刃锋长处一倍,目的本就不在于射穿而在划伤。
两柄暗器皆是涂抹了特制毒药,比见血封喉还要快了三分,只要擦破点油皮也能立马让人死得不能再死。
所以不用准头,只要能沾身即可。
至于手雷,炸碎了尸体省的收,还能看一场胜利过后的欢庆烟火,则是那膂力过人血酬的恶趣味了。
总之,这是必杀的一局。
不过转眼间就没了目标。
簇簇簇簇——
七八道曳光不分先后的落在空处,打得地面本就被才踩弯的野草一阵骨断筋折。
跟着一刀一弩也未饮到半分血食,何其不甘的一个钉在树干,一个没入泥中。
轰隆隆连成一片的两声巨响接踵而至,****单片形成了一块方圆十米的死亡地带,却没有带走任何生灵,只是弄得这一片火光摇曳,泥水烟尘。
两个还等着功成名就后如何分赃的血酬精锐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感觉脖子一凉。
接着各自都犹如泄了气的皮球,浑身力气连带生机迅速涣散,又是眼睛都来不及合上,就双双携手共赴了黄泉。
脚下不停,只是楼云叉腰的那只手中,已经多了把小巧的漆黑劲弩,和连带着隐而未发的三根利箭。
做派像,风韵更加神似。
以天地为舞台上演的这一幕无声大戏,双方人马就好像那台上面红耳赤台下勾肩搭背的相熟戏子,相互间照着一个原本没有的剧本各自默契配合。
一方横刀漫步,斩将夺关,一方据险而守,手段频出。
若不是那漫天风雨山林泥泞实在不应景,还真就以为是那色调苍黄的大漠双旗镇刀客了。
你方唱罢我登场,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人死鸟朝天。
到了这一步都是没有退路的过河卒,只能拿获胜后的收成来麻醉激励自己,强咬牙超常发挥去搏那此时此地天地间的一线生机。
都是吃过苦享过福睡过娘们更杀人无数的狰狞汉子,这辈子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死上过一回。
此时此刻此地此景,也算是天随人愿。
喀拉拉——
一声惊天雷鸣,身后已是多了十三具客死他乡的孤魂野鬼。
教官的步伐,丝毫不见停顿。
洪武山,往上不知道翻了多少代,早年间在地理图志还十分模糊的时候,在百姓口中,此地又被叫做是——逐鹿山。
复仇不存在正义与邪恶,杀人也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国家,利益,或者人们认为自己该为之守护的。
哪怕是自己那贪婪的灵魂。
西蒙从不觉得他错在哪里,即便杀人如麻,即便惹上屠夫的外号。
那也只会让他感到兴奋,而不是内心的谴责。
如果非要强加一个错误,他宁愿是自己还不够强,还不足以强大到举世无敌,所以输掉了他看得无比珍重的那可笑的荣誉。
所以他要报复。
杀掉那个让他背上屈辱,至今面对自己时都抬不起头来的那个人。
教官。
“欢迎光临。”
在见到楼云大摇大摆走到自己面前的时候,西蒙就像个彬彬有礼在家门前接待贵客的欧洲古堡老绅士那样,脸上的微笑找不出半分瑕疵,一口纯正的伦敦腔。
再没有勾心斗角的潜藏狙杀,就这样大大方方开门迎客。
反正之前再怎么精心布局都没杀了他,还不如彼此都直接点。
“这是你的地盘?”楼云反问道,用的是华夏语。
显然,他很不喜欢这种进入别人家还反客为主的强盗。
或者说小毛贼。
“哦,谁关心这个呢,老朋友。”西蒙耸了耸肩,就像真是在面对一个熟的不能再熟的老朋友,脸上笑容不变,伸手朝一旁做了个秀的手势,温声说道:“总之我给你带了礼物,而且按照你们华夏人的规矩,好事成双。”
稍后侧一点的位置,两个仅剩下来的血酬精英挟持着还在昏迷中的宋飞和向儒安,面无表情。
或许是有些累了,楼云顺手拉过一张身旁不远的折叠椅,大模大样的坐下,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将肩上的步枪担在大腿。
因为没有经历战斗,此时周围这个西蒙临时搭建起来的指挥中心,还算是井井有条。
“其实你不该来华夏的。”楼云从怀里掏出跟香烟,叼在嘴上含糊着说道。
西蒙同样点燃了剩下的半截雪茄。
真的很像老朋友重逢的热络寒暄,如果不是天上还下着瓢泼大雨。
“喝点什么?”西蒙没有接这个话茬,因为他已经来了,来了好久,甚至都有些在这个地方呆腻了。
“dalmore62怎么样,我知道你喜欢单一麦芽。”楼云撇了撇嘴,他了解曾经每个敌人的每一个小细节喜好。
“如你所愿。”西蒙很自然的摊开手,一副被你猜中了的微微无奈,随后弯下腰,从脚边一个箱子里拎出了一瓶沾染了不少尘土的酒瓶和两个擦拭的一尘不染晶莹剔透的玻璃杯。
有备而来。
开酒动作娴熟,一蹴而就,没有因为这瓶酒在市面上价值数万美金而有一丝疼惜。
被放置在桌面上的玻璃杯瞬间就灌进了不少雨水,所以他只能有些悻悻的先把雨水泼出去,之后再往里倒酒。
除了一旁人质和挟持人质的杂兵,场面上不见有任何肃杀的气氛。
先礼后兵,对于如此重视的对手,或许在拼个你死我活之前先喝上一杯,也不失为一桩能够流传后世的美谈。
在今后的某个日子里,面对那些满眼闪烁着崇拜光芒的人,侃侃而谈在杀掉教官之前,我还跟他一起喝了顿酒,而且是珍藏了多年的好久。
就好像华夏某个地区有传统生了女孩要埋下一坛子黄酒,叫做女儿红。
那么杀死不共戴天仇人之前喝的,又该叫什么?
一边这样想着,西蒙倒酒的速度不禁就变得慢了起来,想要尽可能多享受片刻这种美妙的憧憬。
“你应该知道我已经退隐了,我只想做一个普通的大学生,找个女朋友,学门手艺,之后像周围很多人那样为房子车子票子找份工作,或许还可以在过够了二人世界之后再生个孩子。”楼云一边看着西蒙拿酒,嘴上不停。
“起码你不在我的必杀名单上,只要你安心做的买卖,咱们可以这辈子都井水不犯河水。”总结性发言,听口气楼云是在服软,貌似很不愿意跟西蒙为敌似的。
将溅在手指上的酒滴舔干,西蒙听到这句话后撇了下嘴,眼睛里的怒容却是一闪而没。
他知道这番话并不是服软,甚至可以说是一种羞辱。
什么叫不在必杀名单上?
意思是说我不欠你什么,你已经收拾过我了,我也没留下你亲人朋友的命,所以你大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过我?
你以为你是谁?
哦对,你是教官,华夏教官。
或许你有说这个话的资本,或许天底下的人都应该为没上你那必杀名单而感到庆幸,甚至感谢上帝,感谢真主,感谢一切能感谢的,之后苟延残喘的活着,不论你曾经对他做过什么?
但那不是我,我是西蒙,屠夫西蒙!
这是西蒙此时内心一闪而过的愤怒咆哮,但他脸上却还是笑容不变,甚至更加灿烂了几分,转过身端起两只盛满了金黄色酒液的杯子,一步步走向楼云。
“左还是右?”一手一个酒杯,口中说着好似小孩子似的玩笑。
“你以为我会以为你在酒里下毒?”楼云没有选择,而是眼神玩味的盯着他,语气中略带嘲讽。
两个以为,拗口的华夏语,西蒙则一如既往的伦敦腔。
像极了鸡同鸭讲。
洒然的笑了下,有些如释重负做派的西蒙随手将右手的酒杯递向楼云,等对方接过后自然转身。
随后,一抹艳红便顺着他刚刚移开的间隙,不带半点停滞的悄然而至。
砰——
折叠椅应声炸碎,是大口径的狙击枪。
谁说摆开阵势明车明马就一定要大开大合斗一场不能使阴招了?
真掰命起来有扬沙子踢裤裆的机会你不用?
谁又都不是圣人,而且面对的还是那个单挑根本没有一丝机会战胜的华夏教官。
就在红芒闪现的同时,左手还握着的玻璃杯也同样喀吧碎裂,不顾自己手掌被割出的伤口,西蒙握着一块碎片就朝前方悍然划过。
半空中,雨水还在一点一滴的向下滑落,只是仿佛被加上了慢镜头。
不论是那穿透椅背的火热子弹还是碎玻璃一掠而出的青光,都如同生锈了的老旧机器,一点点缓慢的动着。
在这种几乎近似于静止的环境当中,唯有一道人影还在以正常的速度向上纵身,同时好整以暇的拿出那柄缴获来的短弩,装上涂有沾之立死毒药的断箭,扣动扳机。
噗噗——
甚至产生了音爆。
人类的反应速度是有限的,然而人类的潜力却又是无限的。
就比如两名挟持人质的血酬精英,相对于普通人,他们的潜力无疑被开发出来很多。
超乎常人的体力,超乎常人的耐力,超乎常人的生命力,超乎常人的……
总之他们比普通人要强很多,甚至那些运动员或者普通士兵都无法跟他们相提并论。
但这还是不够。
因为他们的对手是楼云。
人质营救是所有反恐行动中最难的一环,因为要考虑的因素实在是太多,而且哪个方面出任何一丝纰漏,都很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要保证自己不死,人质不死,敌人全灭。
这又不是打电脑游戏,过不了关还能下个外挂修改器啥的。
并且在丰富多彩的人质营救活动当中,短兵相接把底牌都摊开在桌面上又是难上加难的超级大彩蛋。
敌人不知道你来救人,你偷偷摸摸跟贼似的,再找上三五个小伙伴在草坑里窝着拿各种先进武器在几百米外先瞄准再点名清理,这种活相对来说还能舒服点。
突然袭击嘛,总不能要劫匪时时刻刻把枪口对准人质手指搭载扳机上开着保险,一副随时准备杀人的架势。
劫匪也是人,也要吃喝拉撒的好不。
可你枪口都杵到人家鼻子尖了,人家肯定就不会再去干别的事了,那绝对是把人质当成保命符外加祖宗一样认认真真谨小慎微的供起来。
某种意义来说,这时候他们比你还担心人质的生死呢。
反正楼云今天一天都跟中了头等奖似的,就没遇上一件顺心的事。
到目前为止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对方死了不少的人,而自己这边包括人质都还好好的活在世上。
与此同时,京城某处不为外人所知的军事禁地里,超大型控制中心那无数块液晶显示屏上,先前代表着强电子攻击的密密麻麻雨点已经消失,再没有半分涟漪。
所有操作人员不论男女老少,在重重送了一口大气之余,都不觉发现后背一片冰凉,早已被汗水浸透。
而这里的负责人迟军,则更是一屁股软倒在椅子上,两条腿一个劲的哆嗦筛糠。
没有欢欣鼓舞,没有击掌相庆,人们都还没有从之前的紧张状态中放松下来,双眼依旧呆滞木讷的死死盯住屏幕,生怕那好似催命符的警报提示再次出现。
肩膀上扛着三颗金星的将军们都上车走了,车是一人一辆,虽然有几个心里其实想要合乘。
月朗星稀,整座京城都在这凌晨时分褪去了白日里的浮躁。
红墙内从来不缺少这样不分昼夜的情景,所以哪怕一个厨子伙夫都不会对此大惊小怪,只是各路事入各人眼,心里怎么想就谁都不得而知了。
这个会开的莫名其妙,散的也是干脆利索。
还真以为是被入侵的紧急战情会议了?
大佬们也都回了各自的小楼,一人一栋。
屏退秘书独自在朴素庄严的大办公室里,或修枝剪草或处理公文,丝毫没有休息的迹象。
唯一相似的是心思全都没放在手头这点活计上面,早已经神游天外,若不是养气功夫好,哪一个又不会深锁眉头。
别说那些貌似虎贲其实一个个全都心思剔透的将军们丈二和尚,就连他们这老几位在金字塔顶端想坐就坐想躺就躺的存在,也是踮着脚才隐约够到了半个脑门。
到了这个位置,全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再小的细节也都不是细节,谁知道什么就能成了炸弹的导火索。
摸不清看不透就只能静观其变。
外人眼中万人之上的完全可以随心所以的他们,其实也都是一个个身不由己不得自由。
当然,有一个人却不在这行列之内。
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尚且有那遁去的一,何况世事。
此时的某座小楼内,一尊红光满面带着不怒自威气势的大菩萨正手里拿着部手机,目光深邃。
手机显示屏上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号码,是他刚刚一个个数字亲手输入上去的,全天下知道这个号码的人,可能也就唯有他一个人。
自从交接以来,多以金刚怒目示人的这位大佬并非没有低眉菩萨的向往,只是妖孽邪祟就要用雷霆手段,降妖除魔也同样是莫大的慈悲。
今天这个把所有人都折腾得七上八下的会议正是这位大菩萨召开,也是他怒声要迟军坚守二十分钟,更是他最先咧开嘴笑得风轻云淡。
千丝万缕,也只有他才不是管中窥豹。
从前辈那里接班扛起了整座黎民江山的同时,一些不为人知甚至不为其他几位同僚所知的事情,在这位大菩萨面前便好似一扇无形又无比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
而门中的那些波澜壮阔,即使已经到了今时今日的地位,也不禁令他在感觉惊诧不可思议的同时,浑身上下起了一层不知是兴奋还是沉重的鸡皮疙瘩。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为那个不曾谋面的年轻人的际遇感觉到悲凉与惋惜。
至此,也才明白了全世界那一小群在他们各自国家跟自己有着同等高度的人们,手中最有震慑力的,绝对不是那个只要按下去就会毁灭地球几万次的红色按钮。
不平凡的人,命里注定了就不会有平凡的际遇。
这不是封建迷信,而是事实。
就好比自己都已经答应了那个年轻人,只要他能证明有回归读书化为平凡的能力自己就放行,可他还是被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丝线,牵绊得再次踏上了征程。
在明珠如此,在金陵亦然。
正如今晚。
思虑了许久,当脑中再度浮现出唯一一次与那个年轻人见面时的情景,想起当时从其眼底深处察觉到的那一丝隐晦灰色,这位前一秒还威严肃穆的上位者,脸上神情瞬间就多出了几许常人难见却带着十足烟火气的柔和与慈悲。
同时,他也将之前要拨通的那个号码清除,关闭了手机。
稍后一些时间,金陵军区修改了之前刚刚才布置下去的洪武山演习计划,将开始时间推迟到了早上八点。
这一场演习,参演部队是战斗力最强的两个王牌师和军区直属特战大队。
发令枪不仅仅存在于赛场上。
其实只要枪响,在任何地方只要有人,都会有动作。
或是闪避,或是进击。
楼云和西蒙就好像两个已经撅着屁股在赛道上等到天荒地老的短跑运动员,连零点零零一秒的停顿都没有就都各自消失在了原来的位置。
而两个押着人质的杂鱼,那被弩箭射穿的伤口,甚至都来不及向周围弥散血腥。
狙击手讲究一击不中远遁千里,但是在这种近距离的短兵相接当中,换个地方再开枪实在是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于是第二发子弹便紧随而至,目标牢牢锁定楼云的身体范围。
这时候已经不需要打中要害部位,哪怕是擦伤一点油皮,都会给正面临敌的西蒙制造出莫大的机会。
而楼云则是两面受敌,不但要应付西蒙已经起手的凌厉攻击,更要分心来防备随时可能射向自己的子弹。
以一敌二。
来不及多想,在先手激发弩箭的同时,耳边也已经想起了锐利的风声。
那是西蒙转身顺势的一击回旋踢,厚重的军用皮靴势大力沉,在早已蓄势完备的情况下骤然发难。
呼啦啦——
不断下落的雨水被罡风一卷变了方向,斜刺里打横如无数珠箭悍然攒射,砸在楼云的身上脸色啪啪炸开,又化作蓬蓬雾气快速消散。
疼!
这是楼云此时最直观的感受。
只是一轮前奏便在他半边脸上留下了数倒不算太深但已见红的血痕。
楼云的身体绷紧,双腿发力屈膝弹跳,双手弃弩抱膝,整个人瞬间化作了一个圆滚滚的肉球。
下一刹那,子弹略过他的大腿内侧打在地面,炸起无数泥浆,而西蒙势大力沉的一腿更是悍然轰至,发出一声好似重锤击打被的闷响。
砰——
就好像绿茵场上被大脚开出的定位球,楼云整个人团在半空,轰的一下就朝着旁边的一个位置****而去。
唯一不同的是他身子没有旋转,更实在半途中舒展开来,与地面平行化作了一颗出膛的炮弹。
显然,尽管西蒙的攻击势大力沉,但他从最开始就已经打定主意要硬吃下这一腿。
而他激/射的方向,也不偏不倚正是宋飞和向儒安所处的位置。
相对于杀敌,楼云更在乎的是自己两个兄弟的安危。
救出人质才是这次最核心的战略目标,为了这个目标,哪怕在战术上吃些亏,在身体上受些损失,也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强忍着背部那撕心裂肺般的剧痛,楼云一瞬间便扑到了两个兄弟的身前,单手在地上一撑,另一只手闪电般掠过两人衣襟,抓紧后一个侧滚起身,起身就开始发足狂奔。
子弹在他的脚后又炸起了一蓬泥浆,但却还是没能起到任何的效果。
不论是那潜藏在暗中的血酬狙击手还是西蒙,两个人都没有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楼云这出其不意的举动。
潜意识里,他们都不认为堂堂华夏教官,到了这种最终大决战的时候,还会选择逃跑。
这就好比一个孩子面对持刀悍匪,总不能孩子刚哭一声,悍匪就先被吓得跑路了吧?
惯性思维!
在反应过来的第一时间,狙击手扣动了扳机,而西蒙更是一跃而起就蹿了出去。
都说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其实这都是过后复盘的屁话。
当时两个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不能让楼云跑了。
于是,一场空地里的大决战顷刻就演化成了一场在密林山雨间猫捉老鼠的追逐战。
两方相隔不到五十米距离,二追一逃以常人在平地上都难以企及的速度消失在了茫茫黑暗当中。
楼云一手提着一个活人,甩开双腿发足狂奔一路直线而下。
这时候已经不能考虑什么s形规避之类的动作,首要一点就是尽可能的拉开距离,五十米对于此时的情境来说,无非只是一步腾挪而已。
至于会不会被身后狙击手命中,那就一半靠直觉一半看天意了。
脚下泥泞不堪,两个大腿根的肌肉也开始有了酸热的乏力感。
本就已经严重的体力透支只靠一口气机强撑到现在,刚刚又实打实吃了一记重腿,饶是楼云堪比金刚的体魄也在这伤乏交加之下濒临崩溃。
只是他奔跑的速度却丝毫不减,好似回光返照一般压榨着体内所剩无几的生命潜能。
后方,西蒙匀速的追击着。
以逸待劳的他此时战意旺盛体力充沛,两只充血的瞳孔泛着嗜人的狂热凶光。
此时他已经彻底看清楼云是强弩之末,心中强压着大仇得报的兴奋用最后一丝理性保持克制,避免因任何一点疏漏而导致前功尽弃。
行百里路半九十,很多失败都是在距离成功仅一步之遥的时候骤然降临。
他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在此时此刻,所以他并未贪功冒进,而是耐心十足的等待那压死骆驼最后一根稻草的出现。
至于那个先前在暗地里埋伏的狙击手,他的情况就要比西蒙逊色太多。
哪怕楼云已经到了随时随地都可能扑街的地步,但眼下爆发的速度却仍旧不是他一个杂鱼能够企及的。
他只能乖乖跟在西蒙后面疯跑,怀里抱着那杆大狙甚至连射击的间隙都腾不出来。
而一旦他停下来举枪瞄准,瞬间就会被落在原地再也分不清东南西北。
这里是密林,是到处树木丛生的山区而非平地,就算楼云没有刻意的去进行规避,那错落的大树也足以封死一定距离内的所有射击角度。
前方不远处,一条由于山雨而临时水位暴涨的小河横档住了去路。
那十多米宽度放在平常想怎么过就怎么过的水面距离,此时却俨然成为了一条难以逾越的生死鸿沟。
带着两个人渡水,就算再怎么迅捷,也终究会成为后面追兵的活靶子。
楼云丝毫不怀疑西蒙在用枪射杀自己之前,还能好整以暇的点根烟哼个小曲。
终点就在眼前,但第一个到达的,却不是胜利者。
当男主角被逼得走投无路,突然间小宇宙爆发,浑身不知道从哪就窜出来一股力量,要么变身要么第七感,之后一顿天马流星拳就把反派给打成煎饼果子。
这是日剧。
当男主角被逼得走投无路,与反派斗智斗勇,最终靠着强大的知识储备和对细节的观察,找准时机反攻逆袭。
这是美剧。
当男主角被逼得走投无路,反派胜券在握得意忘形,又是嚣张大笑又是废话连篇,最终让主角好整以暇的缓过力气甚至还有时间洗个澡换身衣服之后才反杀的。
这是tvb。
当男主角被逼的走投无路,跟同伴在反派面前上演生死离别,忆往昔青葱岁月,几辈子前的你对我一点好我对你一点坏全都在眼前回放,抱头痛哭生离死别。
这是韩剧。
……
总之,按照经典的故事模式,这一段就应该到高/潮的时候了。
楼云也希望这是在拍电视剧,哪怕是布景全用泡面画的小制作也好,只要导演一喊咔,一切就都结束了。
可惜这样的想法注定就跟彩票站里那些惦记双色球中五百万的人一样,纯属扯淡。
所以在明白了自身处境之后,他只能被迫做出最不愿意做出的选择。
西蒙也发现了那条小河,所以他现在十分开心,甚至一直凝重的脸上都露出了笑意。
没有什么事比把一个精疲力尽的对手逼入死胡同更愉快的了。
尤其这个对手还是那好似神话的华夏教官。
于是他稍稍放缓了一些追击的脚步,多给自己留了些预防狗急跳墙的余地。
都是老猎手,不可能去犯那种大意失荆州的低级错误。
楼云还是跳进了河里,虽然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时间也没机会渡过去。
只见他在入水的第一时间就双膀发力,身体如陀螺一般原地打了个转,将两个仍旧处于昏迷当中的兄弟丢到了对岸,同时单脚回钩,掀起一大片水直冲随后而至的西蒙。
无数颗足以刺穿皮肤的水珠之间,还夹杂着那一瞬间被顺手甩出的最后几柄飞刀。
西蒙一个急停,以左脚为轴心身体瞬间向侧面旋转三百六十度避开了这下攻击,而后不做停歇的就再次暴起,拳头直奔刚刚停住动势半个身子还在水中的楼云。
饿虎扑食,毫无俏的一拳,裹挟着凌厉罡风,摧枯拉朽。
你来我往上蹿下跳那是拍武侠片,真要杀人,生死只是一击间的事情。
咔——
一道清脆的碎裂声,几不可闻。
紧跟着,刚刚还只是水流湍急的小河,就嘭的一下完全被炸开了。两个身影同时从水幕中像离弦之箭一样射了出来,一个被抛向高空,一个奋力前冲。
这一刻,炸开的水幕,逐渐变得殷虹。
西蒙感觉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好像粉碎了,冷血如他也忍不住疼得惨嚎出声。
而才一张嘴,便有大股大股的鲜血喷涌出来,之后是鼻孔,再然后是双眼和双耳,一共七窍。
由鲜红变成暗红,再到泛绿。
刚刚那志在必得的一拳,他就感觉自己不是打在了人的身上,而是一辆装甲厚重的坦克。
还是正全速冲锋的那种。
直到飞起在半空中,在剧痛难忍又无法昏死过去的空档,头脑中才开始重新聚拢神志,回想之前那一刹那究竟发生了什么意外。
楼云同样血流不止,甚至比西蒙的状况还要严重。
此时他浑身上下看起来就好像个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血人,身体的每个汗毛孔都正不停向外渗出着鲜血。
十分骇人。
不过更加骇人的却是他此时移动的速度,几乎到了肉眼难辨程度,转瞬就掠过了刚刚追至的那个血酬狙击手。
之后,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的倒霉蛋就连同那杆被他当做媳妇的爱狙,一同被拦腰折断。
刷——
又有一蓬鲜血暴露在了这雨水和泥泞混杂的密林。
恰好,起风了……
对于楼云这样修为已经登场入室的武者,很难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能够威胁其安全。
临阵对敌纵然抵敌不过,想要逃跑其实还不算什么难事。
客观来讲,西蒙虽然也是技击搏杀的顶尖好手,但跟楼云的差距也还隔了好几重楼,之所以会造成今天的这种局面,客观来说应该可以说是因缘际会,多重因素累积起来到临界点的一个爆发。
不去说那些雨夜奔袭体力消耗的客观原因,也不说抢夺直升机时千钧一发消耗的内力精神。
这些虽然都是很重要的因素,但如果仅仅如此,楼云现在起码还能有力气杀十个八个西蒙这样的高手,再将三个兄弟安然的带回明珠。
归根结底,今日的楼云,其实已非是昔日的教官。
运动员一段时间不训练状态还会下滑呢,何况楼云之前昏迷了两年,而醒来之后更是彻底荒废做起了普通人。
哪怕前段时间他又恢复了晨练,但那也只是象征意义大过实际意义。
因为到了他这个境界,修为已经不是简单的修炼肉体或是气机,而是修心。
可他的心境早在当初百合身死,自身入魔时,就已经彻底的废了。
跌境!
习武之人的恶梦。
古往今来无数天纵奇才都无法逾越的难关,一跌便再无回头之日。
也正因为此,今日他才会如此艰难,如此狼狈,甚至差一点就要命丧当场,还连累三个只是普通人的大学兄弟。
万幸,在最后关头,楼云打败了敌人。
不过某种意义来说,这样的结果才是最糟糕的。
他刚刚之所以能够一瞬间爆发,是因为爆境,一种比跌境还要严重百万倍,堪称习武之人的终极地狱的情况。
通俗的说,就好像玄幻小说中的元神自爆。
趴在湿滑黏腻的泥泞当中,感受着身上最后一丝生机顺着全身毛孔缓缓流逝,楼云拼尽全力的睁着双眼,目光死死望向河对岸他刚刚抛出宋飞和向儒安的地方。
视线逐渐模糊,隐约看见一个身影蹒跚的向自己走来。
还是,不行,吗?
心头一沉,楼云凄然的苦笑一声,双眼缓缓闭合。
只是在意识消失的那一瞬间,他仿佛见到有一袭朱袍用一柄巨刀斩出的血色牡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