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云怕女人哭,更怕被自己惹哭了的女人。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哄。
这应该是男人的一个通病,只是在他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
所以看着玲珑梨带雨,好容易积攒起一口气准备说的话也被他从嘴边给咽了回去。
只能继续看着蓝天白云,脑子里不知所想。
这一回,的确是自己冒失了。
还当自己是曾经那个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教官?
开天地之玩笑,跌境的事又不是心里没数。
还是太大意了,当年在巅峰的时候都谨小慎微不敢视天下英雄为无物,怎么现在倒反过来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一边想着,他掖在被子里的一双拳头便轻轻的攥紧。
这是目前身体唯二能动的地方。
当指甲抠进肉里感受到一阵疼痛的时候,那颗混混沌沌的心总算回复了一丝清明。
“这,这是哪?”他气息断续的弱声问道。
“医院!”玲珑拉着浓重的鼻音回答,在痛苦大骂之余。
而后楼云便不再说话,一是气不够用,二来也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是触那个娘们的霉头,还不如让她哭个痛快。
良久过后,直到大半席被面都被抹得里胡哨,女人才逐渐收声从嚎啕转为抽泣,最后是哽咽。
她带着一双肿的跟桃儿似的眼睛,嗔怪的狠狠剜了楼云一眼,暗恨这个杀千刀的木头怎么就不知道劝慰自己一声给个台阶。
害的自己现在什么淑女形象也都没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问?”从包里掏出湿巾擦了把脸上的泪痕,玲珑从新转身后没有再坐回床上,而是拉过那张被她推到一边的椅子坐下,出声问道。
楼云听出这语气里的怨愤少了许多,这才敢收回视线第一次将目光大大方方落在女人的脸上。
停顿片刻才攒足一口气出声问道:“陆晴天他们……”
可话还没说完,就连他自己都知道这一下又是捅了马蜂窝了。
只见玲珑刚刚平复了一些的情绪再次急转飙升,杏眼一瞪伸出戟指就准备二次开骂。
妖精心里此时那个委屈就别提多强烈了,这个死没良心的,撇下我们孤儿寡母的屁都不放一个就走了,这现在回来一睁眼睛竟然连问都不问,就知道他那些兄弟,兄弟!
兄弟能给你暖床啊还是能给你生猴子?
不自觉间,某妖精心中竟然一下开启了怨妇模式,活生生把自己代入成某个牲口的私有专属了。
万幸这些话她都没有说出口来,否则这变相的告白非把楼云逼得直接上阎王爷那里报到不可。
也算是福至心灵,楼云见机不妙硬生生憋住了后半句话,紧跟着心思一转又赶忙不惜忍着脏腑传来的剧痛再次提气改口重来:“那个,妖精,辛苦你了。”
哇——
这一句话就好像瞬间启动了大坝的泄洪模式,前一秒钟还蓄势待发的玲珑下一瞬间就鼻子一酸,大颗大颗的眼泪珠又一次顺着脸庞滑落下来。
玲珑整个人也委顿在椅子上,泣不成声,连楼云那句脱口而出的“妖精”都没有留意。
很多时候,女人要的不是金山银山,不是山盟海誓,而只是一句简单真诚的暖心话。
许是觉得自己连哭两次太没面子了,这一次妖精刚哭了五分钟就反应过来,起身直接冲进了洗手间。
跟着水龙头洞开哗哗流水声响起,半晌之后才又折返出来,踩着高跟鞋昂首挺胸,再次变回了她平常的那副妖孽风情。
楼云只是瞪眼直勾勾的看着,再不敢多说半句话给自己招惹麻烦。
“那几个小子伤的都比你轻,出院以后就被钟晴那傻丫头带走了。”二次坐回到椅子上,玲珑顺势踢掉一双纤细骨干的高跟鞋,两只小脚交叉着搭在床边,平静说道。
楼云心里面一块大石头落下,紧跟着便想要再次发问,只是妖精却先一步出了声:“那傻丫头白天要上班,这些日子她每天晚上都回来,早上再走。”
“那个……”楼云感觉心里一热,又不知道怎么说了。
“怎么,现在知道愧疚了?”玲珑嘴角翘起,不屑的冷笑了一声反问。
楼云默然,其实这件事本身跟钟晴玲珑这两个女人没多大关系,但他清楚这两个女人心中一定都不会好过。
“也不知道那丫头上辈子欠了你什么,自打那天你屁都不放的走人,她就没有吃过一天好饭睡过一天安稳觉,魔障了似的天天问我有没有你的消息,等看见你这家伙跟个死狗似的不省人事,更是差一点连工作都辞了想要二十四小时护理你。”妖精再次撇了撇嘴,不过眼神却偷偷打量楼云听到这番话后的反应。
而关于她自己的事,反倒是只字未提。
“我昏迷了多久?”楼云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正好半个月。”玲珑回答,跟着又继续补充:“当时你被包的跟个木乃伊似的丢在公司门口,钟丫头一见就直接吓死过去了,后来我们才把你送的医院,医生说你除了气血过度虚弱以外,能看见的伤都不太严重。”
听她这么一说,楼云顿时就陷入了沉思。
头脑中最后一段记忆还停留在洪武山那湿滑的泥巴地上,隐约能想起来西蒙重伤却没死,一步三摇的挪过来想杀自己,之后就是那一蓬鲜血化作的妖异牡丹。
碎片联系到一块,后面事情的大概轮廓也就逐渐清晰起来。
是有人从阎王殿里拉了自己一把。
而这个人很可能就是那戴银色修罗面具手持一口青龙偃月的朱袍神秘女子。
几次短暂交集,这个女人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却又模糊不清的印象。
第一次是在科技中心,她拦下自己劫走了匪首。
第二次是在海边,她从自己手中抢走了“混沌”。
而这一次……
这个浑身不见一丝人间烟火气的神秘女人,亦正亦邪的行为背后,又代表了怎样的特殊目的呢?
渐渐的,楼云那苍白如纸两腮深陷的脸上,目光越发变得悠远深邃了起来。
叶红妆近一段时间颇有些焦头烂额。
不是为了解决房家那块肥肉附带来的消化不良,而是头疼女儿越长越大胳膊肘越向外拐的早熟。
一天要是不追在她屁股后头念叨上五六遍肯德基叔叔怎么还不来之类的言语,那简直就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又从西边落下去了。
自从答应了给小丫头做家庭教师,某个笑起来贼靠谱实诚的家伙到现在也就只露了一面。
女人可以不管不顾的折腾对手呵斥属下,但对自己女儿从来都是连口大气都害怕喘过头了。
所以夜深人静之后她总是抓狂的想把那只几千美金一只还有价无市的水晶高脚杯摔碎,却害怕吵醒好不容易睡过去小祖宗的美梦。
儿女是爹妈的讨债鬼,女王大人不止一次怀疑自己上辈子是不是亏欠了整个天下。
不过万幸,今天她总算是能心无旁骛的处理几个小时公务了,因为那个被女儿惦记得都让她有点吃醋的小男生,终于好像西游记中土地佬儿似的,突然就从地面上钻出来站在了母女俩的眼前。
听着关好门的书房里传出女儿那久违了的烂漫欢笑,叶女王破天荒的没有趁机逃离别墅,而是托着那只侥幸才得以生还的水晶杯,开了支即使是她也喝着有些肉疼的赤霞珠。
许久之后,房门打开,睡熟了的叶宝儿被一双有力的大手颤巍巍的抱了出来。
叶红妆想要过去帮手,楼云赶紧摇头制止,生怕吵醒了小丫头,只是越发吃力的一步步送进卧室,再蹑手蹑脚的出来关门。
等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时候,已经是大汗淋漓湿透了整个后背。
呼——
接过女王大人早就准备好的毛巾,楼家教先是狠狠吐出一口大气,而后才抹了抹额头,脸色歉然。
“再不喝就变醋了。”叶女王则看都不看,直接将差一点就要溢出来的高脚杯推了过来。
用这种超乎红酒规制的分量来表现心境。
不满。
楼云无奈,即使再不愿意也只得小心翼翼端起杯来,生怕洒出半点的一饮而尽。
赔罪。
之后两个人相对无言,一个把二郎腿翘的老高,一个低眉顺眼活像个偷鸡被当场逮住的土贼。
许久过后,还是叶红妆率先打破了沉闷,因为不说别的,起码今天楼云出现,算是帮了她一个很大的忙。
她放下酒杯,略微沉吟了一下轻声问道:“伤都好了?”
“都好了,好了。”楼云紧忙回答,丝毫不以叶红妆知道这事而感觉惊讶。
堂堂明珠女王,又跟白家有着千丝万缕的练习,说不知道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不过他多少还是有些错愕,因为没想到这女人竟然如此直接的就点了出来。
而看着他那唯唯诺诺的样子,叶红妆眼中也不禁泛起了一丝笑意。
她又怎么不明白楼云这时候放低姿态装孙子的用意呢?
以她对楼云的了解,即便是此时情形再坏一万倍,只要这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小子心里不愿,也没有人能够逼着他低头认错。
看起来,自己这孤儿寡母还真是入了他的心了。
“大概情况我都听说了,不过涉及到具体的,别说是我,就连京城那些耳目通天的人也都搞不清楚,说实话我现在是越来越看不清你了,也不知道当初叫你做宝儿的老师是对是错。”一边说着,叶女王一边起身去吧台又倒了两杯红酒。
这一次他给楼云倒的是刚好的分量。
而对面楼云也适时地笑着说道:“我还能叫你老叶么?”
“不行!”叶红妆斩钉截铁的回答,心中腹诽自己哪里老了。
但是楼云却好似没有听到一样,继续自顾自的开口说道:“老叶啊,其实按理说咱们俩也算是熟人了吧?从上次在春暖江南开始你就喜欢喝红酒打哑谜,到现在还是这套路子,你不腻歪?”
叶红妆黛眉微颦,不过马上又松开,不喜不悲的就近坐上了吧台前的高脚椅。
楼云也不回头,就那么仰靠在沙发上继续说道:“你请我给宝儿当老师还真指望我教她什么文化知识了,明明能直来直去的话你非打哑谜,有时候真不乐意和你们这些个大人物聊天。”
叶红妆还是不说话,但嘴角却勾起了一抹笑意。
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小子对自己摊牌了。
“知道我上次为什么没有直接抬屁股走人,反而还答应了你的邀请么?”楼云起身,也走到了吧台旁边,姿势优雅的像个翩翩世家贵公子一样捏起高脚杯,将脸凑到叶红妆不到巴掌宽的距离,笑容邪魅。
叶女王摇头,跟着也幻化出一脸媚眼含羞的迷离,应时应景。
楼云瞬间败下阵来,没好气的一口糟蹋掉一瓶就值一幢别墅的美酒,重重放下酒杯坐回沙发。
女王要是放下架子拉下脸面,那一份坑死人不偿命的本事可丝毫不输给某只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妩媚妖精。
既然旁敲侧击没用,楼云也就索性放弃了其他的尝试,开始直奔主题:“我想知道你在我身上能押多大的宝。”
可叶红妆却好像还没有玩够这个游戏,仍旧不依不饶的细声发问:“你还没说你为什么不直接抬屁股走人呢。”
“你真的想知道?”楼云反问了一句,试图扳回一些主动权。
“是你说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叶红妆却根本不吃这套。
于是楼云只得今天第三次的朝这个女人败下阵来,一五一十的老实交代:“因为宝儿,我喜欢那丫头,也因为你,虽然我一点都不喜欢你。”
“咯咯咯咯……”听到这个答案,叶红妆则是冷不丁肆无忌惮的大笑起来。
枝乱颤。
“我喜欢那个坐在肯德基里陪女儿吃汉堡包陪女儿逛街的母亲,但是不喜欢在明珠说一不二只手遮天让整座城市颤栗的明珠女王。”楼云继续自顾自的说着,语气越发郑重,也不理那个突然发起癫来的可悲女人。
而且许是怕自己的意思不够明确,紧跟着还连忙补充了一句:“我是真的真的一点都不喜欢你。”
离开叶红妆家已经夜里十点多钟,楼云看了眼手机,打开奔驰的驾驶室就直奔公司。
他今天出院后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就直奔这里,其他的事都他搁置在后面了。
奔驰车是一哥亲自赶往金陵取回来的,好歹不能就那么扔下不要。
初期创业举步维艰,还不至于大手大脚到这个程度。
何况这车名义上还是属于叶红妆的,万一这娘们哪天心血来潮,还得还不是。
晚上没有地方睡觉是一个很头痛的问题,虽然楼云现在怎么说也算一家公司的老板,不过除了学校里那间四人宿舍,他想睡觉就只能去酒店开房。
一个人开房,还是有点怪怪的,所以只能回公司了。
神盾公司有员工宿舍,也有供高管住的休息室。
之前玲珑就一直陪着钟晴住在这里,也省的出什么纰漏差错。
当时楼云一走弄得人心惶惶,谁都不知道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危险等着几人。
不过现在事情告一段落,钟晴回了她新租的房子,玲珑自然也不可能把这边当家,所以空出来的地方就正好便宜了楼云。
一哥几个人平常都是在公司住的,不过自从出了上次的事之后,包括小迷糊在内都被安排出去招募人手,所以眼下除了几个新来的还在接受培训的保安,这里就在没有其他什么人了。
不过这样也好,乐得清静。
也不是有洁癖过了头的精装贱人,楼云也就没再洗脸洗脚,只望着玲珑落在这里的牙刷水杯出了会神,便最终还是放弃了偷偷占这娘们一次便宜的念头。
躺在被褥还留有余香的单人床上,睡了两年又半个月的他毫无困意。
于是就掏出烟来一根接着一根的抽,脑子里开始回想刚刚和女王大人谈话的种种细节。
多少达官显贵,多少名商富贾,多少海内外财团世家都想藉着盘上叶红妆的关系杀进明珠,不说要省钱省力的多,最关键的是省心,也等于一脚在华夏上界踢出个头彩。
不过这么多年来叶女王却是比守身如玉还要严谨的看待这种“联姻”,这其中的玄妙其实稍微有点脑子的都不难看出。
抛开旁的不说,总之跟这个娘们合作,难度登天。
所以楼云到现在都有些如坠云端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今天出门踩了狗/屎,还是自己帅到能让人倾家荡产陪着一起搏命的地步。
越想就越能咂么出更多味道,一时之间连烟屁股烫到手了都没有注意。
当时,同样绕腻了弯子的叶女王上来就是一句:“别的先不谈,说说金陵。”
而楼云明白要不摆出个子丑寅卯来便不会再有下文,便斟酌着开口回答:“一个几年前的老仇家,我都不太记得了,但人家心里总是念念不忘,也不知道从哪知道了消息,就想着跑过来找回场子。”
看似云淡风轻,其中凶险又哪是这三两句就能够带过的。
于是叶女王就不说话,静待下文,同时脑中将该有的细节自行补齐。
都是商场上背地里玩惯了鹰的主,不缺乏那点说穿了一钱不值的血腥经验。
“也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通风报信,好死不死就找上了我现在的几个同学,那几个孩子除了不好好学习成天打游戏泡妞还泡不到之外就没啥大罪过,爹妈都舍不得打就更别提受这样的屈了,所以当时我也没多想,就惦记赶紧过去把事情说开了,好歹也别让不相干的人吃了瓜捞。”楼云又说,掏出烟来巴巴的抽。
叶红妆双眼微眯,尽管楼云已经尽可能说的婉转,但是在眼皮子底下闹出这种脏事,还是等于硬生生一巴掌抽在她这个明珠女王的脸上。
不出事不可能,但出了事直到今天才知道原委,那就太不应该了。
“这里面都谁掺和了我也不清楚,但肯定不是一两个人就能办成的,搞不好可能还要通天,否则闹出这么大动静最后却连个屁的涟漪都没有,也太说不过去,反正就是台上有灯台下黑,唱戏的看不见听戏的,听戏的听完了也没打算买票给钱,忒不厚道。”楼云继续吐槽。
“所以你就想拉着我一起下水?”女王骤然发问,语气凌厉。
“下水?”楼云无声冷笑,进而玩味出声:“早就换好了泳装,不为下水难道还真打算在岸边搔首弄姿给那些男人养眼睛?”
“那也要待价而沽换个好价钱。”放下酒杯,叶红妆亮出来筹码,准备谈判。
“就这么一堆一块,连把你吞了房家的那些肉加上也没几两重,门外那奔驰还是你的,要真打算明码标价你至于跟我说这么多?还不如赶紧给了宝儿的家教费趁早打发走干脆。”丝毫不给面子,楼云一把就扯下了女王身上最后一块的遮掩。
“既然是交易,就得有出有入。”叶红妆还是那淡漠的语气,只是起身又坐回到了沙发上面:“我不确定最终你能让我得到什么,我也不关心这个,但我很想知道你能从我这得到什么,这才是关键。”
叶红妆不得不慎而又重,如今她毕竟不是独身一人。
已经到了今时今日的地位,她并不缺少再等下去的耐性,与其冒冒失失的仓促入局,还不如守着攒下来的那一亩三分,继续伺机。
好歹宝儿也能稳稳当当的茁壮成长。
而且她知道,对面的这小男人胃口却是大得出奇,没有一把梭了的觉悟就别随随便便扔出去仨瓜俩枣丢人,那等于连自己的智商都一起侮辱了。
楼云听到这话却是晒然一笑,跟着起身往门外走,到了门口才回过头,一边换鞋一边笑着回答:“什么时候你能查清楚我的身份,也就知道我想要什么了。”
叶红妆默然。
从第一次在商场遇见起他就不止一次的查过楼云,并且力度逐渐加大,但每次却都是无功而返。
这样什么都查不出来,本身就已经说明了许多的问题。
时至今日,楼云的身份仍旧是谜,哪怕他已经武力尽失变成个连抱孩子都手抖的废人。
想着想着,楼云就这样睡着了。
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天还黑着,才过了两个多小时。
气血虚弱脏腑损伤,导致整个身体机能都在下降,精神上也连带出现了各种不适。
这对一个人来说本就是严重的损失,但相较于死亡,却又是莫大的幸事。
所以楼云没有什么可抱怨的,甚至还总是偷笑。
从他醒过来的那一刻开始。
对于他这种将人体奥秘看透大半洞若观火的人来说,时间就是最好的不药良方,即使不能重新回归顶点,当一个普通的正常人还是没有问题。
反正都要回归都市了,留着那些只在见不得人时候有用的劳什子本事做什么?
醒了就再也睡不着,因为头疼。
从后脑开始一阵阵跳着发胀,但神志却格外清澈。
于是他推开窗子,让夜晚稍显凉爽的微风吹进来,驱赶走一室有些浑浊的空气。
离开叶红妆住处不到十分钟他就接到了一个陌生人的电话,那人自称叫桃,自然是绰号。
之后就有一辆丰田越野车不远不近的缀在奔驰后面。
到了公司楼云下车,丰田也在相隔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现在扒着窗户向外望去,车还在,人却已经早就不知了去向。
想来能常年跟随明珠女王的班底,手头上还是颇有一些真本事的。
楼云无奈的笑笑,这些曾经在他看来只属于小儿科的东西,现在却真真正正在保护着他那脆弱的生命。
既然选择合作,那自然就应当是不遗余力的了。
所以某个在家看孩子的枭雄女人也没有小气,直接就将手头的得力干将派过来帮忙。
不过楼云还是有些不太放心,所以在抽了几根烟喝了半杯水之后,左思右想最终拨通了一个他其实不太想联系人的电话。
只通话两分钟,约定了一个时间。
心中大定的教官这才再次又回到了床上,这一回没经过什么辗转反侧就一觉到了大天亮,直到翻身时下意识舔了下嘴唇感觉有些奶香,才缓缓的睁开眼睛,视线聚焦。
之后就是以一种他巅峰时期都达不到的超人速度,扑棱一下三百六十度的侧翻摔到床下。
某只妖精正小心翼翼的单手扶墙,站在不知什么时候搬来的椅子上面,一只脚金鸡独立,另一只向前探出,将包裹在纤薄丝袜中那青葱玉笋般的足尖轻轻搭在一张还淌着口水的嘴上。
虽然味道不错,但那确确实实是脚丫子啊。
摔了个生疼,楼云也顾不得起身就先支着床沿狠命的狂吐了几口吐沫。
三分是真有些在意,七分倒更像占了便宜之后的卖乖。
“呸呸呸,一大早上就啃猪蹄,真他大爷晦气。”虎着脸瞪了正坐在椅子上优雅穿鞋子的玲珑,楼云见着娘们脸上半点负罪感都欠奉,也就不再继续纠缠,抻着懒腰到隔壁的卫生间里去洗漱。
等他离开之后,玲珑反倒像个小媳妇似的认认真真把被子叠上,床铺铺好,又开窗子通风,这才出门到外间的办公室坐上老板椅,摆出要办公的架势。
片刻之后,梳洗完毕的楼云也跟着出来,看着茶几上一份有心人准备好的早餐满脸幸福。
“赶紧吃,吃完干正事。”不习惯这牲口那种好像要以身相许似的眼神,玲珑没好气的骂了一声,扭过头去盯着还没开机的电脑显示器。
楼云就坐下来,把塑料袋打开,却没有急于下手,而是先掏出电话拨了出去。
之后不大一会办公室的门就被打开,一个西装上衣被撑得鼓鼓囊囊的肌肉壮汉便面无表情的走了进来。
玲珑偷眼瞧去,只见这是一个浑身无时不刻不散发着霸气的彪悍男人。
“坐下吃东西。”楼云率先捏起一只包子,朝男人摆摆头,也没多过分客气,脸上的表情贼自然随意。
男人也就没多客气,跟着就那么站着也捏起来两个包子,一口一个囫囵吞咽下肚。
看到这一幕,楼云不禁心中感叹,如今这个世道练武能有个三四品实力,也算破位难得了。
叶红妆手底下随便就能拿出这样的底牌,难怪在明珠可以称王称霸。
即便再废物点心,曾经站到过顶端的男人也还是习惯看谁都用一种审查点评的俯视角度。
“从今天开始你就跟着总,我这边暂时还用不上人。”大快朵颐之余,楼云指了指白领女强人似的妖精,对在旁边面无表情的男人说道。
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主子交代要听这个男人的,自然就要他说什么是什么。
反倒是玲珑有些不乐意了,倒不是说对这个一眼就看出生人勿进的家伙有多嫌弃,只是不习惯被随随便便就安排一个别人用过的跟班。
女人很多时候就是这样,能够跟一个邋遢醉汉滚床单却不愿意穿另外一个女人哪怕用眼睛瞟了一下的衣服。
精神洁癖。
叶红妆再怎么说,在妖精眼中,无非也是个女人,跟她自己一样。
原本一幕不该有龙套保镖多少戏份的场景在下一秒钟就上演了逆袭,因为在答应楼云要求之后西装男人就大踏步走到了玲珑近前,以后者反应不及的速度蹲下身,抓起那只几千块一双的高跟鞋就砸在了桌子上面。
咔嚓,鞋跟应声断裂。
剩下的一男一女皆是被唬得目瞪口呆。
紧接着保镖同志丝毫没有犯了僭越的觉悟,就那么一脸无辜自自然然的开始操作起来。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指甲大小的芯片贴在鞋跟断裂处,跟着又变戏法似的拿出强力胶娴熟无比的把鞋跟粘好,最后还不忘擦了擦表面的灰尘。
高跟鞋看起来就跟新的一样。
玲珑光着的一只脚在大班台下面死死的蜷着脚趾,对谁都一副开放妖媚的娘们这时候却反而像个被扒光了衣服容失色的胆怯村姑。
不想继续多生事端的罪魁祸首没有试图再去帮忙穿鞋,只是退回到原来的位置才面露不屑,斟酌了一下用那跟他外貌十分违和的细腻嗓音鄙夷说道:“我叫桃,我喜欢男人。”
穆休最近人逢喜事精神爽。
虽然上次选举的时候他吃了个大亏,但毕竟在东明积威甚重,也不是一两次岔子就能完全颠覆得了的。
一把手的交椅保不住,但二三四下来总还有一席之地。
再加上楼云自那次惊鸿一瞥就再没现身,长此以往最先活动的就是那些不明真相的人心。
其实自从上一次穆休离开,东明大学学生会就已经分崩离析成了群雄割据的局面。
澹台子墨毕竟刚刚接手,盘根错节的关系并不是短时间内就能梳理好的,再加上她一个女生威信本就不足,除了一部分脑残粉裙下之臣,其他人就算递过来橄榄枝,多半背后也都惦记着分点她不愿也不能割舍的甜头。
玩手段,十个澹台子墨加在一起也未见得是那些虽未入社会却已油滑入木三分的“老狐狸”的对手。
而这些“老狐狸”曾经却又是被穆休给吃得死死的。
鹿死谁手可见一斑。
所以看似丢人败兴的一局,分输赢却根本不在那一场形式大于内容的改选大会。
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演化,整个学校逐渐便形成了三足鼎立之势。
第一自然是名正言顺的学生会主席澹台子墨,以及她那一批原来社团联合会的班底,掌握着秘书处和文艺部两个职能最弱的鸡肋部门。
第二就是单枪匹马的穆休,聚拢了一批外围的闲散人员,加上收复旧部,也把持住了纪检部和体育部。
第三股势力倒是颇为奇怪,向来互相看不上眼的石鳞和杨皓正这次竟然握手言和,凑在一起经营外联加宣传,一个掌控经济一个掌控喉舌。
之后便是一场场普通人看不见的攻城略地,小到某个关键人物,大到一个职能部门一个油水肥缺。
阴谋阳谋你来我往,除了不能公开扔砖头放响炮,就连敲闷棍这种龌龊事背街小巷黑灯瞎火中也总是发生了那么三五回。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三六九等不同圈子也全都各有各的争抢。
在外人看来不过一所学校的单位之地,更是被那些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少年的人看作是过家家的玩笑。
但真的置身其中,才能吃透不管做什么都不容易的真正神髓。
何况,像东明这样的全国知名学府,里面的名堂利益还真以为是小孩子之间的争抢果了?
一个学生会,天知道究竟掌控了多大的能量。
俗话说天下大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其实这话不一定只针对大事,小事很多时候也未尝不能套进其中。
便好似现在这样三方人马斗得愈发热闹,矛盾升级就代表着越来越不可收拾。
以至于开始还乐得冷眼旁观的校方也不得不出面干预,虽然没有明令禁止什么,但好歹有人传下话来,能谈谈最好,谈不拢也不要再出现一些学生本分之外的勾当。
所以在撕扯掉那些虚伪外衣,没精力冠冕堂皇之后,三方就很有默契的选择了校外进行一场不像是学生反倒像混社会似的多边谈判。
地点无非是后巷餐馆,时间是饭口过后的下午。
闫九月是个相貌普通的乡下姑娘,自打六岁那年没有了娘,便一直跟小她三岁的弟弟相依为命。
姐弟俩还还没有灶台高的时候就自己生火做饭,除了村里人看着可怜施舍口饭吃,就是挨家挨户的帮忙挣命,再加上到城里打工的父亲三五个月寄回来一次的家用,勉强度日。
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闫九月继承了她娘的勤奋聪慧,这些年来不但艰难的活了下来,更是连带着学习功课也都出类拔萃。
这也是邻里邻居愿意帮忙的由头,从村头到村尾哪家婶子大姨见了她都要忍不住感叹一声这么好个丫头投胎投错了人家。
可是在两年以前,两封外面的来信,却彻底改变了她的命运轨迹。
第一封信是东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在她们这个最高学历连初中都没念完的小山村里,能上大学简直就跟古时候中了状元一样。
在接到这封信的时候,女孩那张早已被生活折腾得满是沧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泛起酒窝的希冀笑容。
然而还不等全村人都来替她高兴,第二封信却又好像一盆冰凉的冷水,一下子就浇灭了她心中那刚刚燃起的细小火苗。
那个在外打工多年连春节都不能回家过的陌生父亲,死了。
信是一起打工的工友寄出来的,上面只说她们的爹是死于意外事故,补偿的钱连发丧都不够,是几个相熟工友凑钱才草草办下了后事。
关于其他则是只字未提,能报个丧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至此,还未成年的姐弟二人,天算是彻底的塌了。
虽然那个多年都未曾见过的父亲无比陌生,但是心里哪怕还有那么一丝念想在,家就还在。
但是这个最后的家,也没了。
没有人知道闫九月是如何挺过来的,村里人只知道那无依无靠的姐弟俩在某天早上草草收拾了行装就离开了村子。
之后,女孩就来到了明珠,来到了她曾经无限向往却最终未能进入的东明大学,在学校附近找了个饭馆服务员的活计,养活自己和还在长身体的弟弟。
同事之间没有人知道闫九月的具体身世,在他们的印象中这个不算好看的女生总会带着一脸青涩笑容,干最苦最累的活,吃最差最便宜的饭。
今天,一如往常一样,饭口过后其他人都找借口到后面偷懒,闫九月便一个人拿了块抹布,在大堂里细致的擦拭桌椅。
柜台内,习以为常的老板娘扒拉着鼠标玩斗地主,偶尔侧头瞥见,也只是习以为常的笑笑,并不去多说什么。
就在这时,门帘一掀,一伙衣着光鲜的年前男女便气势汹汹的走了进来。
“欢迎光临。”闫九月紧忙习惯的放下抹布躬身问好,待到抬起头仔细打量的时候,却一瞬间被面前这伙人脸上那掩藏不住的凶光给吓得心里漏跳了半拍。
小饭店有个成了文的规矩,那就是谁迎接的顾客算谁的。
至于这个算,指的就是提成。
如今早过了拿固定工资就能安生干活的世道,街面上随处可见的各种商业速成班,全都硬逼着各路大小老板一股脑的学习什么绩效考核。
说是多劳多得激励员工,也不讲究自家的庙能烧几炷香,反正用了跟科学管理沾点边的词汇,整个人就算彻底摆脱暴发户土财主的俗气了。
所以闫九月这个时候接待了那一伙子学生,自然就要一根到底,根据他们的消费结算提成。
不过显然今天这个钱还真有些扎手,因为如果不是看他们穿着打扮不像街边混混,老板娘都要打电话给平时收保护费的靠山了。
还好,这些人虽然看样子火气不小,但是说话办事还没丢掉分寸,要了个最大的包厢便鱼贯而入,接下来就是心不在焉的点菜。
只不过谁都没提要酒。
常年干饭店的都清楚,想挣钱还得在酒水上面下功夫,所以不少馆子的服务员都兼带着酒水推销。
闫九月自然也不会例外,并且见缝插针功夫一流的每天都能在这上面有一笔不菲收入。
但此刻她心里可半分没生出要推销酒的念头,甚至还有些惴惴不安怕客人主动提起。
再没眼力价都看出这帮人不是为了吃饭来的,一会真要借着三分醉意动了五把抄,不说砸碎几个酒瓶,可能连整场生意都要跑堂。
乡下来的机敏女孩没什么大智慧,只求神拜佛希望能安安稳稳把这批恶客送走。
哪怕不赚提成也行啊。
不过今天这事注定就是没办法善了的,因为还不等她稍稍缓过来点噗通噗通直跳的心脏,就又看见另一伙人掀开门帘的走了进来。
同样看年纪是学生,但穿着打扮却是一水的黑西装白衬衫,皮鞋锃亮。
“欢迎光临。”口是心非的说了句根本不想说的问候语,闫九月紧走几步又迎了上去。
一来这时候周围没有别的服务员不能让老板娘亲自上阵,二来也是看出了这批人跟上一批肯定是有所瓜葛。
果不其然,三言两语打听清楚,这一批黑西装就也进去了那间包厢。
守在门口,小姑娘大气都不敢出一下,竖起耳朵留意里面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
而此时包厢里面,两伙人却是泾渭分明,各自占据了半壁江山,相对怒目。
穆休坐在上首,自然而然又端起了东明魁首的派头,而他对面的石鳞,则还是那副冷死人不偿命的棺材脸。
其他人都没有上桌,就那么各自站在自己一方首领的身后。
不论场面气势都像极了电影里演的黑/社会谈判。
或许是被前两拨人弄得麻木了,当闫九月看见又有一群人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心里的震动比先前要小上很多,甚至都可以说见怪不怪了。
这其中也跟最后来这伙人为首那个女生有很大关系。
因为和前两批人的苦大仇深不同,这个漂亮到令她惊为天人的女生,从进门开始就一直是眉眼带笑。
虽不是那种看一眼就暖心暖肺和煦如春风,但也好过一般人没事都要冷上三分的淡漠麻木。
于是心地善良又有些单纯的小服务员就开始替这个女生担心起来,非亲非故的就生怕其被包厢里那些凶神恶煞给吃得不剩骨头。
这时候,随着后灶叫勺声响起,被点出来却不为填饱肚子只为摆样子的菜终于出锅了。
收拢心神,女生紧忙小跑到后面,开始往包厢里面端菜。
而推开门的一瞬间,往常练得再稳不过的双手,也不自觉开始微微的颤抖了起来。
桌面上,三足鼎立的态势已然摆好,两男一女就那么坐在那里大眼瞪小眼的相互算计,没谁主动第一个开腔。
放下那盘色香味都算中上的宫保鸡丁,闫九月这才发现由于紧张自己竟然忘了给这屋子里的各位阎王们准备茶水。
得亏自己发现的还算及时,否则要是被人家先挑了礼,那还不正好是给这群满肚子里都装着火药的人提供炮捻子?
不动声色中,借着上菜完毕的空档闫九月用她在市井中磨练出来的小聪明紧忙走到一旁,端起那壶她中午刚打的热水就开始泡茶。
同时她还抽空瞟了眼旁边那一群不知道是哪路神仙的奇怪顾客,发现那个曾对自己微笑的女生此时脸上也换了一副生人勿进的严肃表情。
没来由的,小姑娘心里猛然间就又是一突,赶紧略带慌张的端上了茶杯,也不管七分还是五分胡乱斟了三杯茶就想要退身出去。
然而她这一个动作却好似无形中扣响了发令枪,还不等走到门口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啪啦的东西摔碎声音。
吓得她一个激灵紧忙回头去瞧,就看见最先来这里那批人为首的邪异青年,不知道为啥就把他面前那杯热茶狠狠的摔在了地上。
茶不是好茶,十几块钱一斤的普通茉莉,但对这种小饭店来说,也还能入口。
水不是好水,就是自来水烧开了灌进暖壶,到现在还有着七八分烫手,泡茶正好。
杯也不是啥好杯,市面上几块钱一只的普通流水线产物,刷的倒是十分干净。
总之对于这种饭店来说,除了次序有些颠倒,茶水本身并没有任何值得被人看都不看就摔在地上的罪过。
但显然,不论是小姑娘闫九月还是在场的其他人,此时心中考虑的都不是这种没营养的问题。
石鳞第一时间便深深地皱紧了眉头,同时浑身肌肉一凝,就显露出了全副戒备的神色。
这种摔杯为号的事情可是自古便有,纵使此时此地不可能从屏风后面窜出几十袒胸露背的刀斧手,但拎着棍棒的蒙面大汉却还是十分可能的。
不要以为穆休是学生就低估了他的手腕,这种事情历来就不是那些社会上讨生活家伙才会的专利。
只是等了十多秒钟,他所担心的场面却并没有出现,反倒是刚刚摔了杯的某个混世魔王,脸上露出一副看惊弓之鸟的戏谑表情。
小姑娘闫九月被吓得愣在当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色厉内荏的石鳞一派惊惧戒备,藏在桌子下的双手指甲都抠进肉里。
倒是柔柔弱弱的澹台子墨一副古井不波表情,望着脸带戏谑的穆休只是眼神里透露着几分不满。
都说能上位者皆有福气大气,或许所有人都看轻了这一直假扮瓶的胭脂女子。
说是谈判,但其实三方都是没打算真妥协。
表面上看只是些鸡毛蒜皮的零散琐碎,但其实骨子里谁都明白走到今天早就是不可调和的根本矛盾。
谁要是退步,那就是一步退步步退,直到被敲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当个屁个放出东明。
这里面,除了澹台子墨外另外两方都不乏下黑手使绊子的心机和胆魄,只是穆休更为决绝一些,特殊身份背景造就的他可是真敢动刀子杀人。
整个一间包厢中气势汹汹的各路豪强,也只有他才不是根红苗正的纯粹学生。
更何况他现如今等于是被逼到了绝境,早都把之前那些虚伪的道德撇在脑后,对别人可能失败了大不了从头再来顶多辜负一番心血,但对他来讲可能一失足就真的成了千古恨,再想呼吸口阳间的空气都得期待下辈子转世投胎。
这些东西,都是他回到东明便心知肚明的,所以才会像一条见谁咬谁的疯狗,不但不顾及吃相甚至连吃什么都不在乎了。
遇见肉就吃肉,遇见屎也得忍着恶心啃上几口。
“今天在这碰面,总要说出个所以然来的,不然学校方面说不过去,咱们也内耗不起,眼看就要到一年一度的校际交流会了,别到时候让其他学校平白看咱们笑话。”名义上是一把手的澹台子墨率先发了话。
再继续这么僵着就不是耐力比拼,而是三傻大闹小饭馆。
“怎么,这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拿着令箭前来诏安的架势?”穆休反问,言语间怎么听都有一股子不服不忿的酸意。
石鳞沉默,他知道自己现在说话屁用没有,只能拉仇恨吸引火力。
斗了这么久他也算是看明白了,自己一方不论名分还是实力都没办法独自挑大梁,所以这一回前来最大的念头其实是待价而沽,用手中现有筹码换个好点的归宿。
纵然不能君临天下,起码也得捞个王侯公卿当当。
“怎么想随你,你是上一届学生会主席,这些道理肯定比我这新人要通透,既然选在了这校外就是不想继续跟例会那样磨洋工费嘴皮子,大家不妨都直接把想法谈到桌面上,四四六六能给的我绝不含糊。”
三言两语,看上去最没霸气的澹台子墨便尽显出一派风流,令人刮目相看。
不过穆休紧跟着就顶了一句,针锋相对:“就怕你给不起!”
女主席却并没有接招,而是转头望向这段时间毫无存在感的石鳞,微笑着问:“你呢,也担心我给不起吗?”
“我无所谓,早晚都是当小弟的命,不如你们谁赢了,我带着队伍跟谁?”石鳞回答,也是个心思剔透的混蛋。
到了这一步田地,谁都没有心思再装好人玩活了,不如直来直去。
澹台子墨只好又转回头重新对着穆休,端起面前茶杯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缓冲了一下才又继续说道:“你想要我这个位子,不是我不给,而是学校根本不能同意,从来就没有卸任再上任这个说法,否则到底是当初撤你撤错了,还是现在立你立错了?归根结底学校只要没改朝换代,咱们这些学生就永远没办法逼着当老师的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这是晓之以理。
她就不信比自己经验还老道的穆休看不出这点肤浅门道,此刻只是善意提醒,顺便让对方绝了念头。
一边说女子魁元还不忘偷偷指了指头顶上方,示意自己也是身不由己。
只不过看起来某只疯狗却并不打算领这个情,斜睨着眼睛目光有一搭没一搭在屋里每个人脸上划过,越看眼中的狰狞戾气越盛。
“我知道你也是心有不甘,但再怎么说你在东明也没多少日子可混了,左右逃不过一个领证毕业,倒不如顺顺当当为以后做些打算,不说我澹台子墨最终能给你多少实质性的甜头,石鳞那块只要你不追究过往,想来他也愿意动用些资源就当摆一桌和头酒,连赔礼带拉拢关系,何乐而不为呢?”澹台子墨又道。
这一回就是诱之以利了。
至于为什么没用动之以情,是因为在座几位根本就没有什么情分可言。
周围,那些站脚助威摇旗呐喊其实各个心里都有自己小算盘的学生全都暗暗点头,后知后觉醒悟过来自己还是被那光鲜的皮囊给迷惑了。
澹台子墨能坐在今天这个位子上绝对不是靠着几个痴脑残粉就能成事的,原来这女人骨子早就隐藏了连男人都拍马难追的枭雄特质。
只看她到现在寥寥几句就把里子面子分析透彻还能给人台阶,就知道那看不见的心思手腕是何等犀利,城府是何等深厚。
没来由的,东明大学这一小撮就算放到社会上都能被人争抢奇货可居的精英,不少人都感觉到背后突然冒起了丝丝凉意。
像石鳞那样明目张胆的人并不可怕,除非上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独木桥,否则大不了惹不起就躲着防着,好歹不至于吃太大闷亏。
最可怕的反而是澹台子墨这种你以为她只是朵鲜,可稍不留神就被吞进肚子的捕蝇草。
能背负瓶名声遭人白眼这么长时间,这个女人的隐忍着实是让人想想就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包括坐着的石鳞在内,不少人再次看向往那一坐柔柔弱弱的女学生会主席,眼中神色不自觉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偌大一座城市掌控在一个女人手里,稍微消息灵通点的人都知道明珠有个女王叫做叶红妆。
而此时此刻,澹台子墨便也成了某些人心目中的“小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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闫怀玉是个看起来就老实巴交的农村孩子,不满十七周岁,长得黑黑瘦瘦,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出生那会本来他也应该跟姐姐一样随便拿个月份就当了名字,但好在村子里有个快进棺材的教书先生,为了两个杂合面饼子才绞尽脑汁给起了现在这个文绉绉的名字。
毕竟是个小子,所以当时他那没文化的爹才舍得拿出本就不多的口粮。
自打两年前死了爹,闫怀玉便跟从小又当爹又当妈照顾她的姐姐来到了这座他到如今还不太适应的大城市。
起先跟姐姐一起在饭店打杂混口热饭,去年开始在网吧找了份网管的工作,才算正经有了钱赚。
一晃两年时间过去,小屁孩嘴巴上已经开始冒出了毛茸茸的胡子,但他脸蛋上总是去不掉的两朵高原红,仍旧还是会成为小伙伴们闲来没事的笑料。
不过每当被人笑话的时候,闫怀玉却总是露出一脸憨憨的傻笑毫不介意,就好像那些半玩笑半欺负的挖苦真就全然没听进耳朵里一样。
久而久之,欺负他的人都觉得这家伙呆呆的像个木头一样,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木木。
今天,木木下夜班在出租屋里睡觉,中午合租室友带了个女生回来,他便拿了十块钱好处费睡眼惺忪的出门了。
这年头只要你有心,再吊丝偶尔也能碰上只肯跟你滚大床的瞎家雀。
脑子里想象着那个长得并不水灵的女生跟室友干那些苟且之事的画面,心智比同龄人要早开许多的木木便瞬间没了睡意,只是边走边在嘴角上浮现出一抹嫌弃冷笑。
左右是没地方睡觉了,他就想着去看看姐姐,顺便用那十块钱横财去街角蛋糕店买一块最便宜的奶油蛋糕。
记得刚来到明珠那会,一次自己过生日姐姐就在那家蛋糕店徘徊了许久,最终还是忍着心疼买了一小块,可不论自己怎么劝让,她都不去吃哪怕小小的一口。
自打那一次,这个从小就没啥大志向的孩子第一次心中有了执念,一定要让姐姐也尝一尝那种自己当时边哭边吃下去的“人间美味”。
平时姐弟俩打工挣的那点微薄收入刨去吃住就剩不下啥,他也没有余钱去还了自己这个心愿,今天正好补上。
像对绝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护着那块蛋糕,外号木木的闫怀玉就这样心中忐忑而又兴奋的朝着小饭馆走去。
包厢里。
澹台子墨的气场一时间压得所有人心生动摇,眼看着一场谈判就要以开始前最不被看好的一方获胜而告终。
不过包括这个正心中暗笑的女学生会主席在内,所有人都还是低估了穆休这条疯狗的疯狂程度。
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
刚好穆休现在因为某人一句话还保留着军籍,而其他人又全都是没见过真正刀光剑影的温室学生。
呼——
毫无征兆的,直径两米多的指接板桌面就凌空的掀翻起来。
桌子上茶壶茶杯连同那一盘已经放凉了的宫保鸡丁眼看着砸在地上一片狼藉。
前一刻还美滋滋盘算该怎么用最小代价换来最大好处的澹台子墨猝不及防中被狠狠推了个跟头摔在地上,一身整洁洋气的衣服也瞬间被茶水菜汤淋了个狼狈不堪。
万幸,那翻过来的桌板差了一点没有扣在她身上。
而相比起来石鳞就没有这么幸运,才刚刚放松警惕的他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便被一个抛飞起来的茶杯正中额头。
之后下意识起身又刚巧被落下的桌板撞在了小腿,连惊带痛就也站立不稳趴在了地上。
刹那光景,整个包厢里一地狼藉。
直到两员主将都翻倒在地了一旁的那些跟班们才勉强反应过来,吓傻之余连救人都没顾得上。
有心算无心的穆休那群手下从一开始就盯上了对面这群书呆子,这时候得到号令第一时间就从背后拽出掖在裤腰带里的棍棒,一顿劈头盖脸便将不属于他们一方的人全都拍成了滚地葫芦。
顿时,一片哀嚎惨叫之声冲出包厢传遍了整个饭店。
而一直进退两难的服务员小姑娘闫九月则是在暴乱刚起就退步靠在了墙角,虽然也被吓得心里砰砰直跳,但好歹见识过类似场面的她还没完全丢了分寸。
饭店里酒后闹事砸酒瓶掀桌子的事并不罕见,一般来说发生这类情况服务员都是远逃避祸。
至于最后打完闹完怎么收场,是赔钱赔礼还是胡搅蛮缠,那都是老板经理应该去操心的问题。
只不过这一次闫九月运气太差,紧闭的包厢门让她这功夫想避开都无路可逃。
真要是不管不顾的开门走人,谁能保证那些打红眼了的家伙不会也冲自己来那么几下狠的?
从掀桌子到结束战斗,前前后后只不过了一两分钟时间。
等看着一群手下控制住了场上局面,穆休才老神在在的从椅子上站起了,横着膀子踱步走到石鳞近前。
对这个曾经忠狗现在叛徒的家伙他心里早就生出了一肚子怨念,眼下彻底撕破脸皮便准备有仇报仇有怨抱怨捎带着发狠立威。
只见他不再掩饰瞳孔中的暴戾凶光,从旁边一个小弟手中抢过根钢管就一下子狠狠砸在了石鳞的脸上。
啪——
鲜血迸溅。
本就额头受伤脑子发晕的石鳞根本来不及招架,鼻梁骨塌陷的疼痛就让他双眼一翻昏死了过去。
凭穆休的功夫,就算跟状态完好的石鳞对打也无非是分分钟就搞定的事情。
就在这个当口,只是受到惊吓身体却没什么损伤的澹台子墨已经完全回过神来,站起身就想要朝门口方向逃跑。
可因为地上湿滑再加上她双腿发软,才一迈步就又立即朝前方扑倒过去。
赶巧那个方向正站着悄声避祸的闫九月,而小姑娘心地善良下意识的就一把将还没着地的澹台子墨给拦了下来。
穆休见状也顾不得再去找石鳞的晦气,三两步追上来一巴掌就甩在闫九月脸上,把这个多管闲事的服务员一下抽得摔倒在地,鼻口中渗出了丝丝鲜血。
与此同时,刚刚打开的包厢门外,一道浑身杀气犹如实质的黑影,冲着穆休就狠狠地扑了上去。
闫怀玉进小饭馆的时候,包厢里面还没有打起来。
老板娘坐在吧台后头战战兢兢,见又有人掀门帘先是一惊,等看清楚来人之后才又耷拉下了肩膀,有气无力的招呼一声:“木木来啦?”
“嗯。”闫怀玉闷声答应,也不会那八面玲珑的问好客套。
都是熟人,往常他也隔三差五就来这里找闫九月,所以老板娘只是见怪不怪。
指了指里面一个包厢说道:“你姐正忙活着呢,你坐在这稍微等一会吧。”
在她想来,此时此刻身边哪怕多一条会喘气的狗都是好的,待会真要闹起事来不求能帮啥忙,现在做个伴缓解下心里压力还是没问题的。
不过今天她显然是开张没查黄历,想到什么就好的不灵坏的灵了,这边木木闫怀玉刚一坐下,那边包厢里就鸡飞狗跳的吵闹起来。
少年一听见声音就知道不好,也顾不得其他站起身撒开腿就往里冲。
而怕什么偏偏来什么的老板娘握着鼠标的手忽悠哆嗦一下,那早就被人踢出房间而不察觉的斗地主表明这段时间她心思都没在电脑上面。
这时候赶巧了后厨一个帮忙的活计见闫九月不去端菜就出来看看,结果撞上闫怀玉就赶忙一把将他抱住。
平时开玩笑逗乐子再怎么过分也都没有所谓,但真遇到事了这些社会底层的穷苦人还是很有那仗义的一面的。
现在闫九月不在,这个活计就想着不让闫怀玉去趟这个浑水。
包厢里面大打出手,包厢外两个人也是挣命的撕吧起来。
闫怀玉担心姐姐在里边出事就连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那活计虽然也是不遗余力但终究缺了气势,片刻就吃痛松开了手,一边还在嘴里恨声骂道:“个不懂好赖的狼崽子。”
这一耽误就过去将近一分多钟,包厢当中的声势也随即弱了下来。
闫怀玉虽然心里焦急但脑子还没发昏,所以就算再怎么上火也是悄悄的拉开了房门想要先看看里边的情况。
不然冒失冲进去一个不好救不了姐姐,两个人都得陷在里头。
说书人常说无巧不成书,这世间有太多的事都是赶巧了才产生的矛盾冲突,衍生出后续无尽精彩。
包厢门刚一打开正是穆休一巴掌甩飞闫九月的当口。
少年人见到这副场面心里哪还有半分理智,二眸子充血气冲顶梁登时就不管不顾的冲了上去。
这一下,不但将他身体里积攒的所有力量全都爆发出来,更是将他十几年凄楚人生对这个驴操/的世道的怨念一股脑彻底宣泄。
从小没了娘的孩子就已经是无根野草,再摊上个多少年见不着跟没有一样的爹,就更是与孤儿没啥两样。
万幸还有个姐姐小时候一把屎一把尿的拉扯,可姐弟俩也没少遭人白眼跪地求人。
不说远的,几年前十冬腊月他高烧三十九度,要不是姐姐闫九月半夜里跪在车把势老孙头家门口半个小时把那老犊子跪软了心,他这条活在世上也是遭罪的小命就算彻底交代了。
可以说,闫怀玉骨子里没啥好坏之分,也不懂得啥薄了厚了,唯独这个相依为命的姐姐,是心里头谁都碰不得的。
平常人打他骂他欺他负他他都可以睁眼闭眼木讷的装看不见,但谁要敢给闫九月一个白眼,他就真敢冲那个人亮刀子开膛破肚。
好在小姑娘闫九月自己也是心思细腻,这么长时间不招灾不惹祸倒也相安无事。
只不过今天穆休这个跟姐弟俩八竿子打不着的王八蛋牵连无辜,才终于引爆了一个年轻人藏在心底随时随刻都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
一拳轰出,没练过一天把势的闫怀玉下手全凭本能。
但是别看他瘦瘦弱弱一副吃不饱病秧子的模样,可从小就在山里面疯跑,骨子里那股力气还真不是一般城里孩子打打篮球就能锻炼出来的。
穆休虽然表面身份只是学生,但出自那个特殊的部门而且还混出了头,搏击水准已经比外面那些教拳的师傅还要犀利。
不过下一秒钟,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所有人全都被场上一幕给惊掉了下巴。
那个看上去只是勇气可嘉的瘦弱孩子,竟然真的一拳就实实诚诚砸在了穆休脸上。
紧跟着,一米八十多大个的穆休就打着转的倒飞了出去。
直到下巴处传来阵阵脱臼的疼痛,心里还兀自不肯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闫怀玉一招得手并没有打算就此罢休,双脚刚一落地就奔着穆休摔倒的方向冲了过去。
以前他在山里逮野猪抓狍子的时候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想要有口肉吃就必须要把猎物弄的死死的才能罢休。
否则不要说改善生活,能活着下山都算运气好。
那些畜生个顶个的都贼拉记仇,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肯定想着报复,哪怕暂时夹着尾巴逃跑也肯定会远远跟着抽冷子半路杀出。
所以对穆休这个在他心里连畜生都不如的东西,就更加没有了收手的道理。
不过穆休归根结底还是功夫过硬的练家子,人还没落下就一只手撑住了地面,腰腹发力身子在空中打旋,用了个类似托马斯的动作稳住身形。
接着也不去扶脱臼的下巴,随手撩出一巴掌就抽在刚好冲到跟前的闫怀玉身上。
啪的一声脆响,少年人前冲的姿势还保持不变,整个人就猛然定在了当场,进而朝相反的方向跌出。
他就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熊瞎子给拍中了一般,右手胳膊连着半拉身体都麻木得没有一丝知觉。
不过这一巴掌却并没有将他的斗志打散,反而双眼充血更加浓郁,狠咬着嘴唇就挣扎起身再一次朝穆休冲了过去。
砰——
一腿平蹬。
少年人被好整以暇扶正了下巴的穆休出脚踹在脸上,又一次摔飞出去,鼻口窜血。
闫九月这时候已经挣扎着站起了身,看见弟弟满脸是血倒在地上就赶紧不管不顾的扑身过去,抱住闫怀玉的脑袋痛哭失声。
少年人疼得眉眼都紧紧皱在了一块,但见到姐姐之后还是强忍着疼挤出一个安心笑容。
只是这笑容夹杂在满脸血污中越发显得狰狞惨烈,本就撕心裂肺的小姑娘哭声登时便越发沉痛起来。
少年人挣扎着起身,用还能动的左手抹了把脸上血迹,执拗着挣脱闫九月的拉扯,抬头望向对面那打了姐姐的畜生,眼中凶光暴涨。
之后,脚下已经蹒跚的闫怀玉便不管不顾再次向穆休发起了掰命冲锋。
砰——
闫怀玉再次飞倒,又起身再战。
砰——
闫怀玉应声跌落,还是挣扎着起身。
砰——
闫怀玉迂回侧面,却还是被狠狠的击中。
……
一次又一次的砸在地面,浑身上下疼得都不停打摆子的闫怀玉仍旧咬着已经被咬烂了的嘴唇,拼命吮吸血液中的咸腥滋味,赤红着眼睛就再一次朝穆休杀去。
这一刻,他那黑瘦的模样看在旁人眼中,再无一丝轻视不屑。
有少年,状若疯虎!
开饭馆遇到闹事的客人,一般处理办法无非就是三种。
一是自己本身实力够硬,等对方闹完了出面要求赔偿,打坏砸坏了多少直接作价。
二是找附近说话管用的江湖人物,平常交的那些平安钱这时候就要好钢用在刀刃上,而往往处理完事情之后,还要额外支付一笔好处孝敬,这样做的好处是自己不用出面得罪人,首尾干净。
三是报警,让警方来处理,可以公事公办也可以夹杂人情,就看老板自己的关系和交情了。
不过这三种方式也是视情况而定,要看闹事的是客人喝大了撒酒疯,还是有心之人故意来找麻烦。
除了故意找麻烦之外,一般都不会惊动道上的人物或者报官,否则麻烦不说也得不偿失。
桌椅板凳才几个钱,砸就砸了,而且只要不是故意找麻烦的,就都是一般的平头老百姓,只要酒一醒恢复理智,饭馆自己多半都能够摆平。
不过今天这情况却又不属于上述的任何一种,故而老板娘梅姐心里就犯起了低估。
要说客人是过来闹事的,可除了他们自己在包厢里张牙舞爪,并没有出来打杂和提条件。
而要说这些人是酒精上头失去理智的撒风,却也是无稽之谈。
这样一来到现在为止就一直不好定论该求哪路神仙过来帮忙,万一一个不好弄出差错,她这家本就没什么靠山的小饭馆以后也就不用开了。
自从闫怀玉冲进去之后,梅姐也没办法再继续“稳坐钓鱼台”,再加上有后厨帮忙活计在一旁壮胆色,就也跟着凑了过去。
这当口,那些出去偷懒的服务员和灶台厨师傅也都得到了消息,出来远远的看热闹,于是包厢门外就满坑满谷站了不少的人。
里面,闫九月面色惨白。
小姑娘此时头脑中一片空白早就没了主意,想要去拦弟弟闫怀玉又拦不住,只能无力的蹲在地上抱头痛苦。
闫怀玉仍旧如疯如魔,凭着一口戾气支撑着已经遍体鳞伤的身体,不断朝穆休冲击,又被一次次的打退回来。
浑身上下早就好像个血葫芦一般殷红瘆人。
这一幕不但让包厢里面一群学生全都看傻了眼,就连外面梅姐和那些服务员也都全都目瞪口呆。
女孩嚎啕凄楚,少年拼杀惨烈,在浓重血腥气的映衬下,小小一间饭馆包厢俨然就变成了一幕活生生的人间炼狱。
没有人敢于上前劝阻,因为那个随便挥手抬腿就打得少年人仰马翻的混蛋,脸上虽然一副猫捉老鼠的戏谑神情,但眼神里的凶光,却是丝毫不掩饰的透进每个人心中。
这一股震慑甚至让众人都忘记了要打电话报警,就只是站在那里不敢挪步,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生怕引火烧身。
虽然少年还在倔强的一次次摔倒一次次站起,但眼看着鼻口中还不断涌出的鲜血,谁都知道这孩子算是彻底完了。
终于,就在又一次的无功而返之后,闫一志虽然踉跄着站起了身,但是只晃了两晃便双眼一黑,直愣愣的仰头栽倒下去,狠狠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
穆休环顾四周,像一条挺起了身子的眼镜王蛇,阴冷凶光在在场每个人的脸上徘徊。
刷——
包括事不关己的饭馆一方人员,全都在他这眼神的注视下,瞬间出透了一身的冷汗。
澹台子墨死死的攥住双拳,低着头面沉如水,微微闭合的眼眸中全然一派颓败神情,内心当中却充斥着山呼海啸般的愤怒与不甘。
自己计划这么长时间,竟然就被一个嗜血的牲口给坏了全盘计划。
不过此时此刻她只能认命,一个弱质女流又怎么斗得过那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刽子手。
在赤/裸裸比拼原始暴力的时候,她在智力上的优越感完全无从发挥。
而比她更为弱质,更为女流的。
闫九月这时候猛然间醒过神来,见自己弟弟躺在地上鼻口冒血浑身不住抽搐,也顾不上再流眼泪,一把过去抱住脸色瞬间变得无比惨白。
深深的无力感此时充斥着她的内心,眼看唯一的亲人奄奄一息,她现在已经不知道自己要死还是要活,更不知道要该做什么才能留住这个与自己相依为命过日子弟弟。
她向四周望去,渴求谁能够过来帮她们姐弟一把。
但是周围人那唯恐避之不及的冷漠眼神,却让她心中彻底的冰冷下来。
她转头望向穆休,那个打了自己一巴掌又把自己弟弟打成这样的恶魔竟然还在冲自己微笑。
绝望,深深的绝望。
一个没钱没势甚至连体力都没有的小姑娘,就那么哭干了眼中的泪水,扑在地上无声嘶吼起来。
“劳驾,借过,借过。”一个声音从人群的外围传了起来。
在如此诡异的氛围当中,尽管这个声音听起来十分客气温和,但在一群人的耳朵里,却宛如一道晴空炸雷。
然而这声音的主人半点破坏气氛的觉悟都没有,见前面的人没有反应,便提高了一些声音再次的说道:“借过借过,让一让嘿,让一让。”
这一下,堵在包厢门前的饭馆服务员终于回过神来,一边看白痴一样回头狠狠瞪了眼那说话的人,一边挪步朝旁边稍微的躲了躲,生怕被其牵连。
于是那个脸上带着春风和煦,嘴角无意中勾起一抹温存笑意的男人便迈步走进了这座充斥着浓重血腥气的人间炼狱。
见到这个人,包括前一秒还满脸乖戾的穆休在内,所有东明大学的学生脸上全都刹那间变了颜色。
而以为自己已经彻底输了的澹台子墨,眼神中则一下子又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彩。
“哎!”轻轻叹了口气,男人扫了眼面前的狼狈景象,也不顾地上那些沾染了鞋面裤脚的血迹油污走到两姐弟跟前,先是对那些紧盯着自己露出各种表情的熟人像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随后才缓缓的蹲下身,一只手搭载了已经不省人事的闫怀玉脉门。
心已经沉到谷底摔得稀巴烂的闫九月见此情况,马上就朝来人露出一个病急乱投医的殷切眼神。
而男人在片刻之后,才抬起头认认真真对其露出宽慰神色,柔声开口说道:“没事,死不了的,你弟弟的命且硬着呢。”
先给了闫九月一颗定心丸,迟迟出现的楼云便不再看她,而是专心致志给闫怀玉号脉,同时另一只手在已经血葫芦似的少年身上到处揉捏。
一边忙活嘴里还轻轻的念叨着:“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功五读书,这命啊,你信,或许一辈子都看不见摸不着,可你不信,却也未必就真的没有。”
闫九月不明就里,脸上微微一愕,不过也没心思细想,跟着便满眼关切守望着自己的弟弟。
楼云见状微微叹息了一声,也没多做解释,只是仍旧不停的快速按摩。
只看他额头上已然冒出了汗水,就知道他这每一下手法都使出了不小的力度。
周围,包括穆休在内所有知情人士在楼云出现的一刹那就仿佛被下了定身咒,动弹不得。
不过内心里却各有计较,快速的考虑着对策。
石鳞一方已然彻底颓败,跟着来的喽啰能安然离开这里就已经是谢天谢地,而澹台子墨和她所属阵营的人则是一脸欣然,纷纷惦念楼云能像上一次那样,扭转乾坤。
至于穆休,他看向楼云的眼神中情绪十分复杂,既夹杂了一股源自于本能的恐惧,又隐约带着些想要报仇的癫狂。
不过再三的权衡利弊,他还是没有鼓足勇气,只能选择静观其变的退缩。
“能帮我打一盆热水么?”三分钟之后,抹了把已经滑到眼睑的汗珠,楼云如释重负的停下了手,抬头向闫九月温和说的。
“哦,好。”闫九月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紧跟着才回过神答应一声,就要起身去打水。
只是一番情绪激动下她体力已经严重透支,此时刚刚起身就感觉头脑中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就身子就向后软了下去。
楼云赶紧一把扶住,朝那些看热闹的饭馆服务员招了招手叫人帮忙。
有两个平常跟小姑娘关系不错的姐妹就马上凑过来,一人抱住身体一人抚前胸按人中,将她给救醒过来。
楼云无奈只得转身去亲自打水,不过还没等他迈步旁边始终留意这里动静的澹台子墨便率先一步边往外走边说道:“我去打水。”
这个心思玲珑的女人。
楼云没有多说,只是眼底泛起一抹别人看不见的笑意。
跟着便又蹲下身探了探闫九月的脉搏,见小姑娘只是精力透支,这才安下心来。
不一会,澹台子墨打来热水,楼云先是自己简单的洗了把脸,跟着又开始动手将闫怀玉脸上的血污清洗干净。
闫九月挣扎着起身,一边帮忙给弟弟洗脸一边对身旁这位无缘无故帮助自己的陌生人露出感激微笑。
人吃得苦多了,自然就格外懂得感恩。
与此同时,或许是因为热水的刺激,脱力昏迷的闫怀玉躺在地上慢慢睁开了眼睛。
下一瞬间,当这个先前状若疯虎的少年在意识到自己醒过来后,第一个反应就是挣扎着想要起身,脸上重新露出狰狞,瞪着楼云喉咙里发出呜呜低吼。
显然,这只受了伤的疯虎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闫九月赶紧凑上前去,一把将她弟弟的脑袋抱在怀中,用手在脸上摩挲安抚,小声解释着楼云的身份。
一边说,精神受到极大刺激的小姑娘就再次不由自主的流下泪来。
闫怀玉被姐姐抱住,身体慢慢停止了挣扎,听着耳边轻声细语的安慰,神志也逐渐开始恢复清明。
眸子里嗜血的红色消失,再看向楼云的时候,神色间在戒备的同时,就也夹杂上了一丝感激的意味。
楼云恬淡的笑了笑,不以为意,见这对苦命姐弟总算无恙,便站起身开始面向那一群不知所谓的东明学生。
在他眼神的注视下,许多人都赶紧把目光逃开,或是低头或是看向别处,生怕这个打穆休跟打孙子一样的牛人来找自己麻烦。
澹台子墨这时候又凑上前来,想要跟楼云说一下之前的情况,不过楼云却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开口,之后便径直走到了穆休的跟前。
告状?
自己是教官又不是法官!
“你应该知道我今天找你来的目的。”满脸笑意的盯着穆休,楼云声音不带一丝烟火气的缓缓说道。
穆休皱眉,下意识的向后退了半步。
楼云则紧跟着逼上前半步,嘴里却兀自用那种给人十分违和感的口吻继续发问:“你猜今天我会不会揍你?”
穆休愤然。
士可杀不可辱,他刚刚才退了半步心里就一阵后悔,这时候见楼云咄咄逼人,脸上便不觉也流露出几分狰狞。
只不过就连那些不明就里的服务员都瞧得出来,他的这份狰狞怎么看透着一股底气不足色厉内荏的味道。
“楼,楼云,你想要干什么,今天我可没招惹你,你要敢动我一下我就立即报警。”穆休涨红着脸说道,一点威胁人的架势都没有,算是彻底的认了怂。
别看刚才他殴打石鳞戏耍闫怀玉的时候一派高手架子虎狼风范,但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对一般人可以变着样作威作福的他在楼云手中根本连半个回合都走不下来。
他那张此时已经彻底不要了的脸,前两天可还肿的跟发糕似的呢。
“好啊,你报警,是打110还是直接拨黄波涛手机都无所谓。”楼云摊开手,耸了耸肩仿佛在听一个天大的笑话。
于是穆休就彻底没了能耐,被架在这里不上不下进退两难。
可以说,自打楼云刚一出现开始他心里就曾出现过服软的念头,如果此时此地没有那么多人在旁边看着,他立即跪下来抱楼云大腿给楼云磕头叫爷爷都没有任何心里负担。
然而现在这种情况,他不能啊。
如果这种事真的让其他的人看到,那他以后在东明也就没法混了。
在东明混不下去,对他来说就等于整个人生都走到了尽头。
一条咬不了人的狗最终命运只会是主人的汤锅。
楼云又向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后就那么略微歪起头来,冷眼看着穆休等着他报警。
身后稍微缓解了一些的闫怀玉,却再次从姐姐闫九月的怀中挣脱出来,踉跄着站起了身。
ps:实在不好意思,昨天出门了,一直都在路上没办法码字,请大家多多包涵。
“怀玉!”见弟弟刚醒就又想动手,闫九月一把就死死拉住他的胳膊,眼中含泪的恳求道。
经历了这么一场大难,好容易脱险的她绝不想让弟弟再有危险。
不过少年确实个犟牛的脾气,虽然听话的没有继续挣脱,但一双眼睛还是死死的瞪视着穆休,脸上神情就仿若要吃人一般。
在他心里,自己被打得多惨都无所谓,都可以忍下来,甚至都不惦记报复。
但是姐姐被人欺负,哪怕只少了一根毫毛,他都会毫不犹豫的拿出整条命去跟对方掰。
所以长久以来他有个“木木”的外号,姐姐闫九月却是从没谁敢来说三道四。
穆休不敢对楼云如何,但是对一个没啥实力背景的小瘪三却毫无顾忌,见闫怀玉看着自己眼露凶光,神情中就自然而然夹带出一丝淡淡的不屑。
这还是因为楼云就在面前的缘故,否则他毫不犹豫就会像捏臭虫那样把闫怀玉捏死。
一丝细微的表情,而且还是一闪而没,如果是旁人稍不注意就会疏漏过去。
但是楼云一直都在细心留意着穆休,所以哪怕再隐蔽的细节,也还是没有逃过他的法眼。
见这孙子到现在还有心情管别的事,他心里微微一动,嘴角勾起的弧度便越发上扬了几分。
跟着一转头面向被闫九月拉住的闫怀玉,轻轻的招了招手。
自从楼云现身并救了闫怀玉,小姑娘闫九月就对这个陌生人在心里生出了一股莫名其妙的信任。
所以见他招呼,就松开了拉住闫怀玉的手。
而少年闫怀玉则比姐姐多了一份隐藏很深的戒备,面对未知的人和事本能小心谨慎。
不过见姐姐都同意了,也自然乐得过去,看看那个救了自己的人到底有什么打算。
“想不想揍他?”等闫怀玉来到跟前,楼云笑着发问,甚至还毫无顾忌的回手指了指在一旁错愕的穆休。
而闫怀玉听到这话脸上的神情比穆休还要夸张几分,他实在想不明白楼云为啥会问自己这种问题。
不过犹豫再三,还是缓缓的点了点头。
有仇报仇,这没什么可说的,别说揍人,眼前那个欺负姐姐的王八蛋,杀了他都没有什么不敢的。
楼云大笑,拍了拍闫怀玉的肩膀表扬道:“好,像个爷们,受了谁的欺负,就自己动手还回去。”
毕竟是孩子心性,听到这番话闫怀玉心中顿时就是一阵热血翻涌。
从小父亲就不在身边的他,还从来没听谁跟他说过该做个什么样的男人。
只是这一瞬间的功夫,闫怀玉心里对楼云的好感就开始直线飙升。
看着少年一脸激动的表情,楼云则是淡然的笑了笑,侧开身把空间让了出来,而后又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揍他,他不敢还手。”
听了这句话,闫怀玉眼中精光大盛,跃跃欲试就想要往上冲。
而穆休则瞬间神情扭曲,各种情绪在脸上不停的来回切换,忽而羞愤忽而怯懦忽而狰狞,一双手狠狠的攥成了拳头,眼神中闪烁着恫吓的凶光。
他是真没想到楼云会来这么一手。
原本穆休觉得,楼云这次出现最多就是再打自己一顿,让自己持续损失在东明的威信。
但这并非是不能忍受,因为只要不弄死自己,自己只要还留在东明,那就还有机会在背后悄悄的捅楼云刀子。
可是他能接受被楼云打,却无法接受被一个小瘪三打。
这种事要是传了出去,都不用有心人加工,就会彻底搞垮他在学生当中的最后一丝威信。
到时候东明的学生一听说随便来个人都能打穆休,那往常被他打压欺负惯了的,和那些凑热闹不嫌事大的,就会一拥而上的来找他麻烦。
而且打了还不用担心,背后有楼云给撑腰。
想到这里,他心中就决定想要拼死一搏,宁可跟楼云对上,也不能随便让个阿猫阿狗占去便宜。
不过这只是穆休刹那的一个转念,下一秒当他偷眼瞥见楼云那满含杀机的眼神后,刚刚凝聚起一点拼命的血勇就再次被一盆凉水浇灭。
天可怜见,这家伙是真打算今天要自己的命啊。
穆休丝毫不怀疑楼云敢于杀人,外人不清楚他可是知道当时那群匪徒劫持人质时,这个现在看起来人畜无害学生模样的家伙手段如何犀利。
而就在他还在心里犹豫不决之时,闫怀玉却是彻底鼓足了勇气,一拳就朝着他的鼻梁砸了下来。
砰——
有心要躲却不敢躲的穆休实实在在被打了个结实,鼻子一酸眼泪鼻涕混着血水就顺着鼻孔迸了出来。
他下意识的就抬手捂脸,而少年疯虎一招得手立即乘胜追击,跳在半空中膝盖狠狠又撞在了他的小肚子上。
穆休吃痛弯腰,闫怀玉还没撂下的胳膊就弯曲成肘狠狠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人的后脑可以说是身体最关键的部位,虽然闫怀玉没练过什么功夫,但常年在山里疯跑打猎锻炼出题力量也非一般人可比。
故而穆休吃了这一击之头脑一阵迷糊,失去平衡就一下子跌到在了地上。
少年闫怀玉三招打倒穆休,引来周围所有观众的一阵惊呼,不过他自己却是兀自不肯罢休,翻身骑在穆休胸口又开始左右开弓一拳拳狠狠往脸上轰去。
闫九月双手捂嘴眼神惊诧,浑身上下止不住的微微哆嗦。
看着自己弟弟就那么动手打人,也不知识被这暴力的场面吓住了,还是因为手刃仇家而心情激动。
澹台子墨同样是一脸的不可思议,在他想来就算穆休再怎么惧怕楼云,但也还不至于被个十几岁的孩子就打成这样。
自从刚才楼云制止她介绍情况开始她心中就生出了一种微妙的直觉,感觉时隔多日再次见面,楼云已经跟之前帮自己夺得学生会主席的时候不一样了。
砰!砰!砰!
少年的每一次挥拳都产生一声闷响。
穆休毕竟有武艺在身,瞬间迷糊之后立即清醒过来就想要起身,可是挣扎了好几下都没能成功。
楼云在一旁将许多细节都看的真切,心里对那个自己随手救的少年越发满意起来。
出手果决,临机不乱。
谁说人穷便注定要被人欺?
要知道善恶到头终有报!
闫怀玉终于停手了,在穆休整个脸都成了烂柿子之后。
其实就算这样,若不是姐姐闫九月壮着胆子上来阻拦,心中怨气深重的少年还是会继续打下去。
而楼云只是在一旁静静的看着,没有丝毫插嘴的意思,完全不管不顾的架势。
四周围,其他人看到这比先前还要血腥暴力的一幕,心里的寒意全都再次攀升了几个档次。
不过可能是今天已经见识了太多,反倒有一种麻木之后不仁感觉。
而澹台子墨,当她有意无意瞥见楼云那淡淡笑意却掩饰不住的冰冷脸色之后,心中不知道为什么没来由的就打了个突。
至于已经被属下救过来的石鳞,在目睹这一切之后,便开始深深后悔曾经找过楼云的麻烦,并于此时此刻生平第一次对一个同龄人在心底产生了阴影。
闫怀玉停手之后被姐姐拉倒一旁,看着自己满身满手的鲜血,却是咧开嘴憨笑了起来。
龇着白牙一脸人畜无害的模样。
闫九月担心弟弟,更担心被弟弟打了的穆休的安危。
她们姐弟俩在这明珠无依无靠,是最底层最草根一类人,不用说大风大浪,稍微一点涟漪都能让两人万劫不复。
打人当时是快意恩仇,但是之后人家报警呢?人家报复呢?
就算现在一时一刻有那不认识的好心人撑腰,但谁能保证过段时间这张护身符还管用?
想到这里,闫九月心中就已经起了带着弟弟离开这家饭馆,甚至离开明珠的念头。
虽然不甘心,但也只能这么办了。
要知道两姐弟从当年初来明珠,到现在安稳下来,其中找工作找住处没钱睡立交桥等等艰辛,没有亲身经历过根本就不知道有多难。
而就在今天,祸从天上来,之前奋斗得来的这一点点微末安稳,也即将付诸东流。
越想,小姑娘就感觉心里越酸,情不自禁便又一次哭红了眼圈。
没有人在意一个两不相干的乡下服务员的脸色,哪怕这个小服务员的弟弟刚刚揍了他们谁都惹不起的穆休。
在这些东明天之骄子的眼里,既然有楼云坐镇,他们任何人都可以做到像刚刚闫怀玉那样将穆休揍得不省人事。
墙头草,随风倒。
此时不少人心中都已经在算计着该如何溜须拍马楼云,也好在学校里狐假虎威作威作福。
而原本穆休一势力的那些喽啰,则全都双腿打颤体若筛糠,把满天神佛都求了个遍,来保佑自己能安安全全离开这里,并发誓以后再也不干这种昧着良心的事。
楼云没心思与这些人计较,从怀里掏出烟来点上一支,轻轻抻了个懒腰,便挥挥手做出赶人的举动。
那些人如获大赦一般,拼命压抑着脸上逃过一劫的欣喜,紧张兮兮的靠着墙边,一点点的朝包厢外面挪去,出去之后撒开双腿不要命的夺路而逃。
有两个还算有情有义的,在得到准许后,抬着重伤昏迷的穆休一边千恩万谢一边也赶快离开。
另外一些想要留下来溜须拍马的,在楼云露出一丝不耐表情以后,也全都一脸悻悻然,怀揣着各种各样的念头鬼胎,或快或慢的默默出门。
不大一会,包厢当里就只剩下一地狼藉,还有楼云跟闫九月姐弟俩,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的澹台子墨。
“你也先回去吧,这边的事还要善后,你一个女生不方便处理。”楼云随便找了个借口。
澹台子墨无奈,只得满怀幽怨的剜了他一眼,小心翼翼踮起脚跟绕过地上的血水污渍离开。
老板娘梅姐直到这时候心里才稍稍的松了口气,悄悄赶散了门口围观的服务员,自己则迈步走进包厢到了闫九月的身边,三分真情七分假意的嘘寒问暖:“九月啊,你没事吧?”
“梅姐,我,我没事。”正抽泣着的小姑娘听到老板娘问话,便连忙抬起头来应答。
只是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就先尝到了嘴角中有一抹苦涩。
没事?
都闹到这步田地了,还能没事?
楼云心里暗笑,他已经看出了那老板娘其实是想跟自己说话,只是不敢贸然搭腔,才运用这种迂回策略。
没心思计较这些个鸡毛蒜皮,他拉过一张还算干净的椅子坐下,直接开口:“老板娘,算一下这里损失,该多少就多少,小本生意也不容易。”
听到这话,梅姐脸上瞬间就绽开了,大蛇随棍上的凑到楼云身边,歌功颂德那些拜年话不要钱似的流水说出。
“赶快去算吧,不然一会我变卦了,你可一分钱都拿不着。”楼云无奈,只能故意的板起了脸吓唬说道。
梅姐就赶紧知趣退开,生怕真闹出个鸡飞蛋打。
楼云又向门外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青年一仰头,后者便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的跟了过去。
这个人,之前一直就跟那群服务员一起在门口看热闹,只是本身太没有存在感,让所有人都忽略了还有他这么一号的存在。
闫怀玉搀扶着姐姐,也找了张椅子坐下,之后便眼神灼灼的盯着楼云,眼神里充斥着一股十多年来第一次感受到的狂热。
楼云笑了笑,没有说话。
不出片刻,那个很没存在感的眼镜青年就折返回来,站在楼云身边一脸哀怨的伸出手道:“一共三千六百八,你是现在给我钱还是打欠条?”
楼云却根本不理睬他,又掏出烟来再次点燃了一根,老神在在的抽了起来。
“什么意思,你还打算让我出这笔钱了?”眼镜青年见状顿时火大,声音高了几分的说道。
“那你还想咋的?”楼云淡淡反问。
“拿钱,凭啥你惹事让我出钱,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眼镜青年梗着脖子。
楼云耸了耸肩:“我哪有钱。”
“那你给我打欠条,连同刚才路上买水的钱,一共三千六百八十七。”眼镜青年急赤白脸,一副钻钱眼儿里了的财迷模样。
楼云则不再搭理,起身走到闫九月身前,对这个双眼通红略显紧张的小姑娘温和说道:“你记住这个电话,今后要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可以打给我。”
说完,他报出了自己的手机号后,便头也不回的转身走出包厢。
一辆牌照不显山露水的奔驰600,若是放在三四级城市或者一般县城,倒是能引来不少路人的围观。
但是在明珠,这种车开在路上连普通老百姓一个羡慕眼神都很难得到。
物欲横流的当下,信息时代的副产品就是大多数人虽然只刚刚解决了温饱问题,但眼界眼光却直线上升,就算仍旧对那朱门酒肉臭看不太真切,但好歹也能从网络上看图片看百科略知一些皮毛。
于是奔驰宝马一类在欧美也算上乘的好车在大家的眼中便成了末流,玛莎拉蒂兰博基尼只算中档,要是不知道什么叫布加迪、柯尼塞格,那更是连平常聊天都感觉低人一等。
所以楼云从叶红妆那开来的这辆奔驰,进了车河就再生不起半点涟漪。
而他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也根本不像那些只喜欢坐在后座上大款土豪。
开车的,就是那个戴眼镜的文职青年。
刚刚才客串完钱包,这会又悲催的当起了司机。
不过相比较阴暗潮湿的监牢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上断头台,这种随时随地都能嗅到文明自由空气的生活,简直就是天堂了。
唐风月。
一个看上去同样不显山露水,扔进人堆里挑不出来,存在感低到即使就在身旁也很容易被他人忽略的男人。
长了张在这个国家你只要出门不超过一公里就能看见三五回的大众脸,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也没有半分让人印象深刻的特殊气质。
就是这样一个男人,可能你排队卖油条见了都想插队到他前面的普通人。
真正身份却是地下世界赫赫有名的三大杀手之王其中一位,神秘之王风月。
谁能想得到?
反正之前的楼云是没想到的。
不过他现在的身份,却只是某个在明珠有家小保安公司但身上分文没有家伙的跟班,外加司机保镖提款机等等一系列让人糟心的头衔。
自己现在手无缚鸡之力,因此楼云在醒过来之后,就开始着手考虑帮手的事情。
虽然想要回归都市安安稳稳的当个普通人,但看样子这已经注定只是个美丽的故事了。
既然有人不想让他过的舒坦,那他就得为自己和身边人的安全多加考虑。
再出现一次洪武山那种情况,如果手头仍旧还是他自己老哥一个,那可真就连哭都找不着调门了。
“我以为你会把那对姐弟直接带走的。”唐风月开着车,一脸心不在焉的问道。
虽然莫名其妙被人带出牢房并且在一系列谈判后给楼云做了跟班,但他本身却丝毫没有半点做跟班的觉悟。
跟楼云说话总是十分随意,而且在楼云他钱的时候,更是斤斤计较到了一种守财奴的抠门境界。
“带走,你养活?”楼云反问,也是脱口而出就好像朋友之间抬杠一样。
“想都别想,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才赚了这么点钱,我自己平常都舍不得大手大脚呢。”唐风月赶紧封口,声音一下子就高了八度,而后还转移话题的说道:“你给我吃那破药真的没办法解?”
“要不你试试?”楼云又是反问。
他之所以敢大摇大摆就将这个曾经的敌人放在身边,总要有一些制约的手段。
唐风月顿时颓然,杀人放火的事干过不少,但拿自己小命来赌博却根本没那个勇气。
神秘之王之所以都纵横地下世界了还保持神秘,归根结底也只是因为怕死这两个看上去很没有骨气的字眼。
可是话又说回来,人哪有不怕死的?
“不过那个小子还真是有种,就那么直么楞楞的去揍穆休了,当时我心里都替他捏了把汗啊。”想到当时闫怀玉打穆休的场面,这位杀手之王心里也不禁泛起一丝丝的后怕。
而楼云听到这话,嘴角上却又是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真不打算把那对姐弟接走?要我说那个小子可绝对是个狠人坯子,好好调教一下将来保准是个了不得的猛将。”唐风月继续吹风,显然是起了爱才之心。
楼云回过头,略带玩味的看着唐风月:“你能看得出那孩子的好?”
“我又不是瞎子!”唐风月不忿。
自己好歹也是地下世界堂堂三大杀手王者之一,这么问不是骂人么。
楼云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心里真就不相信唐风月能看出那少年闫怀玉的根本。
天生金刚体魄,那可要比什么狠劲血勇来得都要值钱太多。
如若是一般那个年龄的半大孩子,就算骨子里戾气狠辣再多上十倍,也不可能在穆休那种绝对实力的碾压下毫无损伤,更不用说之后还生龙活虎的起来揍人。
能保住条小命就不错了。
天生金刚体魄,即便是在牛人高手如过江之鲫的内江湖,也近乎是凤毛麟角一般的传说。
人体的先天条件有好有差,这取决于许多错综复杂的内外因素。
但直到目前为止,哪怕人类已经破译了基因密码,却还是有很多东西没办法研究透彻。
就比如说习武之人特别讲究的天赋,根骨。
天赋根骨这种东西,哪怕看了本武侠小说的普通人都能说出三五分门道,但真要说搞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那可就是连很多练家子武师心中都没有个具体的单位。
有人说是悟性灵气,有人说是身体素质,也有人说是八字命格。
但不论哪一条,都会出来很多反面例子来予以驳斥。
比如说有的人悟性好,但身体太弱,不要说练武,连多跑两步都喘不过气。
再比如说有的人身体棒,但头脑却就是不开窍,即使把浑身肌肉都练得高高鼓起,真正对敌也不过一个回合就被人放倒在地。
而楼云却是心里明白,所谓的根骨天赋,其实就是一个身体素质和心理素质的可成长性。
心理素质姑且不提,单说身体素质,有人生来孱弱有人生来健壮,而其中健壮到了极致,便是天生的金刚体魄。
一种科学分析不出,但确实真正存在的身体素质。
简单来说,这种人从生下来开始,肉体骨骼脏腑的强韧程度,就已经达到了一种骇人听闻的地步,甚至比那些把金钟罩铁布衫等外门功夫练到大成的人还要结实。
而那少年闫怀玉,便是这种百年难得一见的天生金刚体魄。
接下来,楼云又去了趟明珠警备区。
把在那里遭受排挤从连长明升暗降为团参谋的何平叫了出来。
两个人没有多说,只是一同靠在车屁股上抽了根烟,之后何平就小跑着又回了大院。
这一天,明珠警备区中脾气最硬最不受待见却最会带兵打仗的上尉军官转业了。
办理各种手续前前后后只了不到三个小时,是他当兵以来最痛快的一次。
对此何平在走出警备区大门回头张望的时候,脸上仍不免挂着略显无奈的苦笑。
都说老兵脱军装就跟扒一层皮一样,鲜血淋淋,但某些人惦记扒自己这身皮可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扒起来倒也是雷厉风行,半点惺惺作态的拖泥带水都没有。
不过也好,干脆利索,一了百了。
坐进奔驰车后座,前边副驾驶上的楼云回过头来,打趣着说道:“没去老部队再看一眼你那些生瓜蛋子?”
何平笑笑,摇了摇头。
楼云就抛给他一根烟,自顾自点上又抛过去打火机,这才开口:“不去也好,省的到时候流马尿哭的像个娘们,跟生离死别似的,丧气。”
何平重重点头。
都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现在连里已经有了新的班子,他这个“前朝遗老”再回去跟兄弟们哭天抹泪,也确实有些丢人败兴。
而且之后他能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但剩下那些兄弟们可还要在别人手底下呆着。
都是不痛快不舒坦的事,何苦何必?
唐风月发动汽车,脸上出奇的没有了之前那种玩世不恭。
虽然就身上本事来讲他跟何平不一定谁高谁低,但一个是科班出身一个是野路子,再加上男人都对那身橄榄绿有着特殊的崇拜情结,所以这时候也不免触景伤情,心中有些郁郁。
反倒是何平很快就平复下了那些许波澜情绪,因为他心底中始终都有这么一个念头,那就是这次脱军装并没有一般老兵退伍转业时的那种不舍落寞。
因为这次出来是跟着“教官”,只这一点就能冲淡所有的离愁伤怀,甚至隐约间还带着些许朦胧的兴奋。
某种意义来说,只要跟着楼云,他就觉得自己仍旧还是一个兵。
晚上楼云张罗了一个饭局,没有去外面,就在保安公司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刚巧一哥和小迷糊他们也从外地赶了回来,于是平常颇为冷清寂静的偌大三层小楼也总算多出了几分烟火人气。
一哥何平两个老兵从小都是苦出身,灶台上那点事多少都有一两个拿得出手的菜。
玲珑头两年刚毕业那会也是自力更生熬出来的,再加上这女人嘴馋嘴刁手又巧,所以那些鸡鸭鱼肉的重头都是她来负责。
楼云本人虽然也能对付个柿子鸡蛋之类的下饭菜,但如今高手云集就只能带着小迷糊一帮打下手。
而看上去无比爷们本人却更喜欢爷们的桃,除了开车买酒,就再没什么事能帮忙插手。
至于唐风月,这家伙倒是甩手掌柜一般叼着烟找了台电脑斗地主,一副大爷做派。
不过别看他这时候潇洒自如,但之前掏钱那会,脸苦的可真不亚于刚吃了好几十斤的顶级黄连。
楼云请客,自然还是他这个移动提款机来出的资。
正所谓出钱的不出力,总也算是各得其所。
里里外外一顿忙活,直到新闻联播都演完了,一群人才围拢着坐在一起,开始吃饭。
楼云满了杯酒,见周围一群人全都有意无意的瞟着自己,也就明白过来,端起杯笑着说道:“看来这第一杯酒还得我提,其实我是最不擅长干这种面子活的,但好歹今天在座的都没外人,我也就腆着脸充一回主要人物了。”
众人都笑。
“这第一杯酒,思来想去还是得先替上回的事赔个罪,让大家跟着担心上火那么多天,我这心里真是挺过意不去的。”说完,楼云便先干为敬。
其他人也都各自满饮了一杯。
之后楼云又倒了第二杯酒,再次端起:“这杯敬在座唯一的女士,不说别的今天这一大桌子菜多半都是我们总张罗了,操心费力,不感谢一下就没脸皮之后动筷子了。”
玲珑就也跟着端起了酒杯,却很不领情的白了楼云一眼,嗔怪说道:“一杯酒就想把我给打发了?真会算计。”
不过说完之后这女人不乐意归不乐意,但还是一饮而尽,那气势比寻常爷们都要豪迈三分。
而除了小迷糊那些生瓜蛋子,像何平唐风月乃至一哥,则都是多少听出了点两人对话的弦外之音。
楼云再次倒满了第三杯酒,这回倒是不如前两杯那般话到嘴边张口就来,而是停顿了好一会考虑措辞,才在大家都满怀期待等他说出些豪言壮语的时候,轻轻笑道:“实在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冠冕堂皇的敞亮话了,要不这杯咱们就都一起喝了,之后赶快吃菜,要不然一会菜一凉就白瞎这番功夫了。”
所有人都是一愣,厄尔反应过来,各自便紧忙跟着干杯,之后争先恐后的抄起了筷子。
这一顿饭吃得破位祥和平淡,有小迷糊几个狼吞虎咽不顾吃相,再加之玲珑跟中间左右逢源,一哥跟何平两个人相见恨晚,而桃则一边自斟自饮,一边目光深邃的在唐风月身上打转。
楼云自始至终都没有给先前互不认识的几个人介绍,而几个人也都十分默契的没有打听。
既然第一杯酒的时候就说明了都是自家人,那再搞那些生疏的场面客套也就不合时宜了。
再者说谁家还没点隐私秘密,与其追究过去刨根问底,不如考虑今后如何协作共事,把各自心里那些目的拧成一股绳来形成合力。
几瓶五粮液和两箱啤酒很快就被一桌子海量人物给扫荡干净,盘子中也只剩下了点没法入口的残汤底油。
待得宾主尽欢之后开始打扫战场,擦桌子洗碗各司其职就比先前做饭时要井然有序很多。
一边抽烟一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夜空,楼云眼中没有了之前半假装半真实的醉意。
虽然简陋,但在这个比丛林战场还要危险一万倍的都市,他总算被逼着赶着催着迫着的拥有了一批各怀鬼胎的简陋班底。
深秋,与初冬紧密相连不分彼此的季节。
或许前一天还是艳阳高照的满世界金黄,第二天就要灰蒙蒙飘洒下夹杂着冰雨的雪。
落地即化。
校园中的枯叶被扫在了小路两边,形成一陇即便破败却不显意兴阑珊的浪漫。
早上出门的时候嘴边已经有了白气,中午时分却只能穿上单衣,不然就会浑身燥热。
日子总是在不经意间过得飞快,尤其是欢乐美好的大学时光。
而时间不但能带走人的哀愁,同样也能带走人的矮丑。
经过了大半个学期的洗礼蜕变,新生们早没了当初刚进入校园时的生硬青涩。
男生们已经习惯了这种可以把光阴肆无忌惮挥霍在吃着泡面打《英雄联盟》看岛国电影的日子,并且乐此不疲。
女生则更加心思细腻的考虑要接受哪头牲口的追求,或是把哪头牲口奉为男神,挖空心思的去创造被动的不以生猴子为目的的滚床单。
平常人都会对明珠有一个误解,认为只有到了夏天,街道上才会随处可见各种穿着黑丝的大小美女。
其实这是严重不符合实际的,因为那时候动辄三四十度的高温,即便再浪的娘们都恨不得扒掉一层皮去解暑,哪还有心思成天裹着让人难受的丝袜招摇过市。
真正的黑丝季节,恰好就在这个气温转寒的深秋。
不说明珠城区,只是一座东明大学的校园,放眼望去,那身材稍微能拿得出手的大三学姐大一学妹们,无不是在各式各样的小短裙下面,套上一双或纤薄或深沉的水晶丝或是天鹅绒。
之后足下再配一双或高跟或平底不同风格的短筒靴,实在是让人感叹恨不能坐拥整座森林。
而那些即便身材看上去不怎么拿得出手的,也在一边叫嚣着减肥一边大吃特吃的同时,挖空心思东施效颦的将那一抹黑色死命包裹在自己一双力拔山兮的粗腿上。
还美其名曰,黑的显瘦。
不过也有例外,就比如这个午后的食堂,一个正对着面前半笼包子狼吞虎咽的牲口对面,坐着的那个单手托腮眼泛桃的美女。
她,便是那特立独行没有将一双精致双腿暴露在外面吸引目光的异类。
当一个女人爱上了一个男人,那么这个男人哪怕是放屁抠脚,在女人的心目中,也只是像个孩子一样的天真可爱,丝毫不会感觉反胃和恶心。
而不管多大年岁的女生,只要有了心中所爱的男人,也都会潜移默化的泛起母性,有意无意的想要用自身温暖去呵护那个本该替自己遮风挡雨的男人。
钟晴此时的目光,就无比真切的蕴含了这种母性光辉。
而她对面,则是已经回到东明安心当了一个多月乖宝宝好学生的楼云。
“慢点吃,别噎着。”见楼云一口就塞进去一个包子,钟晴赶忙将已经在楼云面前的饮料又朝他推了推,无比温柔的说道。
这已经是她十分钟内不知道第多少次的悉心嘱托。
而楼云则是抬头一笑回了个没关系的表情,便继续自顾自伸手向蒸笼,大快朵颐。
他是真有些饿的急了。
在一个多月前,楼云回到了东明,以一个早就编排好的善意谎言给了宿舍三个兄弟交代,而其中除了向儒安略微有些迟疑,宋飞和胖子陆晴天则是根本就没有多想。
当初他们被劫持时本就处于昏迷当中,压根就没有任何蛛丝马迹可供推敲。
总之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四个兄弟都好好的活在当下,没多久便又回复到了每天玩游戏逃课吹牛打屁的欢乐时光。
至于钟晴,楼云则是最后才找到了这个身份是自己辅导员老师的妮子。
没有多做什么解释,钟晴也没深问。
一个是无处着手无从可说,一个是只要你安好便天天都是晴天。
于是两个人便始终保持着这种默契。
不过从那时候开始,楼云就发现了钟晴看自己时总会流露出一些异样的眼神,这让他心里当真是苦恼了好长时间。
而钟晴也没有刻意去隐晦这种眼神,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明目张胆,并且在行动上也总是有意无意出现在楼云的面前。
就好像今天这样,以扣学分为要挟揪着正在图书馆刻苦攻读几本经济学著作的楼云来食堂,为他买几笼包子,看着他吃完。
对此不但楼云本人能够察觉到异样,就连周围那些毫不相干的老师学生也都看出了其中的端倪。
不过一来楼云在东明怎么说也算是一号惹不得碰不起的强势人物,没人敢惹;二来如今师生恋早就不像十几年前那般是绝对不能触碰的禁忌。
所以大家在看个热闹的同时,心中也很少会生出鸡蛋里挑骨头的没事找事。
在半个多月之前,楼云突然间发疯似的切断了一切娱乐活动,开始整日泡在图书馆里面看各种经济学管理学的书,还时不时记录笔记,有时候甚至连一些不重要的课都不去上,几乎达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另外三个兄弟在抗议无效后只能听之任之,而钟晴虽然表面上没有说什么,但出现的频次却是更高更勤。
只是她并非像寻常辅导员那样公事公办的劝导学生要好好上课,反而还跟个贤惠小媳妇似的,主动担当起了一系列的后勤保障工作。
而对这种羡煞旁人的美妙艳福,楼云却好像一根木头桩子似的毫无察觉,反而沉浸在知识的海洋中越发变得不可收拾。
就拿今天来讲,若不是钟晴扮黑脸假装就要发火,可能他此时仍旧还在图书馆中,对着一本平常人看都懒得看一眼的晦涩经济学著作疯狂汲取养分。
别人不清楚,但楼云自己心中却已经有了迫切的危机感。
如今一身武道修为尽失形同废人,若是不抓紧时间再补充点生存本事,估计都不用那些藏在背后的王八蛋出手,自己就要被这吃人不吐骨头的都市丛林玩死玩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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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洛神近一段时间都十分低调,自从上次的劫持事件之后,她除了在必要的课上露一两面,其他时间基本上就等于消失在了人们的视野。
而跟她同样并称为东明双珠的澹台子墨,这段时间却很有些风生水起架势。
先是爆冷夺得了学生会主席一职,而后更是越发锐意进取,不但一点点站稳了脚跟,还在那无数天乱坠的流言中彻底收编了另外两股势力,最终结束三足鼎立一统了东明的江湖。
现如今已经再没有人敢说这位曾经的“播音系女神”是个只能摆在那看的空心瓶,就算不被那无孔不入的纪检部锦衣卫盯上记恨,也难保不会被周围听见的人甩几个白眼。
都当上学生会主席了还是瓶,那剩下那些没当上的又是个什么物件?
不过隐约间,随着一系列表面上波澜不惊,水底下却暗流汹涌的人事变动之后,最能让人记住且好奇的,反而是某个曾一度干出过惊天动地大事却最终偃旗息鼓了的男生。
但这一切也全都是好事之人没事闲的蛋疼的臆想,真正上得了台面的人物,哪个不清楚这其中根本不用去猜全都眼见为实的真相?
所以也不知是有心人推波助澜还是无心人插柳成荫,久而久之就有一种说法逐渐在东明校园的各个角落风靡开来。
明珠两大女神,林洛神不如澹台子墨。
甚至还在校园论坛和贴吧中放上了条件对比的excel表格。
什么相貌气质能力特长,最细微处连鞋子的尺码和头发的长度也都拿出来算作一项。
丰富多彩的大学生活,这些人还真可谓是无聊到了一定的境界。
不过两个当事人却是对此不予回应,不说澹台子墨那边有没有手底下人向她汇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林洛神甚至连知道这件事的可能性都微乎其微。
又不是参加环球小姐选美,至于这么大动干戈?
但对于相比更显底层的普通学生,哪怕再怎么捕风捉影的八卦,也都算茶余饭后寝室里跟兄弟吹牛的谈资,自然是多多益善。
食堂里。
狼吞虎咽吃完了包子的楼云就想要抹嘴走人,可钟晴今天是打定了心思要跟他这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读书人”好好聊聊,于是便出声留人。
所谓吃人的最短,况且楼云在这妮子身上还不光最短一说,所以无可奈何之下,也就只得重新坐下来一边供周围那些闲人看热闹一边闷头喝起了饮料。
“最近你变化好大,我都有些不认识你了。”钟晴开门见山。
楼云微微扬头,露出个略带尴尬的笑脸,不知如何作答。
“干什么非得这么拼命,大学四年时间,再难懂的只是也够你慢慢学完的了。”钟晴又问。
她是知道楼云这些天来都在看什么类书籍的,对此也并不反感,起码那些东西比本专业的历史知识要更适合出校门工作赚钱打拼。
“这不有时间,就打算多看看,避免以后用得着的时候临时抱佛脚。”楼云言不由衷的解释了一句。
其实他现在这样已经是属于临时抱佛脚了。
而钟晴却是兀自不信,她就算是再傻再天真,女人那妙不可言的直觉也还没丢,知道这段日子两个人都没捅破那层窗户纸,是因为楼云对自己本能的想要言不由衷。
可越是看不透摸不着,就越是想要知道。
都说好奇害死猫,到了人这边就更加显得淋漓尽致。
看到钟晴一脸不打破砂锅问到底不罢休的气势,楼云心中没来由的就紧张了一下。
虽然真细想起来这些事也没啥不可对人言的,但终归是两个世界互不相干的两条线,他还是希望面前这个有点傻白甜嫌疑的妮子就安安分分过她的日子当她的老师,不要牵扯其他过多。
和玲珑不一样,钟晴一看就是那种没多大野心也没多大心理承受力更愿意平平淡淡的小清新。
所以又何必拖人家下水呢。
而正当楼云心里头百转千回,捉摸着该怎么编排一个说得过去又不露马脚的理由的时候,远处食堂门外就走进来一尊足够吸引眼球也足以为他摆脱尴尬的大神。
澹台子墨一袭米黄色格子及膝裙,上配白色翻领小洋装,脚下一双黑色磨砂高跟鞋,气场十足的快步朝这边走来。
那些本来只是来看师生恋戏码的围观闲人一见还有这意外收获,便忙不迭一边全神贯注,一边掏出手机或拍照或呼朋唤友。
地球人都在传言,这位女子学生会主席之所以能够成功上位,其实就是托了眼前那个师生恋男主角的福。
而在这种微妙关系之下,学生会主席大战辅导员老师的精彩戏码甚至都不用酝酿就直接浮现在了所有人的脑海当中。
值了,这回真特么值了。
不少连下午课都没去上的家伙一边满怀期待等着看好戏,一边在心里庆幸这趟真是连本带利赚了个翻。
而在楼云第一时间发现澹台子墨之后,钟晴顺着他的目光也跟着发现了已经来到两人身旁的学生会主席大人。
“钟老师,没打扰你们吧?”澹台子墨开口问道,脸上同时浮现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公式微笑。
显然,这句问话也只不过是走个过场打个招呼,真要担心打扰别人她也就不会主动往这边凑了。
“没有。”钟晴也勉强的笑了一下,不过气场上远没有澹台子墨那般犀利逼迫。
虽然一个是老师一个是学生,但老师是在大学中不入品级的小小辅导员,学生却是能跟一众中高层校领导坐而论道的实权干部,再加上本就可以忽略的年龄差距,所以高下立判。
楼云轻轻皱眉。
从上次在小饭馆起,他就对突然变了性子的澹台子墨不太感冒,而此时对方又是以这种盛气凌人的架势出场,便越发令他感觉曾经选举现场那个跟自己聊小说的女孩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远处,不少人都已经把手机调到了摄像模式,眼看着一场火星撞地球的好戏就要在这不温不火的午后倾情上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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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
活着,不论天地人神鬼众生六道,哪个不是浮浮沉沉折腾掰命只为一个争字?
所以即便像钟晴这样清清淡淡的小女人,也免不了为那一口她在乎的气而落入俗套。
好容易逮到机会跟楼云聊几句掏心窝子,可才刚开始摆出个架势就被人打搅,天底下在没比这更让人糟心反胃的事了。
食堂的制式桌椅是一桌连四凳,澹台子墨也就理所当然的坐在了楼云身旁,斜对面看着钟晴。
这个坐法看似一蹴而就没有什么章法,但有心之人却都能从她坐下后那一撇之下品出些故意要打翻醋坛子的酸味。
既然同样都是亮瞎狗眼的美人坯子,那么这时候比拼的,便只能是相貌之外道行以内的玲珑心思了。
“钟老师,真的不会打搅你们吗?”坐下后的澹台子墨又再次追问了一句,没胆气直指楼云,却不亚于在钟晴的心窝又捅进一把尖刀。
其心可诛。
而向来不擅此道的钟晴也只能够哑巴吃黄连,除非打定了主意准备撕破脸皮揪头发扯领子,否则便只能有苦说不出生生咽回肚子里暗气暗憋。
“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要请楼云帮忙。”仍旧是对着钟晴说话,仿佛对面那弱势的辅导员老师真就能左右身旁这男人的一举一动。
而楼云这时候自然也不好接口插言,毕竟两个女人在一定范围内斗智斗勇,只要不过底线就算有胜有负那也都是老娘们之间的心机纠缠。
这时候如果老爷们出面便算是坏了规矩,非但没办法帮人撑腰出气,传出去还很有损钟晴的颜面。
钟晴心中无奈,不明白好端端的怎么就发展到了现在这种貌似后宫争宠争风吃醋的地步。
但就算泥菩萨都还有三分土气,何况她这个生在红旗下长在新社会一路走来都靠自己打拼的新时代女性,于是便轻声回答:“学校的事可以从学生会下令,我们历史系这边自然是能出十分力气就不出八分,但也得看学生自己有没有时间和能力,毕竟其他的都是旁门,学习才是学生的本分,总不能本末倒置了。”
不针尖对麦芒,却是一番任谁都挑不出理来的官样文章。
只是其中拒绝的意思不言而喻,算是给那仗着官帽子压人的晚辈学妹一个不轻不重的软钉子。
楼云在一旁只是低头不语,但听了这话还是忍不住在桌子底下偷偷竖起了个大拇指。
原本他还担心钟晴这傻妮子不用两三回合就要被澹台子墨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哪成想还真能你来我往的斗个旗鼓相当,也算是兔子急了咬人的被逼无奈。
被钟晴不软不硬的顶了一句,澹台子墨脸上倒是没显露出半分异样,甚至连心中都不起微澜。
两个人的斗法从一开始就不是在同一境界之上,她这边刚刚只是连一鼓作气都算不上的顺带撩拨,那边就已经拿出了拼死一搏的决战架势。
虽然场面上不分输赢,但底蕴厚薄却是高下立判。
“那真是太感谢钟老师了,如果各个院系的辅导员都像钟老师这么识大体,那我这个新官上任的头三把火,也就要好烧很多。”澹台子墨微笑说道,脸上表情看起来要多真诚有多真诚。
而面对这句看上去同样无懈可击找不出半点毛病的言语,钟晴心中那刚刚奋力对垒起来的一丝自信便瞬间坍塌崩溃。
识大体,这三个字得是站的多高高在上,才能用俯瞰的角度说得出口?
也亏得一个学生能把这长辈的腔调做派拿捏到炉火纯青。
钟晴一边内心悲苦着一边就想要组织措辞反击,可澹台子墨却根本不给她这个余地,紧跟着就又一次开口,咄咄逼人的说道:“钟老师,最近我在学生会听下面同学反映了一些不太妥当的事情,正好今天你在这里,要不现在就跟你汇报一下,也省的我自己处理没个分寸。”
“什么事?”钟晴下意识的接口,之后才反映过来自己陷入了对方的节奏。
虽然心中隐隐的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但事已至此也就只能去硬着头皮见招拆招。
“是这样,前段时间网上不是流传出一些视频么,关于某某学校老师和学生之间发生不正当关系的,之后就在社会各界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前几天我听说咱们学校也发现了这种事情的苗头,所以不知道是该劝阻还是该听之任之,怕只怕真闹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影响了学校声誉也影响了那位老师的前途。”澹台子墨沉声说道,同时还露出一个大有深意的挑衅眼神。
而这番话可谓是一语切中了钟晴的死穴,让本就心下忐忑的单纯妮子刹那间就红透了一整张脸。
过分了!
楼云在心里暗想。
他能够容忍两个女人之间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打小闹,但绝对不愿意看到有人用这种原则性的问题来当做伤人利器。
尤其被害者还是钟晴。
可是还不等他出声替钟晴打抱不平,食堂里那些越积越多的围观学生们却忽然间爆发起一片嘈杂的哄闹喧嚣。
嗡——
同样是刚刚澹台子墨走进来的那个食堂门口,一个无论脸蛋气质都美得令人窒息的惊艳女子就那么轻描淡写的翩翩而至现出身形,跟着略微观望了一下,就向中间那个注定成为焦点的位置缓缓走去。
这个销声匿迹低调了好一阵子的东明大学双珠之一,终于在此时此刻以一袭纯白素縞重新回归到大众视野当中。
而那穿在寻常女子身上只能显得非妖即媚的白色衣裙,在她身上则完全衬托出了一股淡淡的缥缈出尘气质。
尤其是那双流露在裙摆之下的紧致小腿,被纯白色的天鹅绒丝袜包裹,非但不见任何臃肿累赘,反而清新脱俗婉约如长卷古画中走出的洛河神女。
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林洛神一脸清冷淡漠的走到楼云那一桌跟前,也没有向其他几人出声询问,就宛如正室大妇那般理所应当的坐在了钟晴身旁唯一一处空位之上。
一桌四椅。
最开始只是两个人你吃着我看着的浓情蜜意。
后来忽然间第三者插足,有个不是小三的小三非要蛮横无理的伸腿进来。
再然后,便是一桌麻将,四个人四平八稳,谁都没有要起身相让的意思,也不管周围多少好事之人过后要以讹传讹。
三个女人一台戏,但真正的看客,却只有旁边作陪的楼云一人。
林洛神一出现,澹台子墨先前那无坚不摧的彪炳气焰便瞬间破宫,虽然脸色依旧如常般沉稳淡定,但下垂的双手却无意识攥成了拳头。
气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却真实存在的东西。
不用你来我往刀光剑影的拼杀,只是一次无形无质的遭遇,就能让人在心底产生或优越或萎靡的感觉。
一个钟晴她澹台子墨并不看在眼里,甚至有随时随地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自信把握。
但是再加上个林洛神,她那股掌之间就只能剩下不断渗出的丝丝冷汗。
钟晴的脸色也开始变得有些不自然,然而就在林洛神在身旁坐下的一刹那,她的心中反而莫名其妙的安稳下来。
之前面对澹台子墨已经算是最坏的局面,现在就算再多一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有容乃大,无欲则刚。
此时此刻的辅导员老师在不经意之间,反而契合了这后半句的壁立千仞之道。
楼云一个头已经变得有三个大。
最开始只有一个钟晴,哪怕是被逼无奈掏心窝子讲实话,归根结底那小妮子也是个心思单纯好糊弄的,避重就轻稍微吐露点干货,不难打发。
可澹台子墨就要难应付许多,一来这娘们手腕心机都是同她的相貌成正比,二来被黏上有没必要撕破脸皮,好歹就只能耐着性子多点精力时间。
至于林洛神,楼云是真心害怕见她。
自打上次劫持事件之后两个人就再没有什么交集,不说是什么心有灵犀的默契,总归在该说的都已经点透之后,彼此再无秘密可言,也没了那份斗智斗力的兴趣。
都说施恩不图标乃君子所为,但楼云对林洛神可没半点当君子的意思。
他只是觉得这女人看不透太麻烦,同时也不想给自己本就一地鸡毛的境况上再增添因果。
然而,天不遂人愿,树欲静而风不止。
如果说林洛神不震撼但足够惊艳的出场是给在场许多人心里激起了一蓬水,那么她坐下之后的第一个举动,便仿佛是搬泰山投进北海,掀翻了巨浪滔天。
她就那么轻描淡写的抬起手,拿过楼云刚放在桌上只剩了个底子的那瓶饮料,理所应当的放在嘴边,而后一饮而尽。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顺其自然,丝毫没有任何的炫耀做作,就好像一个口渴了的小媳妇,不用避讳也不会嫌弃的直接拿过自家男人杯子喝水。
嗡——
整个食堂再次爆发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喧闹。
而比这喧闹声更加震撼的,则是同张桌子上坐着的其他三人一男两女。
楼云是微微的有些错愕没缓过神,钟晴是惊诧莫名不知该如何是好,而心思最为剔透的澹台子墨则一瞬间就把这当成了是对方宣誓主权的示威,心头薄怒。
间接亲吻。
多少吊丝梦寐以求却求之不得极致安慰享受,在修成正果之前心底中唯一的那一点旖旎念想。
曾经东明就有过一位超级强大的师兄,为了能跟自己心中的女神也来这么一次单方面的暧昧,不惜尾随女神许久,在女神喝光饮料将空瓶扔进垃圾桶之后,用堪比内江湖一品高手的速度抢在捡垃圾大婶之前夺得空瓶,拿回宿舍去疯狂吮吸。
然而,今天这一幕却完全的反转了过来,女神竟然也干起了这种令无数粉丝抓狂挠墙的天怒人怨之事。
只是不知道,究竟是间接了女神的口水比较幸福,还是被女神间接了自己的口水比较暗爽。
或许应该还是后者吧。
不过楼云本人倒是没感觉到任何的舒爽,他只是在反应过来后一脸的难以置信,瞪大了眼睛死死盯住林洛神,想看看这个娘们今天出门是没吃药还是脑袋瓜子让门给挤了。
可是令他也令所有围观闲人失望的是,林洛神这时候却仿佛个没事人一般,甚至在被盯着的同时还有闲心对楼云露出一抹她从出现到现在的唯一一次微笑。
那神情,是在享受?
楼云心里彻底抓狂,不知道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败家娘们又打算要起什么幺蛾子来折磨自己。
上一次在女寝楼下那没半点实际的虚吻,就已经让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沦为在校园内被指指点点的大众公敌。
“钟老师。”林洛神轻启朱唇,幽幽开口。
心里还在惊涛骇浪的钟晴顿时就被唬得打了一个激灵,跟着下意识的开口应答,语气声音都显得颇有几分慌乱。
林洛神则是不以为意,假装没有察觉的继续说道:“有件事想和您商量一下。”
“咳咳,你说。”钟晴强自镇定,心里却不无抱怨的暗想明明都是冲着楼云来的,怎么却偏偏都反过来找自己商量事情。
“楼云近一段时间很少在班里露面,班级的日常工作基本都处于停滞阶段,所以不少同学都找到了我,希望我能够接替他来履行班长的职能。”林洛神缓缓的说道,同时还不忘瞥了对面正暗自心慌的楼云一眼。
钟晴却是没想到这个看上去不食人间烟火的女生竟然会对权利游戏产生兴趣,而且还如此明目张胆就跑来自己面前要篡楼云的权。
一时间脑子便有些转不过弯,诧异中下意识的就反问了一句:“你想要当班长?”
林洛神微微点头,神色间不见半点理亏内疚,一如她刚刚喝楼云喝过的饮料,都是那般自然圆融,仿佛事情本就该如此一样。
于是钟晴就彻底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只是隐约察觉其中必然有她自己没琢磨明白的门道。
而不等钟晴回应,这件事情的另一位当事人楼云却突然出声,语气中带着深深的些解脱和急不可耐意味,坚定说道:“我同意!”
接下来,只见前一秒还脸色恬淡的林洛神突然间就变幻出了一身比明珠女王叶红妆还要犀利的凛冽气势,抬起头转向正不明所以的澹台子墨,用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声音淡漠说道:“公事改日谈,私事没必要,你现在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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