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特睁开双眼时,窗帘已被重新拉开,温暖的阳光给天鹅绒被子镀上了一层金光,昨天服侍她的那位贴身女仆等候在床旁,见她醒来,立即递上了浸过温水的手帕。
睡得比我晚,起得比我早,当贵族家的女仆也不容易啊……夏洛特下意识说了声谢谢,接过手帕擦了擦脸,驱散最后一丝慵懒的睡意,旋即在对方的帮助下完成洗漱,换下睡裙,穿上衬裙和居家晨袍。
接着,女仆莱拉替她将睡觉时梳的麻花辫解开,重新编成部分发辫环绕两侧、部分直接垂落身后的样式。最后,换上软底便鞋的她才在女仆的带领下来到一楼的餐厅。
这时,大厅的挂钟已经鸣响了早上八点的报时,距离夏洛特起床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小时!
我该庆幸原来的夏洛特并不是爱打扮和注重仪式感的人,索伦男爵家中也只剩父亲一个长辈,没有母亲关心她的日常生活,否则这个流程还会更长……脑袋中属于原身的那些贵族礼仪知识逐渐融入身体后,她对这个时代贵族繁琐的生活细节只剩下了嫌弃与厌恶。
当然,不光贵族的部分让人头疼,身体性别变化带来的更多不便也困扰着夏洛特,比如睡前要将那头漂亮的长发编成不容易弄乱的睡辫,比如要换上专门的睡裙,醒来后又要重新梳妆打扮,套上一层层的衣裙,进一步地压缩了她本就不算充足的睡眠时间。
而比起这些,最大的烦恼则是洗澡时面对的女性躯体……
想到这里,夏洛特感觉自己的脸颊又有些发烫,她打发走贴身女仆莱拉,步入拥有多扇采光圆窗的餐厅,注意到父亲拉乌尔·索伦已经落座,面前摆放着属于他的那份早餐。
“早上好,父亲。”
她按记忆中的方式行了一礼,在拉乌尔对面坐下,等候于一旁的仆人端上了餐盘和茶杯,黄油和热巧克力的香气立即钻入鼻腔,让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无论什么时候,一顿热早餐都能让打工人恢复活力,哪怕我已经不是打工人,成了上流人士……她无声嘀咕着,享用起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餐。
一般来说,贵族非正式的早餐都会在卧室或书房享用,但索伦男爵家仅剩此处的两位成员,因此父女两人每天都会默契地来到餐厅,进食的同时谈一些轻松的话题,让每天的生活有一个温馨的起点。
这种根植于记忆深处的习惯甚至影响了拥有这副身体还不足一天的夏洛特,让她准时出现在餐厅门口,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可惜昨晚发生了那样的事,索伦男爵显然没有心情闲聊,而夏洛特则一边用勺子挖着水煮蛋,一边在脑海中整理那些记忆碎片,也没有主动开口,让餐厅氛围有些沉闷。
直到最后半杯巧克力下肚,甜腻的早餐让夏洛特思绪都变得迟缓时,桌对面的拉乌尔才开口道:
“我等下就会出门,去见几个老朋友,可能傍晚才会回来。
“你今天哪里都不要去,就算有人为昨晚的事拜访,也不要露面,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老朋友……是他昨天与古斯塔夫男爵交谈时说的那件事?夏洛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做出犹豫的表情,道:
“我今天想去一趟教堂。”
拉乌尔原本舒展的眉头立即皱了起来,刚要说什么,看了身旁一眼,挥挥手让仆人离开餐厅,待房门关上后才说道:
“我不是说过吗?昨天的事肯定会引来教会的关注,而你清楚永恒烈阳是一位严厉的父亲。”
作为因蒂斯王国的主要信仰,“永恒烈阳”不但是秩序的化身、契约之神和商业的守护者,还被视为所有生灵的父亲。而由于烈阳教会内部的宗教裁判所在宣扬教义、打击异端时手段严苛,“严父”的说法也在民间私下流传。
拉乌尔的意思很明显,在老城区的命案追查阶段,如果和埃蒂安的死有关的夏洛特出现在教堂,被当成嫌疑人抓进裁判所,就连索伦男爵的权力都很难把她毫发无损地救出来。
从这点来看,埃蒂安欺骗夏洛特时所提醒的那句话倒是发自内心的,这恐怕和他民间非凡者的身份有关。
但夏洛特也有自己的看法,她在埃蒂安之死中并没有犯下错误,教会没有理由抓捕她,而如果能提供一些有用的线索,协助破获老城区的命案,不但能摆脱隐藏在暗中困扰自己的那股力量,说不定还如亨丽埃特所说,有机会接触到非凡力量。
可看着表情严肃,不像是会做出让步的拉乌尔,她还是暗暗叹了口气,点头道:
“我明白了。”
————
走下马车,夏洛特压了压头顶的宽檐帽,让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过于显眼的红棕色头发和大半张脸,这才抬起头来,看向金碧辉煌的圣罗克大教堂。
虽然对父亲说她明白这件事的风险,但明白并不代表会遵守,男爵离开宅邸后,夏洛特立即吩咐仆人备好马车,自己则换上一套便于出门的装束,准备按亨丽的建议,向教会“自首”。
由于三年战争失利后贵族奢靡风气有所收敛,鲁恩王国文化又逐渐在因蒂斯传播,再加上索伦王室一直崇尚的理念,这个时代女性的穿着十分多样化,贵族舞会上,大多数女士仍然戴着高高的假发,穿着紧身胸衣,用裙撑把自己打扮得像行走的花瓣,而日常居家时则更偏爱简便的裙装、平底鞋和盘发。
至于出门在外,选择则更加多样。此时夏洛特穿着一条拥有高立领和双排纽扣的收腰外套,搭配裙摆垂至鞋面的长裙,像一位准备前往郊外散步或骑马的年轻女士,引来教堂门口不少路人的注视。
但这样总比打扮得过于正式要好,毕竟我是来办正事的……她腹诽着,踏上呈扇形的阶梯,跟着穿着各异,阶层不同,但脸上都带着虔诚的信徒们一起走进了教堂。
这座苏希特市最大的教堂整体为金色,高处的洋葱式顶部更是用真正的金箔装饰,在阳光下如同真正燃烧的太阳,下方主体建筑亦以金、白两色为主,搭配着鲜艳的彩绘玻璃,穹顶绘制的圣罗克受洗形象以及四周填满所有空白墙壁的巨幅壁画,让所有进入其中的信徒都能直观感受到神圣与恢弘,本能地压低声音、放慢脚步,更显虔诚。
真奢华啊,但外面那些金箔真的不会被人半夜刮走吗……她脑中转过许多对神灵不敬的念头,在祈祷厅的角落坐好,和其他信徒一样闭上眼睛,交叉双臂放在胸前,听着圣坛后方主持布道的教士手捧厚重的圣典念诵上面的事迹,内心半是敷衍半是虔诚地祷告着。
在了解这个世界拥有非凡力量,教会培养了不少非凡者的事后,她对布道中关于圣罗克的事迹有了不同于以往的看法,本能地觉得那些净化邪恶、主持正义的行为是非凡能力的体现,如同亨丽埃特隐去身形、无声移动那样。
如果圣者们如此,那神灵……会不会也是真的?
本着科学精神质疑了一番,夏洛特收起纷乱的思绪,趁布道的间歇来到祈祷厅一旁的告解室,等排队的几位信徒离开后,钻进狭小却拥有厚重木门的房间。
与古老的面对面告解不同,如今的告解室内忏悔者与倾听者之间隔着一块木制挡板,挡板上开着细缝,只能隐约看见对面的轮廓。她在椅子上坐下后,教士的声音从隔板后传来,不算苍老,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厚重感。
“姐妹,你想说些什么?”
夏洛特用犹豫的语气,将早已打好腹稿的遭遇缓缓讲出,包括她半年前起就遇到了许多倒霉事,直至昨晚无故丢失了部分记忆,再被一位假扮父亲帮手的男子追杀,最终失手伤害了对方的所有内容,唯独隐瞒了自身穿越之事及亨丽埃特的存在。
说到自己从老城区的小巷中醒来时,她就注意到隔板对面的教士拉动了角落垂下的一根细绳,而讲到埃蒂安暴起伤人,试图绑架自己时,隔板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那位教士不知何时已经离开,换为另一道稍显纤细的身影坐下,继续倾听她的告解。
“……我认为自己在这件事上犯了一些错误,虽然伤人出于保护自身的理由,但内心仍有不安,所以今天前来忏悔。”
说完后,夏洛特短暂地沉默下来,等待对方的回应。
她猜测,那位日常听取告解的教士已经把消息传递到了教堂内部,而随之到来的、现在坐在她对面的那位神职人员,大概率是一位真正处理非凡事务的成员。
告解室外原本的喧闹也逐渐远去。排队等候的信徒似乎被其他神职人员劝离,连祈祷厅中的脚步声都变得稀疏起来。
这无疑是在为接下来的谈话创造私密空间。
果然,隔板后传来不同于之前的温和嗓音:
“姐妹,这就是事情的全部吗?”
那居然是一道颇为年轻的女声。
“永恒烈阳”教会虽然不像信仰同为七神之一的“风暴之主”的风暴教会那样,对女性信徒有一种从教义到内心想法上的轻视,但内部神职人员的性别比例仍然十分悬殊,除了少数修道院外,绝大多数接待普通信徒的教堂都以男性教士为主,主教以上的职务更是几乎没听说过有女性担任。
想到这里,夏洛特不禁好奇地反问道:
“请问我该怎么称呼您,姐妹?”
隔板对面的身影歪了歪头,似乎有些惊讶于这个问题,片刻后回答道:
“你可以叫我维耶芙,夏洛特·索伦小姐。”
她认识我?
夏洛特一个激灵,几乎就要从椅子上一跃起身,夺门而逃,让马车把自己送出市区,投奔那位愿意帮助自己的表姐。
这算是“自首”失败的备用计划,在没有电话和网络的落后时代,只要能不受阻拦地冲出教堂,离开城墙早已作为古迹的苏希特市并不算难事,等通缉令传遍全城,自己早就远走高飞了。
但她最终还是没有行动。
说不定这位女士本身就是非凡者,甚至和亨丽埃特一样,拥有某些奇怪但强大的能力……夏洛特平复心情,决定先静观其变,看看对方到底有什么目的,于是装作有些惶恐的模样追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刚才那位听我告解的教士去哪了?”
“不要害怕,夏洛特小姐,”那道女声依然轻柔、温和,“我是福维尔修道院的修女,因为你的情况比较特殊,凯勒教士接下来的工作由我来完成。关于昨晚的事,你如果还有遗漏的细节,可以直接告诉我。”
维耶芙口中的修道院位于苏希特市东南的福维尔山上,建造时间甚至早于同属“永恒烈阳”的圣罗克大教堂,由于山脚与圣罗克区相连,那里与教堂仅隔着几条街道,是苏希特教区的修士、修女们静修的场所,据说因蒂斯南部许多教堂的主教都曾在此生活过。
所以维耶芙来自那座有名的修道院,而非常驻教堂的神职人员……但她说我有“特殊性”,那是什么意思?因为我是男爵的女儿,又可能牵涉失踪、绑架乃至更私密的伤害,所以不适合男性神职人员知晓?可苏希特市的贵族虽然稀少,但从没听说过谁在教堂告解与忏悔时受到区别对待……夏洛特思绪急转,迅速想到了一个可能:
跟她之前猜测的一致,维耶芙女士确实是永恒烈阳教会专门处理非凡事件的人,而昨晚发生的一切,包括老城区的命案、埃蒂安的死亡都被教会掌握,涉及此事的夏洛特·索伦自然也成了他们重点关注的对象之一。
毕竟就连亨丽都能看出埃蒂安的特殊性,教会没理由不知道。
如果是这样,就算我今天没有来告解,烈阳教会大概率也会派人到我家找我,但那时恐怕就不会有这么平静的对话了……难道亨丽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才建议我主动来教堂?夏洛特有所猜测,同时将藏在外套内袋的带鞘匕首取出,犹豫片刻后,从隔板下方推了过去。
“还有这个,这把匕首刺中过马尔索先生的胸膛,我试着擦过,但上面的血迹怎么都擦不干净……”
她话音刚落,几根纤细白皙的手指就从缝隙中伸出,将匕首接过。
隔着开有一条条细缝的木板,夏洛特能看到对面的身影低下头,研究着那把杀死过非凡者的武器,她有心想凑近隔板眯眼看清对方的长相,又担心对上一只同样正在窥视的眼睛,只能在陷入静默的告解室内抬头挺胸坐好,内心既紧张又矛盾。
片刻后,维耶芙终于再次开口道:
“这就是事情的全部了吗?”
又来?这是在玩什么胆小鬼游戏吗?
夏洛特确实还有没说出口的事,但一个涉及自身穿越的最大秘密,另一个则是受表姐委托来帮助自己的亨丽埃特,前者只要暴露,很可能会被当成异端送上火刑架,后者则可能因为教会对民间非凡者的警惕与忌惮,连累她自己。
因此哪怕告解室的逼仄空间和对方不住地追问带来了极大的压力,她仍然没有开口,只是用较大的动作点了点头,让维耶芙看见。
对面的身影再次陷入静止,就当夏洛特以为之前尴尬的沉默会持续时,隔板突然“咔嚓”一声向侧面滑开。
出现在另一边的是位年轻修女,她身高与夏洛特相仿,穿着一身黑色为底,袖口与领口露出白布的长袍,白色头巾包住了大部分长发,却仍有几缕金色发丝从额前垂落,金发下的眉毛细长,五官立体,碧绿眼眸中仿佛有微光流转。
她推开隔板和握住匕首的手掌过于清瘦,整个人纤细得几乎撑不起沉重的修女袍,唯独前胸将长袍撑出明显的起伏,将别在领口下方的一枚金色的太阳圣徽顶起,自然地吸引了夏洛特的目光。
但这份突兀和秀丽的容貌并没有影响维耶芙那种高贵、神圣的气质,夏洛特甚至怀疑她是苏希特哪位贵族的女儿,因为家庭原因被送入修道院成为了修女。这种事在因蒂斯并不罕见,许多贵族会将年长女眷或不愿服从家族安排的少女送入修道院,甚至有传言说,教会内部由多位贵族出身的修女组成了“九姐妹会”,主张增加女性神职人员的比例,并通过扩建修道院、济贫院和教会医院的方式,向贫困地区宣扬永恒烈阳的教义。
可容貌身材出众,气质高贵的维耶芙女士又不像是被家族抛弃只能隐居在修道院的那种人……夏洛特又看了对方一眼,意识到这种行为并不礼貌,而且对方并没有像亨丽埃特那样给她不愿移开目光的感觉,遂抬高视线,朗声道:
“赞美太阳。”
由于告解室空间狭小,维耶芙也未张开双臂,只是微微颔首回应道:
“赞美太阳。”
不等夏洛特再次开口,她迅速放下匕首,从隔板下方拿出了一本厚重的羊皮封面书册,将其摆放在两人之间的平台上。
书册四角及厚厚的书脊都由黄金包覆,封面正中绘有金色圆轮及一节节线条组成的太阳圣徽,正是一本“永恒烈阳”教会的圣典,但夏洛特注意到对着她的书页边缘有一些深色的斑块痕迹,似乎是某种液体浸透纸张、满溢而出形成的。
不会是血吧……昨晚见过太多血迹的她下意识想道,一时不明白对方为何要将圣典摆出。
好在她的疑惑没有持续太长时间,维耶芙将带着深色污痕的圣典前推,转过半圈,让金色的圣徽正对这边,用右手按在封面上,面带笑容说道:
“夏洛特小姐,如果你认为在昨晚的事上,对神灵,对我没有任何隐瞒,请像我这样将右手按在圣典上,将这句话复述一遍。
“请放心,这只是向神灵证明你的诚实,并不会造成任何……伤害。”
你这样强调,我反而更担心了……夏洛特腹诽着。
虽然地球上也有类似“按着圣经起誓”的做法,可大家都知道信则有不信则无,神灵并不会降下惩罚。但这个世界是真正存在非凡力量的,哪怕没有神灵,非凡者也可能拥有某种“测谎”能力。
可惜现在拒绝必然会引起维耶芙的怀疑,而同为非凡者的亨丽埃特昨夜并没有阻止夏洛特来教堂求助,因此她只是瞬间的迟疑,便硬着头皮伸出了右手,把手掌按在了圣典表面。
“在昨晚发生的、与埃蒂安·马尔索以及昨晚遭遇有关的内容上,我并没有对神灵,对维耶芙女士有任何隐瞒。”她按照对自己有利的方式发了一遍誓言,随后加了句保险,“……除了我遗忘的那部分记忆。”
与此同时,她感觉到紧贴手掌的圣典封面开始逐渐发热,但温度并不高,只停留在温热与微烫之间,如同平时洗漱时偏高的水温。
这算是通过了还是没通过?要不要把我的感受告诉她?夏洛特再次看向维耶芙那张五官立体、皮肤白皙的脸,却见对方微微一笑,道:
“很幸运,看样子你讲述的内容都是实话。”
幸运……夏洛特赶忙抬起手掌,发现下方的圣典和刚才相比没有任何变化,随即疑惑地问道:
“如果我撒谎会发生什么事?”
“圣典会发热,你的身体也会,至于会到什么程度,与受测试者谎言的严重程度,以及在誓言中占据的比例有关……当然,通常不会致命。”
说着,维耶芙伸手取回了那本圣典,在双手接触封面的瞬间,她的表情出现了些许变化,头巾包裹之下的面容出现了不自然的红润,身体也颤抖了一下。
呼……吐出一口灼热的空气,这位修女迅速将圣典放到隔板下,那些诡异的表现也归于平静,脸上重新露出微笑看向夏洛特,道:
“既然你证明了自己没有保留,那我也应该透露一些你感兴趣的信息,比如……你清楚昨晚在老城区发生了什么吗?”
“我听父亲说,那里发生了不止一起命案,”夏洛特皱起眉头,像个普通少女一样露出害怕的表情,“我就是担心埃蒂安和这件事有关,才来教会寻求帮助的。”
维耶芙点了点头:
“我想也是,你有这样的行动力,已经超过绝大多数这类事件中的幸存者了,他们很多都会因为恐惧而不敢向任何人诉说,甚至以为逃到其他城市去,断绝原来的社会关系就能避免受到后续的影响。”
我原本就是这么想的……夏洛特一怔,终于对亨丽昨晚说的话有了更深刻的理解,转而像是引导对方一般追问道:
“昨晚的命案,难道有其他的隐情?”
维耶芙深深看了她一眼,原本上翘的嘴角微微抿起,用严肃的语调回答:
“昨天深夜,永恒烈阳教会、工匠教会与苏希特市的驻军清剿了一个信仰着邪恶存在的隐秘组织,阻止了一场进行中的活人祭祀,大部分教徒都在行动中死去,少部分早已通过自我献祭的形式,向他们祭祀的那位存在献出了自己的性命。
“除此之外,现场还找到了七具用于活祭的受害者尸体,但据我们调查与分析……
“原本用作祭品的受害者,一共有八位。”
八个祭品,只剩七具尸体……
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夏洛特感觉头皮一阵发紧,像是头发被无形的手猛地攥住,冷汗从背后渗出,身体不由自主坐得更加笔直。
她眼前仿佛出现了昏暗的大厅,口中念诵着不明祷词的黑袍邪教徒,一只高举染血匕首的手,以及接连倒下的受害者,这些画面与她初次在这具身体中苏醒时耳畔尖利的惨叫、感受到的剧烈晃动以及最后坠入黑暗的记忆结合在一起,再加上衣裙上的血迹、怀中染血的匕首,共同指向了一个事实。
自己很可能就是死而复生、逃离现场的第八个祭品。
这种感觉就像从睡梦中苏醒发现自己脑门上开了个洞,手里拿着燧发火枪,而面前的日记上写着自己会死一样……不,比那还倒霉,死在家中只有自己知道,而现在连教会都清楚我死而复生的事了……夏洛特脑中一个个荒诞的念头不断浮现,甚至有了个更离谱的猜测:
会不会衣裙上的血迹是其他人的,匕首是活祭的凶器,而她其实是从现场逃离后失忆,最后承载了穿越者灵魂的邪教徒之一?
难怪我掏出匕首刺向埃蒂安时那么熟练,甚至下意识捅向胸口要害,原来这具身体早就形成肌肉记忆了……她自嘲地想道。
但看向面容严肃,眼眸中却流露出些许关怀神色的维耶芙女士,夏洛特却迅速冷静了下来。
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教会知晓了所有秘密,否则根本等不到我来教堂,处理非凡事件的队伍就该主动上门了……而邪教徒假设更是无稽之谈,这具身体除昨晚之外的记忆十分完整,其间并没有疑点,如果她早就加入了邪教,继承身体和记忆的我不可能什么异常都找不到……如果综合之前的一切线索,现在教会更可能认为我是趁乱逃离邪教屠刀的幸存者,而不是死而复生的异常存在……夏洛特思绪电转,瞬间确认了自己目前的处境。
但她依然将之前那种自我怀疑表现在脸上,先是呆滞地怔住,随后缓缓睁大双眼,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一般磕磕绊绊地问道:
“难道……我,我就是那个,祭品?”
“我想应该是这样,”维耶芙点了点头,眼中不知是怜悯还是关心,“被埃蒂安打伤的两位巡夜人一个受伤较重还在苏希特市圣宫医院进行治疗,另一位的证词确定了你醒来时的地点距离邪教祭祀处不远。你失去的那部分记忆,很可能就和你被绑架为祭品,从献祭现场逃离,最终力竭倒在小巷里的经过有关。”
果然,这个推断确实最合理,但这么说来,原本的夏洛特·索伦并未死去,在我穿越后,她又去了哪呢……夏洛特脑中冒出了新的疑问,但根本不敢细想,又没法询问面前的修女,只得转移到另一个话题上:
“你所说的邪教,究竟是怎么回事?”
坐在她对面的维耶芙用手抚摸着胸前的太阳圣徽,语调转冷,解释道:
“他们都是些信仰所谓邪神的顽固分子,大多数组织者只是出于各种目的,借助民间传说或上古遗物编造出能满足信徒祈求的存在,接受供奉和祭祀,可信徒一旦陷入其中,往往会比组织者还狂热。
“大多此类组织的目的仅限于敛财,借神灵之名骗取信徒的金钱,但少部分邪教却走到了泯灭人性的那一步,以自我伤害、自我献祭的方式取悦邪神,甚至绑架无辜的民众作为祭品,献给他们心中的神灵,以获取力量。”
值得教会和军方出动剿灭的,应该就是最后那种了……她说的获取力量,不会就是非凡力量吧?亨丽说教会的非凡武装处理的事包括民间非凡者惹出的麻烦,指的就是这种?夏洛特思索着,顺势问道:
“所以埃蒂安伪装成父亲派来寻找我的人接近我,是为了把我抓回去继续献祭,又或是带到暗处杀人灭口?”
维耶芙微微颔首,回答道:
“他的身份还在调查中,但初步结论看来,埃蒂安·马尔索身上确实有不少疑点,他年近四十依然单身,生活开销与作为律师的收入并不匹配,也没有多少银行存款,社交圈并不大,还经常行踪不明……当然,这些都无法证明他是邪教成员,但当我们昨晚接到古斯塔夫男爵的报案后,在闯入男爵家的埃蒂安的尸体上发现了异常,找到了最后的线索,确认了这一点。”
异常……夏洛特心悬了起来,表情不变地追问:
“什么线索?”
“这就属于不该让普通信徒知道的内容了,”维耶芙再次露出一丝笑容,让告解室的氛围有所缓和,“如果你想知道一切,就要保证不把我们接下来谈到的事告诉第三者。”
夏洛特眨了眨眼,指向隔板下方:
“需要再按着圣典起誓吗?”
维耶芙摇了摇头道:
“不需要,因为如果你泄露秘密,反而会害了那些知情者。”
这是威胁我如果泄露秘密就会杀人灭口?夏洛特一怔,看向对方真诚的表情和如同在发光的碧眼,又认为信仰正神的教会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或许那本能侦测谎言的圣典有使用限制,所以维耶芙现在只能吓唬她。
“我向‘永恒烈阳’发誓,不会将接下来听到的内容泄露给无关之人。”
她微微抬起下颌,郑重地起誓。
见她提及神灵,维耶芙同样表情严肃地抚摸着胸前的圣徽,见证了她的誓言。
随后,这位修女将非凡者、魔药以及序列与途径的基础知识用尽量简单易懂的方式告诉了夏洛特,这与亨丽埃特所说的内容基本一致,只是称呼更加正规,更像经过整理归纳的体系。比如她将因蒂斯及其他国家的七大教会培养的非凡武装统称为官方非凡者,各教会内部则以不同名称区分,烈阳教会的是“净化者”,工匠教会则为“机械之心”,又比如除他们及军方的非凡者之外,民间那些邪教或某些隐秘组织拥有的非凡者,以及机缘巧合下拥有了非凡之力的人都被称为野生非凡者。
这称呼多少带点蔑视,不知道是不是官方非凡者的优越感作祟……“净化者”象征阳光净化邪恶,“机械之心”则与工匠们崇尚的机械、杠杆和齿轮有关,不知道其他教会的非凡者武装又有什么名字……一边听着维耶芙的叙说,夏洛特一边在脑中分析着,突然注意到对方再次拿起了那把她上交的匕首。
“……非凡者彻底死去后,残留的力量有时会以奇怪的方式凝聚,可能出现在身体的某个部位,也可能被他临死前接触过的某件物品吸收,形成具有神奇力量,通常也会产生许多负面作用的‘封印物’。
“埃蒂安被确认为序列9的非凡者,但他的尸体旁并没有找到这样的变化。”
维耶芙解释道,将匕首从皮鞘中抽出,让那截表面漆黑,仿佛被干涸的血液浸透的刃部横在两人面前。
夏洛特一个激灵,惊讶道:
“这把匕首吸收了他的力量?”
唰,维耶芙将匕首归鞘,点头道:
“这种物品留在手中,只会给你和周围的其他人带来危险,你选择上交是正确的,教会不会忘记你做出的贡献……
“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后续的处理,埃蒂安所在的邪教主要成员都已死亡,但以前有过漏网之鱼实施报复的事发生,他们不敢正面对抗官方非凡者,却会把杀死幸存者当成对教会的挑衅。”
这不就是欺软怕硬么……一边腹诽着,夏洛特一边带着期盼的表情问道:
“教会能保护我吗?又或是……让我拥有一点自保能力?”
她始终没有忘记主动来教堂的目的之一——获得成为非凡者的机会。
“如果这件事能顺利解决,或许你能拥有这样的机会。”维耶芙不置可否地回答,“在教会追踪残余的邪教信徒期间,你不要离开苏希特市。”
“需要我做其他的事吗?”
虽然已经猜到了对方的意思,但夏洛特还是多问了一句。
面前的修女摇了摇头,从长袍内掏出一个用木塞封口的小巧玻璃瓶,递给她,道:
“暂时按你平日的习惯生活,不要刻意改变行程,也不要独自去太偏僻的地方,如果真的遇到可疑之人,就把这瓶圣水泼向对方,尽量争取时间。”
圣水……夏洛特表情有些僵硬地接过装着透明液体,完全看不出特殊性的小瓶,同时也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维耶芙代表的“净化者”很可能是想将她这个活祭幸存者作为诱饵,钓出可能残余的邪教信徒,把他们一网打尽。
在这个过程中,夏洛特无疑要承担相当大的风险,官方非凡者虽然会在暗中盯梢,但她遭遇危险和等到救援之间是有时间差的,期间她只能依靠自己,依靠这瓶不知道有没有用的圣水。
当然,风险伴随着收益,按维耶芙的说法,如果真能抓到邪教徒,加上她主动上交那件“封印物”的功劳,或许就能得到一份属于自己的魔药。
唯一的问题在于,这瓶圣水对邪教徒管用吗?会不会反过来对灵魂穿越、附身在目前这具身体上的夏洛特造成伤害?
————
离开告解室,夏洛特正要直接离开,但在路过祈祷厅侧面摆放蜡烛的长桌时,心中一动,在神职人员那里花钱买了一条悬挂有黄金太阳圣徽的护身符,作为对“永恒烈阳”,对圣罗克的感谢与赞美。
期间,她小心地四周观察,试图确认有没有人在跟踪、保护自己,但除了进进出出的信徒外,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身影。
难道我误解了维耶芙女士的意思,烈阳教会只是收下封印物后用一瓶每个教堂都有的圣水把我打发走了……她无声嘀咕着,收好护身符回到一直等候自己的马车上,本想去一趟博尔斯区,到昨晚帮助了自己的古斯塔夫男爵家一趟,向莱昂·古斯塔夫和罗塞尔道谢,旋即想到自己很可能正被某位“净化者”跟踪,遂打消了这个念头。
但不去道谢又显得有些刻意,不符合一位贵族应有的礼仪,等上几天我再正式拜访,父亲应该也会同意的……夏洛特订下计划,在马车的颠簸中回到位于圣罗克区另一端、靠近旧城墙遗址的索伦男爵宅邸。
再三吩咐仆人不要把自己今天的行踪告诉父亲后,她有些疲惫地穿过正门,来到挂有全家福油画的前厅,愣住了。
拉乌尔·索伦正表情严肃地站在楼梯旁。
见气氛不对,陪同家中小姐前往教堂、刚刚还表示绝不将此事上报的贴身女仆莱拉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她迈着细碎的步伐迅速从侧门溜走,还不忘轻轻关好了房门。
夏洛特此时也恨不得跟女仆一样逃跑,但拉乌尔的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让她不敢动弹,只能微微低头,用眼角余光瞥向对方,等候暴风骤雨般的责骂。
良久,耳畔传来一声叹息。
索伦男爵紧绷的表情有所松动,他从画着自己年轻模样的家族油画旁走过,沿楼梯来到大厅中央,停在夏洛特面前。
“是不是去教堂了?”
因残留于身体内对父亲本能的畏惧而低头不言的夏洛特知道瞒不住,老实地点了点头。
“昨晚的事让我有些害怕,埃蒂安死前的表情一直出现在我梦里,而更早之前那段记忆又像是被谁偷走了一样,怎么都想不起来。”她见父亲没有更多动作,于是继续解释道,“我觉得去教堂听听布道,感受太阳的光辉,会让我忘掉这些不安。”
说着,她从衣兜里拿出那条从圣罗克大教堂买来的护身符,摊在手心展示给对方看。
黄金打造的太阳圣徽护身符花了夏洛特整整一枚金路易,价值相当于24费尔金,哪怕索伦男爵并不吝于给女儿零花钱,这也用掉了她之前积攒下来的大半存款。
当然,永恒烈阳教会并没有在其中赚取太多溢价,单纯只是因为教会偏爱黄金,而以此为材料制作的项链、护身符成本高昂而已。
他们似乎更看重信徒以购买金饰的方式,向圣者或天使表达赞美之情这件事本身,如果家庭条件一般的信徒买不起黄金制品,在绘有圣者事迹的壁画下方点上一根价值1里克的普通蜡烛,也能收获神职人员衷心的感谢,而这仅仅相当于1/20费尔金。
拉乌尔眯着眼睛看向圆球与线条组成的抽象太阳符号,片刻后摇了摇头,无奈地追问道:
“教堂的神职人员有没有盘问你?有奇怪的人偷偷接近你吗?”
为什么这样问……夏洛特一怔,脑中浮现金发碧眼的修女那秀丽的容貌与高贵的气质,下意识摇了摇头,不动声色地回答:
“没有谁特意接近我。”
“那就好。”
索伦男爵表情有所缓和。
这时,夏洛特才意识到自己的父亲为什么对教会抱有戒心,对女儿前往教堂表现出极大的担忧。
他知道非凡力量的存在!
据亨丽埃特所说,索伦家族作为王族,会在内部挑选有天赋的年轻人,将他们培养成非凡者,而这种事只要持续的时间足够长,就不可能完全保密,必然会有只言片语传入其他人耳中。拉乌尔·索伦作为远离权力核心的旁支,虽然没有被挑选为培养对象,但应该对此有所耳闻……可夏洛特的记忆中完全没有这些事,说明他对后代隐瞒了一切……她偷偷抬头看了拉乌尔一眼,发现对方眼眸之中只有对女儿的担忧,不由得内心一热,那点对父亲隐瞒相关知识的不满迅速淡去。
没注意到自己在女儿眼中形象变得越发高大的索伦男爵继续道:
“总之你这段时间不要再去教堂了,如果想赞美太阳,到家中的祈祷室祷告就行。”
说到这里,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过于强硬,又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你无需过多担心,我去了一趟市政厅,找了几位老朋友,了解到昨晚的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老城区找到了七具尸体,还有多人受伤,但完全没有凶手的线索,治安官或许会把埃蒂安当成主要嫌疑人之一,用来向民众解释昨晚的混乱。
“在这件事上有人帮了很大的忙,他叫莫尔万·杜朗,一位有经验又有人脉的辩护律师,以后有机会,我介绍给你认识。”
其实本来可能会出现八具尸体的……邪教祭祀事件就这么被压下去了,因为教会希望低调处理,以便挖出后面隐藏的势力?夏洛特若有所悟,点了点头,旋即说道:
“我打算过几天去莱昂叔叔家一趟,为昨晚的事向他表示感谢。”
拉乌尔对此表示赞同:
“理应如此,下周二你跟我一起正式拜访古斯塔夫男爵家。”
他又看了一眼黄金护身符,道:
“稍后去管家那里领你这个月的零花钱。”
每个月的零花钱不是月初就给过了吗……夏洛特张了张嘴,看向嘴角微微上翘的父亲,心情突然雀跃起来。
————
星期二,那是“永恒烈阳”的象征,虔诚的信徒通常会在这一天进行最重要的事务,同样信仰那位生灵之父的拉乌尔·索伦选择这天拜访莱昂·古斯塔夫男爵十分恰当。
而夏洛特也认为这个时机不错,距离她穿越到这个世界、获得古斯塔夫父子帮助的周五深夜足足四天,既不会过于突兀,也不会显得失礼。
但这个世界的一年居然同样有十二个月、三百六十五天啊……难道这个星球和地球是平行世界,所以天体规律大致一样?每周七天则是因为七位正统神灵的缘故,永恒烈阳是周二,工匠之神是周五……回到卧室的夏洛特坐在梳妆台前,将珍贵的太阳圣徽护身符仔细收好,脑中则回顾着与拉乌尔的对话。
在知晓父亲也掌握着基础的神秘学常识,明白教会代表着官方非凡者之后,夏洛特其实动过一丝将事情原委告诉对方的念头。
毕竟在她的计划中,配合教会引出邪教徒的漏网之鱼,是踏入神秘学世界的第一步,而一旦获取魔药,成为真正的非凡者,她就很难继续瞒过朝夕相处的父亲。
可撒一个谎就要用无数谎言来弥补,如果此时坦白,之前她瞒着父亲去教堂的举动就显得过于刻意。更何况,她是听了亨丽埃特的建议,才主动带着那件成为了封印物的匕首去教堂自首的,这个动机瞒过第一次见面的维耶芙并不难,可对原本那个性格有些怯懦的夏洛特颇为了解的拉乌尔必然会起疑。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维耶芙说如果向身边的人泄露非凡者的秘密,反而会害了他们,或许我该更谨慎一点……亨丽埃特告诉我相关知识时没有太多顾忌,而且我没有提到她的存在,那本圣典也没有任何反应……是因为她询问的重心放在埃蒂安和邪教上,还是因为亨丽提到过的“反占卜”能力?夏洛特内心思绪不断,想起昨天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美丽女士,内心下意识将其与维耶芙做了个对比。
一个强大而神秘,一个温柔又圣洁,如果不是穿越到女人身上,我现在是不是该认真考虑一下怎么刷她们的好感度了……开始胡思乱想的夏洛特目光突然落在梳妆镜上,镜中少女回望过来,表情忧郁而柔弱。
我也不比她们差嘛……不对,我在想什么啊……她移开视线,迅速收敛思绪,想到了另一件更加重要且迫切的事。
搞钱。
具体来说,是作为穿越者赚取第一桶金。
一条为了掩饰行踪而购买的黄金护身符就几乎花掉了她积攒的所有零花钱,虽然父亲额外给了一些,但那种缺钱的窘迫感依然让人十分难受。
而身为二十一世纪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人,夏洛特脑中有无数超出这个时代的知识,哪怕她随便拿出一点东西都足以震惊整个世界。无论是借鉴那些文学名著,还是设计一些机械图纸,或者提前公布尚未被这个时代总结出的原理和公式,都应该能换来足够的名声和利益
只要……
拿出羽毛笔,夏洛特兴奋地蘸上墨水,就要在笔记上写出自己的赚钱计划,但她很快又皱起了眉头,笔尖在空中来回晃动,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她了解且能够完整叙述的原理和公式,早已被这个时代的学者总结归纳;而真正超前、足以改变时代的理论知识,她自己也只停留在听说过名字的程度;蒸汽机、现代枪械这些穿越小说里的必备项目,她最多知道几个关键词,真让她画结构图立刻就会露馅;至于中小学课外阅读书目上的中外名著,不用搜索引擎她连主角名字都不记得……
难道只能抄袭《斗罗苍穹》、《斗破大陆》或者《诡秘打更人》之类的网文了么……等等,最后那本是啥?
夏洛特拿着笔,脑中各种浮于表面的网络知识不断涌出又消失,一时竟不知该写些什么。
周二一早,夏洛特在温暖的阳光与女仆轻柔的呼唤声中醒来。
她没有像刚穿越到这个世界时那样对被人服侍而心生抗拒,而是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臂,任由贴身女仆莱拉将温水浸过的手帕递到自己手中,在对方的帮助下完成洗漱,整理发型,换上外出的服装。
按照这具身体留下的记忆,因蒂斯的传统贵族女性在正式场合往往要穿上层叠繁复、侧摆宽得几乎能挡住大门的礼裙,加上高高的由羽毛、珍珠和鲜花组成的假发,整个人如同行走的花园。
这种场景光是想想就让她感到窒息。
还好,现在因蒂斯已经不再把复杂与夸张视为优雅了,沙龙文化的兴盛、启蒙思潮的传播,以及人们对过度繁复礼仪的反感,让贵族圈逐渐重新开始追求身体线条本身的美感。而在与鲁恩王国的“三年战争”失利后,传入因蒂斯的鲁恩风尚更是让贵族们不得不承认,简洁利落、适合行动的装束也可以显得体面。
再加上索伦王室一直有女性穿偏男性化的服装为荣的传统,经过贵族圈层一层层向下扩散,逐渐影响了不少地方贵族,如今许多年轻女士在非舞会场合,会选择更能凸显身材而非单纯堆叠布料的修身裙装,或者上半身类似男性外套、下半身仍旧搭配长裙的打扮,就像夏洛特上次前往教堂时穿的那套衣服。
当然,女士在外穿着男性的裤装仍被视为不体面的表现,所以她今天穿的依旧是一条垂至鞋面的长裙,上半身则是一件修身的浅色外套,领口与袖口装饰着不算夸张的蕾丝,腰线被收得很高,让这具身体原本就修长的比例更为凸显。
而在穿上长裙之前,她还必须在女仆的帮助下穿好长袜,并用袜带固定。
当莱拉半跪在地上,替她整理袜边与裙摆时,夏洛特很快就因为过于亲密的接触而耳根发烫,只能僵硬地别过脸,看向窗外的花园。
等到全部整理完成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哪怕没有被裙撑、假发所折磨,也已经在梳妆台前耗了整整一个小时。
这就是贵族少女的日常吗……难怪在我记忆中一上午能做的正事那么少,每天穿脱这身“装备”都是大工程……她腹诽着,离开卧室,沿着铺有地毯的楼梯走向一楼。
索伦男爵已等在前厅。
拉乌尔今天穿了一件深红色外套,胸前佩戴着家族的纹章,醒目的红发间夹着几根银丝,腰间佩戴了一把装饰作用更大的细剑,正在男仆的帮助下整理丝绸领巾。
当夏洛特走近时,注意到他按在剑柄上的拇指指尖残留着一点很浅的蓝色。
“父亲,”夏洛特低声提醒道,“您的手上还有颜料。”
拉乌尔微微一怔,低头看了一眼,旋即露出笑容,道:
“昨晚睡得有些晚,没注意。”
说着,他从口袋里取出手帕,用力擦了擦指尖。
睡得晚……是因为在画室里熬夜绘画?夏洛特脑中浮现出宅邸各处墙壁上挂着的油画,尤其是两人身后绘有全家五口的那幅,心中一时有些感慨。
她的父亲并不是一个善于经营家业的人,至少从现在的结果来看,绝对称不上合格。
索伦男爵原本在特里尔拥有几处位置不错的房产和产业,哪怕比不上真正掌握权势的主家,也足以让男爵家族维持相当体面的生活。
可惜在过去几十年里,因蒂斯的金融与商业发展越来越快,公司的股份、各类债券和与海外领地贸易的收益,逐渐削弱了传统土地与房产的价值。
拉乌尔的父亲却没能跟上这样的变化,他像许多守旧贵族一样,仍旧依赖地租和王室津贴维持体面,又拉不下脸寻求与平民合作,在时代的浪潮中很快被抛下,当爵位与家业传到拉乌尔手中后,更是因为疏于管理欠下了不少债务,卖掉了部分房产用于清偿。
在接连失去亲人后,沉痛的打击让这位男爵彻底对特里尔的社交和权力游戏失去了兴趣,不那么体面地离开了首都,带着唯一的小女儿回到了苏希特市,回到了姑妈留下的旧宅中。
这里的生活节奏比特里尔缓慢,也没有频繁的晚宴和舞会,对于心灰意冷的拉乌尔来说是个不错的地方,但并不意味着就能高枕无忧,安享贵族生活了。
如今索伦男爵家每年的收入大约在五千金路易左右,其中包括特里尔剩余房产的租金,男爵领地的地租,还有王室给予索伦家族旁支成员的津贴。
这听起来不少,可问题是贵族维持体面的开销更高。
修缮宅邸、维护庄园需要钱,雇佣管家、厨师、甜点师、秘书、男女仆、马车夫、园丁需要钱,参加必要的社交、维护与教会和市政厅的关系、维持索伦这个姓氏在本地的威望同样需要钱。
除去固定花销后,每年能结余下来的金币所剩无几,而体面的男爵阁下宁愿在家中绘画,缅怀过去,也不愿放下身段去寻找新的收入来源。
体面,真是个要命的词……理了理身上同样由这笔开支购置的昂贵衣裙,夏洛特无声嘀咕着。
如果换成她,哪怕不去亲自做生意,至少也会减少开支,再想办法投资一些更稳定的产业,而不是一边靠租金和王室津贴过日子,一边因为贵族的脸面而入不敷出。
难怪从特里尔灰溜溜地回来了……她心里刚冒出这个有些不敬的念头,便看到拉乌尔擦干净指尖后抬起头,目光温和地望向自己。
那点刚生出的嫌弃顿时又弱了几分。
算了,至少他对女儿是真的很好……而且正因为家里流动资金不算充裕,我才更要想办法搞钱,总不能因为几枚金路易的零花钱就沾沾自喜吧……想到这里,夏洛特又暗暗坚定了自己依靠脑袋里的知识改善生活的决心。
可惜她暂时没有想起那些知识技术的细节,几个夜晚独自坐在桌前的思考都以一声叹息而告终,哪怕抄袭畅销网文的念头也因为根本无法想起细节而作罢,一切搞钱的心思都停留在计划初期。
————
马车很快沿着宽敞的街道向西驶去,穿过连接圣罗克区与半岛的桥梁后,窗外的景象逐渐热闹起来。
与不断扩建导致规划混乱的老城区不同,圣罗克区是苏希特市最古老也最体面的区域之一。大教堂、修道院、古老的贵族宅邸和不少教会产业都聚集于此,街道两侧多是石砌围墙、整齐树木,以及带有雕花铁门的庭院。
而博尔斯区位于半岛中段,南接下科鲁斯区,北靠老城区,东面隔索纳河与圣罗克区相望,西边则通往莱恩河与承担城市大部分水运功能的码头区,无论从地理位置还是实际功能来看都是苏希特市真正的核心。
这里的街道都经过多次翻新,铺着平整的石板,排水沟被石板遮掩在路边,商铺招牌也比其他区域更加整洁明亮。
尤其是在效仿特里尔的富人区禁止当街倾倒污水与垃圾后,苏希特市的新富人阶层、律师、医生、外地商人和一些想要靠近特里尔风尚的地方贵族,都偏爱在博尔斯区置办住宅。
这也包括了莱昂·古斯塔夫男爵一家。
透过车窗,夏洛特看见了穿着整洁外套的商人在铺面前与人交谈,看见戴着宽檐帽的女士由女仆陪同走进香水店,看见几个年轻人抱着书册从书店门口经过,也看见远处一座咖啡馆外停着几辆装饰精致的马车。
这里的人显然比老城区从容,也比圣罗克区更有活力。
不久后,马车停在了那座由深棕色木门与热闹街道隔开的宅邸前。
因为派人提前通知要来访,已有仆人等候在门口,见索伦家的马车抵达,对方立即上前行礼,引着拉乌尔与夏洛特进入庭院。
上次夏洛特深夜逃入此处,没机会仔细观察,此时才发现这座宅邸比自家的更新,也更贴合最近流行的风格,外墙颜色浅淡,窗户高而宽,门廊两侧装饰着线条简洁的石柱,没有圣罗克区那些古老建筑常见的厚重与阴郁。
她跟在父亲身旁,刚走进与庭院相邻的建筑主体内,踏入铺有地毯的主厅,便看到莱昂·古斯塔夫男爵迎了出来。
后者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翻边领厚外套,戴着扑了发粉的卷曲假发,穿着及膝套裤,方头鞋和长袜,脸上带着淡然的笑容,与那天晚上匆忙起床的模样判若两人。
在他身后的则是罗塞尔·古斯塔夫。
和那天晚上从二楼探头、用花瓶阻拦埃蒂安,又因为突如其来的混乱而显得有些呆滞的青年不同,今天的罗塞尔明显正常了许多。
他穿着一件下摆比父亲略短的墨绿色外套,前襟敞开,露出米色丝绸马甲和白色领巾,下身则是当下男性贵族正式场合常见的套裤与长袜。
他向拉乌尔行礼的动作标准而自然,随后才看向夏洛特。
两人的目光在门厅中短暂相遇。
夏洛特微微屈膝,向这位救过自己的青年露出得体笑容。
“上午好,罗塞尔先生。”
“上午好,罗塞尔先生。”
听到这句问候时,罗塞尔·古斯塔夫有了瞬间的呆滞,但他很快恢复正常,躬身回礼道:
“上午好,夏洛特小姐。”
与此同时,他的目光悄然从对方身上扫过。
和那晚浑身血迹、脸色苍白、仿佛刚从噩梦中逃出的少女不同,今天的夏洛特·索伦显然精心打扮过,红棕色长发编成精巧的环形,浅色外套勾勒出纤细腰身,垂至鞋面的长裙随着她屈膝的动作轻轻展开,领口和袖口的蕾丝并不算多,但更加衬托皮肤的白皙。
他穿越前早被网上的精修照片养刁了眼光,但面前这位索伦家的小姐的美并不只表现在五官和身材上,更有从小被礼仪和环境一点点培养的精致感,而她的打扮又比罗塞尔记忆中的贵族女性更利落轻盈,很难不让人多看两眼。
再看就不礼貌了,要维持我的形象,维持我好不容易保持的好感度……他艰难地移开目光,看向自己的父亲与夏洛特的父亲。
两位男爵已经交换了问候,随后便一同向主厅旁的会客室走去,按照礼节,晚辈们也该随父亲入内,等候长辈寒暄后再正式致谢,因此罗塞尔弯腰躬身,举手示意夏洛特先行。
后者乖巧地点了点头,提起裙摆就要跟上,优雅的动作让被满是乡村气息的女仆包围了好几天的罗塞尔忍不住又瞥了一眼。
就在这时,门外一名仆人进来通报,说有位年轻先生前来拜访,他并未提前通报,却指名要见古斯塔夫家的少爷。
找我……罗塞尔脸上闪过疑惑,但还是点头道:
“请他进来吧。”
片刻后,一名穿着深蓝色外套的年轻人走进门厅,他黑发蓝眼,看上去二十岁左右,衣料和袖扣都说明家境不错,只是举止里缺少贵族那种从容,显得更加热情。
“罗塞尔!”他刚开口就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夏洛特,连忙局促地低头行礼,目光却偷偷抬起,“抱歉,我不知道今天有其他客人到访,还是位如此美丽高贵的小姐。”
见到这人的瞬间,罗塞尔脑中那些原本缺少连贯性的记忆瞬间被唤醒,想起了对方的身份,他轻咳一声,介绍道:
“这位是夏洛特·索伦小姐,拉乌尔·索伦男爵的女儿。夏洛特小姐,这位是格林·兰德尔,我在军事预备学校读书时的朋友。”
“上午好,兰德尔先生,感谢你的赞美。”夏洛特露出微笑,打了个招呼,旋即看向罗塞尔,好奇道,“罗塞尔,你读过军事预科?”
亲疏有别,称呼都不一样嘛……罗塞尔内心一喜,知道自己之前的行为给夏洛特留下了不少的好感,点了点头道:
“我曾经梦想当一名军官。”
至于梦想为什么破灭,就要问之前那位罗塞尔了……他嘀咕着,看向格林,道:
“你找我有什么事?”
格林瞥了夏洛特一眼,明显有些犹豫。
后者觉察到这是两人间的私事,提起裙摆准备离开,但会客室方向又传来两位男爵交谈的声音,显然一时半会儿没有晚辈插话的位置。
她只好暂时停在门厅一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仿佛只是等待长辈召唤。
待少女的身影远去,格林·兰德尔才继续说道:
“关于你之前说的那件事,我父亲已经同意了。”
罗塞尔怔了一下。
格林见状,连忙压低声音提醒:
“下科鲁斯区,量尺教堂旁边那座印刷厂,你之前不是说帮我问问男爵阁下有没有兴趣买下它吗?”
被他这么一提醒,罗塞尔终于从记忆角落里翻出了这件事。
那是他穿越的一个月前,格林的父亲手里有座经营不善的旧印刷厂急着找人接手,而格林·兰德尔知道古斯塔夫家在博尔斯区颇有人脉,半试探半求助地提过一次。
当时的罗塞尔只是答应帮忙问问父亲,但莱昂·古斯塔夫男爵属于那种更熟悉土地、宅邸等传统收益的守旧贵族,对这种需要经营、还沾着油墨味的产业没有半点兴趣,因此拒绝了罗塞尔的提议。
但现在可不一样,罗塞尔脑子里已经装满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知识,虽然遗忘了种种细节,大致的发展脉络却仍然清晰。
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好几天,能明显感觉到家中经济条件并不如光鲜的外表的罗塞尔立即有了个新想法。
他压下心中的兴奋,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随口一提:
“父亲还在考虑,那座印刷厂现在还能运转吗?”
“当然能!”格林看到了一丝希望,立刻点头道,“只是订单太少,工人也走了大半,我父亲原本打算把机器和房子分开处理,但如果男爵阁下愿意接手,价格完全可以谈。”
罗塞尔沉默下来,内心却在飞快地计算着。
————
印刷厂……停在门厅一侧的夏洛特听见这个词,表情微微变化,那几个夜晚里怎么都想不出来的赚钱计划突然有了思路。
报纸,准确地说,是传媒。
这个世界当然已经有了公开发行的印刷品,市政厅会张贴公告和悬赏,各大行会有内部传播的公报,教会有摘录圣典内容的手册,特里尔也有一些出版周期以月计算的文艺期刊和学术刊物。可在苏希特这样的地方城市,真正面向普通市民、商人、律师、咖啡馆和中小贵族的通俗媒体几乎不存在。
新闻靠熟人传播,价格靠口头打听,失物招领只能贴在教堂外或市政厅门口,剧院演出与拍卖信息更是传播缓慢。
如果把这些信息集中起来,每周发行一次,等销量上来后改成半周报、日报……
官方的通知,商人的广告,教会的宣传……只要让报纸成为必需品,这些全都是金路易。
当然,这种创新为了铺开销量,前期必然是赔钱的,而夏洛特现在最缺的就是钱,索伦男爵不可能为了一个听起来不体面的商业想法,主动向她提供启动资金。
如果那位格林先生愿意出钱,我可以只出思路,占一部分利益,他是商人家庭,只要有赚钱的方法必然愿意参与,问题是我怎么绕过罗塞尔和他交流……夏洛特思绪急转,竭力想要留住从眼前溜走的金币。
就在这时,她听到门后传来的交谈声逐渐远去,两人似乎正要前往下科鲁斯区,去那座印刷厂实地看看。
不行,我得跟上去,找个机会和格林谈一谈……夏洛特迟疑了一下,看向里屋方向。
哪怕就在几十年前,一位未成年的贵族少女单独跟两个年轻男子出门,也会成为贵族之间的丑闻,好在社会风气逐渐开放,特里尔、贝克兰德等地更是流行起了年轻人社交的沙龙、画展,青年间的交流反倒成了风尚,成了他们反抗传统的名片。再加上罗塞尔几天前才帮助过夏洛特,格林又以朋友身份随行,问题似乎不算太大。
更重要的是,这或许是她的搞钱计划能够实施的最后机会。
她让仆人进去向拉乌尔禀告,片刻后得到了父亲同意她的外出的答复,但贴身女仆必须全程陪同,中午前要回到这座宅邸。
看样子父亲和莱昂叔叔谈得很投机,根本不想为了这种小事中断谈话……夏洛特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心虚。
————
夏洛特带着莱拉乘坐索伦家的马车,罗塞尔与格林则坐上古斯塔夫家的马车,一前一后驶向下科鲁斯区。
罗塞尔和格林似乎都对这位美丽少女突然同行感到意外,但夏洛特无暇顾及这些,隔着车窗望着前方那辆马车,脑中则思考着该如何实施自己的“报纸”计划。
要跟格林解释周报甚至日报对受众阅读习惯的培养,还有利润的来源……还要确定分成比例,只提供思路可能拿不了多少,如果能说服父亲投入一部分启动资金……这件事很难绕过罗塞尔,他不知为何对那座印刷厂也有些感兴趣,难道这个世界的报纸雏形原本应该诞生在那个贵族青年手中……夏洛特看向窗外不断向后移动的建筑和行人,目光失焦地思索着。
她倒没考虑过这件事是否可行,因为在地球,报纸这种传媒形式在互联网普及前是完全可行的商业方式,而且并不受技术限制,完全就是思路的问题。
这可比她想破了头都想不起来的技术细节简单多了!
很快,马车停在一条被嘈杂噪音包围的街道边,夏洛特扶着莱拉的手走下马车,混杂着煤烟、马粪和某种油墨气味的空气立即充斥鼻腔。
她下意识皱了皱眉,发现前方罗塞尔和格林正站在属于古斯塔夫家的马车旁低声讨论着什么,不时朝着一栋两层高的建筑指指点点。
那栋建筑的招牌已经褪色,靠街一侧的大门半开着,门口堆着几捆未拆封却蒙了一层灰的纸张,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开工了。
这可不是订单少,根本就是没有订单了吧,难怪格林的父亲急着卖掉……不过这正好适合早期印刷量不大的报纸,而且周围都是各种工厂,并不缺纸张、油墨……夏洛特满意地环视一圈,刚走近两位低声交谈的青年,突然感觉背后一凉。
有一道视线穿过嘈杂的街道、人群和马车,落在了她身上。
有人在盯着我……是“净化者”的人,还是那个祭祀仪式里没有被抓住的邪教余孽?
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转瞬即逝,夏洛特无法确定是躲在暗处的某人紧盯着自己,还是路过的某个路人因为自己的打扮而多看了几眼,但她清楚,如果随意回头,甚至有目的地四处寻找,立即就会暴露自己已经发现了对方的事实。
因此她并未做出任何过激的反应,而是抬头瞥了街边那座招牌隐隐能看清“兰德尔印刷厂”几个字的两层建筑一眼,随后招呼女仆莱拉跟上,向前方稍远些停着的古斯塔夫家的马车走去。
没走几步,一道佝偻的身影从路旁出现。
那是个穿着灰褐色破旧外套,头发和胡须乱糟糟纠结在一起遮住大半张脸的乞丐,他原本蹲在墙根下,见三人从马车旁走近才扶着墙慢慢站起,弯着腰向这边凑来。
或许是觉得年轻小姐比另外两名男士更容易心软,他最终停在了夏洛特面前,伸出双手声音沙哑地哀求道:
“工匠之神保佑,也愿烈阳庇佑您,给我几个铜板吧,我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作为另一个世界的无神论者,夏洛特对“永恒烈阳”的信仰本就没有多少虔诚,自然也不太介意这个乞丐同时向两位神灵祈求庇佑的行为,但对方身上那股汗水、泥污与长时间没清洗过的体味混杂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却让她下意识地想要躲开。
可瞧着乞丐那张几乎看不出原本肤色的脸,以及麻木中带着一丝希冀的表情,她又忍住了后退的冲动。
如果不是穿越到夏洛特·索伦身上,而是这个世界占绝大多数的平民身上,说不定我过得不会比他好太多……内心一动,夏洛特微微偏头道:
“莱拉,给他3里克。”
贴身女仆闻言,从随身小袋里取出三枚拇指大小,正面印有国王路易六世侧面轮廓,背面有着鸢尾花纹章的银币,将其放在乞丐摊开的双手掌心。
这是流通银币的最小面值,每枚价值1/20费尔金,与其等值的还有又厚又重的1里克铜币,因为携带不方便,体面的贵族不常用它来交易。
3里克能在苏希特市买上好几条黑麦面包,够这个乞丐填饱肚子,恢复体力,找些能及时结款的临时工作养活自己,他迅速收起了这些银币,弯腰连声感谢着工匠之神、永恒烈阳和面前好心的小姐。
而夏洛特则借此机会站定原地,隐蔽地看向四周,试图寻找那道窥探视线的源头。
车夫、搬运工、路过的妇人、靠在墙边抽烟斗的男人……每个人似乎都在做自己的事,并没有谁明显盯着她看。
只有前面的罗塞尔因为乞丐的赞美声而望了过来。
奇怪,难道是我的错觉?毕竟我还没喝下魔药获得非凡能力,哪来那么敏锐的直觉,能察觉侧面甚至后方投来的视线……她无声嘀咕着,收回目光,向两位青年走去。
罗塞尔已经从乞丐身上移开目光,而格林·兰德尔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点小插曲,仍然沉浸在即将处理掉自家旧印刷厂的兴奋中,见夏洛特靠近,立刻露出热情笑容。
“夏洛特小姐,您来的正好,”他夸张地摘下三角帽行了一礼,迫不及待地说道,“罗塞尔刚才说,如果这座印刷厂还能正常运转,他就会说服古斯塔夫男爵阁下买下它,连同那些还没有离开的工人一起!”
“我只是说可能。”罗塞尔连忙纠正了他的话。
格林点了点头,抢着继续介绍道:
“他有个很有意思的想法,利用印刷厂定期印制一些便宜的传单,卖给附近的商人、市民和咖啡馆。上面可以刊登市政厅的消息、商铺开业的告示、行会动态,甚至还有教会的宣传……当然,如果商人愿意付钱,也可以把他们的店名和货物清单印上去。”
格林·兰德尔好像在利用我来给罗塞尔施压,借助贵族在女性面前的表现欲和好面子的习惯,让他答应买下印刷厂……等等,罗塞尔的这个想法,不就是报纸的雏形么……夏洛特刚露出一丝看破对方意图的笑容,表情就僵在了脸上。
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这个一直没有发行过通俗报纸,只有少量学术刊物与艺术期刊的无聊世界里,居然已经有人摸到了报纸的门槛!
这也太巧了吧,难道那些网文说的是真的,穿越者身边总有些被埋没的天才,只要一点提醒就能搞出惊天动地的发明……但如果罗塞尔把报纸给发明出来了,我该怎么办……她深吸一口气,迅速压下内心那点微妙的不甘,脸上露出一丝好奇,像是被这个新鲜想法所吸引,斟酌着说道:
“听起来确实很有意思,特里尔的那些咖啡馆里,年轻先生与小姐们能聊的内容少得可怜,除了一些能公开谈的贵族趣闻,就是出版了很久的爱情小说……如果有一份定期刊印、内容固定更新的……传单让他们能讨论各地最新消息、有趣故事甚至连载小说,肯定会很受欢迎,只要这些人带头购买和传播,它很快就会从特里尔和苏希特这样的城市开始,变成一种风尚。”
她险些说出“报纸”,但想起在这个世界上还没诞生过第一份报纸,这个词没有明确指代,还是忍住了。
“我就是这么想的,而夏洛特小姐把这种场景给具象化了,”罗塞尔一拍手掌,如同找到知己般赞扬道,“但具体实施上可能还有很多困难,比如要印制字数更多、密度更大的版面,现有的印刷机可能要进行改造,新闻的搜集和排版需要专人来进行,如何将印好的传单发行到苏希特市以外,又保证其时效性,也需要专门的渠道……”
“还有出版物的许可。”
夏洛特提醒道。
在因蒂斯王国,任何印在纸上的公开文字内容,都受到王室或地方政府的控制,只有获得出版许可才能印刷和出售。
格林的父亲是丝绸商人,建造这座印刷厂原本也只是为了印制丝绸的图样,给他雇佣的织工作为参考,并没有接触过公开发行的出版物,因此露出了一丝茫然,而罗塞尔则考虑到了这一点,表情不变地点了点头:
“如果父亲同意投资,他会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但是……”
他看了夏洛特一眼,继续道:
“索伦男爵要是愿意提供一些担保,我想这件事会更加顺利。”
这是准备拉我入伙了么,不枉我特意提醒出版许可的事……夏洛特内心一喜,却没有立即表明态度,而是指了指旁边的印刷厂,道:
“先看看设备还能不能用,如果设备没有问题,我会尽力说服父亲。”
一旁的格林则因为自己家这间根本卖不掉的印刷厂突然变得炙手可热而面露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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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莱拉留在马车旁,夏洛特和罗塞尔、格林走入了这间占地并不算大,内部却有些复杂的建筑。
因为已经停工,工厂内并没有机器运转的噪音和工人忙碌时的喊叫,阳光从高处狭小的窗户落下,照出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几台体积巨大的金属设备摆在厂房中央的枕木上,各种齿轮、杠杆裸露在外,呈现出粗犷的美感。
几名守在角落里的工人认出了格林,连忙站起身凑了上来:
“上午好,兰德尔少爷。”
格林点了点头,介绍道:
“这两位是夏洛特·索伦小姐和罗塞尔·古斯塔夫先生,过来看看这间工厂还有没有再次启用的机会。”
听到两个贵族姓氏,工人们明显紧张起来,原本想上前带路的人尴尬地停在原地,旋即低头退到一旁,仿佛靠近一点都会冒犯到他们。
这个世界的贵族和平民之间确实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啊……之前已在父亲处理埃蒂安之事上有类似体会的夏洛特于内心感慨着。
罗塞尔似乎也注意到了这点,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却没有多说什么,而是随着格林一同来到机器旁,听着对方的介绍。
“这都是委托工匠教会设计、制造的,采用新型的杠杆系统替代了老式的螺旋杆,靠两名工人就能压出整版的清晰文字和图案……那边是配套的各种字体的活字,以及用于图案印刷的模板,只要雇来排版工人,随时都能开始印制那种传单。”
格林显然对自家的产业很是熟悉,一边介绍着巨大的印刷机,一边看向身边两位潜在的买主,希望在他们的脸上看到满意的表情。
夏洛特不懂印刷机械,只能从外观判断出这些东西并没有真正荒废,金属表面虽然有些油污,但没有大片锈蚀,结构也还完整,显然有人定期擦拭保养,看来格林的父亲虽然急着卖掉它,却也希望卖出一个好价钱。
当然,如果真要印制发行到其他城市甚至整个王国报纸,几台人力印刷机不可能做到,这间印刷厂最多作为他们“试刊”的起点,用来验证这种模式能不能赚到钱。
但确实如罗塞尔所说,还有很多问题亟待解决……比起一时冲动的我,他似乎早就在谋划这件事了,难道他真的是个天才?夏洛特瞥了一眼凑到印刷机旁仔细研究杠杆系统的罗塞尔,意识到三人之中,自己恐怕才是依靠贵族身份而非头脑、金钱入股的那个。
感慨着,她跟随格林和罗塞尔来到厂房旁的储藏间内,这里整齐摆放着金属制成的活字模块,没用完的油墨和纸张,充斥着一种说不出是香还是臭的怪味。
就在这时,那股被窥探的感觉再次出现。
果然跟上来了……
夏洛特并没有感到意外,她跟着两人进入印刷厂内,除了想看设备,也确实存着确认跟踪者是否还会跟来的心思。
毕竟长痛不如短痛,现在身边至少还有两位上过军事预备学校的年轻男性,总比她独自待在马车或卧室里时更有反应余地。
况且谁知道“净化者”会盯梢多久?万一他们认为邪教余孽早已逃跑,放弃暗中保护了呢?
想到这里,她悄然靠近罗塞尔与格林,低声道:
“你们有没有觉得……有人在跟着我们?”
“跟着我们?”格林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门口,“会不会是外面的工人?”
夏洛特缓缓回头,目光扫过纸堆、架子和半开的房门。
那道视线又消失了。
她正要重新看向两人,余光却突然捕捉到一道身影从木架后方窜出。
那人穿着灰色外套,速度极快,右手反握着某种金属尖物,直直朝他们扑来。
“小心!”
夏洛特的警告喊出口的瞬间,那种在面对埃蒂安时因为过度紧张而思维加速、眼前画面如同升格般缓慢的感觉再次出现。
储藏间深处出现的袭击者穿着灰褐色的破外套,满是灰尘和油污的头发与胡须缠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张脸,唯独眼眸闪出光亮,戾气十足。
是刚才收了夏洛特三枚银币的乞丐!
对方右手握持着被涂黑的短刃柄部,下压身体向三人扑来,目标却不是她,而是因为警告声刚转过头来的罗塞尔·古斯塔夫。
这时,夏洛特才意识到袭击者第一时间要解决的并不是自己。
他应该是想先把在场最高大、看起来最难对付的罗塞尔放倒,然后是格林,最后目标才是我……那应该就不是刺杀,而是再次绑架?夏洛特思绪急转,身体却来不及做出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速度快得几乎不像普通人的灰衣乞丐袭向罗塞尔。
罗塞尔显然也没想到袭击会来得这么快,但军事预备学校留下的本能救了他一命。
他几乎是在夏洛特出声、看见袭击者的瞬间就侧过身体,躲开了锋利的短刃,但墨绿色外套还是被割开一道狭长裂口,露出里面马甲的丝绸面料。
要是被袭击的是我,肯定就被开膛破肚了……夏洛特心脏怦怦直跳,脚步下意识后退。
罗塞尔没有因为这一下失去反应能力,他在身体回正的同时顺手抓起旁边架子上用来测量纸张尺寸的木尺,挥向灰衣人的手腕,试图迫使对方后退。
可那名袭击者的动作比他预想得更快,短刃一击落空后,他没有重新调整姿势,而是顺着前冲的惯性贴近,左肩微沉,整个人如同铁锤般撞在罗塞尔胸口。
砰的一声闷响,罗塞尔整个人向后退了两步,脊背重重磕在装满活字的木架上,震得那些大大小小的金属块哗啦作响,险些从格子里翻出来。
“去叫人!”
格林·兰德尔也反应过来,大喊一声,抄起旁边一根铁制搅墨棒冲了上去。
他的动作算不上迅速,但时机刚刚好,铁棒从侧面砸向灰衣乞丐的肩膀,逼得对方不得不放弃继续追击罗塞尔,反手用短刃架了一下。
清脆的碰撞声在狭小储藏间内响起。
格林显然也在军事预备学校接受过训练,虽然实战经验不足,但知道不能让对方把两人逐个击破,他在攻击被格开后立即后退半步,让刚从木架旁站稳的罗塞尔重新有了出手空间。
后者咬牙忍住背上的疼痛,抓紧木尺,借助身高手长的优势,横向抽向袭击者的脸,却被对方偏头躲开,反而被短刃顺势一个上挑险些削中手指,只得松手丢掉木尺,抓起一摞厚纸挡在身前。
嘶,短刃刺入纸张,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而趁着武器被纸张稍稍卡住的瞬间,格林再次上前,用搅墨棒尖端顶向灰衣人腰侧。
这一击终于命中,灰衣人身体一晃,却没有像格林预料中那样痛呼倒地,只是膝盖微弯,借着那股力道侧身退入两排木架之间,重新把短刃从纸张里抽出。
这速度和反应快得不像正常人……
夏洛特原本以为罗塞尔和格林两个人对付一个持短刃的袭击者,哪怕短时间措手不及,至少也能慢慢扳回优势,可眼前的情况完全不是这样。
他们能以二敌一,更多是因为储藏间足够狭窄,木架、纸堆、油墨桶和摆放凌乱的工具限制了灰衣人的移动路线,让对方没法彻底发挥那种异于常人的速度,否则灰衣人依靠速度绕到侧面,让罗塞尔和格林互相掣肘,瞬间就能创造局部优势,伤到其中一人。
“夏洛特小姐,快去!”
格林再次喊道,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掩饰不住的紧张。
夏洛特这才从短暂的僵硬中回过神来,转身向储藏间门口跑去。
外面有莱拉,有车夫,还有那些印刷工人,哪怕这些人不敢上前和袭击者搏斗,至少能把事情闹大,而袭击者既然选择躲在储藏间动手,应该也不希望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可就在她的手碰到门框,即将跨出房门时时,一个念头突然浮现。
刚才那个乞丐在她面前同时向永恒烈阳和工匠之神祈祷时,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依然存在。
也就是说,盯着她的人未必只有一个。
夏洛特的脚步猛地停住,却没有立刻收回手,也没有回头提醒屋内两人,只是扶着门框,让身体停在门内与门外之间,像是被里面的打斗声吓住,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冲出去。
下一秒,门边阴影里猛地探出一只戴着黑色薄手套,五指修长的手,几乎擦着夏洛特的袖口抓空。
如果她刚才因为急着呼救而一步踏出,此刻手腕已经被对方扣住。
她后背瞬间冒出冷汗,借着原本扶门框的动作向后退去,裙摆擦过地面,险些绊住自己的脚。
紧随着她的动作,一道影子仿佛从阴影中分离,无声地踏入储藏间。
那是个一身黑色衣袍,兜帽翻起遮住大半张脸,却仍能看到苍白的下颌皮肤的女子,她嘴唇紧抿,动作轻得像没有实体的虚影。
果然……后者立即就明白了一切,先行出现袭击他们的灰衣乞丐负责牵制罗塞尔和格林,真正来抓她的则是面前的黑衣女。
“还有一个!”
她高声提醒身后和另一名袭击者对峙的两人,右手同时伸进外套内侧,摸到了那个从圣罗克大教堂带出来的小巧玻璃瓶。
据维耶芙所说,遇到可疑之人就把这瓶圣水泼向对方,然后拖延时间,这意味着圣水对跟踪她的邪神信徒必然有一定杀伤效果。
可夏洛特没有接受过任何战斗训练,唯一一次动手杀人靠的是埃蒂安被花瓶砸中后的短暂破绽,和自己那点从网上看来的半吊子知识,面对眼前这个明显训练有素,甚至可能拥有非凡力量的黑衣女人,直接把圣水泼出去,多半只会被对方轻松躲开。
必须让她露出破绽……
夏洛特握紧圣水瓶,从外套里抽出,故意让玻璃瓶在指间露出明显轮廓,手腕却抖得有些厉害,假装成慌乱之中准备用随身的香水瓶做最后抵抗的绝望模样。
黑衣女人的目光果然落在了瓶子上,但她却没有立刻扑来,而是微微弯腰,缓慢逼近,右手低垂,左手微抬,像是准备在夏洛特抬手的瞬间夺走那只瓶子。
夏洛特心中一紧,意识到对方没有因为目标毫无战斗力,又轻易露出笨拙姿势而立刻冲上来,显然是个极其谨慎的人。
那就再笨一点……她猛地抬手,将瓶子举到肩膀旁,做出要用力砸向对方面门的动作,但又因为动作太大踉跄了一下,左脚踩到裙摆边缘,整个人向旁边木架歪去,手中的瓶子也随之偏离了方向。
黑衣女人没有放过这个破绽,身影骤然贴近,左手向夏洛特持瓶那只手的外侧绕来,右手如蛇一般探出,扣向她的手腕,准备先夺下瓶子,再控制住她。
永恒烈阳,您是不灭的光,秩序之化身……
夏洛特在心中不甚虔诚地飞快念诵着,原本失去平衡的身体忽然借着木架一撑,向反方向拧回,握着玻璃瓶的右手没有躲避黑衣女人的抓握,反而主动迎了上去。
黑衣女人似乎察觉到不对,五指立刻收紧,想要先拦住她的手腕。
可夏洛特等的就是对方靠近后的这一瞬间。
她没有把瓶子扔出去,而是猛地下压手臂,用几乎贴脸的距离将玻璃瓶砸向对方帽檐下露出的面部。
啪的一声脆响,小巧的玻璃瓶在黑衣女人脸侧炸开,细碎玻璃和透明液体同时飞溅起来。
透明的圣水大半落在黑衣女人兜帽下的苍白脸庞上,忽然泛起了淡淡的金光。
那光芒并不刺眼,仿佛阳光被压缩进了每一滴水珠中,在黑衣女人苍白的脸颊、眼角和嘴唇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一缕虚幻的黑烟快速升起。
一直无声行动的黑衣女人终于发出压抑不住的惨叫。
她猛地后退半步,左手捂住被圣水泼中的侧脸,兜帽在动作中滑落,露出被金光照亮的下颌与一缕贴在颈侧的黑发,圣水沾在她兜帽边缘,渗入黑色布料,却没有泛起金光或留下焦痕,仿佛那真的只是普通清水。
同一时间,也有几滴透明液体溅到了夏洛特的手背和袖口。
她心脏骤然一紧,以为自己也要感受到烧灼般的痛苦,可那几滴液体只是顺着白皙的皮肤慢慢滚落,除了略微冰凉之外,没有任何异常。
原来不是强酸,也不是单纯的毒药……这是由非凡力量制造的专门驱散邪异力量的液体,并不会对普通人造成伤害?但我真的算是普通人么……夏洛特在收下这瓶圣水后一直有些担忧的情况总算没有发生,让她略微放宽了心。
与此同时,储藏间另一侧的打斗也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罗塞尔、格林,还有那个伪装成乞丐的灰衣袭击者,都被这边骤然响起的惨叫和在升腾过程中诡异消失的黑烟所吸引,震惊地望向夏洛特。
但罗塞尔比另外两人更快反应过来。
他抓住灰衣乞丐分神的瞬间,抄起脚边一只装活字的小木箱砸了过去。木箱在空中翻转,里面沉重的金属活字哗啦散落,逼得灰衣乞丐不得不向侧面避让,而格林也立即收回目光,配合着挥起染着墨痕的铁棒,从另一侧逼进。
无需语言交流,默契的两人都明白绝不能让这个速度惊人的袭击者摆脱狭窄环境的限制。
灰衣乞丐低吼一声,短刃连续闪动,试图从罗塞尔身边冲出,却被后者用一摞厚纸和木架之间的空隙硬生生挡了回去。格林则像是终于找到了节奏,始终不和他正面拼速度,只在对方准备贴近罗塞尔时挥棒干扰,让那根沉重的铁制搅墨棒成为一道不算稳固却足够麻烦的障碍。
夏洛特只来得及看见这一眼,就被面前重新逼近的黑衣女人拉回了注意力。
圣水确实起了效果,她捂着脸的手指缝间不断冒出烟雾,如同遭到真正的强酸侵蚀,一只眼睛紧闭,眼角流出暗黄色液体,连呼吸都带着漏风般的气流声。
可她没有倒下。
相反,她慢慢放下左手,露出半张被火焰舔过一样出现焦黑与皱缩痕迹的脸,用仅剩的那只眼睛盯住夏洛特,原本缺乏表情的脸上显出愤怒的神色。
这圣水的效果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啊,没能让对方直接倒下,反而彻底激怒了她……夏洛特腹诽着,不住后退,直到肩膀抵上木架,听见身后金属活字在箱子内互相碰撞的声音。
她此时离门口并不远,但黑衣女人正好堵在那边,身后罗塞尔和格林又被灰衣乞丐拖住,勉强用默契的配合与对方僵持,更不可能立刻抽身来救她。
而她手里剩下的,只有真正的香水瓶了。
黑衣女人似乎看出了她的绝望,脚步再次放轻,身体微微下压,像是随时会扑出的影子,一点点拉近着两人间的距离。
夏洛特喉咙发紧,伸手摸向身旁木架,试图寻找任何能用来拖延时间的东西。
突然,储藏间的门边出现了一道白色的身影,那是个披着白色斗篷,身材瘦弱的女子,兜帽遮住了她的金发和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柔和的下颌。
凭借熟悉的身材与嘴角的温和笑容,夏洛特立即认出了对方正是在大教堂聆听她的告解,把圣水交给她的维耶芙。
感受到夏洛特热切的视线越过自己,黑衣女人动作一顿,猛地回头看向身后,右手袖中滑出一把细长匕首,被她握在了手中。
但没等她有进一步动作,维耶芙就迅速接近,抬起纤细的手臂,一拳打在了她的侧腹。
后者本就被圣水灼伤,动作出现了明显迟滞,此刻又仓促回头,根本来不及闪避,两者接触间似乎有金光闪过,下一瞬,黑衣女人仿佛被无形重锤击中,身体扭曲成近乎垂直的角度,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倒向一侧,重重撞在木架上。
随后,维耶芙以轻柔的嗓音念出一段简短有力的音节,夏洛特只能勉强辨别那是与自己所知的因蒂斯语、弗萨克语与鲁恩语完全不同的语言。
一滴滴泛着金光,如同内部折射着阳光的液体在黑衣女人头顶凭空出现,如雨般洒落。
滋滋的烧灼声再次出现,几缕焦黑烟雾蜷曲着升起,原本还想挣扎着爬起,钻入周围阴影中的黑衣女人又一次发出响彻储物间的惨叫,双手抱住脑袋全身缩成一团,试图躲避那净化邪恶与污秽的圣水。
但无孔不入的液体渗透兜帽,穿过手套,逐渐覆盖住了她的全身,让她萎靡地瘫倒在地,很快就只剩微弱的呼吸与抽搐。
几乎同时,另一侧的灰衣乞丐也察觉到局势变化。
他猛地压低身体,短刃在空中迅速挥动,逼开罗塞尔和格林,随后踩着旁边木箱一跃而起,手掌抓住高处狭窄窗沿,身体像没有重量般钻了出去。
“他跑了!”
格林下意识喊道。
维耶芙瞥了高处的窗户一眼,平静地说道:
“外面有人会处理的。”
话音刚落,窗外便传来几声沉闷的撞击声,紧接着是木箱翻倒和某人的痛呼。
储藏间内一时安静下来,罗塞尔握着半截木尺,外套被割开裂口的前胸快速起伏,格林则双手还抓着那根搅墨棒,脸色发白,显然还没从刚才的生死搏斗中缓过神。
他们看向夏洛特与维耶芙,又看向地上蜷缩着没了动静的黑衣女人,目光里满是震惊。
维耶芙摘下兜帽,露出金色的长发、碧绿的眼眸与领口闪闪发亮的太阳圣徽,没有给他们询问的机会,主动开口道:
“我是‘永恒烈阳’教会的人,夏洛特·索伦小姐此前曾向圣罗克大教堂求助,教会判断袭击她的人可能仍有同伙,因此安排了暗中的监视与保护。”
说着,她看了眼地上的黑衣女人,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现在看来,我们的判断没有错。”
罗塞尔张了张口,似乎想问什么,又若有所思地闭上了嘴。
至于一旁的格林·兰德尔,脸上只剩茫然的神色。
他只是个商人之子,哪怕家境不错,也从未真正接触过遭人袭击,被人救下的事,此前满脑子都是自家卖不掉的印刷厂和突然出现的赚钱机会,转眼之间,手持利刃的乞丐、身披黑袍的女人和自称神职人员的美丽女性就一个接一个出现在工厂里,显然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你们先出去,”维耶芙继续说道,“这里交给我。”
夏洛特知道她是在驱赶没接触过神秘学世界和超凡力量的其他两人,立即点了点头,扶着木架站稳,率先向外走去。
…………
当三人回到摆放巨大印刷机的厂房时,这里已经乱了起来。
原本守在角落的工人们听见动静后想要靠近,却被一名穿着镶金边棕色外套的男子拦在不远处,对方身材不高,表情温和,但那些工人没有一个敢越过他,只能惊疑不定地探头张望。
格林站在厂房中央,看着自己的印刷厂和工人,像是还没弄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罗塞尔则望向夏洛特,目光里有惊讶,有怀疑,更多的是一种关心和探寻。
迎着他的视线,夏洛特斟酌着解释道:
“那天晚上之后,我因为担心和害怕,去圣罗克大教堂聆听了布道,进行了告解。
“教会认为埃蒂安背后可能还有其他人,可能会再次对我出手,所以让我尽量维持原本的行程,不要表现得太异常,他们会在暗处保护我,并在那些人露出破绽时出手。
“当然,今天的袭击确实出乎我的意料,我没想到他们这么大胆,在仍有工人留下的印刷厂就想来绑架我……好在维耶芙小姐及时赶到,救下了大家。
“赞美太阳!”
她语调从低沉到雀跃,最后那句赞美更是发自内心。
至于那瓶看着像是强酸的圣水,以及瘦弱的维耶芙为何能一拳击倒黑衣女人,夏洛特觉得自己没法解释,干脆就闭口不言,以免自己不慎泄露不该让普通人知道的知识,反而害了对方。
反正聪明人最会脑补了,说不定他自己就说服自己了呢……看着若有所思,最后甚至缓缓点头的罗塞尔,夏洛特不无恶意地嘀咕着。
片刻后,维耶芙从储藏间走了出来,那名原本守在外面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经进去,此刻跟在她身后,肩上扛着已经失去意识的黑衣女人。
后者的兜帽耷拉在一旁,黑发垂下遮住大半张脸,只有被圣水灼伤的侧脸偶尔从发丝间露出,让围观的工人们表情骇然。
“她会被带回教会审讯,我们会确认她是否还有同伙,”维耶芙看向夏洛特,表情和声调与第一次见面时完全一致,“在此期间我们会继续保护你,避免意外发生。”
我也感觉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说不定这次袭击也是“诱饵”,真正的后手还没出现……夏洛特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维耶芙顿了顿,又补充道:
“这个周末,你再来教堂一趟。”
这句话听起来只是普通通知,但在夏洛特耳畔却无异于天籁之音。
她想起告解室里维耶芙曾经说过的话,想起自己已经被教会确认与第八名祭品有关,算是被动地卷入了超凡事件,也想起那瓶圣水在黑衣女人脸上炸开时亮起的金色光芒。
自己的机会终于来了。
周六上午,夏洛特怀着几分隐秘的期待来到家中的餐厅,享用起为自己准备的丰盛早餐。
可惜她那点好心情很快就被沉默不语,不时看向自己的父亲拉乌尔·索伦给破坏了。
距离她前往古斯塔夫家拜访,又跟着罗塞尔和格林参观印刷厂的周二又过去了数天,在工厂内遇袭的事被等候在门口的贴身女仆莱拉看见,罗塞尔也必然会汇报给他的父亲,要想隐瞒是不太可能的。
而知晓此事的拉乌尔因为女儿一再隐瞒危险,显然生出了不小的情绪,已经在每天的用餐时光和早晚间的问候等时刻“冷战”了许久,让夏洛特颇有一种面对顽固长辈的无力感。
她一边用早餐,一边忍不住看向拉乌尔。
印刷厂的事已经拖了好几天,格林那边等着消息,罗塞尔大概也在研究那些机器,偏偏她这边最关键的一步还没有开口。
“你已经偷偷看我三次了,是想说什么吗?”
男爵的声音突然响起,他放下咖啡杯,直视桌子这边,等候着女儿的回答。
你也偷偷看了我不少次了,还不是想等我先开口……夏洛特腹诽着,意识到现在不是斗嘴的时候,遂露出讨好般的浅笑,柔声道:
“是关于罗塞尔·古斯塔夫和格林·兰德尔的一个设想,唔,格林就是上次我遭到袭击的时候帮助过我的那个青年……”
她越说声音越小,低头用余光瞥向拉乌尔,却发现对方并没有因为提起周二的事而再次露出愠怒的表情,这才继续道:
“……他们计划创办一份面向苏希特本地的公报,定期发行,内容主要包括市政厅允许公开的消息、商铺告示、招工、失物招领,还有一些轻松故事和有趣的传闻,我想知道,这种东西是否需要出版许可?”
拉乌尔皱了皱眉,似乎没想到女儿问的是这种事,疑惑地反问道:
“公报?是谁委托古斯塔夫男爵做这个事吗?”
果然,这个世界根本没有购买报纸的意识,文学刊物都是需要时才购买,公报只用于张贴在广场和市政厅门口,没谁会对满是官话、对自己帮助不大的印刷纸张付费……夏洛特思索片刻,解释道:
“是主动发行、售卖的小报,市政厅的消息只是幌子,大部分版面都会印刷普通人感兴趣的招工信息、物价变化,以及这座城市甚至整个国家最近发生的新鲜事,他们认为销路会不错。”
至于发行量上来之后的付费广告业务,夏洛特并没有现在就透露。
“卖给普通人……”
拉乌尔低声重复道,显然不觉得这种便宜的报纸能赚多少钱,甚至觉得是几个年轻人异想天开的尝试。
但也许是因为夏洛特第一次主动打破这几天的冷战,他眼中的不满终于淡去。
“如果只在苏希特市本地发行,不涉及其他地区的政务,一般只需要市政厅的许可,以及一位有身份的担保人。”他想了想道,“但如果上面刊登特里尔的政治消息,议论战争、税收、王室秘闻,或者随意解释教会圣典内容,让教会觉得有所偏向,那就不是索伦家的一个男爵能随便担保的了。”
索伦家的男爵?果然父亲愿意提供担保,而且听起来并不是件为难的事……先从本地生活信息开始最稳,别一上来就作死碰时政,更别去挑起宗教矛盾,当然,如果获得教会的默许,或许可以更深入一点……夏洛特把这些重点记在心底。
看着陷入沉思的女儿,拉乌尔突然笑了笑,感慨道:
“我以为你对这些事不感兴趣。”
夏洛特一怔。
她很快想起,原本的夏洛特选择的家庭教师课程只包括了语言、音乐和礼仪这类更适合贵族小姐社交的内容,对账目、法律、地产管理这些贵族的“传统手艺”并不热衷。
哪怕是在哥哥雷诺·索伦死后,自己已经事实上成为了索伦男爵家唯一的合法继承人后,她也并没有对这些自己必须要掌握的知识提起兴趣。
在因蒂斯王国,女性虽然没有王位继承权,却可以继承世袭爵位和家产,只是顺位排在男性继承人之后,在大部分家族都有多个子女的情况下很少真正接过继承权。至于鲁恩、弗萨克和费内波特等国,又各有各的传统,原本的夏洛特也只在家庭教师的课堂上听过只言片语。
因为原本那个懦弱的我已经死了,现在的是对金路易,对爵位与身份感兴趣的我……她在心里开了个恶劣的玩笑,旋即露出笑容,道:
“我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多学一点,为您分忧。”
拉乌尔神情变得柔和,像是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又因为隔着餐桌,也因为她已经不再是小女孩而忍住了。
“等罗塞尔确定要这么做,我就帮你去市政厅问一问。”
他带着鼓励的语气说道。
“谢谢父亲。”夏洛特压住心里的雀跃,表达了感谢,随后又借着这种缓和下来的氛围继续道,“还有一件事,我今天要再去一趟圣罗克大教堂。”
拉乌尔温和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去见那位把你当成诱饵的修女?”
他音调转冷,表情也严肃起来。
果然,父亲连维耶芙都知道了,莱拉应该不认识她,但罗塞尔听了我的解释,而莱昂叔叔知晓后,又会告诉父亲……不行,等报纸创办好,我得多要点分成作为对他们的惩罚……夏洛特嘀咕着,见父亲一直盯着自己,只得点头道:
“是的,她让我周末去教堂一趟,说要谈谈周二袭击我的那些人的情况。”
夏洛特眼神飘向面前那杯已经冷却的巧克力,声音低了些:
“我只是觉得事情已经解决,而且您最近已经很担心了……”
“解决?”拉乌尔语气不重,却让夏洛特更心虚,“教会既然会主动帮你,意味着埃蒂安确实和老城区那些凶杀案有一定联系,你认为两三个人就能搞出那么大的事?背后就没有更大的危险存在?”
夏洛特张了张嘴,最终没能反驳。
在她的视角中,苏希特市的两大教会当晚就解决了大部分邪教徒,需要做的只是把最后那点心怀不满的余孽钓出来,但如果要解释这一切,又必然要透露非凡力量的存在,以及自己很可能是最后幸存的祭品的事实。
撒一个谎,就要用更多的谎言来圆,而她现在已经撒了无数个谎了。
拉乌尔看着沉默的她,好一会表情才有所缓和,慢慢说道:
“我知道就算阻止你,你也会偷偷溜出去……既然教会已经抓住了埃蒂安的同伙,也确实在暗中保护你,维耶芙小姐找你过去,应该有她的理由。”
夏洛特悄悄松了口气。
“但是,”拉乌尔继续道,“这次莱拉要全程陪着你,而回来之后,你要亲口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不许再让我从女仆那里知道。”
夏洛特立即点头:
“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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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贴身女仆留在马车上,夏洛特独自走进装饰着金箔、花窗与巨幅壁画的圣罗克大教堂。
这次她没来得及去告解室排队,刚走到侧廊附近,就看见一名穿着镶金边棕色外套的男子从立柱后走来。
夏洛特认出了对方,周二在印刷厂外就是他拦住那些想要靠近储藏间的工人,并把被维耶芙一拳打倒的黑衣女人扛走的。
“上午好,索伦小姐,”男子按了按三角帽沿,微笑行礼,“维耶芙修女已经在等你,请跟我来。”
夏洛特点了点头,跟着对方穿过祈祷厅,来到教堂后方不对普通信徒开放的区域。
走过一段铺着浅色石砖的长廊时,男子忽然说道:
“那天面对异端时你表现得很勇敢,也足够冷静,若不是你设计前往狭小区域引出他们,并用圣水拖延了时间,我们未必能那么顺利抓住两名危险人物。”
不,那天真的只是意外,我根本没发现乞丐就是埋伏者之一,而躲过黑衣女人的袭击也只是出于侥幸……她很想说自己当时只是被逼急了,和勇敢冷静关系不大,可对方语气真诚得让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
最后,她只能干巴巴地说道:
“赞美太阳。”
男子神情立即变得严肃,双手在本就不太宽敞的长廊上张开,站直身体,郑重回应:
“赞美太阳!”
兄弟,你太虔诚了吧,这里没有第三个人……夏洛特默默闭上嘴,决定接下来少和这位狂信徒说话。
经过走廊后,他们沿着一处旋梯向上。
石阶狭窄而干净,墙面同样刷成金色,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开有透气窗,夏洛特认出这是教堂的四个小塔楼之一,意识到自己正前往祈祷厅上方的区域,满心欢喜地准备见识隐藏于教会内部的官方非凡者基地。
结果越往上走,周围越是宽敞,资料室,休息室,成排的档案柜,还有洒满阳光、安静到能听见脚步回声的走廊,让她仿佛进入了某种供神职人员办公和休息的区域。
看来我现在离接触真正核心还差得远……她有些失望,又觉得这才合理。
思索间,男子在一扇深色木门前停下,轻轻敲了两下。
“请进。”
维耶芙温和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男子推开门,侧身让夏洛特进入。
那是一间比想象中明亮许多的房间,正对门的位置有一扇巨大的彩绘花窗,上午的阳光穿过玻璃,落在形制有些古老的长桌、椅背和墙上的太阳圣徽上,让整间屋子都像被温暖的金色雾气笼罩。
窗边的维耶芙又穿回了那套普通的修女袍,金发整齐地收在头纱下,神情与告解室里一样温和。
她先是向棕色外套男子点了点头,道:
“谢谢你,耶伦兄弟,请先离开,顺便把门锁好。”
待对方关好房门后,她才回头望向夏洛特,露出微笑。
“上午好,夏洛特小姐,关于几天前那次袭击,有一些你该知道的事,”她没有任何寒暄,直接进入了夏洛特最关心的主题,“好消息是在他们死前,我们还是问出了不少有用的信息,坏消息是……
“……这件事还远未结束。”
远未结束……夏洛特下意识吸了口气,刚因为可能接触魔药而升起的期待顿时淡了不少。
她原本以为印刷厂中的偷袭已经是最后的收尾,灰衣乞丐和黑衣女人被教会抓住后,自己从穿越到这具身体里开始一直面对的危机就算暂时解除了。
结果维耶芙开口就是坏消息。
居然被父亲说中了,他们背后真的有更危险的存在……夏洛特心里嘀咕着,来到长桌旁的木椅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准备迎接后面严肃的谈话。
维耶芙看出了她的紧张,背对着彩绘花窗露出浅浅的笑容,如同周身笼罩光晕的天使。
“审讯邪教徒并不容易,尤其是信仰错误却足够坚定的人,”她声音依旧温和,“而且很多普通案件中能够使用的方式,在他们身上反而不太适合,过度逼迫,反复刺激,甚至让他们说出某些名字和祷词,都可能反过来污染负责审讯的兄弟姐妹。”
夏洛特已经习惯了这些神职人员互称兄弟,皱眉追问:
“什么是污染?”
“你可以理解为精神、灵性和身体同时遭到外来力量侵蚀,”维耶芙简单解释道,“轻则混乱、昏厥,重则失控,甚至成为对方借机影响现实的媒介。”
灵性……失控……影响现实……一个个明显和她平时的理解不同的词汇传入夏洛特的耳中,那场献祭仪式里破碎的记忆,黑袍邪教徒口中不明的祷词,耳畔的惨叫和眼前的黑暗再次从记忆中浮现。
她摇了摇头摆脱这些画面,继续问道:
“审讯最后怎么样了?”
“途中出现了严重问题,两个邪教徒当场身亡,险些波及其他人,好在那之前,我们仍然获得了三条足够重要的信息。”
房间内的阳光依旧明亮,带着让人安心的暖意,可维耶芙接下来所说的内容却让她感觉后背渗出冷汗。
“第一,他们确实在追捕那场献祭仪式中逃脱的最后祭品,也就是你,因为你的逃脱导致仪式最终失败,他们必须弥补过错。当然,报复‘永恒烈阳’教会也是目的之一。”
果然第八个祭品就是我……在维耶芙口中确认这件事,让夏洛特最后一点侥幸于心中消散。
“第二,那场献祭并不只是普通邪教徒取悦神灵的仪式。”维耶芙继续道,“他们的目的,是向某位邪神换取力量,按照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一旦成功,主持仪式者很可能获得圣者层次的恩赐。”
“圣者?”夏洛特捕捉到了那个陌生又明显重要的词。
维耶芙微微点头:
“这在神秘学上通常指序列4或序列3的高序列非凡者,少数在教会历史上被冠以圣名的强大信徒,就属于这一层次,比如圣罗克。”
夏洛特忍不住看了眼墙上的太阳圣徽。
圣罗克大教堂……原来这个名字并不只是某位历史上的虔诚信徒,而是强大到足以被称为圣者的非凡者?他们又拥有哪些强大的非凡能力?夏洛特不由得畅想着,片刻后才继续问道:
“那恩赐呢?”
“这是不同于魔药的另一种力量获取方式,”维耶芙的语气变得稍微慎重,“魔药需要配方和材料,且需要长时间的掌握,彻底挖掘它的力量后才能选择晋升;恩赐则是高位存在直接赐予低位者力量的方式,很罕见,教会记载也不多,但据说它可以绕过许多过程,直接把普通人拔升到较高的力量层次。”
这不就是开了吗,“叮”的一下就变成圣者了?夏洛特心中一惊,忍不住对这种快速获取力量的方式有了一丝兴趣,可随之到来的则是深深的恐惧。
按维耶芙的说法,圣者既稀少又强大,但如果那场仪式真的成功,就能轻易制造一个和拥有大教堂做纪念的圣罗克接近的高序列非凡者,足以让苏希特市所有街道、教堂和贵族宅邸都变得不安全。
收敛思绪,她继续问道:
“第三呢?”
“城里仍有未暴露的邪神信徒潜伏着,”维耶芙平静地回答,“他,或者他们不直接参与行动,却负责提供情报。周二你遭遇偷袭,应该就是由他们谋划,再另外交由掌握非凡力量的教徒执行的。”
还有邪教信徒活着,而且是不直接参加一线行动的潜伏者……夏洛特内心不知是害怕还是无奈,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那场献祭仪式留下的阴影,可现在才发现,自己还身处祭坛之上,周围站着面目不清的献祭者,磨刀霍霍。
而她如果不真正掌握属于自己的力量,将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维耶芙像是等她消化完这些消息,才重新开口:
“所以,在谈属于你的奖励之前,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夏洛特心中一动。
来了。
“你对永恒烈阳的信仰,足够虔诚吗?”
当然,我可以是最虔诚的信徒……夏洛特下意识就要开口回答,可突然又想起那本“测谎”圣典,想起维耶芙可能掌握的信息,也想起自己在告解室里已经坦白过一部分真相。
“我应该只能算浅信徒,”夏洛特斟酌着回答,“如果非要说最虔诚的一刻,大概是我把那瓶圣水砸向邪教徒的时候。”
说完,她心虚地低下头。
维耶芙却又笑了起来,道:
“诚实比伪装成虔诚更重要。
“既然如此,眼下你有两个选择,一是正式加入烈阳教会的裁判所,成为‘净化者’,但这需要更多考验,你还要前往福维尔修道院潜修,学习圣典、仪式、战斗和保密规则,只有足够虔诚,也愿意将一生交给信仰的人,才适合这条路。”
夏洛特脑中顿时浮现出耶伦在狭窄长廊里张开双臂、满脸狂热地赞美太阳的画面,闭上眼,问道:
“第二个呢?”
“成为我们的外围成员,”维耶芙道,“接受有限任务和保护,也承担有限的责任,束缚相对较轻,但你能获得的资源、保护和后续晋升途径,也不会像正式成员那样稳定……当然,以你这次对我们做出的贡献,以及你面临的情况,可以提前获得一份序列9的魔药。”
夏洛特几乎没有犹豫:
“我想先了解第二种。”
维耶芙并不意外,点了点头道:
“永恒烈阳教会完整掌握的是最贴近太阳的‘太阳’途径,其序列9是‘歌颂者’,如果成为净化者,只要贡献足够,从这条途径晋升更加顺利,也更安全。”
她顿了顿,继续道:
“外围成员能选择的魔药有限,且都不是完整序列,目前我们掌握的序列9魔药有三种,分别是‘仲裁人’、‘律师’和‘刺客’。”
埃蒂安就是“律师”途径的,奇怪,教会掌握的完整途径是“太阳”,但序列9又是“歌颂者”,和我了解到以序列9魔药为名的途径不太一样……夏洛特思索着,顺口问道:
“只有三种?”
“魔药途径一共有22条,但有些并不在教会的掌握之中,有些途径则较为危险,容易失控,又或是缺少相应的材料,因此不适合现在的你。”
22条途径!
夏洛特原本以为非凡世界只是教会、邪教徒、几种魔药和某些奇怪能力组成的隐秘角落,现在却突然意识到,这套体系远比自己想象中庞大得多。
哪怕只限序列9的魔药名称,她都仅仅只是摸到边角,未能窥见全貌。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确定了能提升口才、攻击他人内心薄弱处的“律师”对自己面临的问题没有什么帮助,遂直接问道:
“‘仲裁人’能让我获得什么能力?”
维耶芙回答得很快,显然早有准备:
“你可以获得让人信服的气质,维护秩序的权威,迫使他人屈服的威严,以及出色的格斗能力。”
前面几项听起来和“律师”有点像,都是靠嘴、靠气势、靠社会规则,但格斗能力正是我目前欠缺的,而按亨丽埃特的说法,“律师”要序列8才能正面对付多个敌人……夏洛特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几天前在印刷厂储藏间里,她被黑衣女人逼到角落,只能靠一瓶圣水和临时想出的假动作拖延时间,再往前,埃蒂安则让她仓皇逃窜,只能向古斯塔夫男爵求助……要是有优秀的格斗能力,境遇将完全不同。
“‘歌颂者’呢?”
她没急着决定,而是谨慎地追问。
维耶芙摸了摸胸口的太阳圣徽,道:
“能增强体质,通过赞美太阳,为自己和同伴带来力量与勇气,它也是最适合烈阳信徒的起点。”
赞美太阳……夏洛特努力控制表情,担心自己变成满脸狂热的夏洛特姐妹。
“那‘刺客’?”
“刺客擅长隐藏于阴影无声移动,从高处落下而不受伤害,并拥有一击致命的爆发力。”维耶芙继续介绍道,在夏洛特坐直身体、睁大双眼时话锋一转,“但裁判所禁止女性选择‘刺客’途径,有一个隐秘组织对此非常忌讳,会尽一切努力杀死他们所知道的女性刺客。”
夏洛特怔了一下。
“隐秘组织?”
“我不能向你透露太多。”维耶芙轻轻摇头,“而且教会并不掌握这条途径的后续配方,你以后如果想晋升,只能去外面寻找机会,那会让你被他们注意到。”
听起来就像选了一个前期爽、后期必定被隐藏反派盯上的职业……考虑到已经被一群邪教徒余孽盯上,再主动招惹其他隐秘组织实在有些不理智……夏洛特果断放弃了这条途径,旋即想到什么,问道:
“周二袭击我的黑衣女人就是刺客吗?”
“不是,”维耶芙回答得很确定,“她的力量很古怪,不像我们内部记录的‘刺客’,相关情况已经上报特里尔的圣心大教堂,等待进一步回复。”
夏洛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迅速在脑中权衡利弊,甚至考虑了一下是否为了安全加入名声不太好、这周却给了她许多帮助的宗教裁判所,成为一名“净化者”,但又因为自身情况而迅速否定了这一点。
片刻后,她抬起头,看向维耶芙:
“我选择成为‘仲裁人’。”
维耶芙带着夏洛特离开那间被阳光笼罩的房间,穿过一小段铺着浅色石砖的走廊,又推开两道不起眼的木门,来到了一间没有窗户的密室中。
房间里没有点灯,关上房门后四周一片漆黑,但维耶芙只是低声念诵了一句,身周便亮起温和的光辉,如同朝阳般将墙壁、方桌和桌上的物品照得如同清晨。
这就是非凡者的力量吗?如果说中序列非凡者才有较为明显的异于常人的地方,那维耶芙小姐至少也是序列7……夏洛特忍不住看了眼表情淡然、年龄似乎不比自己大多少的修女,心中生出一点羡慕。
她突然觉得选择加入“净化者”,成为一名虔信者似乎也不错。
并不知道身旁之人此时已有了更换选择的念头,维耶芙打开桌上的铁盒,从几卷羊皮纸中取出一张,又拿出几件事物,将它们分别放在桌面上。
夏洛特下意识看向羊皮纸,发现上面写满了弯曲、复杂,仿佛自带某种韵律的文字。
“这是赫密斯语书写的文字,是非凡者必须学习的知识之一。”好在维耶芙紧接着就做出了解释,“许多仪式、配方记录、神秘学知识,甚至部分能力的发动,都离不开赫密斯语或其他具有原始力量的语言。”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如果不会这些,在神秘学世界中就和文盲差不多。”
原本以为拿到魔药就能立刻变强,没想到这只是入门,后面还要补语言、补仪式、补常识,甚至可能要从字母开始学起……难怪亨丽埃特建议我来教会主动坦白一切,否则我根本不可能掌握这股力量……夏洛特在心里嘀咕着,意识到任何一个隐藏在普通世界之下的体系,都不可能只靠一瓶魔药就彻底掌握。
维耶芙展开羊皮纸,目光落在上面,开始念出配方:
“主材料:白鬃狩猎者的面部皮肤,皇冠猎隼的三根尾羽;辅助材料:白鬃狩猎者血液一百毫升,皇冠猎隼鸟爪一只,绿橄榄一枚,黄金一克。”
夏洛特听得表情逐渐僵硬。
面部皮肤,尾羽,血液,鸟爪……这些东西真的能喝?难道要煮成汤?
似乎是注意到了她的表情,维耶芙道:
“主材料是魔药的核心,通常来自超凡生物的身体组织或富有灵性的事物,辅助材料用于稳定和平衡,其中一部分同样来自超凡生物的部位,一部分则带有象征意义。
“辅材并非关键,多一点少一点问题不大,但主材料一旦出错,失控和疯狂几乎就是必然结局。”
又是失控……刚才已经听到过这个词的夏洛特几乎不需要询问就能理解字面意思,她紧张地看着写有不明文字的羊皮纸,突然好奇道:
“那为什么不直接给我配好的魔药?而是要让我看到配方?”
“对于‘太阳’途径,教会的管控比较严格,配方严格守密,材料也要单独申请……但‘仲裁人’、‘律师’和‘刺客’并非完整的途径,外围成员未来若想晋升,往往必须自己寻找配方与材料,所以至少要学会辨认和配置,而且你将来获得了后续魔药配方交给我们,也等于为教会补足新的力量。”
维耶芙一边回答,一边从桌下拿出一个带挂耳的小铁锅,直接将其摆在两人之间。
随后,她再次根据羊皮纸上的内容,一一确认放在桌上的材料。
“当然,这不意味着配方可以随意外传,外围成员同样必须遵守保密原则。”
完整途径反而管得更严,难道是因为那才是最靠近永恒烈阳的力量?夏洛特心中浮现出猜测,却很快将注意力放在开始配置魔药的维耶芙身上,将每个细微动作都记在心底。
配置过程比她想象中简单得多,无需炉火,维耶芙只是将早已定量分装的血液、鸟爪、绿橄榄和细小金粒放入锅中,随后依次加入三根尾羽和那块惨白色的皮肤。
略显粗糙的皮肤接触到血液后迅速软化,尾羽像被无形力量牵引般沉入其中,与绿橄榄、黄金融合在一起,最终化作一团沉浮着黑色斑点的棕黄色液体。
整个过程平静到让人不安。
“完成后的魔药不能长期放置,”维耶芙将液体倒入一个敞口玻璃瓶中,递向夏洛特,“否则很容易与容器结合,形成危险封印物。”
这才是当面配置的主要原因吧……夏洛特借着吐槽减轻心中的不安,接过玻璃瓶,感受着瓶身传来的温度。
教会曾经把她当成诱饵,维耶芙也绝不是毫无保留的好人,这一点夏洛特很清楚。可如果对方真要害她,根本不必绕这么大一圈,在自己被袭击时晚一点出现,就能借刀杀人了。
更重要的是,这是她获取力量,成为非凡者的唯一机会。
抬头看了维耶芙一眼,确认对方神情平静,夏洛特不再犹豫,举起玻璃瓶,仰头喝下了魔药。
一股如同酸甜苦辣混合,彼此平衡的怪异感觉在口中炸开,下一秒,夏洛特感觉自己仿佛被某种无形力量抬高,意识短暂脱离身体,向上穿过密室天花板和洋葱般的黄金尖顶,俯瞰着圣罗克大教堂,然后是整个苏希特市。
中部繁华的博尔斯区在阳光下呈现出整齐的街道与密集屋顶,老城区蜷缩在另一侧,狭窄潮湿的小巷像一条条扭曲的裂缝,西边的仓库与码头构成繁忙的码头区,船只沿着莱恩河在北边与索纳河汇聚,河岸军事堡垒如同沉默的巨兽。
更远处,南边科鲁斯山方向隐约能看见工匠教会的杠杆教堂,东南方则是福维尔修道院,白色墙体在阳光下有些发亮。
那种俯瞰城市、道路、桥梁与人群的感觉让人着迷,仿佛只要她稍微伸手,就能将其扰乱,也能让它们重新归于规整与秩序。
可更高、更远处,似乎还有一道无法形容的目光正垂落下来。
夏洛特突然意识到,自己观察着苏希特市,可她同样只是被观察的一部分。
轰的一声,视角骤然坠回身体。
她还维持着仰头举杯吞下魔药的姿势,耳畔响起缥缈的低语,像是有许多人隔着厚重墙壁低声交谈,四周由晨光照亮的墙壁与桌子不断旋转,让她头晕目眩。
维耶芙身旁的光芒随之增强,温暖的气息如同潮水般漫过来,将那些杂音一点点压下。
“头晕吗?”
“有一点……”夏洛特艰难回答。
“耳边有杂音?”
“是的……”
“这是刚服用魔药后的正常现象,”维耶芙按住她的手腕,确认她没有进一步异常,“你可以在脑海中想象一件简单、清晰的事物,把全部注意力放在上面。”
简单、清晰……维持注意力……
夏洛特闭上眼,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太阳圣徽,也不是自己刚才俯瞰的城市,而是家中那幅全家福油画。
她想象正对楼梯的墙壁,想象画框上的纹路,想象拉乌尔、母亲、哥哥和姐姐,也想象画面中还是婴儿的自己。
随着油画在面前展开,逐渐变得清晰,她耳边那些细碎杂音终于退去,也不再天旋地转几欲倒下。
看样子没事了……她重新睁开眼,面前没有油画,只有无窗的密室和发出光芒的修女。
门在身前偏左的位置,距离大约七步,从静止到冲出房门需要两秒,但维耶芙站位正好挡住通往唯一出口的方向,又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腕,如果发生意外,这位纤细身体内隐藏着巨力的修女能第一时间做出处理。
这些判断几乎不用思考,就自然浮现在夏洛特的脑海中。
她又想起印刷厂储藏间中的黑衣女人,脑中竟多出许多当时完全没有想到的应对方式:如何借木架限制敌人的速度,如何利用对方试图活捉自己的目的拖延时间,如何在被逼近时先打断对方节奏,而不是一味后退。
至于气势和威严,她暂时还没什么明显感受,大概需要以后慢慢实验。
这就是非凡者?这就是“仲裁人”?
看着和几分钟前截然不同的世界,夏洛特内心涌出无尽的喜悦,旋即又感到疲惫从胸口蔓延到四肢。
她没有隐瞒自己的异常,轻轻从维耶芙手中抽回手腕,道:
“杂音和头晕没了,但我感觉有点累。”
维耶芙没有阻止她的动作,点头道:
“这是灵性消耗后的正常状态,我们回刚才的办公室,接下来,我会先教你最基础的神秘学常识和保密规则。”
她收起羊皮纸、铁锅与空瓶,继续道:
“回去后,你必须开始学习赫密斯语,每周至少来教堂祈祷一次,同时向我们汇报情况,之后我会介绍你认识其他几位净化者,并告诉你作为外围成员需要遵守的规矩。
“不要以为身为非凡者就能凌驾于普通人之上,除非你想见到裁判所的另一面。”
维耶芙的话语有些严肃,但夏洛特没能真正听进去,她低头看向自己依旧白皙、修长,看不出任何变化的双手。
从这一刻起,她真正进入了非凡者的世界。
————
二月下旬的阳光还不太刺眼,但已足够温暖,罗塞尔·古斯塔夫回到自己的卧室,脱下三角帽和厚外套挂在一旁的衣架上,顺势锁好了房门。
进入这片完全的私密空间,他才彻底放松下来,打着哈欠坐在书桌旁,随意抽出一本书,看了几眼就放下了。
“这个世界简直是文化荒漠,没有通俗小说,没有娱乐报刊,更没有抖音和王者农药……”他小声嘀咕着,又像是怕被人听到一般缩了缩脑袋。
向窗外望了望,罗塞尔心中一动,打开书桌抽屉,从最下方不起眼处掏出一本笔记,摊开新的一页,蘸了蘸羽毛笔书写起来。
“一一四三年二月二十二日,周六。
“我会不定期用中文书写日记,记下我的奇思妙想和一些疑问,比如这个世界为什么一年同样是三百六十五天,每周也有七天?也许,平行世界的理论会在我手中得到验证。
“上午去了格林家一趟,见到了他的父亲,一个中年人对我行礼问候的场景太让人尴尬了,但又有一种暗爽。兰德尔先生对我的想法很感兴趣,或许资金的问题可以由他来解决,当然,前提是我拿出成熟的方案,还要由索伦小姐解决合规性的问题。
“说到夏洛特,她与我见过的其他女性截然不同……”
羽毛笔尖在纸面上唰唰写着:
“虽然她确实漂亮,以我阅遍抖音的眼光都不得不承认,她有一种很难用五官和身材单独解释的精致感。
“但我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个。
“穿越到这个世界一周以来,我见过最多的女性是家里的女仆,她们勤快、拘谨,在我面前说话时总会下意识低头;其次是我记忆中的贵族女性,比如我的母亲埃莉诺……
“夏洛特和她们都不一样,她当然彬彬有礼,说话也知道分寸,可那种礼貌下面是难以忽视的主动性,或者说是叛逆。她并不习惯乖乖等父亲或某个可靠的男性替她决定一切,周二那天就是最好的例子。
“她听见我和格林要去看印刷厂,立刻表示也想同行。换成记忆中那些贵族小姐,哪怕真的感兴趣,第一反应也是犹豫,担心和两个年轻男性一同外出会不会惹来闲话,担心父亲是否同意,担心工厂的灰尘和油污会不会弄脏了裙摆。
“但夏洛特,她眼睛里只有好奇和兴奋。”
罗塞尔写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重新蘸了蘸墨水。
“还有印刷厂外那个乞丐,虽然事后证明他是有预谋地接近我们的袭击者,但当时谁也不知道。夏洛特第一反应确实是嫌弃,可我看得出来,那只是因为恶臭和肮脏,而非对方的身份。”
“当时如果乞丐站在我面前,我是做不到从容应对的……穿越前也做不到。
“这都是小插曲,真正让我在意的是之后发生的事。
“那个伪装成乞丐的袭击者快得简直不像人类,我和格林受过军事训练,配合也算不错,都几度被他压制,最后还让人跑了。另一个拦住夏洛特的黑衣人恐怕身手也不简单,要不是永恒烈阳教会的人赶到,后果恐怕会很严重。
“但夏洛特明显隐瞒了某些与教会有关的秘密,她给出的解释很含糊,表现得也不像普通贵族少女那样惊恐失措,那个黑衣女人像是被强酸之类的液体泼过,可储藏间里一点怪味都没有,还有那瞬间的诡异闪光……
“当然,教会的人就在旁边,格林又被吓得不轻,不是追问缘由的好时候。
“但我可以确定,这个世界隐藏在阴影里的那一面就要在我眼前揭开一角了。”
写到这里,罗塞尔缓缓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他原本只是想记录一下今天上午去格林家的经过,没想到写了这么多关于夏洛特的事。
美色害人啊,罗塞尔,不,黄涛,你是要干大事业的人。
他在心里吐槽了一句,低头继续写道:
“父亲说,下周会有一场贵族狩猎活动,不少苏希特本地贵族都会参加,还会带上年轻子女。
“这或许是个机会。
“我得找个时机和夏洛特单独说几句话,从她口中问出些什么,问题在于,索伦男爵显然很宝贝这个女儿,经过这两次事件之后,未必会轻易让她离开视线。
“说到这里,我突然有点想家了。
“老头子和老妈如果知道我在另一个世界被人当少爷伺候,大概会先骂我一顿,再问我有没有办法回家。
“虽然我平时总嫌烦人,可真到了这种时候,最先想到的居然还是他们。
“算了,伤感到此为止,继续说正事。
“发行报纸的计划还有太多要准备的事,现有的印刷机不适合印密集小字,真想吸引读者,最好还得图文并茂……但售价不能太高,否则普通市民不会买。
“苏希特是纺织城市,纸张的原料并不缺,可如果以后扩展到其他城市,原料供应就会变成大问题。这需要改进造纸工艺,我知道大方向,却想不起具体方法。
“可恶,为什么我穿越前不多背点有用的资料?为什么我记得游戏抽卡概率和各种烂梗,却记不清纸浆到底该怎么处理?
“不过,夏洛特能迅速接上我的小报思路,还能想到出版许可和担保问题,说明她对这方面也很敏锐,说不定她能帮上些忙?
“等等,我怎么又写回夏洛特了?
“女人,你会影响我赚钱的速度。”
罗塞尔写完最后一句,盯着纸面看了几秒,随即合上笔记。
他整个人向后一靠,瘫在椅子里,望着头顶略显花哨的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他突然期待起下周的狩猎了。
————
康斯顿城,靠近工厂区一间公寓的卧室内。
另一只略显瘦弱的手握着羽毛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缓缓书写着。
那同样是横平竖直,各自分离的中文,但字迹更加工整,行距也更整齐,仿佛书写者在动笔前已经将每一个要记录的重点都列好了顺序:
“一一四三年二月二十二日,这是我在这个世界的第一篇日记,我将用只有自己知晓的中文书写,而非这具身体更熟悉的鲁恩文。
“这么做有两个原因。第一,防止自己在这个陌生世界待得太久后,逐渐遗忘原本的语言和身份;第二,如果我将来不幸身亡,这将是我,一个大吃货帝国人留下的珍贵记录。
“……前提是找到笔记的人看得懂中文,那他或她就是我的老乡。
“你好,老乡,我是周明瑞,当然,现在使用的名字是克莱恩·亚伯拉罕。
“经过一周整理,我大致弄清了原本的克莱恩身上发生了什么。他从父母遗留的笔记中发现了一份魔药的配方,之后历经波折找齐材料,并在笔记反复提到‘注意满月’的影响下,认为满月之夜灵性充沛,现实与灵界的间隔最为薄弱,适合服食魔药。
“他的思路应该有很大的问题,否则也轮不到我在地下室中醒来,看着身上那些伤痕迅速恢复,如同时光倒流。
“也正因此,我成为了一名非凡者,一名序列9的‘学徒’,并继承了克莱恩的一切。”
写到这里,周明瑞,或者说克莱恩·亚伯拉罕停顿了一下,视线从纸面移向四周。
房间还算宽敞,书桌在靠窗那一侧,两边分别是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装着几件换洗衣物的柜子,窗外能看到工厂灰白色的屋顶,以及远处的海岸线。
他重新低头,继续书写:
“根据尝试,‘学徒’的能力相当有趣,我可以随手打开大多数门和锁,也可以直接穿过墙壁、地板或类似阻隔。当然,这种能力并不是无限的,厚得像城墙那样的东西无法穿过,也不能钻空子横向穿越整面厚墙,否则我大概已经能靠走墙成为本市最难抓的小偷。
“相比之下,笔记里提到的某些途径,比如‘战士’,在我看来更接近大力水手,也许实际战斗中更可靠,但普通人经过训练也能做到,没有‘学徒’这么超凡脱俗。”
克莱恩写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平静。
“接下来是今后的计划,作为穿越者,孤身一人也许最安全,至少不需要解释太多性格变化,不必担心被熟人发现破绽,但我还没有放弃回家的可能……如果想在神秘学上走得更远,只靠父母遗留的笔记远远不够,我必须联系亚伯拉罕家族的其他人,弄清这个家族因为什么原因分散居住,又为什么只把神秘学知识记录下来,不去尝试获取更多力量。
“在记忆中,康斯顿城内只有另一家亚伯拉罕与原身保持间断的联络,在找上他们之前,我必须先确认对方是否可靠,也必须避免暴露自己并非原本的克莱恩,更不能暴露穿越者的事情。
“然后,是那片灰雾笼罩的空间。
“我用穿越前进行过的转运仪式,让自己的灵体进入了一片神秘灰雾,那里位于现实之外,又能与现实产生联系。
“第一次进入时,还有另外两个人同时出现,当时我无法确定状况,更不知道那片灰雾和我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因此只能采取最稳妥的方式,假装自己也和他们一样是受害者,尽量融入对话,观察他们的反应。”
回忆起那片灰雾上与自己有类似遭遇的一男一女,克莱恩手中的羽毛笔停顿了几秒,继续写道:
“这个选择的好处是,我初步获得了他们的信任,知道他们进入灰雾的原因,没有被他们发现我的不同。
“但坏处同样明显,之后我再次尝试进入灰雾时,发现那片空间似乎能在一定程度上响应我的要求,甚至可以主动将他们拉回那片空间。换句话说,我此前伪装成误入的普通人,反而放弃了最大的优势。
“这点错误可以挽回,但需要重新设计,要等我熟悉神秘学世界,更了解那片灰雾之后。
“或许,我能一边作为他们的同伴,一边伪装成高高在上的灰雾主宰,从而借助他们的渠道、知识和资源,弄清这个世界真正的样子。
“这恐怕需要我更精进‘学徒’的能力。
“或者说,扮演……”
放下羽毛笔,克莱恩盯着最后那个词看了一阵,缓缓合上日记本。
他没有把笔记放回抽屉,也没有藏进床底,而是拿着它从书桌旁站起,来到墙边,伸出右手,将日记本缓缓按向旁边墙壁。
纸张和封皮没有与墙壁发生碰撞,而是像浸入水面一样没入其中,最终消失在墙体内部。
确认笔记已经藏好,他如同从水中离开般收回手臂,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拿起外套,离开了卧室。
后花园的墙面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浅淡的暖色,夏洛特站在靠近宅邸背面的树旁,低头确认了一遍自己的裙摆。
为了方便行动,她提前用几枚别针将长裙下摆束起,露出穿着羊毛长袜的小腿,又换上了更轻便的软底鞋,这样的打扮若被仆人看见,大概会觉得自家的小姐终于被连续几次惊吓弄得精神失常了。
想到这里,她向花园另一侧望去。
园丁正背对着这边修剪树篱,剪刀咔嚓咔嚓作响,附近没有女仆,也没有巡走的男仆。
很好,没人注意。
夏洛特轻轻吐出一口气,快步来到墙边,抬头扫了一眼,便自然判断出了几处合适的攀爬点。
换作几天前,她即使知道装饰立柱和窗沿凸起能够借力,也绝不会觉得自己能攀上二楼阳台,哪怕有这种上肢力量,长裙、鞋子和对高度的恐惧,也足以让她的行动只停留在脑海中。
轻轻跃起,夏洛特左手抓住石雕边缘,右脚踩上离地不到一米的凸起,身体向上一带,另一只手已经准确扣住分隔一二楼的花纹缝隙。石面有些粗糙,手掌沾上了灰尘,但她并没有因此分神,脚尖轻轻一蹬,整个人便贴着墙面向上移动。
距离和角度,重心的调整,这些东西几乎不需要她刻意思考,就像原本散落在视野里的无用细节突然被某种无形秩序整理好,依次送到她面前。
片刻之后,夏洛特翻过低矮的石栏,回到了二楼的阳台。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节沾着一点灰,呼吸稍微急促,却远远没有想象中那种狼狈的疲惫。
这就是“仲裁人”的力量……
她推开落地窗,进入卧室,心中泛起难以抑制的兴奋。
魔药带来的改变并不是一句“出色的格斗能力”就能概括,她的力量、敏捷、身体掌控力和观察力似乎都得到了提升,每一项幅度都不算夸张,远不到徒手掰断擀面杖或从屋顶一跃而下毫发无伤的程度,但当这些变化叠加在一起,便产生了质变。
以纯粹力量而言,夏洛特仍然不觉得自己能胜过罗塞尔或格林那样受过军事训练的高大男性,但如果他们没有提前警戒,也没能及时形成配合,她应该能在很短时间里抓住破绽,将两人分别放倒。
这个念头刚浮现,夏洛特脑中就闪过维耶芙制造圣水的场景,亨丽埃特凭空出现的身影,以及黑衣女人仿佛融入阴影的埋伏。
“仲裁人”只是最低的序列,魔药对身体的提升反而只是表象,那些强大又神秘的能力才是重点……她迅速把那点轻飘飘的得意压了下去,整理了一下裙摆,正准备去洗手,突然觉察到有脚步声接近,向紧连着卧室的盥洗室看去。
莱拉端着装有热水和毛巾的铜盆走了出来,看清夏洛特此刻的模样后,眼睛瞬间睁大:
“小姐!您的手,还有裙子……要是男爵阁下看见,肯定会……”
“别声张。”
夏洛特开口制止了对方。
莱拉张开的嘴停在半途,连追问都忘了,只下意识低下头,轻声道:
“是,小姐。”
夏洛特自己也怔了一下。
刚才那瞬间,她并没有刻意动用什么能力,只是认为莱拉不该大惊小怪,语气便自然带上了某种不容质疑的意味。
这就是“仲裁人”的威严和令人信服的气质?她看了眼明显变得拘谨的女仆,放缓语气道:
“几次意外之后,我总该有一点自保的力量,请人教我击剑或格斗太惹眼,锻炼身体反而最不容易引人怀疑。我只会在家里尝试,不会让外人看见。”
莱拉连连点头:
“明白了,小姐,我不会告诉老爷的。”
她回答得极为自然,甚至没提出任何符合贴身女仆身份的劝阻。
但这很难确认非凡能力的效果,作为女仆,莱拉本就习惯服从我……夏洛特看着她将铜盆放到盥洗架旁,心里不甚满意。
家中其他仆人包括管家都是如此,她又不能拿明显对神秘学有些了解的父亲来测试,因此这两天对“仲裁人”力量的实验主要是攀爬阳台等身体动作,以及理直气壮地去管家那讨要父亲承诺的零花钱。
几天后的贵族狩猎活动或许是个机会,那些和她年龄相近、地位相仿的贵族青年、小姐,正适合说服与威慑,比如……罗塞尔。
希望他会参加狩猎,以我的猎物的形式……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在脸盆中洗了洗手,又找了个借口把女仆支走。
等房门重新关上,夏洛特才坐回窗边的小桌旁,从抽屉深处找出维耶芙交给自己的手抄册子,却没有立刻翻开。
她这两天除了测试力量,花最多时间的就是阅读这本“外围成员须知”,以及进行冥想。
方法并不复杂,调节呼吸,放空大脑,排除外界干扰后,先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件现实中存在的物体,将注意力集中于此,再用一件这个世界不存在的、凭空想象的物体将其替换,在这个过程中,冥想者才能超脱自我,让灵体与这个世界、宇宙合而为一,达成所谓的“密契体验”。
冥想是许多仪式的关键步骤,夏洛特刚服下魔药时状态不稳,就是依靠冥想的第一步来稳定灵性,恢复正常的。
但她真正进行第二步,勾勒“这个世界不存在的物体”时,却遭遇了好几次失败。
她首先想到的就是还没被发明出来的蒸汽机,可无论她怎样想象活塞和喷吐白雾的管道,都无法进入那种稳定状态。考虑到工匠教会或者某个天才已经制造出原型机的可能性,她又尝试想象挂着黄黑相间标志、拥有规整厂房与冷却塔的核电站,结果依然无效。
这让她一度怀疑灵性是否能判断某种未来必然出现的东西,或者说人造物体并不适合作为冥想对象。
她甚至试过“上帝”这样来自原本世界的抽象概念,同样没能成功。
最后,夏洛特想到了原本的自己,想到了那个不存在于当前世界的高林渊。
当她在脑海中勾勒自己原本的脸,短发,略显普通的五官,照镜子时总觉得精神不够好的眼神,以及那具与现在截然不同的身体时,烦躁的心情瞬间就平复了下来,思绪飘忽,灵性延伸,超脱了自我。
现在经过数次尝试,她已经利用自己创造的抽象符号来代替熟悉的脸庞,轻松进入冥想状态了。
按照维耶芙教过的方法,借助快速冥想打开灵视又关闭,这样反复数次让动作更熟练后,她停止了冥想,翻开了手边的小册子。
纸上字迹娟秀,很可能出自维耶芙本人,最前面是一些赫密斯语的基础词汇,旁边用因蒂斯语标注了含义和发音,那位修女让夏洛特先记住常用词和危险词,避免在不知含义的情况下误读或误写,引起某些严重的后果。
翻过赫密斯语部分,后面是基础神秘学常识、外围成员需要遵守的保密规则、鉴别仪式魔法真假的方法,以及部分隐秘组织和邪教徒的行为特征。
夏洛特明白自己最大的价值就是索伦这个姓氏,以及能够进入普通净化者不方便进入的社交场合的贵族身份,维耶芙发展自己成为外围成员的目的之一,就是让她成为一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因此对这些内容看得最为仔细。
手册中特别提醒,邪教徒并不总是疯狂、阴沉或衣着古怪,相反,许多人表面上可能与常人无异,甚至拥有不错的地位和体面身份,那些思维活络、处境焦虑,或对现实怀有强烈不满的中层人士,反而更容易被有心之人引诱,在自以为只是接触禁忌知识、寻找机会或报复他人的过程中一步步误入歧途,越陷越深。
“……值得留意的征兆包括对正神缺乏基本尊敬,除必要社交外长期深居简出,身边总伴随无法解释的意外或异常,以及对某些神秘学话题表现出过度回避或过度敏感……
“这些只能作为观察线索,不能当作证据,更不能据此擅自行动,如发现异常,立即向与自己联络的神职人员汇报。”
夏洛特的目光从一行行小字上扫过,表情逐渐严肃起来。
沉默片刻后,她将小册子锁进抽屉深处,随后对着镜子整理好裙摆和袖口,确认自己看上去仍是端庄文静的索伦小姐,才离开卧室,沿着铺有地毯的楼梯下行,经过门厅那幅全家福油画,走向宅邸另一侧较深处的走廊。
那里是拉乌尔平时独处和画画的房间,远离仆人频繁经过的区域,越往里走,地毯上的花纹越旧,墙边摆放的几只半身雕像也显得安静而冷淡,仿佛在注视着每个擅自接近的人。
夏洛特停在一扇红色木门前,抬起手,短暂犹豫后,轻轻敲了敲门。
门后很快传来拉乌尔·索伦男爵的声音:
“进来。”
夏洛特推门进入房间,立即闻到了和卧室、会客厅里的熏香截然不同的,由松节油与颜料混合而成的气味。
房间里窗帘敞开,阳光照亮了画架和旁边打开的颜料箱,几支画笔浸在细口玻璃瓶里,瓶底沉着浑浊的蓝绿色,旁边的小桌上放着裁纸刀和一叠边缘卷起的画纸。
墙上挂着的油画有特里尔索伦家旧宅的庭院绿植,有苏希特满是风车的科鲁斯山,可数量最多的是人物画,是夏洛特过世的母亲、哥哥雷诺、姐姐丹娜,还有不同年纪的她自己。
有一家人坐在花园中的群像,有母亲抱着幼年夏洛特的侧影,有哥哥用木剑攻击木靶的动作,也有姐姐蹲在草地边,伸手去抓蝴蝶时被裙摆绊住的瞬间。
拉乌尔偶尔会出现在家庭群像里,可位置总在稍后一点的地方,像是画中人,又像是站在画外看着他们的。
夏洛特忽然明白,这间画室大概就是父亲怀念亡妻和逝去儿女的方式。
在这些画作的包围中,拉乌尔·索伦男爵正站在画架前,手里还拿着笔,他将笔尖最后一点颜色点在画布上,才放下笔侧身望向房门。
认清来人后,他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怎么突然过来了?”
夏洛特本来已经准备好的几句试探,在看清墙上的画后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在穿越后接连遭遇袭击后,她对这位男爵早有一丝怀疑。
第一次自己被埃蒂安追踪,拉乌尔匆忙赶到古斯塔夫家时的反应就有些奇怪,更像是他一直担心的某种事终于发生;第二次去印刷厂时,知道她行程的人并不多,父亲恰好是其中之一;再加上维耶芙那本小册子里提到的种种线索,如对正神缺乏尊重,长期深居简出,对神秘学话题过度敏感,身边又接连出现难以解释的死亡与意外……
一个家道中落、失去妻儿、被迫离开特里尔的男爵,完全可能对王室、教会,甚至这个世界本身心怀怨恨。
难道说,他早已信仰了某位号称能赐予力量,能为他的怨气提供发泄口的存在?
可当她站在画室时,这种怀疑忽然变得很难说出口。
在父亲疑惑的眼神中,夏洛特意识到自己必须开口说些什么,她迅速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容,道:
“是关于印刷厂的事……罗塞尔和格林那边还在准备,我想知道您什么时候方便去市政厅询问出版许可的事?”
拉乌尔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调色板放回小桌,走到房间另一侧的圆桌旁坐下,指着对面的椅子示意夏洛特也坐下。
等女儿缓缓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表现得像个听话的贵族小姐后,男爵才用并不严厉的语调说道:
“你是不是在怀疑,我和那些袭击你的异端有关系?”
夏洛特顿时惊呆了,她想过父亲会矢口否认,会百般辩解,会心虚地转移话题,但没想到自己还没真正提问,对方就主动挑明了这一点。
“仲裁人”的魔药这么管用吗?
见她表情呆滞,拉乌尔轻轻笑了一声。
“看来我猜对了。”
“父亲……”
夏洛特刚憋出两个字,对方就摆了摆手。
“埃蒂安那件事被市政厅转交给教会处理时,我就知道这不可能只是普通命案。之后你去了两次教堂,回来后又有所隐瞒,我当然能猜到你接触到了一些不该由普通人知道的东西,也为此而担忧。”
夏洛特抿了抿嘴,没有反驳。她两次答应不去教堂,结果都去了,答应坦白遇到的一切,也都有所隐瞒,如果说起欺骗,反而是自己在先。
“我去见了一位认识的主教,询问关于你的事,”拉乌尔继续道,“我知道他们会对一些事保密,不会向我泄露裁判所的行动,更不会告诉我他们是否把某位贵族小姐发展成了外围眼线。但很多时候,回避本身就是答案。”
外围眼线。
这个词从父亲口中说出,让夏洛特有种微妙的不适感,像是自己背叛了家庭。
拉乌尔看出她的变化,语气平静地补充:
“这样的事并不罕见,王室和军方会这么做,教会同样会如此,身为索伦,即使只是旁支,也不可能对这些完全陌生。
“事实上,我能拜访永恒烈阳教会的主教,能在关于你的问题上得到他的默认,也跟之前给教会提供过一些帮助有关。”
夏洛特忽然明白,父亲并非不知道神秘学世界的存在,也不是不知道教会隐藏在表面下的另一股力量。
“那您为什么……”她迟疑着问道,“为什么这么疏远教会?”
拉乌尔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向墙上一幅画像。
画中年轻的索伦夫人坐在花园长椅上,怀中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夏洛特,阳光落在她柔和的侧脸上,让那张已经逝去多年的面容显得越发生动。
“你母亲死后,我向神灵祈祷过,也去见过特里尔的主教,请他们确认是不是有人害了她。
“他们说没有。”
拉乌尔的声音没有明显起伏,像在描述别人身上发生的事。
“之后是你姐姐,然后又是雷诺。每次我都希望能得到一个解释,为什么厄运总是针对我们家……可教会给出的答案始终一致,没发现超凡力量,不涉及诅咒仪式,找不到明显痕迹。
“他们说那只是意外,都是意外。”
他说到这里,终于收回视线,望向夏洛特。
“所以我不是不信永恒烈阳,只是不再期待教会能替祂回应信徒。”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夏洛特看着父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听到某种隐瞒、某种危险,可面对的却是一个失去太多之后,对教会不再抱有期待的男人。
拉乌尔没有继续沉浸在那个话题里,转而说道:
“至于你现在的处境,我大概能猜到一些,王室与两大教会之间一直有些默契存在,王室不阻挠教会的发展,教会也不能随意把手伸进王族和大贵族组成的核心圈子,至少不能毫无理由地直接插手。
“但反过来说,他们必然会寻找、培养能进入这些圈子的人。你是索伦家的成员,又刚刚卷入事件之中,还在他们的行动中表现得足够冷静,对裁判所来说,是个很合适发展成线人的对象。”
果然,维耶芙这样一位序列不低的非凡者亲自聆听我的诉求,向我介绍非凡世界,甚至轻易给我一份序列9魔药,恐怕目的不止于追踪隐藏在贵族里的异端和邪教……夏洛特早就有所猜测,此时在父亲口中得到确认,不由得点了点头。
她现在虽然只是一个没落男爵的女儿,可如果以后继续提升序列,让自己显得有潜力,又借助索伦这个姓氏进入更核心的贵族社交圈,就会成为教会安插在索伦家族内的一枚钉子。
反正这也和我的想法一致,我要寻找回到原来那个世界的方法,既要有世俗的地位,又要有非凡力量,前者绕不开索伦家族,后者则要倚赖教会……想通了这点,夏洛特反而松了一口气。
毕竟未知的才是最恐怖的,而只要知道自己有什么利用价值,就能借此换取保护、知识和资源,只要价值一直存在,符合投资者的利益,这种关系反而是最稳固的。
收敛思绪,她看了眼表情温和,像在等待女儿自己想明白这件事的拉乌尔,意识到对方并不像自己想象中那样只是个沉溺回忆的失意贵族。索伦男爵或许不懂魔药、序列,不知道“净化者”才是裁判所的核心力量,却很清楚贵族、王室与教会之间的权力逻辑。
更重要的是,既然拉乌尔敢去询问主教,又没有引来教会的怀疑和监视,那基本可以排除他与邪教有接触的可能。
看来我们一家早就在裁判所的名单上了,而且是白名单靠前的位置……维耶芙怎么不提醒我一下……夏洛特腹诽了几句,想到自己居然在怀疑家人,耳根有些发烫,连忙低下头,装作整理裙摆,有些不甘地嘀咕道:
“我明白了。”
拉乌尔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你刚才转移话题的样子和小时候差不多。”
“没有,我只是……”夏洛特思索着该如何辩解,旋即眼睛一亮,“下周的狩猎活动,我也要去吗?”
见她再次拙劣地寻找新话题,男爵点头道:
“可以,苏希特本地不少贵族都会参加,也会带上年轻子女,你最近经历了太多事,重新进入正常社交对你有好处……而且你既然接受了教会的帮助,总要做出点行动,我猜他们许诺会给你一些特殊的奖励,对吧?”
这话让夏洛特胸口一紧,意识到父亲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非凡者。
“嗯……我对这个很感兴趣。”
她强装镇定回答道。
男爵叹了口气,浅绿色眼眸在夏洛特脸上停留了一瞬,继续道:
“不过,别和罗塞尔·古斯塔夫走得太近,他太聪明,也太不安分,这样的人很容易带来麻烦,你可以和他合作,但仅限这一次,仅限公事。”
夏洛特乖巧点头:
“我明白了。”
但当她优雅地行了一礼,离开画室时,脑中盘桓的却是另一个疑惑:
如果父亲不是隐藏的邪教徒帮助者,那么印刷厂偷袭的计划又是谁制定的?
知道她那天行程的人并不止拉乌尔,还有古斯塔夫父子,几名仆人,以及格林·兰德尔。
她之前因为莱昂·古斯塔夫男爵救过自己,也因为罗塞尔和格林在印刷厂里确实挡住了袭击者,下意识把这些人排除在外。
可现在想来,越是看似可靠的人,越容易被忽略。
难道隐藏在背后的邪教徒,不在索伦宅邸,而在古斯塔夫男爵家,或者与他们有关的某个人身边?
春季最后的狩猎活动被安排在又一个周二。
这是永恒烈阳的象征,而当天的午夜零点到一点、上午七点到八点、下午两点到三点、晚上九点到十点,都被称作“太阳时”;周五则属于工匠之神,上午六点到七点、下午一点到两点、晚上八点到九点是象征着祂的“金星时”。
大型弥撒、祭祀和某些正式公共活动,往往会尽量选在对应神灵的日期与时间举行。比如圣罗克大教堂周二的大弥撒通常安排在上午七点,用以迎接朝阳,而以永恒烈阳为主要信仰的因蒂斯,也常把体面、公开、带有祝福意味的活动放在这一天。
贵族连社交活动都要这么正式,仿佛在演给谁看……夏洛特坐在马车里,听着车轮碾过郊外道路时的嘎吱响声,默默嘀咕着。
这次狩猎的发起者是苏希特市的富莱斯伯爵,猎场位于他名下的郊外领地。九月到次年三月本就是贵族骑猎最适合的季节,如今猎季接近尾声,不少附近的贵族都上了这趟“末班车”。
马车停下后,拉乌尔先下车,随后伸手扶了夏洛特一把。
后者小心地提着裙摆,低头避免撞到门框,踏上了显然被刻意平整过,除去了杂草的地面。
她今天换上了适合骑行的女式骑装,上衣仿照男士短猎装,收腰贴身,带翻领和醒目的纽扣,内里是亚麻衬裙、马甲与窄领巾,下身仍是便于侧骑的开衩长裙,裙内做了更方便骑乘的处理,脚上穿着低跟长筒骑靴,头上戴着男式三角毡帽,手里拿着一根皮质马鞭。
那是如今因蒂斯贵族小姐间颇为流行的样式,据说最早由王后在宫廷狩猎中带起风潮,之后被贵族女性改得更体面,也更适合侧骑。
比起层层叠叠的礼裙,这身衣服已经称得上灵活了,至少不会让自己像个在拖地的拖把……她腹诽着,维持贵族小姐该有的端庄,扶着父亲的手靠近被仆人牵来的浅棕色母马,内心不由得兴奋起来。
她穿越前别说骑马,就连摸都没摸过!
可等她真正坐上侧鞍时,才发现一切没有那么简单,原本的夏洛特确实学过骑马,记忆里也有如何调整裙摆、如何把右腿搭在鞍钩上、如何借缰绳与小腿指挥坐骑的经验,可这具身体毕竟许久没有认真骑行,马匹轻轻一动,她就能感受到侧骑姿势带来的别扭,险些向后栽倒。
好在“仲裁人”魔药带来的非凡力量发挥了作用。
夏洛特稳住身体,收紧缰绳,微微沉下表情,垂眼看向马颈,散发出不容违逆的气势,脑海中同时浮现出一个命令:
别乱动!
因为周围的人和马车数量逐渐增多而感到不安的母马原本还想偏头,却突然感受到什么一般,颈部肌肉瞬间收紧,蹄子也不再乱踏,安静得近乎温顺。
看来“仲裁人”的威严不只对人有效,对动物也有一定影响,我猜应该和动物本身的智力或者说灵性有关,一只老鼠大概率不会被我吓到,除非我一棍子打过去……而且这种影响更像对原本可控目标的压制,而不是驯兽术,如果马匹已经惊恐失控,就不是看一眼能解决的问题了。
她暗中记下这一点,随后借助马背的高度望向猎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