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听完商业方案决定自己也掏钱入伙了?夏洛特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这并非不合理的提议。
莫尔万作为经常帮助商人、贵族等富裕阶层解决法律问题的专业人士,必然能看出《苏希特周报》的前景,只要稍微畅想一下,就能明白这份报纸在商业氛围浓厚的纺织中心苏希特会有多受欢迎。
按照地球的历史,赶上任何行业第一波风口的人,都有可能获得超出想象的财富。
可莫尔万刚才一直在观察我,现在突然提出入伙是否还有别的理由?他会不会也是隐藏在普通身份下的邪教余孽,想借这次机会接近我……这么怀疑一位有名望的本地律师是不是太过分了?夏洛特暗自思索着,又想起埃蒂安也是有体面身份又受过教育的人,顿时觉得自己的怀疑有一点道理。
当然,莫尔万的提议很及时,整个商业计划细算下来确实存在资金缺口,虽然他们三位合伙人中有两位是贵族之后,另一位也是富商之子,但归根结底都只是没有真正收入的小辈,家里不反对他们“创业”就已经算是支持,不可能毫无保留地把钱交给他们挥霍。
与其再去找身份不明的投资者,不如让这位律师掏钱入伙,至少他身份透明……唯一的问题在于,罗塞尔会不会同意?他才是这个计划的发起人,显然最希望把收益和控制权都留在手中……夏洛特悄悄望向罗塞尔,却发现对方恰巧也看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汇,罗塞尔眼神里带着探寻和等待,似是在确认她的态度。
这让夏洛特立即明白过来,对方并不在乎收益分成的多少,而是想尽快把这件事做起来,最好让《苏希特周报》成为苏希特市,甚至以后整个因蒂斯都无法忽视的新事物。
相比之下,引入一位有钱有经验又有人脉的资深律师,给他一部分未来的收益,并不算什么问题。
而和夏洛特一样,他也在担心其他两位合作者,尤其是夏洛特这个贵族会觉得利益受损而拒绝。
还挺有大局观嘛,看来是我多虑了……夏洛特嘀咕着,随即朝罗塞尔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后者有些僵硬的脸庞立即放松下来,转而看向莫尔万道:
“如果杜朗先生愿意提供一部分资金,我们当然欢迎你的加入,只是这意味着之前的契约,尤其是我们所有人的利益分成必须重新调整。”
格林还在担忧需要自己负责解决资金问题,听见罗塞尔做出让步,连忙附和道:
“如果父亲知道杜朗先生愿意投资,肯定会对我们充满信心。”
对兰德尔家来说,一位本地知名律师的加入,意味着这件事不再只是几个年轻人一时兴起所为,而是真正具备了商业价值。
莫尔万像是早就预料到了答案,听到罗塞尔的回答只是微微颔首,说道:
“我可以拿出两万费尔金作为初始投入,但我不参与日常经营,只负责免费提供法律方面的帮助,以及一些可以刊载的专业内容。至于分成比例,可以由你们重新商议。”
两万费尔金,按当前1:24的比值,可以换成830枚金路易,相当于一位资深律师明面上三年左右的收入,而如果加上印刷厂和配套的设施,格林家的投入也差不多就是这个数额的两倍。
因此,四人很快重新订下了收益分成,罗塞尔占三成半,格林占三成,夏洛特占两成,莫尔万占一成半。
按照莫尔万提供的资金和他占的份额计算,这份还没有印出任何一个字的《苏希特周报》,已经价值五千五百金路易,超过了索伦男爵家一整年的收入。
没有股票和公司制度真是太不方便了,明明已经有了一夜暴富的感觉,却没有变现的手段……夏洛特一边无声嘀咕,一边看着莫尔万重新写下新的契约,将自己的那部分也加入了其中。
因为律师本人已经成为合伙人之一,没法再中立地做公证,因此之后需要再由另一位公证人确认并存档,让这份契约正式具备法律效力。莫尔万直接让书记员找来了高等法院附近一位信誉良好的公证人,等几人核对完条款,对方也赶了过来,完成了必要的公证。
看着几人先后签下自己的名字,盖上代表家族的印章,莫尔万满意地点了点头,瞥了一眼罗塞尔,转而向夏洛特说道:
“契约已经完成,副本在誊写后会送到你们各自的家中,最好让家中长辈知道这件事,尤其是索伦男爵和古斯塔夫男爵,他们是否真心支持你们,对这件事很重要。”
夏洛特听见父亲的称呼,心中微微一紧,旋即又放松下来。
不用掏钱,只需要利用贵族的身份便利做一些小小的贡献,就能让索伦家体面地参与到有前景的事业之中,他大概不会反对……但怎么让他相信我的话倒是一个问题,穿越之后,我好像一直不怎么听话……她思索着,见其他两人已经起身准备告辞,自己也向这位成为了合伙人的律师告了个别,离开工作间回到长长的走廊中。
罗塞尔像是早有预谋,在走廊等待着她。
夏洛特看了眼女仆莱拉,后者立即明白了小姐的意思,带着点不情愿退到走廊拐角处,在能看见两人,却听不清他们谈话的地方等候。
我们真的是在谈正事,只是不能让你听到……夏洛特无奈地想着,意识到说服父亲的难度又增加了。
罗塞尔好奇地看了苦着脸的夏洛特一眼,压低声音问道:
“你已经是非凡者了?之前说的那些非凡力量,指的就是魔药?”
“就在那件事之后,永恒烈阳教会给我提供了一个机会,当然,代价就是我需要帮助他们做一些事。”夏洛特左右看看,发现走廊上除了远远站着的莱拉外没有其他人,才回答道,“你知道魔药和非凡者,意味着‘工匠之神’教会找上你了?”
罗塞尔点了点头:
“就在两天前,和那几位永恒烈阳教会的神职人员说的差不多,他们也让我做选择,要么签下保密誓约,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要么加入他们,接受教会的约束和任务。”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翘露出笑容:
“我选择加入。”
不出所料……夏洛特心中并没有太多惊讶。
“那天溪边的怪物似乎是个相当重要的人,至少对工匠教会来说很重要。”罗塞尔继续道,“找到我的那位‘机械之心’成员说,因为我被卷入事件中,‘净化者’们最终只能归还那具尸体,所以如果我加入他们,这些‘贡献’能让我提前选择一份序列9的魔药,当然,会倒欠许多。”
“官方非凡者似乎对每个加入他们的成员都会说类似的话。”
夏洛特感觉这种说辞十分耳熟,像在维耶芙口中听到过,锐评了一句,随后追问道:
“你想问我该如何选择?”
“没错,他们能提供三种不同途径的魔药,”罗塞尔回答得很快,显然这些话已经在脑中盘桓许久,“‘通识者’、‘窥秘人’和‘战士’,第一种是工匠教会拥有完整途径的,其他两种只有低序列。”
“战士?”
夏洛特好奇地重复道,感觉这个途径和“刺客”、“律师”一样名称过于直白,像把他们能做什么写在了脸上。
罗塞尔轻咳一声,继续道:
“这条途径能提供超出常人的力量和敏捷,以及熟练使用所有武器的能力……但我觉得不太适合我;而‘窥秘人’偏神秘学,听起来能接触很多隐秘知识,可那天的怪物就属于这个途径,让我有点心理上的不适……‘通识者’则更侧重于现实方面的技术、理解和创造……你怎么看?”
“窥秘人”会接触隐秘知识?那位失控的非凡者难道是接触到某些禁忌知识,遭到污染而失控的?工匠教会看重这具尸体,是否因为这个原因……对了,亨丽说过工匠之神教会的“工匠”可以制作副作用较小的神奇物品,这应该就是他们拥有完整途径的“通识者”……夏洛特脑中冒出一个个念头,看了眼正等待她做出判断的罗塞尔,斟酌着回答道:
“‘通识者’或许更适合你,教会拥有完整的途径意味着你不需要另外寻找晋升的办法,而且我听说这个途径晋升之后可以制作强大的神奇物品。”
到时候还能给我个优惠价——她在心中默默补充道。
罗塞尔若有所思地点头:
“我其实也是这么想的,很高兴你的建议和我一致,就像刚才杜朗先生提出出乎意料的建议时那样。”
说完这句,他像是终于放下了心中的重担,露出轻松的神色。
夏洛特看着他,突然笑了笑,道:
“恭喜你即将成为非凡者,罗塞尔小弟。”
“小弟?”
后者的表情顿时僵住,以为这是非凡者之间的某种称呼。
“我还有一个月就满十八岁了,”夏洛特语气轻快地提醒,“比你早半年。”
罗塞尔愣了几秒,像是完全没想到在如此严肃的神秘学话题后,会突然被人从年龄上压了一头。
看着他那副呆滞的表情,夏洛特的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交流结束,两人没有继续在走廊停留。莱拉见谈话结束,快步走了过来,用一种警惕的目光看了罗塞尔一眼,随后跟着夏洛特离开了。
罗塞尔看着两人的背影,直到夏洛特上了马车,才若有所思地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片刻后,莫尔万·杜朗的工作间的房门被无声推开,那位刚刚成为《苏希特周报》合伙人的律师站在门旁,面无表情地望着刚才两人谈话的位置。
天色刚暗,夏洛特确认花园内的园丁与仆人都已离开,轻手轻脚推开落地窗,来到二楼阳台,随后借着石栏和墙面装饰向下攀爬,踏上了坚实的地面,又迅速翻过院墙,落到外侧僻静的小路上。
今天是周四,她的目的地是亨丽的纸条上那场码头区的地下交易会,而从圣罗克区到那里几乎要穿越整座城市,她必须尽早出发,才能及时赶到。
好在这几天的乖巧表现让父亲拉乌尔·索伦和女仆莱拉都对夏洛特放松了警惕,晚餐后她借口要早睡,顺利地获得了独处时间,一分一秒都没耽搁就溜出了宅邸。
此时她穿着一套不算显眼的裙装,外面再罩上深色斗篷,把女士帽的帽沿压低,像个匆忙赶路的女仆。
但就算成为了“仲裁人”,拥有远超普通人的体力,这段路依然显得漫长,等她离开圣罗克区,踏上横贯半岛的王路大街时,夜幕已经降临,大多数商铺都已关门,行人也明显减少,只有一盏盏间隔较远的油灯点缀着路面。
这让夏洛特有一种独自在黑暗中面对未知的感觉。
当然,这次行动并非她独自决定,下午去圣罗克大教堂时,夏洛特已经把地下交易会的消息报备给了恰好轮值的“净化者”维耶芙女士,对方听到这件事后并没有感到意外,只提醒她码头区属于工匠之神教会的负责范围,“机械之心”大概率已经知道了交易会的举办,只是判断危险性不大,以观察为主。
维耶芙还特意叮嘱她,不要随便买下不明来源的非凡材料、神奇物品或魔药配方,这种聚会中假货很多,而真货往往更加危险,除非交易组织者有能力验证真伪,否则最好只看不买。
只看不买,那不就是白跑一趟么……夏洛特在心里嘀咕着,提着裙摆迈动双腿在灯光与阴影之中穿行,无比希望此刻有一辆自行车能够代步。
不知道哪条魔药途径能快速移动,又需要到序列几才有类似能力?仲裁人的序列8又是什么?还有“刺客”途径为什么会被称作“魔女”,如果男刺客一路晋升上去怎么办?她脑中一个个念头接连冒出,借此消磨没有手机,没有霓虹灯和广告牌解闷的枯燥时间。
直到天边最后一抹夕阳被夜空替代,夏洛特才来到横跨莱恩河的断指桥边,它也被称作王路桥,因为博尔斯区与老城区的分界正是贯穿半岛的王路大街,而街道尽头便是这座桥。每天都有来自下科鲁斯区的丝绸运过这里,经由码头区装船,送往其他城市,甚至通过河道一路进入特里尔。
与索纳河上连接圣罗克区与博尔斯区的兑换桥不同,断指桥两侧建有不少简陋房屋,桥面边缘还挤着摊贩和搬运工临时搭出的棚子,入夜之后,这里比城区还热闹。
夏洛特压低帽檐,从桥上经过,刚沿着一排仓库向纸条上的地址走去,便察觉身后有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那声音时缓时急,却一直没有消失。
果然女性单独出门容易被盯上……夏洛特没感到意外,而是在经过一条较窄的巷口时突然停下,转身看向后方。
跟上来的是个衣衫破旧、头发乱糟糟的流浪汉,脸上带着混杂着贪婪和犹豫的神色,见她停下,对方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目标会主动回头。
“滚。”
夏洛特压低声音命令道,属于“仲裁人”的威严伴随话语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流浪汉脸色一下苍白,仿佛面前瘦弱的女性转眼间变成了手持武器的壮汉,他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就踉跄后退,转身向另一条巷子跑去。
夏洛特看着他连滚带爬消失在昏暗中,这才轻轻吐了口气。
如果对方真有武器,或者本身也是非凡者,这种威慑未必有这么好的效果,可面对普通流浪汉,序列9的力量已经足够强大。
她借着绯红的月光重新确认纸条上的地址,很快来到两排仓库之间的一条小巷。
这里没有路灯,墙面潮湿,地上散落着草绳、木屑和污泥,小巷尽头的一扇侧门旁已经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人穿着宽大的旧斗篷,遮住了整个脑袋,正低头往门内走,另一人则像是普通码头工人,靠在门框边,手里拿着烟斗却没有点燃,视线来回移动。
夏洛特见状,也取出提前准备好的面纱,将其挂在帽沿,遮住面容,来到门边。
码头工人打扮的男子看了她一眼,小声问道:
“来做什么?”
“看看有什么能买的。”
夏洛特回答道,将亨丽给的纸条递了过去,对方低头确认后,又盯着她看了几秒,侧过身体,让出了位置。
管理这么宽松?看来官方非凡者确实默许这里存在,否则这种聚会早就被端掉了……夏洛特心中略微放松,跟着显然也是参与者的斗篷男子进入门内。
门后是一条狭窄通道,地面向下倾斜,每隔一段距离挂着一盏油灯,光线只够勉强看清脚下,夏洛特沿着通道向前走了大约半分钟,穿过一扇更厚重的木门,来到一处点着许多蜡烛的地下房间。
房间并不大,墙角堆着木箱和旧麻袋,中间摆了一张圆桌,周围已经坐了七八个人,蜡烛火光昏暗,只能看出其中有男有女,身份各异,但都藏在烛光间歇的阴影中,显得鬼鬼祟祟。
见夏洛特进来,几个人短暂回头,很快又移开视线。
但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在片刻后悄然回来,落在她的斗篷和面纱上。夏洛特不知道对方是在好奇她的性别、体型,还是从她的举止中察觉出了什么,只能假装没有注意到,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
片刻后,见木门不再打开,圆桌旁一名披着灰色斗篷的兜帽人抬起头,用沉闷的声音说道:
“既然人到得差不多了,今晚的交易就开始吧,我再说一遍规矩。”
房间里无人出声,只有蜡烛偶尔发出轻微爆响。
“第一,真假自辨,如果需要鉴别,可以付费找我,但我只对自己的判断负责,不做担保。第二,这里不准动手,不准争吵,有事出门去解决。第三,所有交易收取百分之五,作为维持聚会和更换地点的费用。”
百分之五……夏洛特觉得这个比例在能接受的范围,不至于让人绕过组织者私下交易,而有固定组织者的聚会,又比在巷子里与不明身份的其他人直接交易要安全。
见无人反驳,兜帽男子继续道:
“流程还是老样子,先集中交易,每个人轮流说出自己要卖什么,或者需要什么,感兴趣的人出价,价高者得。之后自由交流,可以交换情报,也可以约定下次交易。结束前,我会宣布下一次聚会的时间和地点。
“没有异议的话,就开始吧。”
其他参与者都和夏洛特一样做了伪装,有人戴着面具,有人用围巾遮住半张脸,还有一位看起来像中年妇人的参与者始终把双手藏在袖中,听见兜帽男子的话并没有什么反应,显然并非第一次来参加。
夏洛特注意到其中没有引导她前来的亨丽埃特那窈窕的身影。
以她的性格,可能会隐身站在某个角落,静静观摩聚会,也可能因为对这种层次的交易没兴趣而根本没来参加……夏洛特思索着,目光从其他参与者身上收回。
因为身上带的钱不多,她今晚并没打算买些什么,只是为了观察这场交易会的过程,看看有没有某些值得汇报给教会的异常。
想到这里,她视线低垂,看向脚下,借着调整面纱的动作,用右手熟练地捏了一下耳垂,以这个开关动作暗示自己,打开了灵视。
维耶芙给她的小册子里反复提醒过,这种借助灵性来观察周围环境的方法不能在未知的地方随意使用,否则可能会看到不该看的事物,引发精神混乱、污染,甚至成为失控的诱因,因此夏洛特没有立刻扫视全场,而是先看向角落的木箱,又缓慢移动视线,让其他参与者的轮廓一点点进入眼帘。
在灵视中,房间里的人都呈现出淡淡的白色光泽,只是明暗略有不同,以夏洛特目前的灵性水平只能做到如此,据说如“窥秘人”那样灵性较强的序列,可以从气场的不同颜色判断出对方的健康程度、情绪,甚至发现身上隐藏的神奇物品,但相应地,也更容易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等我再提升序列,增强灵性,说不定也能做到那种程度……她略带期盼地想着,正准备关闭灵视时,目光突然停在了圆桌另一侧的一道身影上。
那个年轻男人一头黑发,穿着颇为正式,像拥有体面工作的人,只是脸上用面巾遮掩,坐姿普通。
他的气场没有明显异常,可夏洛特“仲裁人”的直觉却隐约觉得对方有些不对劲。
似乎感应到她的窥探,男子微微转头,看向这边,深蓝色眼眸露出一丝探寻,随后点了点头,移开了视线。
但在夏洛特眼中,那被灵性光芒覆盖的人形,动作却如同木偶一般机械、僵硬。
嗯,我眼花了?
夏洛特下意识眨了眨眼,发现那名男子已经回过头去,看向了房间中央的圆桌,周身散发的白色光芒和其他人并没有什么明显的不同。
她将视线从对方身上移开,过了几秒又像是不经意般重新看回去,这次男子并没有因为她的窥视而再次回头,但他整理面巾和衣领的动作在灵视下却依然有着明显的迟滞。
伸手摸耳垂关闭“灵视”能力,夏洛特眯着眼睛紧盯对方,很快注意到在普通的视觉下,那些如同人偶的僵硬动作又全都消失了,肩膀的起伏,双腿的晃动,都和正常人无异。
但神秘学上将非肉体部分自内而外分为“精神体”、“星灵体”、“心智体”与“以太体”,灵视观察的是人最外显的“以太体”,它的轮廓与肉体表层完全重合,不可能出现肉体动作正常、以太体却慢半拍的情况,除非那个人的灵与肉已经彻底分离,变成了死人。
死人怎么可能参加地下聚会,还对我点头……他身上可能有什么问题,也许灵体与正常人不同,又或者身上带着一件足以影响自身灵体的封印物……但不管怎么说,他能在我窥探的瞬间觉察到并找到我,意味着他大概率是非凡者……夏洛特意识到不能继续这样没礼貌地观察对方,再次移开视线,等候交易会正式开始。
当然,她并没有太过期待,因为从刚才的观察中,她注意到这里虽然人人掩饰身份,故作高深,但真正的非凡者恐怕并不多,否则在魔药提高了灵性之后,对她的窥探应该会做出类似那名男子的反应,但除了这个灵体追着肉体跑的怪人之外,并没有任何聚会参与者意识到这一点。
不过聚会的组织者大概率是一名非凡者,说不定还和“机械之心”有关系……难怪亨丽会把这里介绍给我,有官方非凡者的默许,野生非凡者数量稀少,危险程度可控,管理也宽松,适合我这种刚进入神秘学世界的新手……她思索间,圆桌旁的兜帽男子已经示意自己左手边的第一人开始报价。
那名双手藏在袖中的中年妇人左右看了看,开口道:
“出售两瓶有特殊力量的兴奋剂,它能让人在一天之内保持情绪高昂,并且精力旺盛,不知疲劳,每瓶100费尔金。”
说着,她的手从袖中抽出,两手各握着一只用软木塞封住的小玻璃瓶,里面深黄色的药水在黯淡的烛光中闪烁着。
她话音刚落,周围几个男人就低声笑了起来。
不知疲劳……这是异世界版的红牛?等等,那他们笑什么……夏洛特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这两瓶药剂的真实用途,顿时感觉有些尴尬。
妇人看样子不是第一次来聚会上卖药,没人怀疑药剂的效果,两瓶“兴奋剂”很快被人买走,且由组织聚会的兜帽男子拿走了10费尔金。
有了第一桩成功的交易,其他参与者很快也拿出了自己准备售卖的物品,有人兜售用黑布包裹住的骨头,声称是被捕杀的怪物的残留物,有人寻找能让人转运的仪式,愿意花高价买下相关步骤或咒文……交易内容从民间偏方到稀奇古怪的物品一应俱全,并没有太过危险的事物。
难怪“机械之心”没有取缔这里……夏洛特思索着,在兜帽男子指向自己时摇了摇头,示意没有什么想要卖的。
但下一位参与者的话却让她精神一振:
“出售一份配方,以此可以配置成具备神奇力量的‘魔药’。”
魔药配方?这是能随便买卖的吗?夏洛特望向自己左手边那个披着棕色斗篷,声音有些尖利的男子,其他人也纷纷望来,显然就算不是非凡者,只要参加过几次聚会,也能明白“魔药”的分量。
棕斗篷男人很满意这种效果,压低声音继续道:
“它被称作‘骑士’,只要服下它,就能立即获得驯服并骑乘任何动物的能力,还会获得力量、体力的提升,让你成为无人能挡的真正骑士,或是狩猎场中所有人的目光焦点。
“售价1000费尔金。”
骑士……和“战士”、“刺客”一样的命名方式?如果这是真的魔药配方,一千费尔金会不会太便宜了……夏洛特下意识将其与自己所知的其他魔药进行对比,但却谨记着维耶芙的警告,没有开口询问具体情况。
兜售配方的男子等了几秒,视线若有若无地扫向她所在的位置,随即又移开,像是在判断这位新来的年轻女士是否会被神奇的魔药所吸引。
呵,原来目标是我……夏洛特暗笑一声,假装没有听懂这份配方意味着什么。
一千费尔金听起来不少,换算成金路易超过四十枚,可如果真是序列9的魔药配方,这价格反而便宜得离谱。
连官方非凡者内部都需要做出足够的贡献才能获得服用魔药的机会,在码头区的地下聚会里用一名丝绸工人一年的收入就能买到?
如果真有这么廉价的成为非凡者的机会,“机械之心”恐怕早就找上门了,而罗塞尔能选择的序列9魔药里,说不定就会多出一个“骑士”。
看来我必须尽快确认二十二条途径的名称,否则连魔药配方是真是假都没法确定……夏洛特思索着,冷眼旁观棕斗篷男子有些不甘地又重复了一遍“骑士”魔药的效果和价格,最终无人应答,悻悻然坐下。
在他之后,则是那个让夏洛特感到异常的黑发男人。
后者从脚边拿起一只用深色布料包裹的长条状物品,将其打开,放在圆桌上。
那是一根表面蒙着锈色的黄铜支架,光看造型很像拥有三个分支的烛台,但夏洛特在脑中比划了一下,发现不管是放在桌面还是装在墙上都不太适合,如果非要找个地方安放,或许倒吊在天花板上,让蜡烛朝下燃烧才是正确的用法。
“图铎王朝时期的古物,只卖500费尔金,说不定有人能借此揭开第四纪元的某些秘密。”
男子介绍道,声音出奇的温和,像是在讲台上对一群学生介绍历史知识。
圆桌另一端有人嗤笑了一声,道:
“这里是研究神秘学与超凡事物的聚会,大家需要的是知识、药剂和真正有力量的东西,你应该去博尔斯区的博物馆看看有没有人愿意买下它。”
“安静,除非你要谈价。”
聚会组织者提醒道。
见无人购买,黑发男子摇了摇头,将烛台重新包好放在脚旁。
之后的几轮交易很快结束,交易会进入自由交流环节,房间内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立即放松下来,有几个明显熟识的人靠在一起低声交谈,有人起身走到墙角查看刚才没能成交的材料,也有人干脆坐在原地,像是在偷听其他人说话。
夏洛特本想趁机靠近那个灵体有些问题的黑发男人,可她刚站起身,兜售“骑士”魔药配方的棕斗篷就先一步凑了过来。
“女士,你刚才似乎对那份配方很感兴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又带着莫名的迫切,“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我下次未必会再来这里,如果你担心价格,900费尔金也可以成交。”
你这些台词是提前背好的吗?我都还没说一句话,你就自己砍价了……夏洛特差点被对方逗笑,正要拆穿他那拙劣的谎言,那名黑发蓝眼的男子已经来到了两人身旁,手中还拿着图铎王朝时期的古物烛台。
“我参加过几个类似的聚会,真正的序列9魔药配方至少也要4000费尔金,如果附带材料,价格还要翻倍。”他用温和的嗓音说道,“如果你想骗人,下次记得喊贵一点。”
“你……”
棕斗篷明显有些恼怒,他肩膀动了动,右手握拳抬起,但又迅速瞥向房间中央那位坐在桌旁的聚会组织者,想起对方之前所说的规矩,最终没有动手,而是冷哼一声,转身离开了。
夏洛特看向表情隐藏在面巾下的男子,忍住揉捏耳垂开启灵视的冲动,微微颔首道:
“我正打算拆穿他,不过还是感谢你的提醒。”
“能看出来你和那些急切想要购买魔药的人不一样。”男子接受了这份并不诚恳的感激,旋即将那个造型古怪的烛台包装拆开,“既然你不像是会被假配方骗走钱的人,要不要考虑买下它?这真的是第四纪的文物,价值绝对超出你的想象。”
你看我像是急切想要研究第四纪元历史的人吗……夏洛特腹诽道,正要摇头拒绝,突然想起那位刚刚成了自己合伙人的莫尔万·杜朗律师工作间里的历史书籍,以及对方几次偷偷观察自己的动作,内心一动,说道:
“我愿意相信你,但500费尔金还是太贵了。”
黑发男子像是早知道她会讲价,回答得很快:
“240费尔金,交易费用也由我来付。”
夏洛特一怔,目光从烛台移动到对方裹着面巾,只露出深蓝色双眼的脸上。
她口袋里的钱不多不少,正好240费尔金。
看着面前黑发男子那双深蓝色眼眸,夏洛特一时没有开口回答。
她认为这不太可能是巧合,对方一口气将500费尔金的价格砍到了一半以下,这本就不符合交易的原则,而这人一进入自由交流阶段就靠了过来,显然是刻意要将图铎王朝时期的烛台卖给自己,要不是棕斗篷提前搭上话,“我看你对这个很感兴趣”的话估计就会从他口里说出来了。
难道是亨丽提到过的占卜?可占卜应该需要强大的灵性和相应的媒介,不可能随便看一眼就知道陌生人身上有多少钱吧……还是说对方只是凭灵性直觉做出了判断?但我也是非凡者,他要更强大的灵性才能做到这一点,这种人会为了十枚金路易在这种地下聚会里浪费一整晚?夏洛特百思不得其解,目光在对方放松的身体上扫过,旋即明白了自己的紧张和戒备完全没有必要。
如果这个男人是凭非凡力量准确地判断出她身上有多少钱,那说明他在序列上远远超过刚成为“仲裁人”的自己,拒绝对方的提议反而会导致更危险的事发生。
至少表面上只是一件第四纪古物,买下来之后,我可以去教堂让维耶芙或其他净化者检查一下……夏洛特在内心安慰着自己,点了点头道:
“好吧,我正好摆在家里当装饰品。”
她从斗篷内侧的钱袋里取出十枚沉甸甸的金路易,恋恋不舍地看了那些路易六世的戴冠侧脸像一眼,将它们递给了黑发男子。
后者接过,摊在手心认真地一枚枚数过,确认数目无误后满意地收好。
他居然真的在数钱,难道是我多虑了?夏洛特接过旧布包裹的烛台,试探性地摸了摸那件冰冷的金属支架,没有感到身体不适,也没有灵性预警。
这“文物”要么真是上古的,要么就是上周的……她在心里吐槽了一句,没有继续与这个古怪的男子攀谈,而是看着他主动来到戴兜帽的聚会组织者身旁,指了指这边的方向,将几枚银币递了过去,缴足了交易费。
就在这时,夏洛特眼角余光注意到那个兜售假“骑士”配方的棕斗篷正在角落盯着黑发男子的背影,目光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愤怒与恶意。
接下来的自由交流时间里,她安静坐在角落,假装正在欣赏那件刚买下的古物,实则一直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有人提到苏希特市类似的地下聚会不止这一处,参与者会在不同地方流动,组织者也不会制止;还有人压低声音讨论着老城区的连环凶杀案,那之后所有类似聚会都暂停了一段时间,直到确认教会的注意力逐渐转移,才重新开启。
可惜并没有人提到有关“仲裁人”亦或是更高序列的魔药情报。
很快,兜帽组织者将一叠纸条取出放在桌上,轻轻敲了敲桌面,道:
“本次聚会结束,挨个过来领取下次聚会的地点和时间,然后从出口离开。”
夏洛特领到后扫了一眼,发现地点换到了下科鲁斯区一座废弃建筑内,时间则是两周后的周四晚八点。
又是工匠之神教会负责的区域……她心中越发确认这个交易会一直在“机械之心”的观察范围内,只是由于层次不高,又能集中这些对神秘学感兴趣、容易闹出问题的民间人士,才没被处理掉。
众人开始逐个离开,那名黑发男子径直走向出口,角落的棕斗篷见状紧随其后离开了房间,连纸条都没有领。
踏出仓库门,这人左右望望,立即发现了远去的黑发男子,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在接近后又放慢脚步,屈膝弯腰,生怕自己被发现。
借着头顶红月的光芒,他连着跟了两条街道,直到黑发男子绕过一处拐角,进入了一条阴暗的小巷,他才加速跟了过去,冲进巷内,旋即愣在了原地。
狭窄巷道里只剩潮湿的墙壁、几只破木箱和一堆散发酸臭气味的垃圾,两侧都是仓库高墙,尽头被一辆横着的马车完全堵死,唯独不见了黑发男子的身影。
棕斗篷左右张望,向前跑了几步,又翻动墙边的破木箱,甚至用脚踢开垃圾堆,想找出某个藏身的洞口或暗门,可除了惊起几只灰扑扑的老鼠外,什么也没有发现。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猛地回过头,看见了一道戴着女式帽的身影出现在自己来时的方向。
他先是一怔,随即认出了这位刚在交易会上拒绝了自己推销,转而买下无用古物的女人,原本无处发泄的怒火找到了出口。
“你在跟踪我?”
他压低声音,向前迈了一步。
下一秒,一股高高在上俯视一切的威严感从女人身上散发而出,让他脸上的凶狠表情瞬间凝滞。
“怎么了?”
女人轻声反问,一个个单词重重压在棕斗篷的心头。
“没,没怎么……我只是,只是问问。”
他挤出一句不连贯的回答,旋即低着头贴墙挤过了对方身侧,没几步就摔进路边的垃圾堆里,全身满是污水,又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头也不敢回地跑进夜色之中。
夏洛特没有再看他一眼,只是疑惑地望向没有出口的小巷之中,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是爬过马车到另一边去了?总不能是隐身了吧……她思索片刻,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倒置烛台,决定今晚就去圣罗克大教堂让“净化者”们把它处理一下。
————
确认她的身份后,圣罗克大教堂值守的神职人员将她带到教堂上方的工作区域,没过多久,维耶芙就走了进来。
她披着白色外袍,金发收在头纱下,神情依旧温和,看了一眼摆在桌上的古物,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你在那里买东西了?”
“只是一件古物,价格也不贵,”夏洛特有些心虚地回答,“我本来没打算花钱,但那名卖家主动找上我,我担心会起冲突,所以没有拒绝交易。”
维耶芙点了点头,没有直接触碰那个黄铜烛台,而是把胸口那枚太阳圣徽取下放在旁边,又取来两根蜡烛,徒手将其搓燃,摆在桌上,起身用镶有金线的仪式匕首在两人身旁制造出灵性之墙,随后虔诚地低头,念诵起夏洛特刚刚学会的赫密斯语:
“永恒的烈阳,您是不灭之光,是秩序的化身。
“您的信徒向您祈求,祈求您赐予我净化的光芒,祈求您净化邪恶之物。”
这种仪式被称为“二元仪式法”,是信徒直接向神灵祈求,获得帮助的标准方式,同样记在那本维耶芙的小册子之中,因此夏洛特没有惊慌,只是欣赏着这位修女每个动作都仿佛带有独特美感的仪式过程。
赫密斯语回荡在由灵性通过匕首尖端引导出来制作的灵性之墙内,明亮的光芒从圣徽边缘缓慢扩散,像一层薄薄的晨光落在烛台表面,沿着那些锈蚀痕迹和不对称支架滑过,没有激起黑烟、异响或任何明显反应。
见状,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没有明显污染,也没有可辨识的非凡力量,”维耶芙撤去灵性之墙,拿起那只倒置烛台仔细查看,“不过它确实像是一件来自第四纪的古物。”
“值240费尔金吗?”夏洛特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维耶芙看了她一眼:
“古物的价格很难判断,有些只值材料本身的价钱,有些则能让历史学家和收藏家抢破头,关键要看艺术价值和考古价值。
“至于实用性,它肯定不如现在的烛台,第四纪元许多器物的审美非常奇怪,比如不对称的房屋、倒立的烛台、拼接颜色的服饰,还有一长一短的鞋子。没人明白当时的人究竟生活在什么样的环境里,才会形成这种风格。”
“对称的才是最美的,”夏洛特忍不住点头赞同,旋即试探道,“我准备把它送给一位长辈,他对历史很感兴趣,既然这东西没有危险,能让我带走吗?”
维耶芙干脆地回答道:
“当然可以,教会不会随意没收无危害的物品,除非它涉及某些特殊的仪式。即使以后你买到神奇物品或非凡材料,只要不是极度危险的东西,也只是要求报备和登记,不会当成‘封印物’。”
夏洛特听得稍微放松了一点,好奇地追问道:
“我之前上交的那把匕首呢?”
“它暂时被定为3级封印物,正式编号还没有确定,”维耶芙一边收拾桌上的蜡烛和圣徽,一边回答道,“经过测试,它的锋刃比寻常武器更加锐利,且更容易刺中目标的弱点,握着它时,持有者对他人的敌意也会变得更加敏锐。”
“负面作用是让持有者变得自大,而且持有时间越长,这种影响越明显。”
这倒是很符合埃蒂安最后的下场……教会的封印物都有自身的编号,0级最高最危险,3级属于最低的……夏洛特回忆起自己刚学会的知识,对那把匕首的兴趣消散了不少。
她其实更好奇那本能够验证话语真假的圣典属于几级封印物,又会有怎样的负面作用,但考虑到那显然是教会内部的重要物品,她最终还是忍住没有开口询问。
但当她收好烛台,准备离开教堂时,维耶芙却叫住了她:
“还有一件事。
“我们找到了新的邪教徒线索。”
————
地下的一间密室内,罗塞尔·古斯塔夫正站在一张金属长桌前,看着属于自己的“通识者”魔药被一点点调配完成。
头顶的油灯照亮了桌面上摆着的黄铜小锅,以及锅中逐渐融合成型的液体。
罗塞尔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他终于要真正踏入这个世界隐藏在阴影里的另一面了。
看着“高山雪人的脑核”,“书库影灵的晶状物”等非凡材料被放入一个黄铜小锅,形成冰蓝色的液体后,罗塞尔内心竟生出一股正在游戏里制作药水的荒诞感。
这些东西在几分钟前还完全看不出联系,可被放入锅中接触的瞬间,就迅速融为一体,化成了不含杂质的魔药。
都不用加热或者搅拌的吗……罗塞尔盯着锅里缓缓流动的药液,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旋即又意识到自己现在面对的是魔药,而不是化学实验课上的混合溶液。
站在长桌另一侧的“机械之心”小队队长拿起一只带刻度的玻璃杯,将小锅里的液体倒了进去。
那是一名身材不算高的中年男子,黑发夹杂着些许灰白,穿着深色工装外套,袖口挽起,胸前挂着一枚黄铜边框的放大镜,若非已经知道对方身份,罗塞尔恐怕会以为他是某个经验丰富的机械师。
“喝下去之前,我再提醒你一遍,”对方仿佛没注意到他打量的视线,将玻璃杯递来,“不要品尝口感和味道,直接咽下去。”
罗塞尔接过杯子,顿时闻到一股与可口的外观完全不符的刺鼻味道,觉得对方提醒得非常有必要。
“之后你可能会头晕、耳鸣,眼前出现混乱画面,脑袋里浮现神秘的知识,但这都是正常现象,只要按我之前说的方法收敛灵性,就不会有任何问题发生。
“千万不要试图去记住,去分析那些知识。”
我知道,不就是不可名状的知识嘛……罗塞尔听着对方的嘱咐,注意力却已经完全落在手中那杯冰蓝色液体上。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将杯子举到嘴边犹豫了一瞬,抬头一口饮尽。
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时,罗塞尔甚至没能尝出具体味道,只觉得像吞下了一整团压缩后的寒雾,紧接着那寒意在胃部炸开,又沿着血管和神经迅速向全身,尤其是脑袋蔓延。
他眼前的金属长桌、黄铜小锅和队长的身影开始拉长又揉扁,耳边传来密密麻麻的声响,有纸张翻动,有课堂铃声,有键盘敲击,有父亲莱昂·古斯塔夫讲述因蒂斯贵族礼仪时低沉的嗓音,也有穿越前老妈在厨房里喊他吃饭的声音。
随后,更多东西涌了上来。
初中物理课本上关于杠杆、滑轮和压强的插图,高中化学里早就忘得差不多的反应方程式,大学时为了应付考试临时背过的数学难点,网上和人争论蒸汽机发展史时随手查过的资料,某些穿越网文里只提过一嘴的造纸、火药、玻璃、肥皂、活字印刷改良……
那些记忆像被人从旧仓库里一箱箱倒出来,整理完毕后塞进他的脑海,让他头皮发麻。
“深呼吸。”
队长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罗塞尔想回答,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只能本能地按照刚才学到的冥想方法,在脑海中勾勒一个足够简单、稳定的图形。
随着这个画面逐渐稳定,耳边的嘈杂声终于慢慢远去,脑海里那些翻涌的知识也不再像要把他淹没,而是沉入更深处,等待之后被重新翻找出来。
他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仍站在金属长桌前,右手握着空玻璃杯,左手捂着额头。
那名“机械之心”的队长正紧张地看着他,直到确认没有异状,才点了点头道:
“看起来还算顺利。”
罗塞尔张了张嘴,犹豫地说道:
“我感觉脑子里多了很多东西。”
“那原本就是属于你的知识,”对方纠正道,“‘通识者’不会让愚笨的人立刻成为学者,它只是让你更容易理解、记忆、归纳和联想,另外,以前学过却遗忘在脑海深处的东西,也会重新属于你。”
听起来像老师说“学到的知识永远是你自己的”……罗塞尔下意识回忆起初中课堂上班主任的训斥,随即又发现自己竟然很快想起了那堂课上学到的内容,就连书本上的插图都慢慢浮现,越发清晰。
他心中顿时涌出难以抑制的兴奋,自己写在日记中的那些豪言壮语,那些冥思苦想却不得门路的发明,此刻竟然离自己如此之近!
可下一秒,思绪又被另一段突然出现的记忆所中断。
那是自己穿越当天的记忆,不但有黄涛的,还有罗塞尔的……他呼吸一滞,表情也有了变化,直到队长疑惑地看过来,才收敛思绪,斟酌着回答道:
“没事,只是想起了一些有用的知识。”
队长盯着他看了几秒,提醒道:
“回去后不要饮酒,早点休息,明天上午来这里报到,我们会教你最基础的神秘学知识和保密条例。”
罗塞尔点了点头,扶着桌沿站稳,感觉自己身体极为疲惫,脑子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
夏洛特来到拉乌尔书房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相比那间几乎全被油画铺满的画室,男爵的书房总算更符合一位贵族的气质,书桌上摆着一些账目文件和羽毛笔,墙边立着书架,稀稀疏疏地摆放着一些没被翻动过的书籍,墙上依旧有几幅风景画,只是数量并不夸张。
拉乌尔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封刚拆开的信,听见敲门声后抬头,见进来的是夏洛特,眼神中先是疑惑,随后浮现出一点警惕。
大概在他眼里,我每次主动找上门来都没有好事……夏洛特暗自腹诽着,脸上却维持着这些天努力经营出来的乖巧表情。
“父亲,我有件事想和您商量。”
拉乌尔没有立刻回答,只将信纸放到桌边,示意她坐下,用低沉的语气说道:
“你这样说的时候,通常已经做好了决定,只是来通知我一声。”
夏洛特表情有些尴尬,意识到自己之前积攒的“信用”可能没有想象中那么值钱,但她仍旧坐到书桌对面,尽量让语气显得坦然:
“我需要参与教会的一次行动。”
拉乌尔脸色立即沉了下来,但没有发怒,只是等待着后续的解释。
“永恒烈阳教会之前就暗示过,只要我继续配合,提供线索,积累足够的贡献,就有机会获得一瓶魔药,”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观察父亲的表情,“我想这次就是最好的机会。”
当然,夏洛特此时早已是“仲裁人”,她这么说只是在给未来向对方公开自己是非凡者而铺路,弥补之前的谎言。
“什么行动?”
如夏洛特所料,拉乌尔对魔药这个词没什么反应,只是追问细节。
“教会重新搜索了老城区那处仪式现场,又排查了很多与埃蒂安、印刷厂袭击有关的线索,最终锁定了市政厅的一位官员,认为他与那一系列凶案有直接关联。”夏洛特按照维耶芙允许她透露的部分解释道,“抓捕会秘密进行,他们希望我参与,但不是作为战斗人员,而是能在过程中想起那晚失去的记忆,提供更多线索,把这座城市的隐患清除干净。”
听完后,许久没有说话。
夏洛特原本准备的更多解释在沉默中显得有些无力。
“有这个必要吗?”拉乌尔终于开口,“一定要获得魔药,成为非凡者?”
夏洛特抬起头,注意到父亲眼里并没有她预想中的愤怒,更多的是疲惫和担忧。
“你可以继续做索伦家的女儿,和罗塞尔一起搞那个什么报纸,学习账目、法律和地产管理,”拉乌尔语气不重,“就算你真想成为非凡者,也不是只有教会这一条路。”
这句话让夏洛特有些惊讶:
“您的意思是……”
拉乌尔往椅背上靠了靠,像是终于说出一件原本不愿提起的事:
“索伦家,我是说王室的那部分,掌握着一条完整的魔药途径,序列9叫‘猎人’。”
猎人?
继“刺客”、“律师”、“战士”之后,又来了一个把职业写在脸上的魔药名称……要是父亲早点把这件事告诉我,或许我就不用去教会当外围成员了……夏洛特内心有些遗憾,随即又意识到以自己当时的处境,即使知道这件事,也没有太大的意义。
她转而好奇地问道:
“‘猎人’有什么能力?”
“我知道得不多,只听说能提升力量、感官,擅长追踪与布置陷阱,也会掌握许多狩猎和生存相关的知识。”
果然是字面意义上的猎人……听起来倒是很适合追踪邪教徒,也适合战斗,可惜我已经成了“仲裁人”,只能在这条途径上继续走下去了……夏洛特沉思着。
拉乌尔看着她若有所思的表情,叹了一口气,继续道:
“其实我曾经也有机会获得一份魔药。”
夏洛特一愣,好奇地坐直了身体。
拉乌尔的目光越过她,落向墙上一幅描绘索伦旧宅的油画:
“那时我还在特里尔,家族有一位长辈认为我可以尝试成为非凡者。但我当时不愿意被卷进那些未知的危险里,也觉得凭自己的身份和能力,不需要依靠魔药改变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我只是竞争那个机会的人选之一,那位长辈还遗憾地说过,我其实很适合成为非凡者,说不定能迅速掌握魔药。
父亲年轻时竟然也站在非凡世界的门口,只是最终没有踏进去……夏洛特有些感慨,想到了刚穿越到这个世界,面临“逃跑还是直面威胁”时的自己。
这时,拉乌尔像是想起了那位长辈当时的表情,低声补充道:
“用他的话说,就是我很适合扮演‘猎人’。”
扮演?这个词让夏洛特眼睛一亮。
亨丽也曾经提醒过她,不要只把魔药当成提供非凡能力的东西,而是让自己更像一名真正的“仲裁人”。
这件事她一直在思考,父亲无意间提到的这个词却给了她灵感:
难道所谓掌握魔药,真正关键就在于“扮演”?
直到第二天下午,在参与“净化者”的行动时,夏洛特都还在反复思索“扮演”的含义。
马车沿着铺有完整石板的宽敞街道向市政厅驶去,车厢规律的晃动让她身下的坐垫随之起伏,本就因为思考而有些出神的夏洛特脑袋越发昏沉。
如果掌握魔药力量的关键是让自己的言行与魔药名称逐渐契合,那“仲裁人”究竟该怎么扮演?裁决纠纷?维护秩序?判断对错?还是像吓退流浪汉和棕斗篷那样,用威严让别人服从?总不能每天去街上找人判案吧,那不是应该叫“法官”吗……夏洛特在心里嘀咕着,旋即意识到现在正在行动途中,收敛思绪,将视线投向坐在她对面的维耶芙。
这位“净化者”今天没有穿那身显眼的白色修女袍,而是披着一件朴素的灰色亚麻长袍,领口略高,胸前的太阳圣徽扣在衣领内侧,只露出一点金色边缘,她柔顺的金发被一条素色丝巾包住,两侧脸颊及耳朵都被阴影遮挡,像一位沉默寡言的贴身女仆。
夏洛特注意到对方长袍之下并非层层裙摆,而是一条便于行动的深色长裤,哪怕近些年便于行动的女式下装开始流行,普通女性也绝不会在公开场合这么穿,维耶芙显然是为了遮掩这一点,才用亚麻长袍把全身罩住,可马车晃动时,下摆偶尔掀起一点,仍能露出她紧绷的修长小腿线条。
维耶芙女士果然不管穿什么都好看……唔,我夜间行动时也可以考虑穿上裤子,毕竟没人能认出我的身份……夏洛特脑中刚冒出这个念头,便立刻发现自己这次注意得更多的竟然不是维耶芙本人,而是那身方便行动的装束,突然有些后怕。
我居然主要在欣赏她的衣服,而不是欣赏她本身?难道变成女性之后,心理也在一点点发生变化……现在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她强行收回目光,直了直腰,假装自己刚才只是在思考行动计划。
维耶芙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短暂的走神,只是抬眸看了她一眼,提醒道:
“等进入市政厅后,按我们之前说好的做,你负责敲门,表明身份,但不要对他露出敌意。”
夏洛特点了点头,追问道:
“如果他认识我呢?”
“那就记住他的反应,这说不定有助于你回想起那晚的事。”
出发之前,夏洛特已经知道了自己在这次行动里的任务,她会借助贵族小姐的身份敲开目标办公室的门,让对方在第一时间放松警惕,同时观察那位市政厅官员是否认识自己,是否会在看见她时产生恐惧、惊讶或别的反应。
更重要的是,“净化者”们希望这次见面能够刺激她想起那天晚上被遗忘的重要记忆,要是能记起其他参与祭祀仪式的邪教徒的脸,那就更好了。
至于真正动手抓捕,则由以维耶芙为队长的三位“净化者”负责。
想到这里,夏洛特不由得看了眼维耶芙藏在长袍下的手。
直到今天,她才真正知道这位年轻修女的序列和大致能力,对方是“歌颂者”途径的序列7,“太阳神官”,能凭空制造圣水,也能像烧死那个失控“窥秘人”一样召唤圣光,能念诵神圣誓约,将烈阳的力量附着在武器或肢体上。除此之外,她还能通过赞美与祝福短暂增强同伴的状态,让他们在恐惧、疲惫和污染面前保持清醒。
另一辆马车里坐着的则是维耶芙小队的另外两名成员。
曾在夏洛特面前张开双臂赞美太阳的耶伦·伯恩斯是同途径序列8的“祈光人”,可以祈求光明降临身旁,能召唤稍弱一些但仍能杀伤鬼魂死尸的阳光,提供祝福和一定程度的净化效果,据说如果准备好仪式魔法,他也能完成一些“太阳神官”维耶芙才能做到的事,比如制造圣水。
至于乔尔·沃恩,则属于“律师”途径的序列8,“野蛮人”,这个名称听起来和律师毫无关系,甚至站在了法律和秩序的对立面,但居然继承了“律师”擅长言辞、利用规则、攻击弱点的特质,还额外拥有可怕的力量、体魄,以及出类拔萃的精神抵抗力。
上次在印刷厂外拦截跳窗逃走的灰衣邪教徒的就是这位用拳头代替言辞的野蛮律师。
直到这时,夏洛特才知道为什么亨丽说如果埃蒂安是序列8,她当时连逃跑机会都不会有。
当然,现在她也是非凡者,是“仲裁人”了,拥有出色的格斗能力,不至于被一位野蛮人直接扑倒打晕带走,但这次行动面对的很可能是同样拥有非凡之力,甚至得到过邪恶的存在“恩赐”的邪教徒,与拥有丰富战斗经验的“净化者”相比,她最多算是个有些许自保能力的柔弱女性。
好在,净化者们临时给了她一件额外的保障。
夏洛特的右手轻轻碰了碰左手袖口内侧,那里固定着一只刀鞘,藏着那把尚未获得正式编号的3级封印物匕首。
在擅长近战的“仲裁人”手中,它能发挥最大的作用,而在实战中测试封印物的效果,撰写详细的报告,也是本地官方非凡者的任务之一。
只是得注意战斗中不能握持太久,否则会变得跟埃蒂安一样因为自大而忽视危险……她正思索着,马车突然放慢了速度,车厢顶板被从外面敲响。
市政厅到了。
————
这里是苏希特市的核心区域,距离王路大街不远,也是她穿越来的第一天晚上原本想要求助的地方。现在回想起来,那天若真在夜里跑到市政厅门口,面对的恐怕只有紧闭的大门、值夜的看守和无数解释不清的麻烦。相比之下,古斯塔夫男爵当时的“热情好客”虽然让她紧张了很久,却已经算得上非常幸运。
市政厅位于博尔斯区的核心区域,背靠横贯城市的王路大街,占据了被称作太阳广场的市政广场一整条边,是一栋三层高的长条形建筑,外墙由浅灰色石块砌成,中央大门两侧各立着四根巨大的石制立柱,撑起三角形门楣。门楣内雕刻着代表王室的香根鸢尾花以及两位神灵的圣徽。
正门面对的广场中央立着一座青铜雕像,那是一位身披斗篷、单手按剑的年轻男子,据说是某位为苏希特市做出过卓越贡献的王子,夏洛特不记得他叫什么,只知道一定姓索伦。
马车缓慢绕过两只皮鞋被行人摸得发亮的索伦王子,停在了市政厅正门前,载着另外两位净化者的那辆则继续前行,绕到建筑后方。
现在已接近市政厅结束一天工作的时间,正门附近不断有书记员、仆役和办事的市民进出。车辆停稳后,维耶芙先一步在门边等候,伸手自然地扶住夏洛特的手臂,让她平稳地落地。
后者今天穿着一身不算繁琐、却仍能看出质地精致的浅色长裙,她抬头看了眼即将暗下来的天空,走进不断有工作人员下班离开的大门。
尽职的看门人原本想要上前询问,但在看清她的装束和身后随行的女仆后却有些迟疑。
“我来见分管老城区治安事务的先生,”夏洛特先发制人,利用仲裁人让人信服的能力解释道,“他知道我今天会来。”
看门人显然并不清楚“那位先生”是否真的知道,但他更不愿意得罪一位贵族小姐,因此稍有犹豫后便让开了路。
这就是身份的好处,也是教会让她参与行动的理由之一。
两人很快沿着楼梯来到二楼东侧,这里比一楼大厅更加安静,走廊地毯吸收了大部分脚步声,一侧是面对广场能看到王子雕像的窗户,另一侧则是一扇扇关闭的房门,墙上挂着几幅描绘苏希特港口、科鲁斯山风车的画作。
哪怕此时走廊上无人,维耶芙也维持着“女仆”的形象,只是低声提醒道:
“倒数第三间。”
夏洛特没有回头,只轻轻点了点头,一路来到目标所在的房间外,门上挂着一块黄铜铭牌,写着负责老城区治安与公共秩序事务的职称,以及该官员的姓名。
朱利安·莱特……祭祀仪式当天曾以恰当的名义调动过老城区的警戒力量,恰巧让某些区域成为了死角,虽然做得很巧妙,但还是被教会发现了……夏洛特默念着铭牌上的名字,瞥了一眼身后的维耶芙,见对方没有制止,深吸一口气,敲了敲房门。
“请问莱特先生在吗?我是阿贝尔子爵家的玛蒂尔达。”
她冒用了一个和自己同龄的本地贵族小姐的名字,以免对方听到“索伦”这个明显已经和官方非凡者站到一起的姓氏而应激逃跑。
当然,夏洛特更怕对方早已得到消息逃跑,因为那意味着消息可能泄露。教会内部知道行动的人不会太多,而在教会之外知道此事的更少,其中就包括她的父亲拉乌尔。
想到这里,她屏住了呼吸。
短暂的沉默后,门内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略显疲惫的声音:
“我在,请进。”
听见房内传来回应,夏洛特暗暗松了一口气。
如果敲门后里面毫无动静,打开门后只看见空空的办公室,扑了个空的“净化者”小队说不定会立刻转身直奔索伦宅邸抓捕泄密嫌疑最大的拉乌尔·索伦。
毕竟父亲身上那些疑点连夏洛特都能想到,把整个苏希特市暗中调查过一遍的宗教裁判所不可能忽略,说不定他们让拉乌尔的女儿参加行动,却又故意推迟一晚,就是为了“测试”一下呢?
哪怕是男爵,是索伦家旁支,又和永恒烈阳教会保持过一些联系,如果有确凿证据表明他帮助邪教徒逃避追捕,也是可以带走审讯的。
还好朱利安·莱特还在……夏洛特收敛思绪,推开房门。
这间办公室比莫尔万·杜朗律师的工作间要单调许多,靠门一侧摆着衣架,一顶边缘翘起的三角帽搭在上面,房间中央是供访客使用的椅子,最里面则是一张宽大的木质书桌,桌面上原本摊开的文件已经收起,整齐堆在左侧。
窗户开在书桌后方,能看见市政厅背后一条较窄的街道,再远一些,便是灯火逐渐亮起的王路大街,黄昏的余光与提前点燃的油灯光芒交叠,让书桌、窗框和衣架旁都形成了不算明显的阴影。
一名中年男人站在书桌后,他似乎刚收拾好准备下班,外套穿得很整齐,领巾也已系好,只是白色卷曲假发还放在桌上,露出棕黑色中夹杂白发的头发。
他显然是准备迎接阿贝尔子爵家的玛蒂尔达,脸上已经摆出了官员接待贵族小姐时惯有的客气笑容,可当看清进来的夏洛特后,那笑容瞬间变得僵硬。
他认识玛蒂尔达?不,那不是发现有人冒充贵族的惊讶,而是看到不该出现在这的人的慌张……夏洛特思绪急转,旋即露出略显尴尬的微笑,提着裙摆行了一礼:
“抱歉,莱特先生,我欺骗了你。
“我其实是索伦男爵的女儿,夏洛特·索伦。因为之前老城区发生的事,我担心你听到我的名字后会拒绝见我,才借用了玛蒂尔达的名义。”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有些难堪地低了低头:
“我不想让父亲担心,又想查清真相,所以只能用这种不太体面的方式拜访。”
这是她早就和维耶芙商量过的说辞之一,哪怕朱利安确实是邪教徒,又认出了夏洛特,在这种借口下也大概率不会立即翻脸,而是会走一步看一步。
为了稳住对方,她连“仲裁人”的能力都没有使用。
果然,朱利安·莱特僵硬的表情缓和下来,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
“原来是索伦小姐,”他看了一眼门边低着头的贴身女仆,语气里带着些许疑惑,“你既然是受害者之一,我当然会尽力配合,请坐。”
夏洛特点了点头,向前走了两步,却没有坐下,只是停在书桌前足以看清朱利安的脸,又能在对方突然反抗时后退到维耶芙身旁得位置,假意露出期待的神色,仔细盯着对方,试图在脑中寻找到关于那天献祭仪式的记忆碎片。
摇晃的烛光,地上的血迹,穿斗篷的人影……那些碎片依旧混乱、难以辨认,可当夏洛特看着朱利安·莱特那被外套遮掩的身体,试图在脑海中将其套上黑袍斗篷时,某段记忆突然清晰了起来。
难道那里面真的有他……夏洛特有了几分把握,却没时间继续思索,她知道朱利安没有真正相信她,只是因为双方都还维持表面和平,才暂时装作配合,一旦有任何破绽,对方势必会立即掀桌。
她抬起右手,像是有些紧张地轻轻抚摸、揉捏脖颈。
这是出发前与维耶芙约定的暗号,表示她有把握确定对方就是邪教徒,可以动手了。
下一秒,原本站在门边的维耶芙突然抬头,一把掀开伪装的长袍,露出下方的白衬衣、深色马甲和紧身长裤,那枚藏在衣领内侧的太阳圣徽随之翻出,金黄色的抽象太阳符号反射出一点夕阳的余光。
以她为中心的强烈的光芒瞬间充满整个办公室,墙面、窗框、书桌乃至地毯都被照得如同正午,连窗外后街对面的墙壁也在一瞬间亮起刺眼的反光。
因为背对光源,夏洛特只是觉得眼前的一切都被灼热的阳光吞没,而正面承受这道光芒的朱利安显然没有那么好受,他下意识闭上眼睛,脸上露出痛苦表情,双手胡乱挥舞着,试图挡住这道光芒和后续的袭击。
夏洛特很清楚自己虽然已是“仲裁人”,但在这种层次的正面交战里作用并不大,她向侧后方退了半步,从袖口抽出那把刺伤埃蒂安的封印物匕首,做好警戒。
维耶芙则在强光消失,办公室暗下来的瞬间从她身旁掠过,整个人直接跃上了书桌,右手握拳,指间涌出灿烂光辉,像是将缩小后的太阳捏在掌心,就要居高临下砸向朱利安。
可就在这位邪教徒即将面临和印刷厂的黑衣女人一样的结局时,房间里的温度突然降了下来。
夏洛特的灵性立即给出了模糊预警,仿佛有某种危险正在接近,但目标却不是自己,而是指向书桌上的维耶芙。
“小心!”
她立即开口提醒,同时注意到一团阴影从天花板的位置浮现,像是某种原本在房间外的东西正蒙受召唤而来。它只有淡淡的人形轮廓,双臂拉长,面孔扭曲,正从上方扑向维耶芙,要附在她身上。
维耶芙没有抬头,身体周围跳出一朵朵虚幻的金色火焰,迅速连成一片,化作光芒的海洋,却没有点燃任何纸张和木料,只把那道阴影的轮廓完整勾勒出来,在它体表燃烧。
紧接着,维耶芙腰身一拧,右腿抬起横扫,带着风声狠狠踢在那道阴影侧面,燃烧着的阴影瞬间四分五裂,像被阳光照到的水雾般消散在空中。
那是“太阳神官”针对邪灵怨魂的净化之斩。
但就是这短短一瞬,朱利安已经恢复了行动能力,他睁开被强光刺激得有些发红的眼睛,恨恨看了夏洛特和维耶芙一眼,身体突然变得模糊,整个人像一滩被阳光拉长的影子,融入了办公桌旁由窗外夕阳和室内油灯共同形成的暗处。
夏洛特反应过来,握着匕首俯身向那片阴影刺去。
刀锋划过地毯,发出呲啦响声,但影子已经贴地向房间角落滑去,如同地毯上的黑色墨迹。
夏洛特没有徒劳地追逐,而是大喊道:
“光!”
她的因蒂斯语当然没有任何非凡力量,但在她提醒瞬间,维耶芙口里也吐出了一个赫密斯语单词:
“光。”
柔和的光辉从她身上扩散,办公室里所有原本足以容纳阴影移动的缝隙都被填满,逃向角落的黑影随之剧烈收缩。
可就在夏洛特以为它会被逼回原型时,那已经逃到门边的影子瞬间转向,顶着遍布房间的阳光冲向窗边,在半开的窗户前重新勾勒出五官模糊的人形轮廓,没有任何犹豫地从窗口翻了出去。
维耶芙立即追上,带着太阳光辉的身体一个跃起跟出了窗外。
居然让他给逃了……夏洛特此时才从地毯上爬起,手里握着匕首小心地靠近窗户。
她并不担心朱利安真正逃跑,为了避免这一点,耶伦与乔尔两位“净化者”早已绕到市政厅后方,他们虽然只是序列8的“祈光人”和“野蛮人”,但一人辅助一人近战,完全能拖住跳楼逃生的朱利安。
更何况从刚才短暂的超凡战斗中,夏洛特发现这位邪教徒和上个月袭击自己的黑衣女人一样,对“歌颂者”途径的诸多能力,以及他们制造的圣水并没有多少抵抗力,如同属性相克一样被压制着。
等维耶芙前去支援,抓住对方只是时间问题。
希望这次能问出点有用的东西来,和上次那两个明显只是执行者的邪教徒不同,朱利安应该是祭祀仪式的直接参与者……夏洛特抱着期盼思索着,头探向窗外,准备看看下面的情况。
就在这时,她手中的匕首突然传来一阵冰冷的触感。
这件封印物在提示针对她的敌意,来自身后的敌意!
夏洛特身体先于意识转动,猛地回身望向门口,看见打开的房门与墙壁之间形成的那片狭窄暗处,正有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那人形轮廓迅速凝实,化为皮肤与衣物,正是刚刚跳出窗外的朱利安·莱特。
不,他并没有跳窗逃走,那道虚假的影子故意在维耶芙面前逃向窗外,将能力完全克制他的“太阳神官”引出办公室,而本体则藏在被忽略的阴影里,直到房间中只剩夏洛特,才重新显现出来。
这家伙至少是序列8,甚至可能和维耶芙一样,单打独斗可不是好主意……夏洛特立刻做出判断,后脚转向窗户方向,准备有样学样直接翻窗,和楼下的净化者会合。
可朱利安没有立刻扑上来,他盯着夏洛特,神情并非得意或凶狠,而是带着浓厚的疑惑。
见夏洛特也要学自己跳窗,他抬起右手,食指前伸,抢在对方有动作前,说出了一句不属于夏洛特所知的任何语言,却又让她直接明白含义的话语:
“你有罪!”
夏洛特即将起跳的动作一滞,仿佛被无形力量所约束,心中却百思不得其解。
我……我有吗?
下一秒,朱利安继续用那种陌生语言说道:
“你犯了杀人之罪!”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夏洛特内心一紧,某种大难临头的感觉顷刻浮现,却又迅速消失。
什么都没发生……朱利安脸上的疑惑更深了。
我有罪?还是杀人罪?
夏洛特握着匕首站在窗边,脑中出现了一瞬间空白。
朱利安·莱特刚才说出的并不是因蒂斯语,也不是她最近艰难背诵的赫密斯语,可那句话落入耳中时,却像直达脑海深处,让她不需要理解音节本身,就能明白对方表达的意思。
明显是某种能撬动自然力量的语言,难道是古赫密斯语或是巨人语……夏洛特后背微微发凉,立刻意识到朱利安刚才并不是在用言语恐吓她,而是在发动某种非凡能力。
听到“你有罪”的刹那,她确实有感觉身体无法动弹,仿佛被无形的规则按在原地,只是当“杀人之罪”这个具体罪名被宣告而出后,那股束缚感迅速变淡,没有造成更多影响。
朱利安脸上的疑惑就是最好的证明,他显然在期待夏洛特因为被宣告具体罪名而受伤、虚弱,或者彻底失去行动能力。
可问题是,她真的犯下了杀人之罪吗?
夏洛特脑海中浮现自己握着匕首刺向埃蒂安,看着对方脸色苍白,血流不止的画面,可埃蒂安最后是死于古斯塔夫家男仆的枪击,而且当时自己是被绑架者,是为了活下去而反抗,哪怕对方之死真的算在自己头上,也只是正当的防卫。
至于原本的夏洛特那十多年的经历之中,就更没有和这条罪名沾的上边的行为了。
难道说朱利安的情报并不准确,他只是因为职务之便,了解到古斯塔夫男爵向市政厅提交的埃蒂安之死的经过,猜测真正造成致命伤的并非持枪男仆,而是在权势保护下的索伦男爵女儿,因此情急之下想利用这一信息优势给我“定罪”……他脸上的疑惑,是因为判断失误?想到这里,夏洛特原本准备跳窗逃走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本该立刻跳到街上,与楼下的净化者,尤其是能克制对方的维耶芙会合,可朱利安的“定罪”没能完全限制她,而她手中还有匕首和圣水,更重要的是,握住匕首后,那种不断从掌心蔓延到心头的自信,让她产生了一个危险却诱人的想法:
自己或许能独自解决这个从头到尾似乎就没真正展现过攻击能力的邪教徒。
虽然理性上意识到不该放任这种自大的情绪,可夏洛特的身体早已先于思想做出了行动。
她脚下一蹬,踩过被强光烧得有些发黑的地毯,直冲朱利安而去,同时紧盯对方双眼,“仲裁人”的威严瞬间释放,这种力量并不依赖咒文或仪式,而是通过表情、视线和精神状态施加影响,让目标在一瞬间本能地犹豫,倾向于服从她的判断。
朱利安眼神果然出现了变化,如同狩猎场上那些伏低身体的猎犬般流露出顺从的神色。
但转瞬之间,他就眯起眼睛,摆脱了这种状态,嘴唇又开始张合,似乎想再次以那种奇异的语言完成一次“定罪”。
可夏洛特已经冲到他面前,挥舞起表面无光的封印物匕首,他只得向后一步,重新回到房门与墙壁夹出的阴影中,整个人如同液体一般融入其中。
我就知道……夏洛特左手一甩,早被她握在掌心的玻璃瓶飞出,在墙上砸碎,透明液体泼洒在墙脚的地毯上,那片阴影中立刻亮起细密的金色光点,朱利安形状的影子发出一声如同啸叫的痛呼,身体被迫从暗影里挤出,脸上、手背等裸露皮肤都浮现出灼烧痕迹。
这可是维耶芙提前制作、融入了她虔诚祈祷与“太阳神官”力量的圣水!
见阴影受创恢复人形,夏洛特没有给这个邪教徒缓和的机会,右手匕首顺势刺向他的胸口,后者勉强侧身躲过这直奔要害的一击,逃离了本该是他完美藏身处,此刻却洒满了圣水的阴影夹缝,动作仓促,手忙脚乱。
他不擅长近战,甚至根本不具备这方面的能力!
这个发现让夏洛特信心大增,毫不犹豫地挺身前追,并再次释放早已熟练的压迫力,把对方想象成仓皇逃窜的猎物。
她知道序列9的能力对一位明显强于自己的非凡者效果极其有限,顶多让他出现瞬间的犹豫,但在贴身战斗之中,这已经足够让她更近一步,匕首反握,一刀划向对方抬起试图抵挡刀锋的右臂。
朱利安脸色剧变,顾不得收回手臂,在挣脱“威慑”的瞬间就以极快的语速用那种让含义直接深入脑海的语言宣告道:
“你正在犯罪!”
怎么又来这套……夏洛特刚露出嘲讽的笑容,身体便再次僵住,完全失去了对动作的掌握。
而这次的效果明显比“你有罪”强得多。
好在她持匕的右手已经挥出,即使肢体失去控制,惯性仍推动匕首划过朱利安格挡的前臂,这原本只会割开衣袖和一点皮肉的攻击接触到对方的一瞬间,恰好因为因为夏洛特的动作停滞而变向,轻松划开了更深处的血管。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到夏洛特的裙摆上。
朱利安抱住右臂踉跄后退,左手捂在创口上,既担心血流不止,又怕按压会导致受伤加重,脸上露出纠结的表情。
他恨恨地看了四肢僵硬,笑容凝固在脸上,握匕的右手前伸的夏洛特,没有继续尝试使用能力,而是强忍着疼痛走向对方,伸手准备夺过这把表面漆黑,明明沾染了鲜血却像是被其吸收般颜色不变的武器。
献祭与取悦伟大存在的目的已不再重要,他现在只要她死!
等那几个“净化者”回到房间,见到一具新鲜尸体的时候,表情该有多精彩……要不是身份暴露,我真想回到现场欣赏一下……他脑中接连冒出不同的念头,染血的右手不顾鲜血仍在滴落,伸手向那把匕首抓去。
但就在这瞬间,在他视线边缘的夏洛特的脸动了动,那抹因为被定罪成功而僵住的笑容再次变得鲜活。
近在咫尺的匕首唰地回撤,旋即以更快的速度向朱利安递来。
匕尖穿过他试图抓握的手,穿过流血的臂膀,刺穿了白色领巾和衬衫,沿胸骨下方最脆弱的位置斜向上刺入了心脏。
就如同埃蒂安的尸体检查报告中书写的那样。
噗,跳动的心脏被利刃穿透,朱利安骤然睁大眼睛,感受着胸口的刺痛和快速消失的力气,疑惑地望向夏洛特那带着笑意的脸。
他无法理解对方为何能再次挣脱束缚,似乎完全不受自身罪行的影响,而自身的灵性却没有做出任何危险的提醒,让他傻乎乎地凑了过去,把要害送到刀刃上。
那张笑脸靠近了些,嘴唇张开,凑近他的耳朵。
“明明是你先动的手,为什么要污蔑我有罪呢?”
原来是这样……朱利安·莱特眼中的疑惑消散,似乎接受了这个结论,眼皮缓缓合上,双膝跪在地毯上,身体歪向了房门一侧,滑入他最爱的阴影夹缝之中,右臂仍在流出鲜血与地毯上的圣水混在一起,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看着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一般表情缓和下来的朱利安,夏洛特忽然有种自己宣告了某种正确的事实的感觉,内心无比满足。
这算是成为,或者说扮演了一名“仲裁人”吗……等等,原本是计划抓活口来审问情报的,我怎么又往心脏上捅了……她脑中先是灵光闪过,旋即倍感不妙,立即从那种封印物带来的自信中醒过来,转头望向窗户。
半分钟前从窗口离开的维耶芙正蹲在窗框上,一只手扶着窗沿,白衬衣和深色马甲因为翻窗与战斗略微贴紧身体,下方紧身长裤则勾勒出修长有力的腿部线条。她表情依旧平静,视线在朱利安的尸体和夏洛特的脸之间反复移动。
刚才那句辩解不会被她听到了吧……不,最坏的情况是她偷听到了全过程,听到了朱利安宣布我犯下了杀人罪……夏洛特先是一惊,随即又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更没有暴露穿越者身份,于是强行挺直腰背,尽量让自己显得理直气壮。
可她很快发现,维耶芙看的不是她的表情,而是夏洛特刺向朱利安,留在对方胸膛内的匕首。
那些从心脏伤口涌出的鲜血并没有顺着刀刃滴落,而是正一点点渗入金属之中,像正被这件封印物吸收。
那不是我,只是过于自信的那个我干的……夏洛特的辩解临到嘴边却难以说出,但维耶芙并未继续用那种平静眼神看她,而是跳下窗框快步来到死去的朱利安身旁,从马甲内侧口袋中拿出蜡烛、精油等事物,就地摆放起来。
“这是做什么?”
夏洛特忍不住问道,她虽然猜到对方试图进行某种仪式,但“神秘学小册子”中并没有写到什么仪式能在尸体旁使用。
“通灵,”维耶芙一边用蜡烛布设祭台,用灵性之墙隔出安全的环境,一边简短地回答道,“在神秘学世界,死人有时候比活人还有用。”
随着蜡烛的光芒染上诡异的阴绿色,灵性之墙内部刮起轻微的风,提前打开灵视全神贯注观察朱利安尸体的夏洛特注意到,一道半透明的、长相与对方完全相同的影子从尸体上浮现,漂浮在半空中,一脸默然,仿佛已经接受了自己死亡的事实。
这就是通灵术……夏洛特惊讶之余也有些紧张,担心维耶芙问到有关她的问题,听到不该听到的话。
“如果有条件的话,结合梦境占卜的通灵术可以看到更详细的内容,但对邪教徒这么做会非常危险,”维耶芙在一旁介绍道,“而普通的通灵术,只能询问三个问题,而且需要在死者死亡的一小时内。”
只有三个……夏洛特略感安心。
见朱利安的灵体变得稳定,维耶芙直接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其他和你有共同信仰的人分别是谁?”
听见维耶芙的第一个问题时,夏洛特刚刚因为战斗结束而放松的心又悬了起来。
她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位邪教徒兼市政厅官员,至少在自己这一个月的经历和夏洛特原本那十七年的记忆之中并没有对方那张脸,可穿越当天晚上的记忆毕竟缺失了一部分,万一被通灵的朱利安张口就蹦出“夏洛特·索伦”这个名字,那她都不知道该如何向维耶芙解释。
总不能说她其实是穿越者,那晚之前发生的一切都和现在的她无关吧……
漂浮在朱利安尸体上方的灵体表情淡漠地沉默了几秒,似乎经过一番回忆后才开口道:
“埃蒂安·马尔索……卢娜·勒梅……”
第一个果然就是来寻找她这个祭品的埃蒂安,但从第二个名字开始,夏洛特就没有半点印象,直到第五个名字后,朱利安又缓缓说道:
“还有,‘监督’。”
监督……那是个代号,还是职位?夏洛特侧头看了维耶芙一眼,对方也正好看了过来,低声解释道:
“卢娜就是那天在印刷厂偷袭你的黑衣女人,但这些名字不包括另一个袭击者。”
那个伪装成乞丐的灰衣男人不在其中?他难道和朱利安、埃蒂安等人不是一个邪教组织成员吗?但当时他们明明是在分工合作……夏洛特思索片刻,没有任何头绪,只能将其余名字记在心里。
如果他们之间没有更隐秘的联络方式互相示警,永恒烈阳的宗教裁判所及时出击,或许能再抓到几个目标,获得更多的信息。
报出那几个名字的朱利安灵体则重新沉默下来,没有任何额外表达欲望,只是那双半透明的眼睛落到夏洛特身上时,仍会浮现一点愤恨。
这种灵体应该保留了生前最极端的情绪,还有大部分记忆,否则没法回答问题,可惜以我“仲裁人”的灵性没法独立使用这种仪式魔法,除非准备祭品或借助外来力量,如同那些邪教徒……想到这里,夏洛特意识到这种对力量的需求或许就是很多邪教徒误入歧途的开始,迅速收敛了思绪,看向同样沉默着的维耶芙。
后者没有浪费太多时间,很快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监督’是谁,所在的位置是哪里?”
这听起来像是两个问题……夏洛特微微一怔,旋即意识到维耶芙是在冒险将两个问题合并成一个,如果成功,就能收获更多信息。
朱利安的灵体没有对问题的形式做出反应,继续回答道:
“她是一位女性,自称‘监督’……每次见面,我都看不清她的脸。她今年一月来到苏希特,让我们准备献祭,随后又离开了,但没有说住在哪里,会去哪里。”
说完,他并没有就此消失,而是再次沉默下来,等待下一个问题。
看样子维耶芙的冒险成功了,可惜答案价值并不高,只知道对方是女性,不是苏希特本地人,显然比朱利安及其他的邪教徒高一个级别……难道邪教组织也有各地的分部,共同接受管辖,而“监督”并不长期留在本地,也刻意隐藏身份和行踪,避免某个成员被抓后牵连出更多人?
夏洛特感慨着,眼角余光瞥见维耶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制式的圣水瓶,递给夏洛特,道:
“瓶口打开,等我动作。”
夏洛特稍作思索便明白最后一个问题可能存在危险,她没有多问,接过玻璃瓶打开软木塞,握紧瓶身,站在朱利安的尸体旁。
维耶芙则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缕璀璨的光芒在她手中凝聚,像被攥住的小型太阳。
确认夏洛特已经准备好后,握着阳光的她才开口:
“你们信奉的那位存在是?”
听到问题,朱利安原本淡漠的表情发生了变化,脸上流露出一种狂热的情绪,空洞的眼睛有了光彩,仿佛被唤起了埋藏于心底的信仰:
“当然是光与暗的桥梁,黑与白的间隙,永远不定的……”
第三段称号还没说完,维耶芙掌心的光芒便骤然炸开,以一种集束的状态射向半空中的朱利安灵体,夏洛特也在同一时间泼出圣水,透明液体落到尸体身上,立刻腾起一片白烟。
朱利安的声音戛然而止,半透明灵体在光焰中迅速扭曲、破碎,从房间中消散,只剩地毯上的血迹、蜡烛燃烧的气味,以及灵性之墙内短暂翻涌又平息的风。
直到确认没有新的异常出现,维耶芙才收回手,向对仪式提供帮助的永恒烈阳献上赞美,撤去了灵性之墙。
————
返回圣罗克大教堂的马车上,夏洛特仍与维耶芙面对面端坐着。
这位“太阳神官”已经重新披上灰色亚麻长袍,金发也用素色丝巾包住,只是刚经历过战斗与通灵仪式,她已不复伪装成女仆的低调,而是散发出让人安心的温和气质。
朱利安的尸体由耶伦与乔尔处理,而后续收拾现场的工作则会交予配合教会行动的治安人员,这种协同方式让净化者们不用浪费精力在普通事务上,已是官方非凡者成熟的流程。
当然,那把奇怪地吸取死者大量血液的封印物匕首也再次交给了维耶芙,将由这位队长还给教堂,妥善地封存起来,另行研究。
可惜了那把好武器……夏洛特感慨道,看着窗外的市政广场渐渐远去,忍不住低声发问:
“如果刚才那个称号念完,会发生什么?”
维耶芙看了她一眼,回答道:
“教会剿灭过许多邪教组织,其中绝大多数都只是为了敛财或满足私欲,杜撰不存在的神灵供人崇拜,那些虚假的称号,或者说尊名,通常无害。
“可还有少数组织,有意或无意地把祈祷指向了某些真正具备力量的邪恶存在,而相应的尊名、徽记,甚至只是脑海中留下的印象,都可能让你与祂建立联系。”
夏洛特心中一凛,追问道:
“建立联系怎么样?”
“轻则身体受创,精神混乱,严重的会遭到污染导致失控,或者潜移默化地被腐蚀,成为祂的信徒。”维耶芙语调罕见地严肃,仿佛担心夏洛特对此不重视,“所以对邪教徒通灵时,我们一般不会结合梦境占卜,梦境中的通灵能看见更多细节,提出更多问题,但如果在那种状态下看见不该看见的,听到不该听到的,未必能及时脱离。”
这就是教会千年总结出的经验……夏洛特缓缓点头,记下了这个细节。
占卜、通灵、仪式魔法的祈求目标最好只限于正神,尤其是自身信仰的神灵,即使得不到启示,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至于那个“光与暗的桥梁”,听起来就不像什么正常存在,一个需要活祭、纵容信徒杀人的对象,无论是否真有神灵层次,都绝不会是什么善神。
而结合刚才得到的信息,朱利安应该属于一个包括埃蒂安、卢娜在内的本地小组,他上面是一位不长期驻留苏希特的“监督”,暂时无法确定那是职位、代号,还是某条途径的特质,但只要抓到其他几人,说不定就能继续向上追查。
而这些邪教徒最顶端,则是那位尊名不完整的邪恶存在……维耶芙想必会将其上报,让“永恒烈阳”教会各地的宗教裁判所和净化者警惕类似事件,找出“监督”所在的位置。
想到这里,夏洛特突然记起另一件事。
维耶芙似乎对朱利安的能力有一定提前准备,战斗时各种应对颇有针对性,像是早就掌握了那条途径的能力,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会那么轻易追着虚假的影子跳出窗外?
难道她并没有被骗,只是怀疑我和邪教有关系,所以故意给了我们单独相处的机会?说不定维耶芙当时根本没走远,就吊在窗台外面听着……夏洛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心里生出一丝不满。
但她转而想到,自己刚成为外围成员不久,又与那场祭祀仪式有直接关联,教会不可能完全信任她,能给予“仲裁人”魔药,给她一定自由度,已经算是优待了。
还是得继续积累信任啊……可我在另一个地方,在父亲那里的信用已经跌到谷底了……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又回忆起杀死朱利安时那一瞬间的满足和平静,意识到在这种刚合作战斗、立下功劳的时刻是提问的绝佳时机。
于是她斟酌着问道:
“维耶芙女士,请问掌握魔药力量有没有什么技巧?”
维耶芙那双碧绿眼眸看了她几秒,半闭起来回答道:
“每一份魔药都不是随意命名的,它们是一代代非凡者摸索、尝试、总结后留下的核心象征,你可以从这个方向思考自己该怎样更好地掌握它。”
如果没有亨丽的提醒,没有父亲提到“扮演猎人”的那句话,这个回答在夏洛特耳里或许只是普通的建议。
可现在她却清晰地意识到,维耶芙知道更深层次的答案,却因为某种原因没法直接说出口,只能通过侧面提示的方法帮助夏洛特。
沉默片刻后,夏洛特壮着胆子问道:
“难道是要‘扮演’一名仲裁人?”
维耶芙原本半闭着的眼睛再次睁开,静静地看着夏洛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而在夏洛特看来,这就是默认。
果然,扮演就是掌握魔药的核心要点!
————
罗塞尔·古斯塔夫坐在书桌旁,面前摊着那本只有他自己才能看懂的中文日记。
他将羽毛笔蘸上墨水,在纸面上停顿了几秒,随即借着窗外的阳光写下了新的一页:
“三月十六日,周日。
“就在前天,我成为了一名‘通识者’,依靠魔药的力量,我居然完整地回想起了以前学过的知识。
“一切知识!”
羽毛笔尖在纸上唰唰写道:
“‘通识者’魔药并没有把我变成全知全能的天才,但却让我想起了曾经接触过又早就遗忘在脑海深处的知识。
“对普通人来说,‘通识者’或许只能增强记忆力和学习能力,可对我这种穿越者而言,简直就是外挂!
“之前困扰我的各种问题,如印刷机改良,油墨的稳定性,廉价纸张的制作……很多东西我穿越前只是刷视频和看帖子时粗略见过,现在却都能从记忆深处翻出来,哪怕没有完整方案,也找到了明确的方向。
“如果我能以这种状态回到地球,重新参加高考拿个全国状元应该不是问题,再系统地深入学习某个专业的知识,成为科学家,拿个诺贝尔奖也不是梦。
“这种感觉太好了,要不是‘机械之心’的丹特队长要求我每天去教堂学习神秘学常识,我真想立刻去找格林,把他那些落后的设备全拆了重新设计。
“对了,改良机械本来就是工匠教会擅长的事,苏希特之所以会成为工匠之神信徒数量不输永恒烈阳教会的城市,不就是因为这里有大量纺织工坊和织机吗?他们把科鲁斯山上的风车动力引入下科鲁斯区,驱动部分工坊里的机械,说明教会并不排斥研究和发明,甚至相当推崇这种行为。
“也许只要我在这方面做出成绩,就能迅速提高自己的评价,获得序列8的魔药?
“夏洛特也不过是序列9而已……”
写到这里,罗塞尔嘴角忍不住翘起,手中的羽毛笔也跟着晃了晃。
但很快,他又想起丹特队长那张严肃的脸,收敛表情,低头继续写道:
“可惜丹特队长提醒过我,服下魔药后至少要两到三年才能考虑晋升到下一个序列,原因很多,比如贡献不够,材料难寻,但更重要的是,教会担心非凡者没有真正掌握当前序列的力量就贸然晋升,最终导致失控。
“看来,先把报纸办好才是正事,否则我兜里都没几个费尔金……太不符合我穿越者的身份了。”
他写完这句,停顿了几秒,又蘸了蘸墨水。
“除了知识之外,魔药还让我想起了不少其他事情。
“比如穿越前几天,我曾在路边摊买过一枚银牌,那东西很有神秘学气质,表面全是复杂花纹和符号,看起来像是某种护符。
“现在回想起来,我穿越前唯一算得上奇怪的就是它,难道是它导致了我的穿越?或许以后可以尝试把那枚记忆中的银牌复制出来……
“最后,还有一件更重要,也更让我不安的事。
“我想起了穿越当天的细节。当时,我醒来的地方是宅邸后门外的一条小巷,胸口有些血迹,身后巷子里还拖着一道血痕,可身上却没有伤口。
“那时我脑袋混乱,像喝醉了酒一样,凭借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才溜回家中,换下衣服扔进壁炉烧掉……
“如果只是摔倒,为什么胸口会有血?如果受伤了,为什么醒来时没有伤口?难道原本的罗塞尔已经被人谋害,而我的穿越让这具身体死而复生,致命伤又彻底愈合了?
“这个世界似乎并不如我想象中那样简单,哪怕我是主角,恐怕也有不少麻烦在等着我,比如,对古斯塔夫男爵的唯一子嗣下毒手的某个人……”
写到这里,罗塞尔皱起眉头,重新蘸了蘸墨水,似乎还想再分析几句。
但这时,房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随即是男仆的声音:
“少爷,索伦小姐前来拜访。”
夏洛特?
罗塞尔眼中的沉思瞬间被兴奋取代,他合上笔记本将其塞进抽屉最深处,又把几本书压在上面,确认藏妥当后才起身整理外套,快步离开卧室,向楼下走去。
————
康斯顿城的某间公寓内。
克莱恩·亚伯拉罕坐在卧室的小桌旁,拉上窗帘遮挡已逐渐满盈的红月,将油灯的光调亮,才翻开那本用中文书写的日记。
他握着羽毛笔,先将内容在脑中归纳完毕,才写下了第一行字:
“一一四三年三月十六日,周日。
“我原本不准备继续写日记了。
“过去一个月里,我逐渐认识到这个世界的神秘力量远比我最初想象的更加复杂,绝不只是‘学徒’穿墙开锁,‘战士’打人毁物那么简单。
“占卜、通灵、仪式魔法、神奇物品……这些原本只出现在小说与游戏里的事物,在这个世界都真实存在。
“某些途径的非凡者甚至能让目标不自觉说出所有秘密,还有些能力不需要目标开口,就能窥探出他们心中的想法。
“这让我不得不重新评估写日记的风险,中文确实没人能懂,可一旦有人抓住我,逼问出中文的秘密,再拿到这本日记,那我写下的所有内容都会泄露。
“不过认真想想,这种担忧又有点像抓住老鼠再喂老鼠药的笑话。如果我已经被人控制住,连穿越的秘密都老实交代了,那对方还用再看日记吗?
“所以我还是决定继续记录一切,直到不得不停下来为止。”
克莱恩再次思索片刻,继续写道:
“过去大半个月发生的事情,可以分成两部分。
“首先是现实方面。
“经过几次试探,我已经通过书信投递的方式联系上了城内另一支亚伯拉罕家族的成员,他们确实认识我的父母,对我当下的情况有一定了解,并且愿意与我见面。只是这种见面必然存在风险,我还需要再观察一段时间,确认对方没有被其他势力监视,也没有在试探我。
“每次送信,我都会利用‘学徒’能力穿过墙壁与地板,从不同方向离开,再绕回公寓,即使对方同样是‘学徒’,想立刻判断我的路线也不是容易的事。
“当然,神秘学层面的占卜,我暂时还没有反制方式。
“其次,我恐怕需要找一份工作。
“父母留下的钱并不少,至少能支撑我生活一段时间,可坐吃山空不是办法,我也不打算利用‘学徒’能力去偷窃……虽然对能穿墙的非凡者而言这并不难,但父母留下的笔记里多次提到官方非凡者,一旦偷盗行为引来他们,后果恐怕难以承受,更重要的是,这不符合我自己的原则。
“或许,我可以从真正的学徒做起,无论是钟表师还是锁匠,都能提供一定收入,也有助于我理解这个世界,另一方面,这也可能与‘学徒’魔药的消化有关。
“如果魔药名称本身是具体意象和消化的钥匙,那么成为一个真正的学徒,学习、记录、尝试,也许能让我更稳定地控制这份力量。
“如果原身的父母还活着,他们应该能告诉我更多关于亚伯拉罕家族和非凡世界的常识,让我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每一步都需要独自判断……”
父母……克莱恩看着这两个字,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活动了一下手腕后继续写道:
“……好在,只要与那支亚伯拉罕成员的接触顺利,情况或许就会好转。
“然后是那片奇怪的灰雾。
“经过多次测试,灰雾的能力似乎包含模仿、记录与复制。我可以依据想象,在灰雾之上构建出一些虚假的事物,只要它们不涉及过于复杂的细节与真实力量,就能较为稳定地维持,而越接近我曾接触过、了解过的事物,就越真实。
“于是,我按照自己的想象,复制出了古老的青铜长桌和一张张高背椅,以及类似古罗马式巨型宫殿的巍峨建筑,最后,我还在长桌上首的座椅上构建了一道影子。
“它参考了我心中最神秘、最不可直视的形象,有雾气,有斗篷,也有类似触手的轮廓,它不会真正行动,也没有自己的意识,只是个虚假的外壳。
“为了避免露馅,我还提前录下了几句话,让它们按照某种顺序被复现出来,这样一来,我本人就可以坐在下方,假装与另外两人一样,只是被拉入灰雾的普通参与者。
“简单来说,我成了自己布置的神秘聚会里的托。
“那之后,我尝试将之前那两位‘受害者’一同拉入灰雾,测试这个场景的效果,但直到今天下午才成功。
“这是否说明我对灰雾空间的掌握还有一定限制,就像电脑中的访客账户,而非真正的管理员?
“好在相比其他成员,我还是灰雾之中的半个主宰,他们没有表现出明显怀疑,反而因为那道模糊影子的存在,因为我刻意的引导,对灰雾空间多了几分敬畏。
“这说明我的思路是可行的,接下来,我会继续完善这两个身份,高深莫测、只是偶尔做出回应的灰雾主宰,以及他,不,祂虔诚的信徒之一。
“最后,是今天下午的聚会中最值得记录的一件事。
“时隔四周,灰雾之上出现了一位新成员。
“虽然是我在召唤两位老成员时,注意到周围的星辰中有一颗闪亮的星,并有意触动了它,借助灰雾的力量将他的灵体拉入其中,但据对方所说,他是因为触碰了一件第四纪图铎时期的古怪烛台,才莫名其妙来到了这里。”
古斯塔夫宅邸的客厅中,夏洛特坐在一张宽大的靠背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前,维持着贵族小姐的端庄姿态。
她能感觉到站在门边的莱拉不时将疑惑的视线投在自己身上。
自家小姐先是在古斯塔夫宅邸被那位少爷救下,随后又来拜访了两次,中间还在印刷厂、狩猎场等地方私下见过好几回,哪怕几乎每次都有女仆在场或在公开场合,也足够让这位贴身女仆产生许多联想。
不过索伦家的小姐与古斯塔夫家的少爷身份相近,又都还年轻,怎么看都像某种贵族恋爱故事的开端,等双方成年后,说不定两家长辈会认真考虑这种可能。
当然,这都是莱拉心中可能浮现的想法,我只是来谈正事的……夏洛特无声嘀咕着,旋即又觉得现在的女性身份确实很麻烦,哪怕她和罗塞尔聊的是合伙的产业、非凡世界的信息,落在旁人眼里也很容易变成“夏洛特小姐又去见罗塞尔了”。
旁人的想法自然不会影响夏洛特的行为,但在等待罗塞尔下楼时,她的思绪不可避免地飘到了其他地方,比如……她亲手杀死的朱利安·莱特。
根据“净化者”事后的判断,这位邪教徒表现出的能力大致接近序列7,但未必是正常服食魔药晋升的非凡者,因为对方死亡后并没有出现常见的拥有非凡之力的残留物,尸体也没有继续向封印物或其他危险事物转化的明显迹象。
维耶芙怀疑那把匕首吸收了朱利安的大量血液,可能同时承载了那部分力量,她已经将其上报圣罗克大教堂,由他们判断那件3级封印物是否发生变化。
夏洛特也将自己的战斗过程写成了一份报告,交给了维耶芙。虽然朱利安先是被维耶芙的太阳光芒所伤,用以偷袭的阴影生物也被净化,战斗能力下降了不少,但一位序列9的“仲裁人”能单独解决中序列非凡者,仍然是辉煌的战果。
至于对方的两次“定罪”,她也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朱利安口中的“杀人罪”无疑是误判,而“正在犯罪”虽然从他看来合情合理,毕竟夏洛特闯入他的办公室,并且持刀发动攻击,但从夏洛特这一边来看,她又是在协助官方非凡者逮捕邪教嫌疑人,面对对方反抗时进行了正当防卫。
这种“罪行”似乎并不遵循朱利安本人的判断,而是依照常识上的认定,官方人员抓捕嫌疑人显然不是犯罪,反过来嫌疑人攻击协助抓捕者,才是真正需要被定罪的行为。
所以夏洛特在瞬间的肢体僵硬后很快恢复,又故意装作仍受限制,借机让朱利安靠近,发动了致命一击。
依照普世的价值进行裁判,这可能对我扮演“仲裁人”有一定帮助……她逐渐收敛思绪,恰好听到一阵脚步声传来,随后罗塞尔·古斯塔夫出现在客厅门口。
他穿着一身整齐的外套,显然临时收拾过,见到端坐的夏洛特时行了一礼,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夏洛特,下午好。”
“下午好,罗塞尔。”
夏洛特同样起身还礼。
短暂寒暄后,夏洛特回头示意莱拉到门外等候,后者脸上闪过一丝迟疑,但还是退到客厅外一个既能看见两人,又听不清具体谈话的位置。
她肯定又在想些很失礼的事……夏洛特暗叹一声,懒得继续为自己的名声担忧,直接问道:
“你已经成为非凡者了?”
罗塞尔难掩兴奋地点头回答:
“两天前我喝下了‘通识者’魔药,它让我记忆力、学习能力都有了质的飞跃,而且很多我之前只是看过一眼的知识,都能重新回忆起来了。
“我感觉只要我愿意,现在就能去特里尔的大学当教授。”
夏洛特看着他越说越离谱,忍不住笑了一声:
“听起来你现在觉得自己很强。”
“不是觉得,是客观事实。”罗塞尔一本正经地回答,旋即自己也笑了起来,“当然,丹特队长提醒过我,刚成为非凡者的人往往会高估自己,所以我会注意克制。”
“但你之前的建议没错,‘通识者’确实最适合我。”
夏洛特不断点头,微笑着听罗塞尔继续介绍魔药给他带来的各种改变,直到对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趁机拿出那只花了240费尔金买来的烛台,递了过去。
“倒立的烛台……”
因为魔药效果而求知欲变得旺盛的罗塞尔立即被其所吸引,拿在手中仔细查看片刻,若有所思。
“你认识?”
“以前在书上看到过,这种烛台是第四纪元流行的建筑风格的一部分,无论是所罗门帝国还是之后的图铎王朝、特伦索斯特帝国,都沿袭了这种建筑外观左高右低,墙面和天花板上要凿出没有规律的纹路,烛台倒立布置,数量也不对称的扭曲审美。”
这都是什么阴间装修,强迫症在那个时代肯定无法生存……夏洛特一边听一边在脑中想象着,顿时感觉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罗塞尔将烛台放回桌上,继续道:
“从造型上看,它确实符合第四纪代表性的风格,但材质又不像是历经千年的模样,除非它被保存在隔绝环境影响的地方……你打算把它送给谁?”
“我们的《苏希特周报》合伙人,莫尔万·杜朗先生,”夏洛特没有隐瞒,“我注意到他的工作间全是历史书籍,或许送一件第四纪元的古董会让他开心。”
罗塞尔赞同道:
“这个主意不错,莫尔万先生对这次合作很热情,已经为第一份报纸准备了许多法律方面的专业稿件,还拉来了他的客户的一些付费宣传,我们这边的进度反而有些落后,所以我正考虑抽个时间正式拜访一趟。”
夏洛特露出遗憾的表情道:
“那这只烛台就先由你保管吧,等我生日之后再一同去拜访他,到了那时,莱拉就不会每次都向父亲汇报我的行程了……”
在因蒂斯,男性十七岁便能参与相当一部分社交活动,女性则只有成年后,才能正式出席大型舞会或男女混合的沙龙,因此她们在十八岁生日后的第一次亮相往往选在重要的舞会上。
想到这一点,罗塞尔好奇地问道:
“你会举办成年舞会吗?”
“我应该会借其他贵族家的舞会正式露面。”夏洛特想到家中并不宽裕的经济状况,摇了摇头,“也许是阿贝尔子爵或者德里洛塞子爵家。”
罗塞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表情比刚才提到自己成为非凡者时还郑重: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难道你还准备送成年礼不成……对方的反应让夏洛特有些好奇,但并未追问,而是看了眼客厅门口不住看向这边的莱拉,起身告辞。
罗塞尔将她送到门口,看着挂有索伦家族纹章的马车驶远,才慢慢收回视线。
回到楼上卧室后,他将那只造型古怪的烛台随手放在书桌边缘,又将一本用因蒂斯语记录自己各种奇思妙想的笔记摊开,目光在印刷机的改良、油墨配方等事物上扫过,却怎么都没法静下心来。
离她生日还有不到一个月……不对,罗塞尔,黄涛,你现在应该想着怎么利用魔药的力量复现那些先进的知识技术,再借鉴几本名著署上自己的名字,而不是老想着夏洛特·索伦……
他思绪纷乱,随手合上笔记本,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到了那只烛台上,只觉得那不对称的支架和反过来的底座怎么看怎么碍眼。
第四纪元的人审美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他忍了几秒,终于还是伸手拿过烛台,准备把它塞到抽屉中。
可指尖刚触碰到烛台表面,一抹深红光芒便从那些锈蚀纹路中亮起,将他彻底淹没。
————
再次恢复视线时,罗塞尔发现自己坐在了一张高背椅上,身旁是无声翻涌的灰白色雾气,面前是一张仿佛经历过无数年岁月的青铜长桌,更远处隐约能看见一根根高大的古典立柱,头顶则是被其撑起的穹顶。
他从自家的卧室来到了一处看不清边界,被有些熟悉有些亲切的灰雾包裹的宫殿之中!
这是哪里?我在做梦吗?
罗塞尔悚然而惊,屏住了呼吸,却又不敢做过大的动作,只能转动眼球,向两侧观察。
他右手边坐着两位男性,对面则是一位女士,几人的面容都被雾气遮掩,看不清具体细节,只能模糊地判断出身高体型和发色等特征。
而在长桌尽头,则坐着一道更加模糊、更加诡异的影子。
那是一个戴着兜帽的高大人形,同样看不清五官,周围雾气中隐约有几条滑腻触手般的轮廓蜷曲着,和罗塞尔身旁的几人有着明显的形象区别,给人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
“机械之心”提供的知识里没有这种状况啊,队长说只要不随便念诵邪神尊名,不用仪式魔法或献祭与未知存在建立联系,就不会遭到注视,受到影响……罗塞尔努力保持着镇定,想将自己融入其他三个人之中,可很快发现他们全都望向了自己。
就连那道模糊人影兜帽下的双眼都仿佛看向了这边,带来极大的压迫感。
片刻后,离他最近的黑发男子开口道:
“你也是因为接触到某件特殊的物品,才被召唤到这里的吗?”
是鲁恩语……罗塞尔心中略微放松,他原本就对这门语言有所了解,成为“通识者”后更是能轻松听懂、说出大部分词汇,因此直接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他没急着回答,而是迅速看向另外两人,那名有些矮小的金发女性坐姿端正,似乎同样在观察他,另一名棕发男子则谨慎地用视线余光瞥向他,显然比较低调。两人都没有表现出敌意,更像是对新来的成员有些好奇。
“是的。”他用鲁恩语回答道,“我刚触碰到一个图铎时期的烛台,就被光芒包围,来到了这里。”
“你们也是?”他随即反问道。
黑发男子环视四周,在其他两人默认由他回答后才开口道:
“都是如此,但我们比你早一些,这已经是第二次……聚会了。”
“聚会?由谁组织的?”
罗塞尔立即反问道,目光却不住看向长桌上首那道身影,内心已有了答案。
果然,黑发男子用一种蕴含着畏惧和崇敬的语气回答道:
“当然是祂。
“伟大的‘愚者’先生。”
“如果有绅士打算向你发起邀请,他们会先脱帽致敬,再低声询问你的监护人,最后再向你伸出手,而你,绝对不能主动抬手示意他……索伦小姐,你有在听吗?”
“在,在听!不能主动发出邀请,只能等待对方是吧?”
昏昏欲睡的夏洛特被一声呼唤惊醒,低频率工作的大脑瞬间恢复正常思绪,昂着脖子回答道。
她此刻正坐在家中的小会客厅里,跟着一位临时请来的女眷学习舞蹈与成年后的社交礼仪。
这些是贵族少女的必修课,原本的夏洛特早已学过,可成年后的社交场合又有许多不同的讲究,比如正式舞会中每支舞的顺序与邀约规则,大型沙龙上如何与异性保持合适距离又不让对方伤心,出行与拜访他人时怎样做才不会显得没有教养、过于失礼……
教授这些知识的是一位名叫黛莉亚·佩里的女士,她三十多岁,一头棕色长发,皮肤白皙,眼角已经有了细纹,是索伦男爵那位过世姑妈家的女眷,在这座宅邸度过的年月比索伦父女还要长。
看着黛莉亚淡绿色的眼眸,夏洛特猜测对方大概有一点索伦血统,只是比自己还要稀薄许多。
而半个月后就是夏洛特的十八岁生日,是她在某个贵族舞会上正式亮相的日子,这是所有因蒂斯贵族少女成年后的第一道关卡,通常会由母亲或家中其他已婚女性长辈陪同,但夏洛特两者都没有,黛莉亚反而成了最佳人选。
见这位马上就要面临社交界重要“考试”的少女仍有些不以为然,黛莉亚叹了一声,继续说道:
“成年之后,你就不能再像现在这样什么事都依赖男爵阁下了。无论是舞会中向你献殷勤的绅士,还是沙龙里对你表现善意或敌意的女士,都需要你独自应对。”
敌意?谁敢这样做,我只要瞪一瞪眼,他应该就会被吓跑吧……夏洛特脑中突然浮现狩猎场上那些听话的猎犬的模样,忍不住动了动嘴角,旋即压下这些属于非凡者的优越感,表情认真地点了点头。
哪怕她能晚上翻墙去参加地下聚会,和“净化者”合作逮捕邪教徒,可一旦回到正常社会,还是需要学习如何婉拒男士的邀请,化解其他贵族小姐的暗讽,同时还不丢自己,不丢索伦男爵的脸面。
这处贵族之间的战场,非凡能力有一点用,但不多。
就在这时,黛莉亚稍微收了收裙摆,挺胸抬头走到夏洛特面前,微微欠身,伸出右手:
“索伦小姐,我可以邀请你跳这一支舞吗?”
夏洛特立刻明白这是要模拟正式舞会中的邀舞过程,于是按照刚才一边耳朵进一边耳朵出的礼仪课程起身,微笑着颔首回答:
“当然可以,黛莉亚女士。”
她用两根手指搭着黛莉亚虚握的手掌,被引导着来到会客厅中央,在对方低声哼起的旋律中跳起了小步舞,两人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鞋跟落地时发出规律的声响。
夏洛特最初还担心会踩错节拍,毕竟自己上一次和他人跳舞还是在大学毕业时邀请暗恋的同班女生,可真正开始后,她发现这具身体远比想象中可靠,腰背能自然挺直,脚步也能跟着黛莉亚的节奏调整,甚至连转身时裙摆该如何避开对方都不需要大脑来思考。
一曲结束,黛莉亚将她送回落座的位置,才结束扮演,满意地点了点头:
“柔韧性和身体控制都很不错,临场也没有胆怯,只要别在真正的舞会上走神,就不会出问题。”
可能是魔药的效果,还有这具身体的本能……夏洛特在心里补充道,脸上则露出害羞的笑容:
“多亏黛莉亚女士的教导。”
“不要把这种话用在我这里,”黛莉亚轻轻摇头,“把它留给舞会上那些自尊心脆弱、又偏偏喜欢教导年轻小姐的男士吧。”
训练告一段落后,夏洛特走向隔壁小厅,准备吃些茶点补充体力,顺便放松一下笑得有些僵硬的脸,可她刚穿过门廊,就听见角落传来压低声音的争执。
“这本就是你该做的!”
“可昨天也是我在整理,前天也是……”
“新来的总要多学一些,难道你想被老爷赶走吗?”
夏洛特放缓脚步,看向声音传来的角落。
一名年纪稍长的女仆正一脸不耐的表情训斥着另一个刚来不久的年轻女仆,后者脸色涨红,低头无力地反驳着。
见有人靠近,两人同时停止了争执,慌忙行了一礼,准备从侧门离开。
夏洛特原本不想插手,但转而想起了“仲裁人”这个魔药名称代表的含义,心中一动。
“等等,”她开口叫住两人,语气中带上了一点威慑的意味,“把事情说清楚。”
年长女仆显然有些紧张,先开口解释说新来的女仆最近总是动作太慢,影响了整层房间的整理,自己只是提醒她,后者则小声辩解,说原本属于两个人的工作最近常被推给她,尤其是擦拭餐具、整理客房这些最耗时间的杂活。
夏洛特没有立刻做出判断,而是继续追问具体的工作事项,又让两人把今天的任务从早晨开始一项项说出来。很快,她就发现真正的问题并不是谁偷懒,而是索伦宅邸没有女仆长,男管家很难细致地分配女仆之间的杂务,资历较深的人可以随意指挥新人,自然就占了便宜。
归根结底还是没钱闹的,父亲要是肯每年多花1000费尔金,请一位像黛莉亚女士那样有经验的人担任女仆长,这种事哪还需要我来操心……夏洛特腹诽了两句,稍加思索便做出了裁定。
“以后客房由你们每日轮流整理,擦银器每周三次,由两人共同完成,你既然更熟悉宅邸,应该合理分配任务,而不是全推给新人。”夏洛特向年长女仆说完后,又看向新女仆,“至于你,也要多向她学习,尽快熟悉这里的工作。”
她的语气在“仲裁人”让人信服的气质影响下显得格外有分量,两个女仆对视一眼,都低头答应下来,脸上那种不服气和委屈的表情逐渐淡去。
夏洛特看着她们各自离开,心底浮现一种和半个月前杀死朱利安,并在对方耳畔宣告自己无罪时类似的满足感。
这段时间,她一直在思考扮演的含义,也试着在日常生活中寻找相应的机会。她发现,当自己面对争端,听取双方说法,找出真正的争议点并给出相对公平的裁决时,周围人的反应会带来一种微妙的反馈,像是魔药的力量因此变得更加容易被她掌握。
这种感触非常轻微,但夏洛特却能准确地捕捉到,她不确定是不是每个非凡者都有类似经历,也不知道教会为什么不向每个非凡者都做出指导,但如果持续这样下去,或许根本不需要三年,只要大半年,最多一年,她就有可能真正掌握服食的魔药,做好晋升下一序列的准备。
这么说来,维耶芙女士应该也掌握了扮演的诀窍,否则她六年前应该和我现在差不多大,按三年又三年的方法怎么也没法成为序列7……就在她有所猜测时,拉乌尔的声音小厅另一端传来:
“夏洛特。”
后者回头,看见父亲不知何时出现在门边,显然已经看到了刚才那一幕,他没有评价女儿的行为,只是挥了挥手道:
“来我的书房一趟。”
夏洛特胸口一紧,怀疑父亲是不是又要询问自己最近的行踪,或是从哪听来自己私下去找罗塞尔的流言,但还是跟了过去。
书房里,拉乌尔从旁边带锁的柜子里取出一个装饰精美的木盒,放到书桌上,示意夏洛特打开看看。
她带着疑惑掀开盒盖,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整齐叠放的金币,其中除了常见的金路易外,还有一些更大、更厚,边缘带着细密链状花纹,像是放大版金路易的金币。
这是双金路易,贵族存款和大额交易时常用的金币,重量与面额都是普通金路易的两倍,边缘的链状纹路则用来防止被剪边减重。
夏洛特抬起木盒,凭借重量粗略估算了一下,心跳都快了半拍。
足足一千金路易,折算下来约合两万四千费尔金。
这超过家里一个季度的收入了,而除去所有开支,拉乌尔恐怕两年才能攒下这么多钱。
想到这里,她疑惑地看向对方:
“父亲,这是……”
拉乌尔神情柔和地回答:
“虽然你还有半个月才满十八岁,但我想今天就是个合适的日子。
“这是你的成年礼物。”
夏洛特怔了几秒,下意识合上盒盖,内心涌现一种骤然暴富的不真实感。
她前段时间还因为花了十个金币买下古物烛台而有些后悔,此时却拥有了整整一千金路易。
如果那位出售烛台的神秘男子说的话属实,这些钱已经足够买下序列8的魔药配方和相应材料了。
在愣神间,拉乌尔的目光落在她轻松托起木盒的双手上,突然问道:
“你已经服下魔药,成为非凡者了,对吗?”
虽然早就想找机会将这件事告诉父亲,但被对方直接点破,夏洛特还是身体一僵,满脑子金币瞬间滚滚溜走,只剩下惊讶。
男爵叹了口气解释道:
“我从你能毫不费力端着装满金币的盒子就看出来了。”
因蒂斯王国目前流通的价值24费尔金的金币因为印有国王路易六世的侧像,又被称为“金路易”,重量7.6克,价值48费尔金的“双金路易”大小和重量都恰巧是它两倍。
因此夏洛特手中装满金币的盒子重量超过7千克,普通的贵族少女哪怕能将其拿起,也无法轻松地维持同一个姿势,而她刚才甚至单手关上了盒盖,毫无疑问地彰显她非凡者的身份。
见她沉默不语,拉乌尔摇了摇头,继续道:
“刚才你教训女仆的时候用了非凡能力?我能感觉到那种自信满满、无比威严的气质,那肯定不属于我的女儿。”
“只是尝试了一下,因为魔药的名称是……”
夏洛特老实承认,正准备在不违反保密原则的前提下介绍魔药的能力,父亲却挤出一丝笑容,打断了她:
“好了,我知道有些事你不能说,我也没打算深入超凡世界,给自己惹来麻烦。”
夏洛特悄然松了口气,低头看了眼怀里的木盒,故意用轻松的语调说道:
“所以,您这是提前准备好的嫁妆吗?难道因为我成为非凡者,父亲终于决定把不听话的女儿赶出家门了?”
拉乌尔瞪了她一眼:
“这是我独立于家中的财务支出额外存下的钱,本想着你要成为非凡者,可能会有很多额外的支出,打算在你生日那天交给你。”
原来家里钱不是全被父亲花掉了,而是存起了一部分……要不是刚才使用非凡能力进行扮演被发现,恐怕我要半个月之后才能变成有钱人吧……夏洛特看着盒中整齐叠放的金币,对家中财务状况的长期怨念消散了不少。
拉乌尔继续道:
“至于索伦家的其他东西,不管你最终嫁给谁,最后都会是你的。
“等你成年后,我们需要去一趟特里尔,在白枫宫面见国王陛下,完成索伦旁支成年继承人的登记与确认。”
嫁给谁……夏洛特心中一紧,脑中瞬间浮现刚才学到的社交礼仪,以及自己和男人共同起舞的模样。
“去白枫宫只是走个流程,不需要紧张,”男爵看出她的反应,却猜错了答案,“当然,你最好在那之前学会不要在重要时刻走神,也不要随便翻墙离家。”
夏洛特表情有些僵硬,怀疑父亲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但拉乌尔很快转换了话题:
“既然你已经服下了魔药,我也没法阻止你,但最好就此停止,不要继续向上晋升了。”
“为什么?”
夏洛特下意识反问。
她刚刚摸到“扮演”的诀窍,正因为一次次正确的行为带来的反馈而暗自欣喜,可拉乌尔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直接浇在了她心头。
“因为太过危险了……你以为那些公爵、伯爵,那些真正掌握土地和产业的大人物不知道非凡世界的存在,不知道魔药能带来超越普通人的力量?”
拉乌尔紧盯着女儿的脸,表情严肃地说道。
“他们大多数都不会亲自服食魔药,因为他们可以雇佣非凡者,可以向教会捐赠,请官方非凡者提供保护,甚至培养家族中具备天赋的支系成员。既然如此,为什么一定要自己承担失控和疯狂的风险?”
父亲的话让夏洛特心中的兴奋慢慢冷却下来。
她之前总觉得非凡世界隐藏在日常生活之下,只有少数被卷入事件的人才知道它的存在。可仔细想来,真正的大贵族怎么可能完全不知道这些事?
维耶芙那样的“太阳神官”,一个人就能在合适条件下对付一整队普通士兵,而亨丽埃特那种能隐身、操纵无形丝线的“刺客”,更是可以随意潜入大多数宅邸,如入无人之境。
如果大贵族们对这些力量毫无防备,他们的金库早就被掏空了,自身安全也无法保证。
苏希特的富莱斯伯爵就是个明显的例子,他能与“净化者”们合作,帮官方非凡者隐藏行动线索,哪怕自身不是非凡者,身边也一定有类似的人。
“我明白了。”她低声回答,这次稍微发自真心。
拉乌尔望着她,神情稍微缓和了些:
“我不是让你放弃这条路或者远离教会,但也别因为轻易获得力量,就觉得自己是特殊的、幸运的,许多非凡者死去之前,都以为自己独一无二,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我刚才还觉得自己一年内就能晋升……夏洛特心虚地想着,那点因为扮演进展而过度膨胀的信心稍有收敛。
不过她很快又低头看了眼怀中的木盒,闪闪发光的一千金路易,足以让刚被父亲训诫过的心情重新明亮起来。
看着女儿怎么努力都压不住嘴角的模样,拉乌尔脸上也露出一点笑意。
————
又一个周末,莫尔万·杜朗的工作间里,《苏希特周报》的几位合伙人再次聚在了一起。
这位对历史很感兴趣的律师拆开蒙布,看到那个模样古怪的烛台时,灰蓝色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他戴上布手套将其拿起,观察着不对称的支架、倒置的底座,以及表面的锈蚀纹路,片刻后评价道:
“图铎帝国时期的风格,很可能是某位大贵族宅邸的用物,而且保存得非常好,除了金属本身的氧化,几乎没有额外的损伤。”
“所以它是真品吗?”夏洛特小心地确认道。
“至少从外观判断,它很像真品。”莫尔万没有把话说得太满,“但如果它真来自第四纪,恐怕不是地下挖出的文物,而是从某座旧城堡或古宅中拆卸下来的。”
说到这里,他忽然抬头看向夏洛特,又看了眼罗塞尔,问道:
“你们有人长时间触碰过它吗?有没有感觉到不适,或者遇到什么异常?”
异常?刚买下它就杀死了一名邪教徒算不算……夏洛特嘀咕着,摇了摇头,看向罗塞尔,发现对方在稍加思索后也做出了同样的反应,并追问道:
“说实话,我对第四纪的古董兴趣不大,比起这种倒置的烛台,我还是更喜欢先进的机械……莫尔万先生,这烛台有什么问题吗?”
莫尔万语气郑重地解释道:
“有些第四纪遗留下来的物品确实会具备奇特的力量,传闻中有人因为接触一幅壁画而倒霉透顶,家族没落,也有人得到一枚古代金币后身边亲友接连遭遇不幸,自己也难以幸免。尤其是那些与所罗门、图铎或特伦索斯特帝国大贵族有关的物品,常被认为带有强烈的诅咒。”
工作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格林带着客套微笑的表情有些僵硬,夏洛特和罗塞尔则回忆着自己这段时间学到的神秘学知识,推测这种传言有几分真实性。
最后还是格林先笑了起来,打破了沉默:
“杜朗先生的博学完全可以用在我们的周报上,读者们除了严肃的新闻和准确的消息,也会需要这种能在餐桌上谈论的趣事。”
莫尔万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道:
“我确实有个不算成熟的想法,比如撰写一个故事,描述南大陆古拜朗帝国的王子流落到北大陆,受到诅咒不断死去又重生,以不同身份经历人生的故事,每期写一点,留下悬念,或许能让读者愿意继续买下一份周报。”
罗塞尔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赞同道:
“这个主意很好,非常好。固定连载,留下悬念,让读者为了能看到下一期内容而持续购买……杜朗先生,这会成为《苏希特周报》最重要的栏目之一。”
连载小说吗?这确实是吸引报纸读者的有效手段,这个世界文娱项目相当贫乏,而莫尔万的故事听上去很有趣……夏洛特思索着,对这个点子颇为赞同,但她并没有如罗塞尔和格林那般兴奋地与莫尔万交流更多细节,而是对之前对方的提醒有些在意。
对方刚才询问对烛台的接触和是否发生异常时,看向了夏洛特与罗塞尔,直接忽视了格林,这当然可以解释为烛台经过他们两人之手,格林只是旁观者,可参与过抓捕邪教徒,又在维耶芙的小册子中看到过排查线索的她总觉得有些不对。
一位普通历史爱好者,会这么自然地认为第四纪古物可能具备神奇力量和诅咒吗?
他是在提醒我和罗塞尔要小心接触这类物品,还是在对我们的另一个身份,也即“非凡者”做出警示?
要不要向“净化者”们举报,让他们查一查这个律师……夏洛特脑中刚浮现相应念头,莫尔万就看了过来。
他的脸上依旧带着笑容,可灰蓝色眼眸里却没有半点笑意。
夏洛特后背一凉,立即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很不理智。
如果莫尔万只是普通的历史爱好者,那几句话不会造成任何困扰与伤害,自己的举报只会害对方变成嫌疑人,被宗教裁判所盯上;而如果他是真正的非凡者,能看出夏洛特与罗塞尔身份的强大非凡者,那自己的莽撞反而会惹来更大麻烦。
再看看……她收敛思绪,回以一个符合礼仪的微笑。
莫尔万眼中的冷漠也随之淡去,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审视从未存在。
再次来到圣罗克大教堂时,夏洛特原本以为会像之前几次一样被带到上层区域,但领路的年轻神职人员却在穿过主厅后转向侧廊,推开一扇不注意就会被忽略的低矮木门,来到一处向下盘旋的石阶前。
这不会就是传说中的宗教裁判所吧,我穿越的事情败露了,要被关进去严刑拷打?她半是紧张半是疑惑地跟随对方沿石阶向下,却发现空间越发开阔,很快到达了一条由油灯、蜡烛和引光板共同照亮的宽阔走廊。
铺着平整路石的走廊通向不同区域,一间间办公室由双开木门、厚重的墙壁和整齐的石柱隔开,不时有身穿金白两色长袍,胸前佩戴圣徽的人匆匆走过,彼此之间只用眼神问候,无声且忙碌。
不愧是永恒烈阳教会,连地下室都要亮得像正午,但工作方式又如同真正的地下组织……夏洛特在心里嘀咕着,环视四周,意识到这片区域很可能在圣罗克大教堂建造之初就同步完成,规模不比上方的主教堂小多少。
她跟着领路人穿过一排挂有金色铭牌的办公室,经过了炼金室、储物间、档案室,以及一扇写着“解剖室”的厚重木门。
这里面不会摆着失控非凡者或者邪教徒的尸体吧……想到朱利安·莱特的尸体被收走后的下场,她忽然觉得教堂地下的明亮也没法驱散身上的寒意。
终于,她来到了接近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刚才路过的几间办公室门牌上大多有完整姓名,比如耶伦·伯恩斯、乔尔·沃恩,而这里却没有姓氏,只有“维耶芙”的名字。
是修道院出身不使用家族姓氏,还是她刻意隐藏?夏洛特脑中闪过几个念头,但没有深究,只敲门后走了进去。
这间属于净化者队长的办公室比想象中简洁许多,墙上挂着几幅赞美太阳、歌颂圣者的油画,书架上摆放着不同年代、不同装帧的圣典与圣人、天使们的故事,书桌上则堆着几份已经整理好的报告和一个金色小匣,维耶芙站在桌旁,在夏洛特进门时抬起了头,露出温和的笑容。
她今天没有穿白色修女袍,而是像上次抓捕朱利安的行动时一样,穿着白衬衣、深色马甲和便于行动的长裤。衣物剪裁利落,腰线、肩背和腿部曲线都被完整勾勒出来,既像一位训练有素的女战士,又保留着之前那种高贵的气质。
这让夏洛特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只能怪这种打扮太少见,绝不是因为维耶芙女士身材比例太好……她在心里替自己狡辩了一句,装作无事发生地行礼问候,旋即疑惑问道:
“维耶芙女士,这次为什么不在上层区域?”
“因为有些东西该让你看看,”维耶芙没有在意夏洛特的视线,甚至走近了几步,让被桌子遮挡的腿部落入对方眼帘,“你已经参与过‘净化者’的行动,接触到了教会之外的非凡者和地下交易会,是时候了解裁判所真正的运作方式了。”
说完,她来到门边,示意夏洛特跟上。
两人重新走入明亮的地下走廊,维耶芙放慢脚步,一边带她经过刚才那排房间,一边介绍道:
“宗教裁判所是永恒烈阳教会下设的唯一暴力机构,负责调查异端、邪教徒,处理可能危害普通人的超凡事件,每座城市的大教堂地下都会建有这样供我们工作的区域,只是规模不同。”
她的声音和两人的脚步一起在走廊里回荡,显得有些恢弘。
“这里有分析资料,调查案件的文职人员办公室,也包括封存危险物品和关押异端的密室,至于‘净化者’小队,则是宗教裁判所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
夏洛特若有所思地点头。
这些东西她之前零散听过,也从维耶芙的小册子里了解过一些,可真正站在这片地下空间里,看着那些沉默的工作人员忙碌工作时,她才直观地意识到裁判所在永恒烈阳教会内部的地位。
地面上的教堂是赞美太阳的圣所,地下区域则是埋葬异端的深渊……她感慨着,忍不住问道:
“教会内部由一些强调严厉打击异端与邪教徒的信徒组成的布道兄弟会,就是指代宗教裁判所吗?”
维耶芙摇了摇头,平静地回答道:
“那只是其中一部分人的理念,教会内部也有主张传播信仰、温和对待中立非凡者,并尝试吸收民间人员的小兄弟会,也因为提倡苦修而被称作托钵僧侣会。
“此外,一些修道院内理念与他们接近的女性信徒组成了九姐妹会。”
原来如此,外界的传言总是偏向夸张、恐怖的说法,如果一个教会只会强硬处事,不可能有机会广泛传播信仰,毕竟这个世界正神都有七位……夏洛特小心翼翼地腹诽着,想到维耶芙出身福维尔修道院,明明是“净化者”,却总愿意耐心解释,给予机会,显然不太像传闻中那些动不动就把人拖进地下审讯室的狂热分子,很可能属于九姐妹会,或者至少认同类似理念。
当然,也不排除教会觉得索伦家的后裔值得拉拢,所以特意让温和派来接触。
交谈间,两人来到一扇巨大的金色对开门前,大门高约4米,直达宽阔的走廊顶端,门口有太阳圣徽的浮雕,在周围的灯光与被刻意引至此处的阳光照耀下如同黄金熠熠生辉。
维耶芙主动介绍:
“这是‘圣辉厅’的大门,里面封印着由这座教堂保管的重要物品,用以关押非凡者罪犯,你服下的‘仲裁人’魔药的配方和材料也在此处保管。”
她没有停下脚步,夏洛特意识到自己这种外围人员没机会进去参观,遂遗憾地看了金色大门一眼,紧随对方继续前行,很快从环形走廊的另一侧回到了维耶芙的办公室。
两人落座后,这位净化者继续说道:
“第二件事,关于朱利安·莱特交代出的邪教徒。
“我们已经进行了一轮抓捕,一人在反抗中死亡,两人被抓获。根据审讯,至少在他们知道的范围内,苏希特本地已经没有其他信仰那位邪恶存在的成员,但与朱利安单线联系的‘监督’身份依旧不明。
“审讯中还发现,他们的力量都来自那位存在的赐予,并不属于教会内部记录过的魔药途径。
“其中序列9被称作‘掮客’,能敏锐察觉人们的灰色需求,通过口才和说服力促成交易;序列8是‘阴影商人’,能在相对安全的条件下与黑暗和阴影中的生物达成交易,借助那些生物发动一定攻击,可以藏入阴影,制造虚假的影子;至于序列7,他们说只有朱利安获得了那位存在的恩赐,达到了这个层次。”
夏洛特听得眉头微微蹙起。
“掮客”的能力听起来与律师有些类似,她甚至怀疑这只是律师途径的不同称呼,但“阴影商人”又与序列8的“野蛮人”截然不同,似乎更侧重于辅助及偷袭,这让她想起那天在印刷厂堵住自己,从阴影中出现的黑衣女人卢娜·勒梅。
至于这条途径序列7的能力,她已经亲身体会过了,恐怕核心就是宣判他人罪行的“定罪”以及相应的处罚。
维耶芙显然也明白这一点,紧接着说道:
“最后一件事与朱利安,与你有关,那把杀死他的匕首已经获得了正式编号和名称。”
她打开放在桌上的金色小匣,里面放着那把夏洛特已经有些熟悉的匕首,只是换了一只勾有金色线条、前后都绘制了太阳圣徽和复杂符号的新皮鞘。
“这是3-1452,裁决之匕。”
夏洛特知道,封印物的等级是根据这件物品的危害和蕴含的力量来划分的,其中0级和1级数量有限,一般只保存在“净化者”总部,而且与其他六大教会互相通报编号,不会重复。2级和3级相对危害轻一些,编号也由各教会自行分配,为了不“撞号”,都会隔一段编号使用一个,并不意味着永恒烈阳教会拥有一千多件3级封印物。
但她对这个名字有些好奇,遂直接问道:
“裁决之匕?这把匕首有这么厉害吗?”
“这正是我要告诉你的。”维耶芙神情严肃起来,“在杀死朱利安后,它似乎吸收了对方本该排出体外的非凡力量,导致它拥有的力量变得更强了,也出现了异常变化。”
这怎么听起来像封印物自己喝魔药晋升了……夏洛特心里冒出一个荒诞念头,随即想起朱利安获得的力量是恩赐,并非正常服用魔药,又觉得这件事更加复杂起来。
“经过测试,它现在对有罪之人能造成更高伤害,并且可以让使用者主动发动类似朱利安‘定罪’的能力,喊出目标的罪名时,能使其短暂被限制行动两秒左右,效果与双方当时的精神状态有关。”
维耶芙隔着皮鞘握住匕首介绍道。
“负面效果也更加强大,它会以更快的速度让使用者变得自满,还有可能吸引阴影生物的注意,尤其是在夜晚或封闭环境中。
“最大的问题在于,现在从握住它开始,有罪之人就会感到强烈的不适、懊悔,它并不严格按照法律条文判断罪行,更接近于审判持有者内心深处承认的罪。”
所以越习惯忏悔的人,越容易被影响?这听起来是不是太针对教会的信徒了……夏洛特下意识看向维耶芙,脑中又冒出一个疑问:烈阳教会到底拿什么测试出这些效果的?不会是那几个刚被抓回来的邪教徒吧?
看来外界传闻中宗教裁判所的恐怖也未必全是凭空编造的。
就在她思绪发散时,维耶芙将那只绘有太阳圣徽的皮鞘递了过来。
“你现在试试拿起这把武器。”
“赶紧走!大皇子带人过来抓人了!”刚说完,便对上端着碗正在吃东西的铭龙。再一看,青烟已经起身从她背后把门给重新关上了。
雷风眼神凝重,巨大的拳头平然推出,对着迎面而来的雷芒巨拳轰然悍去。
姜空还想骂,但是夜影已经没有给她机会了,甩手就是一巴掌,打得姜空踉跄的往后退去。
“你俩别说了,钝刀还有话说呢!”江秋儿赶紧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他现在唯一能够做的,不是催促段锦睿去做什么,不是去想着他远离朝堂呆在这里有什么问題,而是,将自己的身体彻底地养好,再也不让那个男人担心忧虑。
他皱了一下眉头。随即舒展开來:“你问这个做什么。”虽是不经意的把视线瞥开。但我还是能感觉到他的犹豫。
夜重的话还没说完,身体已经飞出去了,鼻血在空中留下了一道弧形。
皇上纵马回京,杨矫健从地上立起身,抹抹头上渗出的冷汗,嘴角隐隐勾起一抹苦笑。了然皇上乃性情中人,在乎昔日朝夕相处的兄弟情意,即使对自己的计谋大有不悦,也不会真的想要了他的命。
可以说,只要对面是输出先经过,那么无敌战队这一盘就真的是毁了。
坤雅没有回答,她知道是凌砾又跑出营地外“浪”去了,这事都已经是习惯成了自然。现在若是凌砾如果老老实实地呆在营地里面,她才会感到奇怪。
“嗡……”凌砾正在感慨间,天空中出一道声音,他抬头一看,一个黑影正从虚空中突兀出现,在天空中坠落,犹如陨石一般。
来之前问过了李老伯,这个星球的货币和古代中国有些类似,以铜币、白银为主,黄金虽然也可以作为货币,但不常见。
“是我在这平台上救过你的性命,否则……”凌砾再次挥手,居然从血湖中捞出一具人形的骸骨出来,这骸骨已经被血水所浸透,呈现晶莹的赤红之色。他将这具骸骨拼接起来,背后一对翼骨也在同时很清晰地显现出来。
终于,不知道过了多久,灵脉突然破损,而后碎裂。充足的灵气在法阵作用下汇聚在一起。玄机道人以五行宗秘传的五行截脉指将一丝丝接近巅峰的灵力打入太极旗中,使得太极旗更是放射出灿烂的光芒。
“郡主,这猫怎可在放吃食的桌上乱滚呢?真是不像话。”端着点心进屋的慕之,不由分说的就这么将云媱带出了屋。
“没关系,我相信这世界上不全是坏人!但总有身不由己的好人!”王林笑着回应。
在等待的这几天中,众人可谓是很纠结,这是进去呢?还是不进去呢?
当下,莫须有挥挥手,叫五大力士抬过躺椅来,他跳上了躺椅,指挥着众人走出谷中。
想明白这些,叶知秋心中坦然接受李成明的安排,就算自己心中隐藏了暂时不可告人的野心,可自己眼前并没有对帝国滋生任何不利念头,自己尚需帝国这片土壤给自己更多的发展空间。
卢雯珮一听她娘有软化的迹像,再想想自己骂楚璃的话,对,她就是骂他是不是男人,但凡是个男人就忍不了吧?并且她听林子饶说过,断袖的男人更注意做为男人的尊严和脸面。
很显然,这番话近来已经说了许多回。根本无需思索,便脱口而出。
萧御心中一喜,听那人所言,显然知道魔尊,不过那人接下来的一句话,瞬间让希望破灭。
奴隶们一直都以为赵北使用的是“大召唤术”,可赵北每次召唤了都得躲着点儿他们,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是用手机使用“大召唤术”的。
萧离默然颔首,萧御所言她同样有所感触,以穷奇的实力而言,他们所做的决定的确过于大胆了,转念一笑。
三人当中,姑射白和薛少华拥有着天阶后期修为,黎丛只有前期,但却同样掌握着法则层面的力量,一道道风火雷电轰击,威势不俗。
“当然,正如你所言,按照常理我确实无权处置你,我应该暗中将你押送金陵,交给皇上秘密审理,等审理完后,再有皇上定夺发落。”沈言的眼神中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带着一丝狡黠的神色望了崔绍年一眼,缓缓说道。
只听见几道水流般喷涌之声响彻,那被石天斩断的花茎之处,竟然是有血红的液体喷涌爆射而出,就好像人体的筋脉被斩断,血水止不住流淌一般。
北辰面前是一位青年,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乃是一位真武境的巅峰强者,一身的超元已经转化了一半,真意九重也升华成了武之奥义。
而在白无倩身边的人名叫柳仙儿,乃是上一届进入一门杂役部的弟子,现在也已是外门弟子中的一员。
而且退一万步讲,玄武城还有天门被打败了,那云荒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他们会什么时候来入侵中原。
他和郑晓峰都知道追魂的厉害,和追魂打,实打实可不行。展开身法,满场游走,拼内力即可。
叶玄猜测这些术法卷轴最起码能卖到七八十万魔晶一张,只高不低。
如今看来,当初的那几个“暗影”强者并没有成功的击杀邪云宗的少主石八廓,而是让对方给逃走了。
“你怎么知道?”不自觉之间,他和她的距离就变得很近。萧三郎是为她身上幽香所吸引,而梅晓蝶因为本来站得就近,一时还为疑问失了神。
“既然这样,我让我试试你有几斤几两!”殇歌清明赤手空拳的向着王璞掠了过去,拳头挥舞间,噗噗噗噗,拳劲四溢,殇歌清明没有一点怜香惜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