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父亲
在夏洛特的记忆中,她的父亲拉乌尔·索伦似乎永远保持着体面,无论是外出还是在家,都会穿着翻领大衣,踩着高跟皮鞋,丝绸领巾打理得整整齐齐,腰间还要佩剑彰显身份,除了因为身为索伦家族成员而不戴假发之外,完全就是一副特里尔传统贵族的做派。
但此刻出现在古斯塔夫家门口的拉乌尔却没有了那种体面人的形象,他下摆宽阔的长大衣随意披着,马甲扣子系错了一颗,穿着不适合外出的软底皮鞋,面色焦急、步履匆忙地从门外走来,目光快速扫过庭院,瞬间就被仰面躺在血泊之中的埃蒂安所吸引,仿佛要辨认清楚一般眯了眯眼,面色一僵。
从他步入庭院开始,夏洛特就在偷偷观察,立即注意到了这点表情变化。
感到意外,更多的是疑惑……夏洛特的父亲,或者说现在已经是我父亲的索伦男爵认识埃蒂安,但并没有派他来找我?刚有所猜测,她的目光就和转头看向这边的拉乌尔对上了。
后者脸上的那抹疑惑立即变成了惊喜。
“夏洛特,你没事!”
他张开双臂,不顾形象地大步跨过埃蒂安的血泊,向夏洛特走来,一把将其抱住。
猝不及防被拥入怀中的夏洛特身体有些僵硬,却没有挣扎,因为她从心底感受到了对这位情绪激动的父亲的信赖,明白这是原身那潜藏在记忆深处的感情。
这一瞬间,她想起了自己穿越前的父母,那平时故作严肃却又总在自己假期回家时露出笑容的身影和面前这位五官不同却同样爱着子女的父亲形象重合,让她鼻子有些发酸。
为了掩饰,夏洛特也伸手抱住了拉乌尔男爵,将脸埋在了对方宽阔的胸膛里,紧闭起双眼。
————
“……遭到莱昂叔叔拒绝后,埃蒂安就发疯一样冲过来,打倒了拦住他的仆人,想把我抓走……”
“夏洛特情急之下拿出匕首吓唬对方,不小心刺中了他的胸膛,但似乎不是致命伤,没能阻止他的脚步。好在两位持枪的护卫及时赶到,击毙了他。”
平复心情后,夏洛特没有隐瞒地将刚才发生的事告诉了索伦男爵,莱昂·古斯塔夫则主动替她修正了某些容易惹来麻烦的细节,并将埃蒂安临死前的挣扎当成了夏洛特没有杀人的证明,把死亡原因归结于之后的两发铅弹。
听完在场人员的叙述,拉乌尔拿过身旁男仆手中的油灯,小心靠近流出的血液近乎凝固的埃蒂安,弯腰辨认着对方假发下的脸庞,查看胸口仍插着的匕首和另外两处枪伤。
夏洛特在一旁有些忐忑,不确定因为她的逃跑而追入古斯塔夫家,最终死在这里的埃蒂安到底有什么目的,是真的来寻找雇主的女儿,还是想借机绑架她。
如果是前者,那夏洛特可以说仅仅因为多疑就害死了一个无辜的人。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风声鹤唳的她立即回头,却发现火焰刚被扑灭的楼梯上走来一位年轻男子。
他穿着白色亚麻衬衫,马甲随意扣起,有着和莱昂·古斯塔夫男爵一样轮廓分明的脸庞和高挺的鼻梁,栗发微卷,蔚蓝色眼眸带着探寻,看向庭院中间。
“你好,罗塞尔·古斯塔夫先生,”夏洛特主动上前,虚提裙摆屈膝行了一礼,“感谢你刚才的帮助。”
“啊?”
罗塞尔仿佛这时才注意到夏洛特的靠近,表情有些茫然地应了一声,旋即补充道:
“一点小事……我是说,这是应该为女士,为小姐做的。”
回应完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要回礼,迟疑地伸手摸向脑袋,意识到没有戴帽子,又回手抚胸,尴尬地笑了笑。
怎么看着像没睡醒一样,这真的和站在窗边扔花瓶破坏埃蒂安的计划,又阻止了对方垂死挣扎的是同一个人吗……夏洛特腹诽着,内心却对对方有了一丝好感。
毕竟身为刚穿越而来的现代人,她内心对那些来自原身的记忆和习惯中的礼节其实是有些排斥的。
如果对方彬彬有礼,反而会让她不太适应。
但罗塞尔显然还沉浸于之前短暂的冲突之中,一会看向埃蒂安躺在花瓶碎片中的尸体,一会又偷偷朝夏洛特瞥去,表情不知是亢奋还是激动。
夏洛特本想和这位同龄人闲聊几句,见状也没有开口,而是倾听着从尸体旁离开的拉乌尔与古斯塔夫男爵的交谈。
从飘来的只言片语中,她了解到那位埃蒂安·马尔索确实是受雇于索伦家的事务律师,帮拉乌尔处理过不少纠纷,也因此接触过属于男爵的印章,或许在此期间仿制了一枚留作己用。
可除了身份,埃蒂安所说的都是假话,拉乌尔并未让他在今晚外出寻找自己的女儿。
事实上直到傍晚,这位男爵才意识到中午就外出、一直未归的女儿可能出了事。接近午夜,派出的仆人在几处女儿常去的地方寻找未果,他刚准备通知治安专员并扩大寻找范围,就得知了夏洛特出现在古斯塔夫男爵家中。
也就是说,原本的夏洛特失踪的时间并不长,大概率是傍晚到午夜之间的这几个小时。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事导致原身出了问题,所以穿越的高林渊才附在了这具身体上。可惜记忆并不完整,她能勉强记起一周前的经历,但这几天,尤其是今晚的事却完全想不起来。
这是穿越的副作用还是原本的夏洛特就失忆了?她猜测着,同时继续偷听两位男爵之间的对话。
“……那尸体怎么办?”拉乌尔·索伦沉声问道。
“枪声很大,事情肯定瞒不住,稍后我会让人去找被袭击的巡夜人,有他们的遭遇作为佐证,把这件事定性为埃蒂安·马尔索试图绑架夏洛特的恶性案件并不难,而他闯入宅邸,打伤仆人,在冲突中被开枪击毙只是个遗憾的意外。”莱昂·古斯塔夫压低声音回答。
拉乌尔点了点头,继续道:
“我明天去一趟高等法院找几个老朋友谈谈,尽量让这件事不会影响到夏洛特。如果你的仆役因此被判处监禁,我会补偿他们的。”
听他们三言两语就决定了事情的走向,夏洛特在安心之余,又感到一阵荒谬。
在这个时代,因为教会的强势,以及平民获得受教育的权利后不断进入各行各业,贵族的特权已经被逐渐削弱,但仍然令平民望尘莫及。
据说在某些小地方,四名贵族围着一个平民,就能让他无法避免地触犯“不得背对贵族”的法律,被抓去坐牢,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夏洛特思索着。
这时,索伦男爵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今晚老城区发生了好几起命案,满街都是巡夜人在搜捕可疑人员,等治安专员来的时候你提醒一下他,埃蒂安·马尔索可能和此事有关。”
老城区的命案……之前找到我的巡夜人也提过这件事,这会不会和原身的失踪有关?她也是受害者之一?夏洛特低头看了眼衣服上早已干透如同黑色颜料的血迹,有所猜测地看向埃蒂安的尸体,目光停留在那把没入胸口只剩柄部的匕首。
如果说平民的服饰只是夏洛特为了掩饰身份而穿,那出现在她身上的这把匕首就显得十分可疑了。
见两位男爵的讨论已近尾声,她悄然来到尸体旁,蹲下身,犹豫地伸手试图握住匕首,却又担心破坏现场,在中途就停住了动作。
突然,她身后传来莱昂·古斯塔夫的声音:
“我刚才让他们不要乱动现场,是为了防止仆人惊慌之下留下更多破绽,但这把匕首不一样,它会让来处理尸体的人第一印象认为这是致命伤,没想到你也注意到了这点。”
我只是想看一眼……夏洛特无声地张了张嘴,片刻后不再犹豫,伸出手,噗嗤一声拔出了那把凶器。
原本还泛着点寒光的匕首此时已被血液完全覆盖,在红月与油灯交织的光芒下呈诡异的黑色,仿佛吸收着周围所有的光线。
告别古斯塔夫父子后,夏洛特跟着父亲上了一辆四轮马车,男爵的贴身仆人站在车厢后的铁架上,车夫则坐在前方,给两人留出了车厢内的私人空间。
在规律的蹄声中,马车在并不算宽阔的道路上缓慢行驶,简陋的避震设计让车厢不断颠簸摇晃,给早已习惯现代化车辆平稳性的夏洛特一种晕船般的感觉。
当然,她此时已无暇顾及这种不适,坐在她对面的拉乌尔·索伦男爵正眉头紧锁,浅绿色的眼眸定定望着这边。
两人相对无言,在晃动的车厢内沉默了几分钟,直到马车沿着几十米才有一盏路灯照明的道路驶过一座桥梁,进入地面平坦的圣罗克区后,拉乌尔才开口道:
“关于马尔索的死,你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无论从任何角度来看,这都属于必要的防卫。
“就算有些法律上的麻烦,我也会帮你摆平的。”
听着很像大反派的发言啊,如果这时候有位穿越者来到埃蒂安·马尔索家,接下来就是主角逆袭,推翻索伦男爵暴政的剧情……夏洛特无声嘀咕着,内心对埃蒂安之死的忧虑却并未就此消失。
当然,她不是不相信父亲身为贵族的运作能力,这位男爵在接连失去了爱人和两位子女后,对仅剩的女儿夏洛特的爱表现在方方面面,绝对会用尽一切办法让她脱罪。
但拥有现代人的灵魂和善恶观念,并没有因为自己是贵族而感觉高人一等的夏洛特仍然没法接受自己杀死一个大活人的事实。
在情急之下掏出匕首反击是一回事,安全之后回想杀人经过又是另一回事……她脑海中又浮现了埃蒂安苍白的脸和涌出鲜血的胸膛,忍不住伸手摸向腰际,摸向那把重新插回束带内的匕首。
见拉乌尔的视线跟随她的动作看向沾染着大片血迹的长裙,夏洛特转移话题般开口道:
“父亲,您清楚埃蒂安为什么想欺骗我、绑架我吗?”
“这也是我想问你的,”男爵抬起头,目光停留在女儿脸上,表情有些严肃,“据我所知,这位律师收入并不低,也没有欠下债务,不像是为了钱铤而走险的那种人。”
“所以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夏洛特之前已将自己从小巷苏醒后遭遇的一切告诉了他,知道对方询问的并非这段时间的事,但她又不可能把穿越者的身份和盘托出,只能皱眉露出思索的表情,片刻后摇了摇头,道:
“我不太记得了,好像周围有尖叫声,有血腥味,然后我醒来就出现在老城区的小巷之中……”
她没有隐瞒记忆中那点碎片信息,寄希望于父亲能透露更多,可惜对方表情只有疑惑,口中喃喃道:
“失忆……尖叫和鲜血?”
望了望女儿那身不符合身份的平民服饰,以及上面同样不属于她的血迹,男爵突然弯腰前倾,压低声音问道:
“你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吧?我是指身体或精神上的……
“不要怕,勇敢地告诉我。”
伤害?夏洛特一愣,看着父亲浅绿色眼眸中的担心,片刻后才明白过来。
他以为我被……被那个了,然后因为无法接受现实,精神出现了问题?这怎么可能,我完全没感觉身上有什么异常……夏洛特有些哭笑不得,连忙摇头表示否认。
“当然没有。”
男爵这才重新挺直身体,表情也放松下来。
见状,夏洛特又抛出了自己的另一个疑问:
“今晚的事,会不会和巡夜人所说的老城区命案有关?”
如果埃蒂安并不是为了钱,而是这起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之一,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不可能!”拉乌尔突然开口反驳,语调严肃,“你不要这样猜测,也别和其他人提起。”
他侧头看向车窗外,看着绯红月光与路灯映照出的街道轮廓,视线尽头,一座拥有金色圆顶、四周点着巨大玻璃油灯的钟楼如同太阳般照亮了旁边那座宏伟的洋葱式圆顶建筑。
那是“永恒烈阳”教会在苏希特教区的主教座堂,圣罗克大教堂。
就在夏洛特以为父亲会就此沉默时,后者又闷声补充了一句:
“那不是普通的凶案,死了很多人,教会的人今晚会有所行动。”
教会……埃蒂安说过类似的话,他们都把宗教看得很重要,甚至比军队,比治安官还重要?
想到这里,夏洛特也挤近窗口,瞥向那座外观让她有些既视感的教堂。
————
直到整个圣罗克区都能看到的钟楼被远远抛在身后,马车才驶入一座占地不小的宅邸。
看着黑暗之中隐隐显出轮廓的院墙和灯火通明的三层独栋建筑,夏洛特终于对“男爵”这个身份代表的财富和地位有了一点实感。
好像比古斯塔夫家要有钱很多……不,这栋庄园的位置都算得上是郊区了,莱昂叔叔的房子可是在市中心,两者价位完全不同……她一边走下马车,一边评估着今天见到的两位男爵的财力,沮丧地意识到自己家并不如刚才那位社交礼仪都不熟练的罗塞尔所在的家族富庶。
索伦男爵宅邸所在的圣罗克区位于苏希特市东面,毗邻索纳河,北边是驻扎着军队的阿奈堡,南边是福维尔山,属于这座城市最古老的区域,拥有这座城市的第一座教堂,第一条桥梁,也是大多数贵族的宅邸所在地。
但随着丝织业和金融业不断发展,城市的重心早已转移到了索纳河与莱恩河汇流形成的半岛上,无论是人口众多且混乱的老城区,还是市政厅、交易所与高等法院所在的博尔斯区都比这里更加繁华,房价自然也一路攀升,古斯塔夫家那栋市政广场附近的楼房价格未必就比索伦家的古宅便宜。
收起莫名其妙出现的攀比心,她跟着父亲进入了宅邸大门来到前厅,几位早已等候着的男女仆人立即迎上前来,其中一位夏洛特记忆中有些印象的女仆见她满身血迹,吓得脸色都白了。
但夏洛特的目光却越过了对方,看向正对大门、通往二楼的宽阔平台,那里挂着一幅面积巨大的油画,在两侧刻意布置的油灯照耀下色彩浓郁,画中几位或坐或站的人物栩栩如生。
其中一头红发,身着天鹅绒外套,站在书桌前的正是此刻正被仆人服侍着更换外套的拉乌尔·索伦,他位于画面焦点,容貌比现在年轻一些,红发更加张扬,眉眼间满是贵族的骄傲。
男爵身旁坐着的是位身穿浅色丝裙,五官柔美的棕发女性,她垂下眼眸,看向怀中抱着的幼儿,表情温柔恬静;椅旁坐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孩,蕾丝裙摆如花瓣般铺开,仰起的小脸上带着天真笑容;男爵另一侧站着位身高和他相仿的年轻人,穿着军装,胸前挂着两枚勋章,一手按在腰间剑柄上,一手背在身后,表情严肃。
这是拉乌尔·索伦一家的肖像画,但却并非绘于某个特定时刻,而是这位男爵根据记忆自行绘制、还原了每个家族成员不同时期最美好形象的作品。
坐在扶手椅上的女性正是年轻的男爵夫人,她怀中的是刚出生不久的夏洛特,可夏洛特对这张脸孔却没什么印象。
因为在出生后不到一年,她的母亲就因为某场意外而离世了。
然后是姐姐丹娜,哥哥雷诺……这家人仿佛遭到诅咒一般接连死去,只剩下了我和父亲……夏洛特怔怔地望着画中温馨的场景,内心却感到一阵寒意。
“……特,夏洛特?”
耳畔传来拉乌尔关切的呼喊,她回过神来,看向父亲,抱歉地笑了笑,道:
“只是看到那幅画有些感慨,如果今晚不是莱昂叔叔的帮助,恐怕我也……”
“不要再说了,夏洛特,”男爵表情有些阴沉,打断了她的话,“你回来就好,今晚好好休息,什么都不要想,等明天你醒来,一切都会过去的。”
希望如此……夏洛特确实感觉困乏涌上心头,她向拉乌尔道别,跟着女仆来到二楼,向属于自己的房间走去。
进入走廊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男爵仍然站在前厅,抬头看向那副挂画,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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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休息一会,你去烧好热水,稍后要用。”
刚进入房间,夏洛特就打发走了贴身女仆,关门锁好,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几乎瘫倒在地。
自穿越后醒来,接连发生的事就让她一直处于精神紧绷的应激状态,直到现在回到宅邸,回到属于自己的私人空间,才算告一段落。
环视这间并不算大但却布置得十分温馨的卧室,夏洛特目光在挂着床帘的四柱床、通向阳台的落地窗和占据一面墙的衣柜上扫过,停留在窗边带有巨大椭圆镜的梳妆台上。
迈着犹豫的步伐,她来到台前,坐在软垫圆凳上,目光与镜子齐平,在摇曳的油灯光芒下看向镜中的人影。
镜中之人一头红棕色长发,部分发丝编成松垂的发辫环在脑后,余下的自然垂落肩头,层次分明。微微睁大的双眼呈澄澈的、带点绿的蓝色,眉毛浓厚,鼻梁直挺,唇线清晰,唇色偏淡,面部肤色冷白,轮廓带着属于少女的柔和,肩颈线条修长优雅,染血的亚麻长裙勾勒出纤细却并不单薄的身体轮廓。
她缓缓举起右手,伸出修长的食指按向鼻尖,镜中人也做出了一样的动作,刚从这个世界醒来时那种细腻中带着一丝凉意的触感再次出现。
果然,真的变成女人了……一直藏于心底却因为接二连三的变故无暇细想的念头浮上心头,让夏洛特那张柔美与俊俏兼具的脸皱成了一团,鼻头发酸,就连视线都变得模糊起来。
怎么要哭了?这身体也太脆弱了吧,我原来可是男人啊……
猛吸了一下鼻子,她强行止住情绪,从梳妆台前站起,在落地窗旁来回踱步,用不断涌起的其他思绪压制内心的沮丧。
首先要给今晚的事收尾,索伦男爵应该能处理好埃蒂安·马尔索一事的善后,不至于牵涉到我……然后要找回夏洛特·索伦失去的记忆,确定我醒来之前这具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最后是穿越的真相,以及寻找回家的线索……念头一个接一个浮现,让夏洛特的脚步越发缓慢,最终站在了窗前。
看着和地球迥然不同的红月高悬在天上,她缓缓叹了口气。
突然,窗外出现了一张半透明的脸庞,与夏洛特在玻璃上映照的脸部轮廓几乎重合,正死死盯着她。
是谁?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旋即注意到那张脸的大小也有所改变。
那是来自室内的影子!
夏洛特全身血液几乎冻结,猛地回头看向身后。
身后,门窗紧闭的房间内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位女士。
她比夏洛特矮一点,浓密的黑发垂落肩头,棕眸明亮,容貌明艳,穿着条没有裙撑、腰线偏高的浅色长裙,就站在不到一米远处,右手漫不经心地转动着一把带鞘匕首,左手支在腰间,饶有兴趣地看向这边。
那是我杀死埃蒂安后从古斯塔夫家带走的武器,居然被她拿走了……夏洛特表情一愣,立即伸手摸向腰际,发现贴身藏着的匕首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心脏立刻怦怦直跳。
要是对方抱有恶意,完全可以在顺手牵羊时悄无声息地杀死她,等热好洗澡水的女仆敲开房门,见到的只会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想到这里,夏洛特屏住呼吸,悄然后退一步,背部紧贴落地窗,做好随时离开房间、跳楼逃生的准备,随后才谨慎地开口道:
“请问,你是谁?”
啪,在黑发女士指尖转动的匕首骤然停住,被她握在掌心。
下一秒,匕首的握柄递向了夏洛特。
“给,记得好好保管贴身武器,别再被人拿走了,”她笑着说道,嗓音轻柔婉转,像是贴着耳畔响起的呢喃,“不过比起现在这样小心翼翼,我还是更喜欢你刚才一脸决然握住匕首刺向敌人时的模样。”
她跟着我进了古斯塔夫男爵家,看到了埃蒂安死亡的那一幕,随后又和我一起回到了这里?夏洛特头皮一紧,意识到自己被面前这位女士跟踪了一晚,却始终没能觉察到任何异常。
如果是埃蒂安的同伙,当时为什么没有现身帮助对方?以她悄无声息潜入房间的能力,想靠近在场任何一个人都不是难事……又或者,她其实和今晚老城区的命案有关,而埃蒂安只是一枚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
夏洛特右手下意识接过匕首,脑中念头急转,口中无数疑问亟待提出,但最终却只是重复了刚才的问题:
“你是谁?”
黑发女士并没有继续转移话题,而是收回手臂顺手捋了捋耳旁的发丝,道:
“我是亨丽埃特,你可以叫我亨丽。”
亨丽?这个称呼听起来有些像男性的名字,但她又和我不一样,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是女性……夏洛特思索着,目光在对方长裙勾勒出的身形、明艳靓丽的脸庞和红润的嘴唇上来回观察。
被她紧盯着的亨丽埃特却不以为意,甚至侧过身来,把裙下的身体曲线完全展示在夏洛特面前,歪着头眯起双眼露出浅笑,如同舞台上的模特。
这种做作的表现却并不惹人厌烦,反而别具一番美感,让后者一时竟舍不得移开视线。
“至于你,就不用自我介绍了。”亨丽的柔和嗓音惊醒了几乎沉溺于美貌之中的夏洛特,“我知道你的名字,知道你两个月后就满十八岁,知道你和父亲相依为命……”
“……也知道你最近面临的死亡威胁。”
死亡威胁?夏洛特一怔,立即想到了今晚发生的一切,尤其是自己在小巷中醒来时混乱的记忆和身上的血迹,迅速收起了那点不合时宜的恍惚,问道:
“什么样的威胁?”
亨丽扬了扬眉,收起那副刻意的动作,道:
“这你自己应该清楚,否则就不会写信给你在特里尔的那位表姐了。事实上,我今天就是受她委托前来帮你解决麻烦的,好在来得还不算晚,及时通过某些手段找到了被那个律师追踪的你。”
信?表姐?一直未能静下心来整理思绪的夏洛特险些直接开口追问。
好在这些属于原身的记忆比较久远,反而比今天傍晚遗失的那部分更容易想起。
在这两个关键词的帮助下,原本不连贯的记忆碎片迅速融合,仿佛成了她自身回忆的一部分。
原来从半年前开始,刚满十七岁不久的夏洛特·索伦就注意到,自己身边经常会发生一些看似细微,却可能对她的生命造成威胁的意外,比如高处花盆掉落,比如马匹受惊失控,虽然并未真正造成伤害,但这位少女还是因此陷入了忧虑与恐慌。
她的母亲和姐姐都死于意外,而哥哥虽然是在四年前因蒂斯与鲁恩王国的战争中牺牲,但据说同样和一场事故有关,因此夏洛特对类似的事件非常敏感。她本想告诉父亲,却又担心接连失去亲人的索伦男爵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来。
在这种压力下,她想起了自己在特里尔的玩伴,比自己大了足足九岁的表姐罗莎莉·索伦。
这个索伦家年轻一辈中的孩子王经常欺负其他同族,却唯独对自幼失去母亲和姐姐的夏洛特爱护有加,仿佛成了她的第二个姐姐。
可惜成年后,罗莎莉就离开了特里尔,前往因蒂斯王国位于海外的迷雾海群岛发展自己的事业,自此与夏洛特断了联系。
抱着试试看的想法,饱受各种倒霉事折磨的夏洛特在一个月前写了封信寄到特里尔,向这位表姐求助,没想到很快就收到了罗莎莉的回复。
对方在信中安抚了她,让她尽量多去“永恒烈阳”教会的教堂祈祷,说那或许能有效减少身旁怪事发生的频率,同时表示自己在海外难以亲身前来,但会尽快寻找一位“专家”来解决这件事。
难道面前这位亨丽埃特就是罗莎莉所说的专家……在她赶来的当天,原身担忧了许久的事就真的发生了,甚至大概率丢掉了性命,也因此让我穿越、附身到了这具身体身上?这会不会太巧了……夏洛特思索着,对面前美丽的女性放下了最后一丝戒备,转而问道:
“你刚才说用某种方法找到了我?所以我从小巷里醒来,被埃蒂安发现,逃到古斯塔夫男爵家时,你就躲在暗处看着?”
亨丽点了点头,道:
“只是一点神秘学上的小手段而已,至于暗处……我为什么要躲在暗处?”
说着,她的身影突然变得透明,连同脚下的影子一起消失无踪。
夏洛特下意识眨了眨眼,嘴巴不自主张开,几乎不敢相信一个大活人就在面前消失了。
难道刚才的对话全是我的幻觉?亨丽埃特这个人根本不存在?她握紧了失而复得的匕首,不知是该举起武器四处查看,还是直接推开身后的落地窗逃走。
就在这时,她耳畔传来极轻的呼吸声,一股湿热的气流贴着脸颊掠过,如羽毛般轻柔,却让她全身汗毛倒竖。
亨丽埃特的身影随之出现在夏洛特身旁,还维持着身体前倾嘴唇微张,哈出那口热气的姿势,仿佛她自始至终就站在这里。
夏洛特险些本能地举起匕首刺去,但看清对方那贴得极近的秀丽脸庞后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一边退开两步,远离这个神出鬼没的女人,一边难掩惊惧与兴奋地问道:
“这就是你说的‘神秘学’?”
这个落后的世界居然有魔法一般的力量,让她看到了解决“穿越”问题的一点希望。
“小手段。”亨丽强调道,收起了魅力四射的表情和动作,也后退两步重新拉开了距离,“本质上和埃蒂安·马尔索对你做的事没有区别,只是表现形式不同。”
这种小手段恐怕以二十一世纪的科技都做不到,除非是预先布设好舞台的魔术……等等,埃蒂安?
夏洛特立即抓住重点,追问道:
“你说埃蒂安也一样?”
“呵,当然,”亨丽轻笑一声,目光扫过夏洛特紧握在手中的匕首,“刚才被你杀死,我是说,被你在正当反击下杀死的埃蒂安,和我一样都是掌握了非凡力量的非凡者。”
非凡者……
听到这个含义非常明确的称呼,夏洛特脑中泛起的不是惊讶或疑惑,而是一种释然。
一种穿越到异世界、见到红色月亮、又经历了整晚各种事件冲击后,终于找到某条线索能够解释一切的释然。
果然,我最后的记忆只是熬夜后倒头就睡,又没被车撞、被雷劈,怎么可能无缘无故穿越,原来这是个有非凡力量存在的世界……如果了解这股力量,甚至成为非凡者,会不会就能找到回去的方法了?夏洛特思绪急转,恨不得抓着亨丽的肩膀让她把所有知识都吐出来,可想起对方随意隐去身形、无声移动的手段,只能挤出一丝和善的笑容,旁敲侧击道:
“你刚才展示的手段确实让人惊讶,但埃蒂安看起来似乎和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
顶多就是胸口被刺还硬撑着没有倒下,稍加练习或许就能做到……她在心底补充道。
出乎她意料的是,亨丽埃特并未反驳,而是赞同地点点头:
“确实如此,大部分途径的非凡者在低序列时,并不会表现出异于常人的特殊性,他们有的记忆力惊人,有的一天只用睡两个小时,有的善于察言观色,有的能轻易说服他人……”
一边说着,她一边踱步到梳妆镜旁,在圆凳上坐下,半倚着桌沿,摆出一副任由夏洛特提问的模样。
见状,后者也不再压抑自己的好奇,追问道:
“你说的途径和低序列是什么意思?”
“它们都是划分非凡力量的方式,途径是你选择的道路,而序列则代表你在这条路上走了多远,比如低序列指的就是序列9和序列8。通常而言,晋升到序列7,进入中序列之后,非凡者们才会拥有真正意义上的超凡能力,就像我刚才那样。”
所以,途径相当于非凡者的职业,而序列则是等级……9是最初始也是最低的级别,亨丽说她是中序列也就是序列7,也许更高一点,那么最高的序列会是1,还是0?拥有现代思维,玩过不少游戏的夏洛特立即在脑中做出了总结,旋即想起了之前埃蒂安的种种表现,皱眉道:
“埃蒂安三言两语就说服了古斯塔夫男爵,连一直对他抱有敌意的我都险些相信那些说辞……他的非凡力量表现在这方面?”
“你很敏锐,埃蒂安·马尔索能通过语言来引导甚至扭曲他人的思维,可以精准地攻击目标心中的薄弱处,但这些能力并不会让他看起来和普通人有什么不同。
“当然,如果他已经晋升序列8,一切就不一样了。等那两个仆人拿出火枪时,埃蒂安大概早就解决在场所有人,带着你离开了,而你也不可能有机会伤到他。”
所以埃蒂安只是序列9,非凡者里最低的那个档次……夏洛特暗暗感到一丝庆幸,同时对神秘学世界越发向往,紧接着问道:
“他所处的途径是什么?和你一样吗?”
亨丽笑了笑,没有在意夏洛特隐隐的试探,道:
“埃蒂安的途径以‘律师’为起点,而通常,我们会直接用序列9的名称来指代整一条途径。”
律师?这和埃蒂安明面上的身份一致,是某种巧合,还是非凡力量让他在职业的选择上有所侧重?无论是口才还是扭曲他人思维的能力,对他的工作都会有很大帮助……亨丽没有透露她所在的途径,看来两者的力量来源并不相同……夏洛特思索着,没有过于纠结已死之人的情报,而是在铺垫了几个问题后提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那个:
“成为非凡者的方式是什么?”
她并不认为非凡力量得自天生或意外,因为之前亨丽埃特表示过,途径是可以“选择”的。
所幸,这位在夏洛特的卧室里表现相当随意,释放出一定善意的女士并没有隐瞒,而是露出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回答:
“所有的非凡者,除了极少数天生就拥有能力或意外获得力量的那些,都是通过服下对应的魔药来晋升的。”
真的有天生的非凡者和意外得到力量的幸运儿……晋升又是什么?夏洛特瞬间呆滞,旋即惊喜地追问道:
“所有人都可以服用魔药?”
“当然可以,”亨丽微微颔首,“虽然有个别倒霉鬼会出现失控甚至死亡,可大多数人在身体健康、精神稳定时服下序列9的魔药,都能成功获得非凡力量。”
见夏洛特表情越发殷切,亨丽又泼了一盆冷水。
“但非凡之路的最大难点并不在天赋与幸运,而是如何获取魔药,正确的配方和合适的非凡材料缺一不可,它们都被教会、军方和王室所掌握,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
“当然,王室也就是索伦家族会挑选一些有天赋的成员,为他们提供魔药,培养属于自己的非凡者。教会和军方为了增强自己的力量,对抗其他教会和国家,维持神秘学世界的秩序,同样也拥有自己的非凡者武装。
“在这些体系之外,也流传着一些真真假假的魔药配方,以及通过它们晋升的非凡者。”
索伦家族居然拥有魔药,还在为内部成员提供成为非凡者的机会?可原身的记忆中完全没有这方面的信息,恐怕她和父亲拉乌尔·索伦都不属于值得培养的那种……夏洛特一时有些沮丧,刚要继续追问教会、军方的信息,以及亨丽埃特获取魔药的渠道,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问了太多问题了。
我太焦急了,是因为想接触非凡力量,想回到地球的心思压倒了一切?这可不像一个因为身边接连出现奇怪事件,就惊慌到向表姐求助的少女应有的反应……亨丽埃特未必知晓我失忆的事,更不可能知道我已经不是原来的夏洛特,但我再表现出异常,很容易引起她的怀疑……强压下心中的好奇,夏洛特思绪转动,自然地换了个话题:
“所以两大教会不但知道神秘学世界的存在,还拥有自己的非凡者?那他们今天晚上介入老城区的凶案,会不会是因为这涉及了非凡力量?”
她还记得埃蒂安对教会的忌惮,甚至将其排在军方之前,而父亲在马车路过圣罗克大教堂时也表现出类似的担忧,显然是知道一些内情的。
可惜亨丽埃特只是摇了摇头,道:
“我赶到苏希特,占卜出你的下落就立刻去找你了,老城区的骚乱我只是听到了些传言,但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也是,连我这个当事人都蒙在鼓里,中途才找到我的亨丽更不可能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如果是这样,她对我为何会离家,为何会出现在老城区的事又表现得太过漠不关心了,是性格使然,还是假装如此,想等我露出破绽……夏洛特越想越是心凉,不敢再追问魔药与非凡力量的事,以免“夏洛特已经不是夏洛特”这件她心底最重要的秘密不慎暴露。
想了想,她决定先解决眼下最要紧的问题,把对话拉回最初的正轨:
“你刚才说是应表姐的委托而来,那原本打算怎么帮助我?”
见夏洛特主动换了话题,亨丽埃特从圆凳上站起,转身面向梳妆镜,一边伸手抚过冰凉的镜面,一边道:
“罗莎莉原本以为,你是因为接触到了某些蕴含非凡力量的物品,又或是被怨魂的意念纠缠,才导致霉运不断,而解决这些问题由我出面再合适不过。但我到达苏希特后做过几次占卜,刚才又在暗中观察了一段时间,都没有在你身上发现类似的问题。
“要么这件事已经在今晚结束,埃蒂安的袭击就是你霉运的终点,而你幸运地活了下来;要么,就是整件事已经超出了我能处理的范畴,占卜受到了干扰,才呈现出一切正常的假象。”
听到霉运或许已经终结时,夏洛特刚有所放松,亨丽的下半句就让她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之前亨丽找到我的方法应该就是“占卜”,但这种手段居然能被干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