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圣罗克大教堂
夏洛特睁开双眼时,窗帘已被重新拉开,温暖的阳光给天鹅绒被子镀上了一层金光,昨天服侍她的那位贴身女仆等候在床旁,见她醒来,立即递上了浸过温水的手帕。
睡得比我晚,起得比我早,当贵族家的女仆也不容易啊……夏洛特下意识说了声谢谢,接过手帕擦了擦脸,驱散最后一丝慵懒的睡意,旋即在对方的帮助下完成洗漱,换下睡裙,穿上衬裙和居家晨袍。
接着,女仆莱拉替她将睡觉时梳的麻花辫解开,重新编成部分发辫环绕两侧、部分直接垂落身后的样式。最后,换上软底便鞋的她才在女仆的带领下来到一楼的餐厅。
这时,大厅的挂钟已经鸣响了早上八点的报时,距离夏洛特起床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小时!
我该庆幸原来的夏洛特并不是爱打扮和注重仪式感的人,索伦男爵家中也只剩父亲一个长辈,没有母亲关心她的日常生活,否则这个流程还会更长……脑袋中属于原身的那些贵族礼仪知识逐渐融入身体后,她对这个时代贵族繁琐的生活细节只剩下了嫌弃与厌恶。
当然,不光贵族的部分让人头疼,身体性别变化带来的更多不便也困扰着夏洛特,比如睡前要将那头漂亮的长发编成不容易弄乱的睡辫,比如要换上专门的睡裙,醒来后又要重新梳妆打扮,套上一层层的衣裙,进一步地压缩了她本就不算充足的睡眠时间。
而比起这些,最大的烦恼则是洗澡时面对的女性躯体……
想到这里,夏洛特感觉自己的脸颊又有些发烫,她打发走贴身女仆莱拉,步入拥有多扇采光圆窗的餐厅,注意到父亲拉乌尔·索伦已经落座,面前摆放着属于他的那份早餐。
“早上好,父亲。”
她按记忆中的方式行了一礼,在拉乌尔对面坐下,等候于一旁的仆人端上了餐盘和茶杯,黄油和热巧克力的香气立即钻入鼻腔,让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无论什么时候,一顿热早餐都能让打工人恢复活力,哪怕我已经不是打工人,成了上流人士……她无声嘀咕着,享用起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餐。
一般来说,贵族非正式的早餐都会在卧室或书房享用,但索伦男爵家仅剩此处的两位成员,因此父女两人每天都会默契地来到餐厅,进食的同时谈一些轻松的话题,让每天的生活有一个温馨的起点。
这种根植于记忆深处的习惯甚至影响了拥有这副身体还不足一天的夏洛特,让她准时出现在餐厅门口,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可惜昨晚发生了那样的事,索伦男爵显然没有心情闲聊,而夏洛特则一边用勺子挖着水煮蛋,一边在脑海中整理那些记忆碎片,也没有主动开口,让餐厅氛围有些沉闷。
直到最后半杯巧克力下肚,甜腻的早餐让夏洛特思绪都变得迟缓时,桌对面的拉乌尔才开口道:
“我等下就会出门,去见几个老朋友,可能傍晚才会回来。
“你今天哪里都不要去,就算有人为昨晚的事拜访,也不要露面,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老朋友……是他昨天与古斯塔夫男爵交谈时说的那件事?夏洛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做出犹豫的表情,道:
“我今天想去一趟教堂。”
拉乌尔原本舒展的眉头立即皱了起来,刚要说什么,看了身旁一眼,挥挥手让仆人离开餐厅,待房门关上后才说道:
“我不是说过吗?昨天的事肯定会引来教会的关注,而你清楚永恒烈阳是一位严厉的父亲。”
作为因蒂斯王国的主要信仰,“永恒烈阳”不但是秩序的化身、契约之神和商业的守护者,还被视为所有生灵的父亲。而由于烈阳教会内部的宗教裁判所在宣扬教义、打击异端时手段严苛,“严父”的说法也在民间私下流传。
拉乌尔的意思很明显,在老城区的命案追查阶段,如果和埃蒂安的死有关的夏洛特出现在教堂,被当成嫌疑人抓进裁判所,就连索伦男爵的权力都很难把她毫发无损地救出来。
从这点来看,埃蒂安欺骗夏洛特时所提醒的那句话倒是发自内心的,这恐怕和他民间非凡者的身份有关。
但夏洛特也有自己的看法,她在埃蒂安之死中并没有犯下错误,教会没有理由抓捕她,而如果能提供一些有用的线索,协助破获老城区的命案,不但能摆脱隐藏在暗中困扰自己的那股力量,说不定还如亨丽埃特所说,有机会接触到非凡力量。
可看着表情严肃,不像是会做出让步的拉乌尔,她还是暗暗叹了口气,点头道:
“我明白了。”
————
走下马车,夏洛特压了压头顶的宽檐帽,让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过于显眼的红棕色头发和大半张脸,这才抬起头来,看向金碧辉煌的圣罗克大教堂。
虽然对父亲说她明白这件事的风险,但明白并不代表会遵守,男爵离开宅邸后,夏洛特立即吩咐仆人备好马车,自己则换上一套便于出门的装束,准备按亨丽的建议,向教会“自首”。
由于三年战争失利后贵族奢靡风气有所收敛,鲁恩王国文化又逐渐在因蒂斯传播,再加上索伦王室一直崇尚的理念,这个时代女性的穿着十分多样化,贵族舞会上,大多数女士仍然戴着高高的假发,穿着紧身胸衣,用裙撑把自己打扮得像行走的花瓣,而日常居家时则更偏爱简便的裙装、平底鞋和盘发。
至于出门在外,选择则更加多样。此时夏洛特穿着一条拥有高立领和双排纽扣的收腰外套,搭配裙摆垂至鞋面的长裙,像一位准备前往郊外散步或骑马的年轻女士,引来教堂门口不少路人的注视。
但这样总比打扮得过于正式要好,毕竟我是来办正事的……她腹诽着,踏上呈扇形的阶梯,跟着穿着各异,阶层不同,但脸上都带着虔诚的信徒们一起走进了教堂。
这座苏希特市最大的教堂整体为金色,高处的洋葱式顶部更是用真正的金箔装饰,在阳光下如同真正燃烧的太阳,下方主体建筑亦以金、白两色为主,搭配着鲜艳的彩绘玻璃,穹顶绘制的圣罗克受洗形象以及四周填满所有空白墙壁的巨幅壁画,让所有进入其中的信徒都能直观感受到神圣与恢弘,本能地压低声音、放慢脚步,更显虔诚。
真奢华啊,但外面那些金箔真的不会被人半夜刮走吗……她脑中转过许多对神灵不敬的念头,在祈祷厅的角落坐好,和其他信徒一样闭上眼睛,交叉双臂放在胸前,听着圣坛后方主持布道的教士手捧厚重的圣典念诵上面的事迹,内心半是敷衍半是虔诚地祷告着。
在了解这个世界拥有非凡力量,教会培养了不少非凡者的事后,她对布道中关于圣罗克的事迹有了不同于以往的看法,本能地觉得那些净化邪恶、主持正义的行为是非凡能力的体现,如同亨丽埃特隐去身形、无声移动那样。
如果圣者们如此,那神灵……会不会也是真的?
本着科学精神质疑了一番,夏洛特收起纷乱的思绪,趁布道的间歇来到祈祷厅一旁的告解室,等排队的几位信徒离开后,钻进狭小却拥有厚重木门的房间。
与古老的面对面告解不同,如今的告解室内忏悔者与倾听者之间隔着一块木制挡板,挡板上开着细缝,只能隐约看见对面的轮廓。她在椅子上坐下后,教士的声音从隔板后传来,不算苍老,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厚重感。
“姐妹,你想说些什么?”
夏洛特用犹豫的语气,将早已打好腹稿的遭遇缓缓讲出,包括她半年前起就遇到了许多倒霉事,直至昨晚无故丢失了部分记忆,再被一位假扮父亲帮手的男子追杀,最终失手伤害了对方的所有内容,唯独隐瞒了自身穿越之事及亨丽埃特的存在。
说到自己从老城区的小巷中醒来时,她就注意到隔板对面的教士拉动了角落垂下的一根细绳,而讲到埃蒂安暴起伤人,试图绑架自己时,隔板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那位教士不知何时已经离开,换为另一道稍显纤细的身影坐下,继续倾听她的告解。
“……我认为自己在这件事上犯了一些错误,虽然伤人出于保护自身的理由,但内心仍有不安,所以今天前来忏悔。”
说完后,夏洛特短暂地沉默下来,等待对方的回应。
她猜测,那位日常听取告解的教士已经把消息传递到了教堂内部,而随之到来的、现在坐在她对面的那位神职人员,大概率是一位真正处理非凡事务的成员。
告解室外原本的喧闹也逐渐远去。排队等候的信徒似乎被其他神职人员劝离,连祈祷厅中的脚步声都变得稀疏起来。
这无疑是在为接下来的谈话创造私密空间。
果然,隔板后传来不同于之前的温和嗓音:
“姐妹,这就是事情的全部吗?”
那居然是一道颇为年轻的女声。
“永恒烈阳”教会虽然不像信仰同为七神之一的“风暴之主”的风暴教会那样,对女性信徒有一种从教义到内心想法上的轻视,但内部神职人员的性别比例仍然十分悬殊,除了少数修道院外,绝大多数接待普通信徒的教堂都以男性教士为主,主教以上的职务更是几乎没听说过有女性担任。
想到这里,夏洛特不禁好奇地反问道:
“请问我该怎么称呼您,姐妹?”
隔板对面的身影歪了歪头,似乎有些惊讶于这个问题,片刻后回答道:
“你可以叫我维耶芙,夏洛特·索伦小姐。”
她认识我?
夏洛特一个激灵,几乎就要从椅子上一跃起身,夺门而逃,让马车把自己送出市区,投奔那位愿意帮助自己的表姐。
这算是“自首”失败的备用计划,在没有电话和网络的落后时代,只要能不受阻拦地冲出教堂,离开城墙早已作为古迹的苏希特市并不算难事,等通缉令传遍全城,自己早就远走高飞了。
但她最终还是没有行动。
说不定这位女士本身就是非凡者,甚至和亨丽埃特一样,拥有某些奇怪但强大的能力……夏洛特平复心情,决定先静观其变,看看对方到底有什么目的,于是装作有些惶恐的模样追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刚才那位听我告解的教士去哪了?”
“不要害怕,夏洛特小姐,”那道女声依然轻柔、温和,“我是福维尔修道院的修女,因为你的情况比较特殊,凯勒教士接下来的工作由我来完成。关于昨晚的事,你如果还有遗漏的细节,可以直接告诉我。”
维耶芙口中的修道院位于苏希特市东南的福维尔山上,建造时间甚至早于同属“永恒烈阳”的圣罗克大教堂,由于山脚与圣罗克区相连,那里与教堂仅隔着几条街道,是苏希特教区的修士、修女们静修的场所,据说因蒂斯南部许多教堂的主教都曾在此生活过。
所以维耶芙来自那座有名的修道院,而非常驻教堂的神职人员……但她说我有“特殊性”,那是什么意思?因为我是男爵的女儿,又可能牵涉失踪、绑架乃至更私密的伤害,所以不适合男性神职人员知晓?可苏希特市的贵族虽然稀少,但从没听说过谁在教堂告解与忏悔时受到区别对待……夏洛特思绪急转,迅速想到了一个可能:
跟她之前猜测的一致,维耶芙女士确实是永恒烈阳教会专门处理非凡事件的人,而昨晚发生的一切,包括老城区的命案、埃蒂安的死亡都被教会掌握,涉及此事的夏洛特·索伦自然也成了他们重点关注的对象之一。
毕竟就连亨丽都能看出埃蒂安的特殊性,教会没理由不知道。
如果是这样,就算我今天没有来告解,烈阳教会大概率也会派人到我家找我,但那时恐怕就不会有这么平静的对话了……难道亨丽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才建议我主动来教堂?夏洛特有所猜测,同时将藏在外套内袋的带鞘匕首取出,犹豫片刻后,从隔板下方推了过去。
“还有这个,这把匕首刺中过马尔索先生的胸膛,我试着擦过,但上面的血迹怎么都擦不干净……”
她话音刚落,几根纤细白皙的手指就从缝隙中伸出,将匕首接过。
隔着开有一条条细缝的木板,夏洛特能看到对面的身影低下头,研究着那把杀死过非凡者的武器,她有心想凑近隔板眯眼看清对方的长相,又担心对上一只同样正在窥视的眼睛,只能在陷入静默的告解室内抬头挺胸坐好,内心既紧张又矛盾。
片刻后,维耶芙终于再次开口道:
“这就是事情的全部了吗?”
又来?这是在玩什么胆小鬼游戏吗?
夏洛特确实还有没说出口的事,但一个涉及自身穿越的最大秘密,另一个则是受表姐委托来帮助自己的亨丽埃特,前者只要暴露,很可能会被当成异端送上火刑架,后者则可能因为教会对民间非凡者的警惕与忌惮,连累她自己。
因此哪怕告解室的逼仄空间和对方不住地追问带来了极大的压力,她仍然没有开口,只是用较大的动作点了点头,让维耶芙看见。
对面的身影再次陷入静止,就当夏洛特以为之前尴尬的沉默会持续时,隔板突然“咔嚓”一声向侧面滑开。
出现在另一边的是位年轻修女,她身高与夏洛特相仿,穿着一身黑色为底,袖口与领口露出白布的长袍,白色头巾包住了大部分长发,却仍有几缕金色发丝从额前垂落,金发下的眉毛细长,五官立体,碧绿眼眸中仿佛有微光流转。
她推开隔板和握住匕首的手掌过于清瘦,整个人纤细得几乎撑不起沉重的修女袍,唯独前胸将长袍撑出明显的起伏,将别在领口下方的一枚金色的太阳圣徽顶起,自然地吸引了夏洛特的目光。
但这份突兀和秀丽的容貌并没有影响维耶芙那种高贵、神圣的气质,夏洛特甚至怀疑她是苏希特哪位贵族的女儿,因为家庭原因被送入修道院成为了修女。这种事在因蒂斯并不罕见,许多贵族会将年长女眷或不愿服从家族安排的少女送入修道院,甚至有传言说,教会内部由多位贵族出身的修女组成了“九姐妹会”,主张增加女性神职人员的比例,并通过扩建修道院、济贫院和教会医院的方式,向贫困地区宣扬永恒烈阳的教义。
可容貌身材出众,气质高贵的维耶芙女士又不像是被家族抛弃只能隐居在修道院的那种人……夏洛特又看了对方一眼,意识到这种行为并不礼貌,而且对方并没有像亨丽埃特那样给她不愿移开目光的感觉,遂抬高视线,朗声道:
“赞美太阳。”
由于告解室空间狭小,维耶芙也未张开双臂,只是微微颔首回应道:
“赞美太阳。”
不等夏洛特再次开口,她迅速放下匕首,从隔板下方拿出了一本厚重的羊皮封面书册,将其摆放在两人之间的平台上。
书册四角及厚厚的书脊都由黄金包覆,封面正中绘有金色圆轮及一节节线条组成的太阳圣徽,正是一本“永恒烈阳”教会的圣典,但夏洛特注意到对着她的书页边缘有一些深色的斑块痕迹,似乎是某种液体浸透纸张、满溢而出形成的。
不会是血吧……昨晚见过太多血迹的她下意识想道,一时不明白对方为何要将圣典摆出。
好在她的疑惑没有持续太长时间,维耶芙将带着深色污痕的圣典前推,转过半圈,让金色的圣徽正对这边,用右手按在封面上,面带笑容说道:
“夏洛特小姐,如果你认为在昨晚的事上,对神灵,对我没有任何隐瞒,请像我这样将右手按在圣典上,将这句话复述一遍。
“请放心,这只是向神灵证明你的诚实,并不会造成任何……伤害。”
你这样强调,我反而更担心了……夏洛特腹诽着。
虽然地球上也有类似“按着圣经起誓”的做法,可大家都知道信则有不信则无,神灵并不会降下惩罚。但这个世界是真正存在非凡力量的,哪怕没有神灵,非凡者也可能拥有某种“测谎”能力。
可惜现在拒绝必然会引起维耶芙的怀疑,而同为非凡者的亨丽埃特昨夜并没有阻止夏洛特来教堂求助,因此她只是瞬间的迟疑,便硬着头皮伸出了右手,把手掌按在了圣典表面。
“在昨晚发生的、与埃蒂安·马尔索以及昨晚遭遇有关的内容上,我并没有对神灵,对维耶芙女士有任何隐瞒。”她按照对自己有利的方式发了一遍誓言,随后加了句保险,“……除了我遗忘的那部分记忆。”
与此同时,她感觉到紧贴手掌的圣典封面开始逐渐发热,但温度并不高,只停留在温热与微烫之间,如同平时洗漱时偏高的水温。
这算是通过了还是没通过?要不要把我的感受告诉她?夏洛特再次看向维耶芙那张五官立体、皮肤白皙的脸,却见对方微微一笑,道:
“很幸运,看样子你讲述的内容都是实话。”
幸运……夏洛特赶忙抬起手掌,发现下方的圣典和刚才相比没有任何变化,随即疑惑地问道:
“如果我撒谎会发生什么事?”
“圣典会发热,你的身体也会,至于会到什么程度,与受测试者谎言的严重程度,以及在誓言中占据的比例有关……当然,通常不会致命。”
说着,维耶芙伸手取回了那本圣典,在双手接触封面的瞬间,她的表情出现了些许变化,头巾包裹之下的面容出现了不自然的红润,身体也颤抖了一下。
呼……吐出一口灼热的空气,这位修女迅速将圣典放到隔板下,那些诡异的表现也归于平静,脸上重新露出微笑看向夏洛特,道:
“既然你证明了自己没有保留,那我也应该透露一些你感兴趣的信息,比如……你清楚昨晚在老城区发生了什么吗?”
“我听父亲说,那里发生了不止一起命案,”夏洛特皱起眉头,像个普通少女一样露出害怕的表情,“我就是担心埃蒂安和这件事有关,才来教会寻求帮助的。”
维耶芙点了点头:
“我想也是,你有这样的行动力,已经超过绝大多数这类事件中的幸存者了,他们很多都会因为恐惧而不敢向任何人诉说,甚至以为逃到其他城市去,断绝原来的社会关系就能避免受到后续的影响。”
我原本就是这么想的……夏洛特一怔,终于对亨丽昨晚说的话有了更深刻的理解,转而像是引导对方一般追问道:
“昨晚的命案,难道有其他的隐情?”
维耶芙深深看了她一眼,原本上翘的嘴角微微抿起,用严肃的语调回答:
“昨天深夜,永恒烈阳教会、工匠教会与苏希特市的驻军清剿了一个信仰着邪恶存在的隐秘组织,阻止了一场进行中的活人祭祀,大部分教徒都在行动中死去,少部分早已通过自我献祭的形式,向他们祭祀的那位存在献出了自己的性命。
“除此之外,现场还找到了七具用于活祭的受害者尸体,但据我们调查与分析……
“原本用作祭品的受害者,一共有八位。”
八个祭品,只剩七具尸体……
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夏洛特感觉头皮一阵发紧,像是头发被无形的手猛地攥住,冷汗从背后渗出,身体不由自主坐得更加笔直。
她眼前仿佛出现了昏暗的大厅,口中念诵着不明祷词的黑袍邪教徒,一只高举染血匕首的手,以及接连倒下的受害者,这些画面与她初次在这具身体中苏醒时耳畔尖利的惨叫、感受到的剧烈晃动以及最后坠入黑暗的记忆结合在一起,再加上衣裙上的血迹、怀中染血的匕首,共同指向了一个事实。
自己很可能就是死而复生、逃离现场的第八个祭品。
这种感觉就像从睡梦中苏醒发现自己脑门上开了个洞,手里拿着燧发火枪,而面前的日记上写着自己会死一样……不,比那还倒霉,死在家中只有自己知道,而现在连教会都清楚我死而复生的事了……夏洛特脑中一个个荒诞的念头不断浮现,甚至有了个更离谱的猜测:
会不会衣裙上的血迹是其他人的,匕首是活祭的凶器,而她其实是从现场逃离后失忆,最后承载了穿越者灵魂的邪教徒之一?
难怪我掏出匕首刺向埃蒂安时那么熟练,甚至下意识捅向胸口要害,原来这具身体早就形成肌肉记忆了……她自嘲地想道。
但看向面容严肃,眼眸中却流露出些许关怀神色的维耶芙女士,夏洛特却迅速冷静了下来。
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教会知晓了所有秘密,否则根本等不到我来教堂,处理非凡事件的队伍就该主动上门了……而邪教徒假设更是无稽之谈,这具身体除昨晚之外的记忆十分完整,其间并没有疑点,如果她早就加入了邪教,继承身体和记忆的我不可能什么异常都找不到……如果综合之前的一切线索,现在教会更可能认为我是趁乱逃离邪教屠刀的幸存者,而不是死而复生的异常存在……夏洛特思绪电转,瞬间确认了自己目前的处境。
但她依然将之前那种自我怀疑表现在脸上,先是呆滞地怔住,随后缓缓睁大双眼,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一般磕磕绊绊地问道:
“难道……我,我就是那个,祭品?”
“我想应该是这样,”维耶芙点了点头,眼中不知是怜悯还是关心,“被埃蒂安打伤的两位巡夜人一个受伤较重还在苏希特市圣宫医院进行治疗,另一位的证词确定了你醒来时的地点距离邪教祭祀处不远。你失去的那部分记忆,很可能就和你被绑架为祭品,从献祭现场逃离,最终力竭倒在小巷里的经过有关。”
果然,这个推断确实最合理,但这么说来,原本的夏洛特·索伦并未死去,在我穿越后,她又去了哪呢……夏洛特脑中冒出了新的疑问,但根本不敢细想,又没法询问面前的修女,只得转移到另一个话题上:
“你所说的邪教,究竟是怎么回事?”
坐在她对面的维耶芙用手抚摸着胸前的太阳圣徽,语调转冷,解释道:
“他们都是些信仰所谓邪神的顽固分子,大多数组织者只是出于各种目的,借助民间传说或上古遗物编造出能满足信徒祈求的存在,接受供奉和祭祀,可信徒一旦陷入其中,往往会比组织者还狂热。
“大多此类组织的目的仅限于敛财,借神灵之名骗取信徒的金钱,但少部分邪教却走到了泯灭人性的那一步,以自我伤害、自我献祭的方式取悦邪神,甚至绑架无辜的民众作为祭品,献给他们心中的神灵,以获取力量。”
值得教会和军方出动剿灭的,应该就是最后那种了……她说的获取力量,不会就是非凡力量吧?亨丽说教会的非凡武装处理的事包括民间非凡者惹出的麻烦,指的就是这种?夏洛特思索着,顺势问道:
“所以埃蒂安伪装成父亲派来寻找我的人接近我,是为了把我抓回去继续献祭,又或是带到暗处杀人灭口?”
维耶芙微微颔首,回答道:
“他的身份还在调查中,但初步结论看来,埃蒂安·马尔索身上确实有不少疑点,他年近四十依然单身,生活开销与作为律师的收入并不匹配,也没有多少银行存款,社交圈并不大,还经常行踪不明……当然,这些都无法证明他是邪教成员,但当我们昨晚接到古斯塔夫男爵的报案后,在闯入男爵家的埃蒂安的尸体上发现了异常,找到了最后的线索,确认了这一点。”
异常……夏洛特心悬了起来,表情不变地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