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罗塞尔和格林
“上午好,罗塞尔先生。”
听到这句问候时,罗塞尔·古斯塔夫有了瞬间的呆滞,但他很快恢复正常,躬身回礼道:
“上午好,夏洛特小姐。”
与此同时,他的目光悄然从对方身上扫过。
和那晚浑身血迹、脸色苍白、仿佛刚从噩梦中逃出的少女不同,今天的夏洛特·索伦显然精心打扮过,红棕色长发编成精巧的环形,浅色外套勾勒出纤细腰身,垂至鞋面的长裙随着她屈膝的动作轻轻展开,领口和袖口的蕾丝并不算多,但更加衬托皮肤的白皙。
他穿越前早被网上的精修照片养刁了眼光,但面前这位索伦家的小姐的美并不只表现在五官和身材上,更有从小被礼仪和环境一点点培养的精致感,而她的打扮又比罗塞尔记忆中的贵族女性更利落轻盈,很难不让人多看两眼。
再看就不礼貌了,要维持我的形象,维持我好不容易保持的好感度……他艰难地移开目光,看向自己的父亲与夏洛特的父亲。
两位男爵已经交换了问候,随后便一同向主厅旁的会客室走去,按照礼节,晚辈们也该随父亲入内,等候长辈寒暄后再正式致谢,因此罗塞尔弯腰躬身,举手示意夏洛特先行。
后者乖巧地点了点头,提起裙摆就要跟上,优雅的动作让被满是乡村气息的女仆包围了好几天的罗塞尔忍不住又瞥了一眼。
就在这时,门外一名仆人进来通报,说有位年轻先生前来拜访,他并未提前通报,却指名要见古斯塔夫家的少爷。
找我……罗塞尔脸上闪过疑惑,但还是点头道:
“请他进来吧。”
片刻后,一名穿着深蓝色外套的年轻人走进门厅,他黑发蓝眼,看上去二十岁左右,衣料和袖扣都说明家境不错,只是举止里缺少贵族那种从容,显得更加热情。
“罗塞尔!”他刚开口就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夏洛特,连忙局促地低头行礼,目光却偷偷抬起,“抱歉,我不知道今天有其他客人到访,还是位如此美丽高贵的小姐。”
见到这人的瞬间,罗塞尔脑中那些原本缺少连贯性的记忆瞬间被唤醒,想起了对方的身份,他轻咳一声,介绍道:
“这位是夏洛特·索伦小姐,拉乌尔·索伦男爵的女儿。夏洛特小姐,这位是格林·兰德尔,我在军事预备学校读书时的朋友。”
“上午好,兰德尔先生,感谢你的赞美。”夏洛特露出微笑,打了个招呼,旋即看向罗塞尔,好奇道,“罗塞尔,你读过军事预科?”
亲疏有别,称呼都不一样嘛……罗塞尔内心一喜,知道自己之前的行为给夏洛特留下了不少的好感,点了点头道:
“我曾经梦想当一名军官。”
至于梦想为什么破灭,就要问之前那位罗塞尔了……他嘀咕着,看向格林,道:
“你找我有什么事?”
格林瞥了夏洛特一眼,明显有些犹豫。
后者觉察到这是两人间的私事,提起裙摆准备离开,但会客室方向又传来两位男爵交谈的声音,显然一时半会儿没有晚辈插话的位置。
她只好暂时停在门厅一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仿佛只是等待长辈召唤。
待少女的身影远去,格林·兰德尔才继续说道:
“关于你之前说的那件事,我父亲已经同意了。”
罗塞尔怔了一下。
格林见状,连忙压低声音提醒:
“下科鲁斯区,量尺教堂旁边那座印刷厂,你之前不是说帮我问问男爵阁下有没有兴趣买下它吗?”
被他这么一提醒,罗塞尔终于从记忆角落里翻出了这件事。
那是他穿越的一个月前,格林的父亲手里有座经营不善的旧印刷厂急着找人接手,而格林·兰德尔知道古斯塔夫家在博尔斯区颇有人脉,半试探半求助地提过一次。
当时的罗塞尔只是答应帮忙问问父亲,但莱昂·古斯塔夫男爵属于那种更熟悉土地、宅邸等传统收益的守旧贵族,对这种需要经营、还沾着油墨味的产业没有半点兴趣,因此拒绝了罗塞尔的提议。
但现在可不一样,罗塞尔脑子里已经装满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知识,虽然遗忘了种种细节,大致的发展脉络却仍然清晰。
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好几天,能明显感觉到家中经济条件并不如光鲜的外表的罗塞尔立即有了个新想法。
他压下心中的兴奋,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随口一提:
“父亲还在考虑,那座印刷厂现在还能运转吗?”
“当然能!”格林看到了一丝希望,立刻点头道,“只是订单太少,工人也走了大半,我父亲原本打算把机器和房子分开处理,但如果男爵阁下愿意接手,价格完全可以谈。”
罗塞尔沉默下来,内心却在飞快地计算着。
————
印刷厂……停在门厅一侧的夏洛特听见这个词,表情微微变化,那几个夜晚里怎么都想不出来的赚钱计划突然有了思路。
报纸,准确地说,是传媒。
这个世界当然已经有了公开发行的印刷品,市政厅会张贴公告和悬赏,各大行会有内部传播的公报,教会有摘录圣典内容的手册,特里尔也有一些出版周期以月计算的文艺期刊和学术刊物。可在苏希特这样的地方城市,真正面向普通市民、商人、律师、咖啡馆和中小贵族的通俗媒体几乎不存在。
新闻靠熟人传播,价格靠口头打听,失物招领只能贴在教堂外或市政厅门口,剧院演出与拍卖信息更是传播缓慢。
如果把这些信息集中起来,每周发行一次,等销量上来后改成半周报、日报……
官方的通知,商人的广告,教会的宣传……只要让报纸成为必需品,这些全都是金路易。
当然,这种创新为了铺开销量,前期必然是赔钱的,而夏洛特现在最缺的就是钱,索伦男爵不可能为了一个听起来不体面的商业想法,主动向她提供启动资金。
如果那位格林先生愿意出钱,我可以只出思路,占一部分利益,他是商人家庭,只要有赚钱的方法必然愿意参与,问题是我怎么绕过罗塞尔和他交流……夏洛特思绪急转,竭力想要留住从眼前溜走的金币。
就在这时,她听到门后传来的交谈声逐渐远去,两人似乎正要前往下科鲁斯区,去那座印刷厂实地看看。
不行,我得跟上去,找个机会和格林谈一谈……夏洛特迟疑了一下,看向里屋方向。
哪怕就在几十年前,一位未成年的贵族少女单独跟两个年轻男子出门,也会成为贵族之间的丑闻,好在社会风气逐渐开放,特里尔、贝克兰德等地更是流行起了年轻人社交的沙龙、画展,青年间的交流反倒成了风尚,成了他们反抗传统的名片。再加上罗塞尔几天前才帮助过夏洛特,格林又以朋友身份随行,问题似乎不算太大。
更重要的是,这或许是她的搞钱计划能够实施的最后机会。
她让仆人进去向拉乌尔禀告,片刻后得到了父亲同意她的外出的答复,但贴身女仆必须全程陪同,中午前要回到这座宅邸。
看样子父亲和莱昂叔叔谈得很投机,根本不想为了这种小事中断谈话……夏洛特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心虚。
————
夏洛特带着莱拉乘坐索伦家的马车,罗塞尔与格林则坐上古斯塔夫家的马车,一前一后驶向下科鲁斯区。
罗塞尔和格林似乎都对这位美丽少女突然同行感到意外,但夏洛特无暇顾及这些,隔着车窗望着前方那辆马车,脑中则思考着该如何实施自己的“报纸”计划。
要跟格林解释周报甚至日报对受众阅读习惯的培养,还有利润的来源……还要确定分成比例,只提供思路可能拿不了多少,如果能说服父亲投入一部分启动资金……这件事很难绕过罗塞尔,他不知为何对那座印刷厂也有些感兴趣,难道这个世界的报纸雏形原本应该诞生在那个贵族青年手中……夏洛特看向窗外不断向后移动的建筑和行人,目光失焦地思索着。
她倒没考虑过这件事是否可行,因为在地球,报纸这种传媒形式在互联网普及前是完全可行的商业方式,而且并不受技术限制,完全就是思路的问题。
这可比她想破了头都想不起来的技术细节简单多了!
很快,马车停在一条被嘈杂噪音包围的街道边,夏洛特扶着莱拉的手走下马车,混杂着煤烟、马粪和某种油墨气味的空气立即充斥鼻腔。
她下意识皱了皱眉,发现前方罗塞尔和格林正站在属于古斯塔夫家的马车旁低声讨论着什么,不时朝着一栋两层高的建筑指指点点。
那栋建筑的招牌已经褪色,靠街一侧的大门半开着,门口堆着几捆未拆封却蒙了一层灰的纸张,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开工了。
这可不是订单少,根本就是没有订单了吧,难怪格林的父亲急着卖掉……不过这正好适合早期印刷量不大的报纸,而且周围都是各种工厂,并不缺纸张、油墨……夏洛特满意地环视一圈,刚走近两位低声交谈的青年,突然感觉背后一凉。
有一道视线穿过嘈杂的街道、人群和马车,落在了她身上。
有人在盯着我……是“净化者”的人,还是那个祭祀仪式里没有被抓住的邪教余孽?
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转瞬即逝,夏洛特无法确定是躲在暗处的某人紧盯着自己,还是路过的某个路人因为自己的打扮而多看了几眼,但她清楚,如果随意回头,甚至有目的地四处寻找,立即就会暴露自己已经发现了对方的事实。
因此她并未做出任何过激的反应,而是抬头瞥了街边那座招牌隐隐能看清“兰德尔印刷厂”几个字的两层建筑一眼,随后招呼女仆莱拉跟上,向前方稍远些停着的古斯塔夫家的马车走去。
没走几步,一道佝偻的身影从路旁出现。
那是个穿着灰褐色破旧外套,头发和胡须乱糟糟纠结在一起遮住大半张脸的乞丐,他原本蹲在墙根下,见三人从马车旁走近才扶着墙慢慢站起,弯着腰向这边凑来。
或许是觉得年轻小姐比另外两名男士更容易心软,他最终停在了夏洛特面前,伸出双手声音沙哑地哀求道:
“工匠之神保佑,也愿烈阳庇佑您,给我几个铜板吧,我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作为另一个世界的无神论者,夏洛特对“永恒烈阳”的信仰本就没有多少虔诚,自然也不太介意这个乞丐同时向两位神灵祈求庇佑的行为,但对方身上那股汗水、泥污与长时间没清洗过的体味混杂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却让她下意识地想要躲开。
可瞧着乞丐那张几乎看不出原本肤色的脸,以及麻木中带着一丝希冀的表情,她又忍住了后退的冲动。
如果不是穿越到夏洛特·索伦身上,而是这个世界占绝大多数的平民身上,说不定我过得不会比他好太多……内心一动,夏洛特微微偏头道:
“莱拉,给他3里克。”
贴身女仆闻言,从随身小袋里取出三枚拇指大小,正面印有国王路易六世侧面轮廓,背面有着鸢尾花纹章的银币,将其放在乞丐摊开的双手掌心。
这是流通银币的最小面值,每枚价值1/20费尔金,与其等值的还有又厚又重的1里克铜币,因为携带不方便,体面的贵族不常用它来交易。
3里克能在苏希特市买上好几条黑麦面包,够这个乞丐填饱肚子,恢复体力,找些能及时结款的临时工作养活自己,他迅速收起了这些银币,弯腰连声感谢着工匠之神、永恒烈阳和面前好心的小姐。
而夏洛特则借此机会站定原地,隐蔽地看向四周,试图寻找那道窥探视线的源头。
车夫、搬运工、路过的妇人、靠在墙边抽烟斗的男人……每个人似乎都在做自己的事,并没有谁明显盯着她看。
只有前面的罗塞尔因为乞丐的赞美声而望了过来。
奇怪,难道是我的错觉?毕竟我还没喝下魔药获得非凡能力,哪来那么敏锐的直觉,能察觉侧面甚至后方投来的视线……她无声嘀咕着,收回目光,向两位青年走去。
罗塞尔已经从乞丐身上移开目光,而格林·兰德尔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点小插曲,仍然沉浸在即将处理掉自家旧印刷厂的兴奋中,见夏洛特靠近,立刻露出热情笑容。
“夏洛特小姐,您来的正好,”他夸张地摘下三角帽行了一礼,迫不及待地说道,“罗塞尔刚才说,如果这座印刷厂还能正常运转,他就会说服古斯塔夫男爵阁下买下它,连同那些还没有离开的工人一起!”
“我只是说可能。”罗塞尔连忙纠正了他的话。
格林点了点头,抢着继续介绍道:
“他有个很有意思的想法,利用印刷厂定期印制一些便宜的传单,卖给附近的商人、市民和咖啡馆。上面可以刊登市政厅的消息、商铺开业的告示、行会动态,甚至还有教会的宣传……当然,如果商人愿意付钱,也可以把他们的店名和货物清单印上去。”
格林·兰德尔好像在利用我来给罗塞尔施压,借助贵族在女性面前的表现欲和好面子的习惯,让他答应买下印刷厂……等等,罗塞尔的这个想法,不就是报纸的雏形么……夏洛特刚露出一丝看破对方意图的笑容,表情就僵在了脸上。
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这个一直没有发行过通俗报纸,只有少量学术刊物与艺术期刊的无聊世界里,居然已经有人摸到了报纸的门槛!
这也太巧了吧,难道那些网文说的是真的,穿越者身边总有些被埋没的天才,只要一点提醒就能搞出惊天动地的发明……但如果罗塞尔把报纸给发明出来了,我该怎么办……她深吸一口气,迅速压下内心那点微妙的不甘,脸上露出一丝好奇,像是被这个新鲜想法所吸引,斟酌着说道:
“听起来确实很有意思,特里尔的那些咖啡馆里,年轻先生与小姐们能聊的内容少得可怜,除了一些能公开谈的贵族趣闻,就是出版了很久的爱情小说……如果有一份定期刊印、内容固定更新的……传单让他们能讨论各地最新消息、有趣故事甚至连载小说,肯定会很受欢迎,只要这些人带头购买和传播,它很快就会从特里尔和苏希特这样的城市开始,变成一种风尚。”
她险些说出“报纸”,但想起在这个世界上还没诞生过第一份报纸,这个词没有明确指代,还是忍住了。
“我就是这么想的,而夏洛特小姐把这种场景给具象化了,”罗塞尔一拍手掌,如同找到知己般赞扬道,“但具体实施上可能还有很多困难,比如要印制字数更多、密度更大的版面,现有的印刷机可能要进行改造,新闻的搜集和排版需要专人来进行,如何将印好的传单发行到苏希特市以外,又保证其时效性,也需要专门的渠道……”
“还有出版物的许可。”
夏洛特提醒道。
在因蒂斯王国,任何印在纸上的公开文字内容,都受到王室或地方政府的控制,只有获得出版许可才能印刷和出售。
格林的父亲是丝绸商人,建造这座印刷厂原本也只是为了印制丝绸的图样,给他雇佣的织工作为参考,并没有接触过公开发行的出版物,因此露出了一丝茫然,而罗塞尔则考虑到了这一点,表情不变地点了点头:
“如果父亲同意投资,他会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但是……”
他看了夏洛特一眼,继续道:
“索伦男爵要是愿意提供一些担保,我想这件事会更加顺利。”
这是准备拉我入伙了么,不枉我特意提醒出版许可的事……夏洛特内心一喜,却没有立即表明态度,而是指了指旁边的印刷厂,道:
“先看看设备还能不能用,如果设备没有问题,我会尽力说服父亲。”
一旁的格林则因为自己家这间根本卖不掉的印刷厂突然变得炙手可热而面露笑容。
————
将莱拉留在马车旁,夏洛特和罗塞尔、格林走入了这间占地并不算大,内部却有些复杂的建筑。
因为已经停工,工厂内并没有机器运转的噪音和工人忙碌时的喊叫,阳光从高处狭小的窗户落下,照出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几台体积巨大的金属设备摆在厂房中央的枕木上,各种齿轮、杠杆裸露在外,呈现出粗犷的美感。
几名守在角落里的工人认出了格林,连忙站起身凑了上来:
“上午好,兰德尔少爷。”
格林点了点头,介绍道:
“这两位是夏洛特·索伦小姐和罗塞尔·古斯塔夫先生,过来看看这间工厂还有没有再次启用的机会。”
听到两个贵族姓氏,工人们明显紧张起来,原本想上前带路的人尴尬地停在原地,旋即低头退到一旁,仿佛靠近一点都会冒犯到他们。
这个世界的贵族和平民之间确实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啊……之前已在父亲处理埃蒂安之事上有类似体会的夏洛特于内心感慨着。
罗塞尔似乎也注意到了这点,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却没有多说什么,而是随着格林一同来到机器旁,听着对方的介绍。
“这都是委托工匠教会设计、制造的,采用新型的杠杆系统替代了老式的螺旋杆,靠两名工人就能压出整版的清晰文字和图案……那边是配套的各种字体的活字,以及用于图案印刷的模板,只要雇来排版工人,随时都能开始印制那种传单。”
格林显然对自家的产业很是熟悉,一边介绍着巨大的印刷机,一边看向身边两位潜在的买主,希望在他们的脸上看到满意的表情。
夏洛特不懂印刷机械,只能从外观判断出这些东西并没有真正荒废,金属表面虽然有些油污,但没有大片锈蚀,结构也还完整,显然有人定期擦拭保养,看来格林的父亲虽然急着卖掉它,却也希望卖出一个好价钱。
当然,如果真要印制发行到其他城市甚至整个王国报纸,几台人力印刷机不可能做到,这间印刷厂最多作为他们“试刊”的起点,用来验证这种模式能不能赚到钱。
但确实如罗塞尔所说,还有很多问题亟待解决……比起一时冲动的我,他似乎早就在谋划这件事了,难道他真的是个天才?夏洛特瞥了一眼凑到印刷机旁仔细研究杠杆系统的罗塞尔,意识到三人之中,自己恐怕才是依靠贵族身份而非头脑、金钱入股的那个。
感慨着,她跟随格林和罗塞尔来到厂房旁的储藏间内,这里整齐摆放着金属制成的活字模块,没用完的油墨和纸张,充斥着一种说不出是香还是臭的怪味。
就在这时,那股被窥探的感觉再次出现。
果然跟上来了……
夏洛特并没有感到意外,她跟着两人进入印刷厂内,除了想看设备,也确实存着确认跟踪者是否还会跟来的心思。
毕竟长痛不如短痛,现在身边至少还有两位上过军事预备学校的年轻男性,总比她独自待在马车或卧室里时更有反应余地。
况且谁知道“净化者”会盯梢多久?万一他们认为邪教余孽早已逃跑,放弃暗中保护了呢?
想到这里,她悄然靠近罗塞尔与格林,低声道:
“你们有没有觉得……有人在跟着我们?”
“跟着我们?”格林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门口,“会不会是外面的工人?”
夏洛特缓缓回头,目光扫过纸堆、架子和半开的房门。
那道视线又消失了。
她正要重新看向两人,余光却突然捕捉到一道身影从木架后方窜出。
那人穿着灰色外套,速度极快,右手反握着某种金属尖物,直直朝他们扑来。
“小心!”
夏洛特的警告喊出口的瞬间,那种在面对埃蒂安时因为过度紧张而思维加速、眼前画面如同升格般缓慢的感觉再次出现。
储藏间深处出现的袭击者穿着灰褐色的破外套,满是灰尘和油污的头发与胡须缠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张脸,唯独眼眸闪出光亮,戾气十足。
是刚才收了夏洛特三枚银币的乞丐!
对方右手握持着被涂黑的短刃柄部,下压身体向三人扑来,目标却不是她,而是因为警告声刚转过头来的罗塞尔·古斯塔夫。
这时,夏洛特才意识到袭击者第一时间要解决的并不是自己。
他应该是想先把在场最高大、看起来最难对付的罗塞尔放倒,然后是格林,最后目标才是我……那应该就不是刺杀,而是再次绑架?夏洛特思绪急转,身体却来不及做出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速度快得几乎不像普通人的灰衣乞丐袭向罗塞尔。
罗塞尔显然也没想到袭击会来得这么快,但军事预备学校留下的本能救了他一命。
他几乎是在夏洛特出声、看见袭击者的瞬间就侧过身体,躲开了锋利的短刃,但墨绿色外套还是被割开一道狭长裂口,露出里面马甲的丝绸面料。
要是被袭击的是我,肯定就被开膛破肚了……夏洛特心脏怦怦直跳,脚步下意识后退。
罗塞尔没有因为这一下失去反应能力,他在身体回正的同时顺手抓起旁边架子上用来测量纸张尺寸的木尺,挥向灰衣人的手腕,试图迫使对方后退。
可那名袭击者的动作比他预想得更快,短刃一击落空后,他没有重新调整姿势,而是顺着前冲的惯性贴近,左肩微沉,整个人如同铁锤般撞在罗塞尔胸口。
砰的一声闷响,罗塞尔整个人向后退了两步,脊背重重磕在装满活字的木架上,震得那些大大小小的金属块哗啦作响,险些从格子里翻出来。
“去叫人!”
格林·兰德尔也反应过来,大喊一声,抄起旁边一根铁制搅墨棒冲了上去。
他的动作算不上迅速,但时机刚刚好,铁棒从侧面砸向灰衣乞丐的肩膀,逼得对方不得不放弃继续追击罗塞尔,反手用短刃架了一下。
清脆的碰撞声在狭小储藏间内响起。
格林显然也在军事预备学校接受过训练,虽然实战经验不足,但知道不能让对方把两人逐个击破,他在攻击被格开后立即后退半步,让刚从木架旁站稳的罗塞尔重新有了出手空间。
后者咬牙忍住背上的疼痛,抓紧木尺,借助身高手长的优势,横向抽向袭击者的脸,却被对方偏头躲开,反而被短刃顺势一个上挑险些削中手指,只得松手丢掉木尺,抓起一摞厚纸挡在身前。
嘶,短刃刺入纸张,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而趁着武器被纸张稍稍卡住的瞬间,格林再次上前,用搅墨棒尖端顶向灰衣人腰侧。
这一击终于命中,灰衣人身体一晃,却没有像格林预料中那样痛呼倒地,只是膝盖微弯,借着那股力道侧身退入两排木架之间,重新把短刃从纸张里抽出。
这速度和反应快得不像正常人……
夏洛特原本以为罗塞尔和格林两个人对付一个持短刃的袭击者,哪怕短时间措手不及,至少也能慢慢扳回优势,可眼前的情况完全不是这样。
他们能以二敌一,更多是因为储藏间足够狭窄,木架、纸堆、油墨桶和摆放凌乱的工具限制了灰衣人的移动路线,让对方没法彻底发挥那种异于常人的速度,否则灰衣人依靠速度绕到侧面,让罗塞尔和格林互相掣肘,瞬间就能创造局部优势,伤到其中一人。
“夏洛特小姐,快去!”
格林再次喊道,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掩饰不住的紧张。
夏洛特这才从短暂的僵硬中回过神来,转身向储藏间门口跑去。
外面有莱拉,有车夫,还有那些印刷工人,哪怕这些人不敢上前和袭击者搏斗,至少能把事情闹大,而袭击者既然选择躲在储藏间动手,应该也不希望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可就在她的手碰到门框,即将跨出房门时时,一个念头突然浮现。
刚才那个乞丐在她面前同时向永恒烈阳和工匠之神祈祷时,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依然存在。
也就是说,盯着她的人未必只有一个。
夏洛特的脚步猛地停住,却没有立刻收回手,也没有回头提醒屋内两人,只是扶着门框,让身体停在门内与门外之间,像是被里面的打斗声吓住,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冲出去。
下一秒,门边阴影里猛地探出一只戴着黑色薄手套,五指修长的手,几乎擦着夏洛特的袖口抓空。
如果她刚才因为急着呼救而一步踏出,此刻手腕已经被对方扣住。
她后背瞬间冒出冷汗,借着原本扶门框的动作向后退去,裙摆擦过地面,险些绊住自己的脚。
紧随着她的动作,一道影子仿佛从阴影中分离,无声地踏入储藏间。
那是个一身黑色衣袍,兜帽翻起遮住大半张脸,却仍能看到苍白的下颌皮肤的女子,她嘴唇紧抿,动作轻得像没有实体的虚影。
果然……后者立即就明白了一切,先行出现袭击他们的灰衣乞丐负责牵制罗塞尔和格林,真正来抓她的则是面前的黑衣女。
“还有一个!”
她高声提醒身后和另一名袭击者对峙的两人,右手同时伸进外套内侧,摸到了那个从圣罗克大教堂带出来的小巧玻璃瓶。
据维耶芙所说,遇到可疑之人就把这瓶圣水泼向对方,然后拖延时间,这意味着圣水对跟踪她的邪神信徒必然有一定杀伤效果。
可夏洛特没有接受过任何战斗训练,唯一一次动手杀人靠的是埃蒂安被花瓶砸中后的短暂破绽,和自己那点从网上看来的半吊子知识,面对眼前这个明显训练有素,甚至可能拥有非凡力量的黑衣女人,直接把圣水泼出去,多半只会被对方轻松躲开。
必须让她露出破绽……
夏洛特握紧圣水瓶,从外套里抽出,故意让玻璃瓶在指间露出明显轮廓,手腕却抖得有些厉害,假装成慌乱之中准备用随身的香水瓶做最后抵抗的绝望模样。
黑衣女人的目光果然落在了瓶子上,但她却没有立刻扑来,而是微微弯腰,缓慢逼近,右手低垂,左手微抬,像是准备在夏洛特抬手的瞬间夺走那只瓶子。
夏洛特心中一紧,意识到对方没有因为目标毫无战斗力,又轻易露出笨拙姿势而立刻冲上来,显然是个极其谨慎的人。
那就再笨一点……她猛地抬手,将瓶子举到肩膀旁,做出要用力砸向对方面门的动作,但又因为动作太大踉跄了一下,左脚踩到裙摆边缘,整个人向旁边木架歪去,手中的瓶子也随之偏离了方向。
黑衣女人没有放过这个破绽,身影骤然贴近,左手向夏洛特持瓶那只手的外侧绕来,右手如蛇一般探出,扣向她的手腕,准备先夺下瓶子,再控制住她。
永恒烈阳,您是不灭的光,秩序之化身……
夏洛特在心中不甚虔诚地飞快念诵着,原本失去平衡的身体忽然借着木架一撑,向反方向拧回,握着玻璃瓶的右手没有躲避黑衣女人的抓握,反而主动迎了上去。
黑衣女人似乎察觉到不对,五指立刻收紧,想要先拦住她的手腕。
可夏洛特等的就是对方靠近后的这一瞬间。
她没有把瓶子扔出去,而是猛地下压手臂,用几乎贴脸的距离将玻璃瓶砸向对方帽檐下露出的面部。
啪的一声脆响,小巧的玻璃瓶在黑衣女人脸侧炸开,细碎玻璃和透明液体同时飞溅起来。
透明的圣水大半落在黑衣女人兜帽下的苍白脸庞上,忽然泛起了淡淡的金光。
那光芒并不刺眼,仿佛阳光被压缩进了每一滴水珠中,在黑衣女人苍白的脸颊、眼角和嘴唇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一缕虚幻的黑烟快速升起。
一直无声行动的黑衣女人终于发出压抑不住的惨叫。
她猛地后退半步,左手捂住被圣水泼中的侧脸,兜帽在动作中滑落,露出被金光照亮的下颌与一缕贴在颈侧的黑发,圣水沾在她兜帽边缘,渗入黑色布料,却没有泛起金光或留下焦痕,仿佛那真的只是普通清水。
同一时间,也有几滴透明液体溅到了夏洛特的手背和袖口。
她心脏骤然一紧,以为自己也要感受到烧灼般的痛苦,可那几滴液体只是顺着白皙的皮肤慢慢滚落,除了略微冰凉之外,没有任何异常。
原来不是强酸,也不是单纯的毒药……这是由非凡力量制造的专门驱散邪异力量的液体,并不会对普通人造成伤害?但我真的算是普通人么……夏洛特在收下这瓶圣水后一直有些担忧的情况总算没有发生,让她略微放宽了心。
与此同时,储藏间另一侧的打斗也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罗塞尔、格林,还有那个伪装成乞丐的灰衣袭击者,都被这边骤然响起的惨叫和在升腾过程中诡异消失的黑烟所吸引,震惊地望向夏洛特。
但罗塞尔比另外两人更快反应过来。
他抓住灰衣乞丐分神的瞬间,抄起脚边一只装活字的小木箱砸了过去。木箱在空中翻转,里面沉重的金属活字哗啦散落,逼得灰衣乞丐不得不向侧面避让,而格林也立即收回目光,配合着挥起染着墨痕的铁棒,从另一侧逼进。
无需语言交流,默契的两人都明白绝不能让这个速度惊人的袭击者摆脱狭窄环境的限制。
灰衣乞丐低吼一声,短刃连续闪动,试图从罗塞尔身边冲出,却被后者用一摞厚纸和木架之间的空隙硬生生挡了回去。格林则像是终于找到了节奏,始终不和他正面拼速度,只在对方准备贴近罗塞尔时挥棒干扰,让那根沉重的铁制搅墨棒成为一道不算稳固却足够麻烦的障碍。
夏洛特只来得及看见这一眼,就被面前重新逼近的黑衣女人拉回了注意力。
圣水确实起了效果,她捂着脸的手指缝间不断冒出烟雾,如同遭到真正的强酸侵蚀,一只眼睛紧闭,眼角流出暗黄色液体,连呼吸都带着漏风般的气流声。
可她没有倒下。
相反,她慢慢放下左手,露出半张被火焰舔过一样出现焦黑与皱缩痕迹的脸,用仅剩的那只眼睛盯住夏洛特,原本缺乏表情的脸上显出愤怒的神色。
这圣水的效果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啊,没能让对方直接倒下,反而彻底激怒了她……夏洛特腹诽着,不住后退,直到肩膀抵上木架,听见身后金属活字在箱子内互相碰撞的声音。
她此时离门口并不远,但黑衣女人正好堵在那边,身后罗塞尔和格林又被灰衣乞丐拖住,勉强用默契的配合与对方僵持,更不可能立刻抽身来救她。
而她手里剩下的,只有真正的香水瓶了。
黑衣女人似乎看出了她的绝望,脚步再次放轻,身体微微下压,像是随时会扑出的影子,一点点拉近着两人间的距离。
夏洛特喉咙发紧,伸手摸向身旁木架,试图寻找任何能用来拖延时间的东西。
突然,储藏间的门边出现了一道白色的身影,那是个披着白色斗篷,身材瘦弱的女子,兜帽遮住了她的金发和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柔和的下颌。
凭借熟悉的身材与嘴角的温和笑容,夏洛特立即认出了对方正是在大教堂聆听她的告解,把圣水交给她的维耶芙。
感受到夏洛特热切的视线越过自己,黑衣女人动作一顿,猛地回头看向身后,右手袖中滑出一把细长匕首,被她握在了手中。
但没等她有进一步动作,维耶芙就迅速接近,抬起纤细的手臂,一拳打在了她的侧腹。
后者本就被圣水灼伤,动作出现了明显迟滞,此刻又仓促回头,根本来不及闪避,两者接触间似乎有金光闪过,下一瞬,黑衣女人仿佛被无形重锤击中,身体扭曲成近乎垂直的角度,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倒向一侧,重重撞在木架上。
随后,维耶芙以轻柔的嗓音念出一段简短有力的音节,夏洛特只能勉强辨别那是与自己所知的因蒂斯语、弗萨克语与鲁恩语完全不同的语言。
一滴滴泛着金光,如同内部折射着阳光的液体在黑衣女人头顶凭空出现,如雨般洒落。
滋滋的烧灼声再次出现,几缕焦黑烟雾蜷曲着升起,原本还想挣扎着爬起,钻入周围阴影中的黑衣女人又一次发出响彻储物间的惨叫,双手抱住脑袋全身缩成一团,试图躲避那净化邪恶与污秽的圣水。
但无孔不入的液体渗透兜帽,穿过手套,逐渐覆盖住了她的全身,让她萎靡地瘫倒在地,很快就只剩微弱的呼吸与抽搐。
几乎同时,另一侧的灰衣乞丐也察觉到局势变化。
他猛地压低身体,短刃在空中迅速挥动,逼开罗塞尔和格林,随后踩着旁边木箱一跃而起,手掌抓住高处狭窄窗沿,身体像没有重量般钻了出去。
“他跑了!”
格林下意识喊道。
维耶芙瞥了高处的窗户一眼,平静地说道:
“外面有人会处理的。”
话音刚落,窗外便传来几声沉闷的撞击声,紧接着是木箱翻倒和某人的痛呼。
储藏间内一时安静下来,罗塞尔握着半截木尺,外套被割开裂口的前胸快速起伏,格林则双手还抓着那根搅墨棒,脸色发白,显然还没从刚才的生死搏斗中缓过神。
他们看向夏洛特与维耶芙,又看向地上蜷缩着没了动静的黑衣女人,目光里满是震惊。
维耶芙摘下兜帽,露出金色的长发、碧绿的眼眸与领口闪闪发亮的太阳圣徽,没有给他们询问的机会,主动开口道:
“我是‘永恒烈阳’教会的人,夏洛特·索伦小姐此前曾向圣罗克大教堂求助,教会判断袭击她的人可能仍有同伙,因此安排了暗中的监视与保护。”
说着,她看了眼地上的黑衣女人,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现在看来,我们的判断没有错。”
罗塞尔张了张口,似乎想问什么,又若有所思地闭上了嘴。
至于一旁的格林·兰德尔,脸上只剩茫然的神色。
他只是个商人之子,哪怕家境不错,也从未真正接触过遭人袭击,被人救下的事,此前满脑子都是自家卖不掉的印刷厂和突然出现的赚钱机会,转眼之间,手持利刃的乞丐、身披黑袍的女人和自称神职人员的美丽女性就一个接一个出现在工厂里,显然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你们先出去,”维耶芙继续说道,“这里交给我。”
夏洛特知道她是在驱赶没接触过神秘学世界和超凡力量的其他两人,立即点了点头,扶着木架站稳,率先向外走去。
…………
当三人回到摆放巨大印刷机的厂房时,这里已经乱了起来。
原本守在角落的工人们听见动静后想要靠近,却被一名穿着镶金边棕色外套的男子拦在不远处,对方身材不高,表情温和,但那些工人没有一个敢越过他,只能惊疑不定地探头张望。
格林站在厂房中央,看着自己的印刷厂和工人,像是还没弄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罗塞尔则望向夏洛特,目光里有惊讶,有怀疑,更多的是一种关心和探寻。
迎着他的视线,夏洛特斟酌着解释道:
“那天晚上之后,我因为担心和害怕,去圣罗克大教堂聆听了布道,进行了告解。
“教会认为埃蒂安背后可能还有其他人,可能会再次对我出手,所以让我尽量维持原本的行程,不要表现得太异常,他们会在暗处保护我,并在那些人露出破绽时出手。
“当然,今天的袭击确实出乎我的意料,我没想到他们这么大胆,在仍有工人留下的印刷厂就想来绑架我……好在维耶芙小姐及时赶到,救下了大家。
“赞美太阳!”
她语调从低沉到雀跃,最后那句赞美更是发自内心。
至于那瓶看着像是强酸的圣水,以及瘦弱的维耶芙为何能一拳击倒黑衣女人,夏洛特觉得自己没法解释,干脆就闭口不言,以免自己不慎泄露不该让普通人知道的知识,反而害了对方。
反正聪明人最会脑补了,说不定他自己就说服自己了呢……看着若有所思,最后甚至缓缓点头的罗塞尔,夏洛特不无恶意地嘀咕着。
片刻后,维耶芙从储藏间走了出来,那名原本守在外面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经进去,此刻跟在她身后,肩上扛着已经失去意识的黑衣女人。
后者的兜帽耷拉在一旁,黑发垂下遮住大半张脸,只有被圣水灼伤的侧脸偶尔从发丝间露出,让围观的工人们表情骇然。
“她会被带回教会审讯,我们会确认她是否还有同伙,”维耶芙看向夏洛特,表情和声调与第一次见面时完全一致,“在此期间我们会继续保护你,避免意外发生。”
我也感觉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说不定这次袭击也是“诱饵”,真正的后手还没出现……夏洛特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维耶芙顿了顿,又补充道:
“这个周末,你再来教堂一趟。”
这句话听起来只是普通通知,但在夏洛特耳畔却无异于天籁之音。
她想起告解室里维耶芙曾经说过的话,想起自己已经被教会确认与第八名祭品有关,算是被动地卷入了超凡事件,也想起那瓶圣水在黑衣女人脸上炸开时亮起的金色光芒。
自己的机会终于来了。
周六上午,夏洛特怀着几分隐秘的期待来到家中的餐厅,享用起为自己准备的丰盛早餐。
可惜她那点好心情很快就被沉默不语,不时看向自己的父亲拉乌尔·索伦给破坏了。
距离她前往古斯塔夫家拜访,又跟着罗塞尔和格林参观印刷厂的周二又过去了数天,在工厂内遇袭的事被等候在门口的贴身女仆莱拉看见,罗塞尔也必然会汇报给他的父亲,要想隐瞒是不太可能的。
而知晓此事的拉乌尔因为女儿一再隐瞒危险,显然生出了不小的情绪,已经在每天的用餐时光和早晚间的问候等时刻“冷战”了许久,让夏洛特颇有一种面对顽固长辈的无力感。
她一边用早餐,一边忍不住看向拉乌尔。
印刷厂的事已经拖了好几天,格林那边等着消息,罗塞尔大概也在研究那些机器,偏偏她这边最关键的一步还没有开口。
“你已经偷偷看我三次了,是想说什么吗?”
男爵的声音突然响起,他放下咖啡杯,直视桌子这边,等候着女儿的回答。
你也偷偷看了我不少次了,还不是想等我先开口……夏洛特腹诽着,意识到现在不是斗嘴的时候,遂露出讨好般的浅笑,柔声道:
“是关于罗塞尔·古斯塔夫和格林·兰德尔的一个设想,唔,格林就是上次我遭到袭击的时候帮助过我的那个青年……”
她越说声音越小,低头用余光瞥向拉乌尔,却发现对方并没有因为提起周二的事而再次露出愠怒的表情,这才继续道:
“……他们计划创办一份面向苏希特本地的公报,定期发行,内容主要包括市政厅允许公开的消息、商铺告示、招工、失物招领,还有一些轻松故事和有趣的传闻,我想知道,这种东西是否需要出版许可?”
拉乌尔皱了皱眉,似乎没想到女儿问的是这种事,疑惑地反问道:
“公报?是谁委托古斯塔夫男爵做这个事吗?”
果然,这个世界根本没有购买报纸的意识,文学刊物都是需要时才购买,公报只用于张贴在广场和市政厅门口,没谁会对满是官话、对自己帮助不大的印刷纸张付费……夏洛特思索片刻,解释道:
“是主动发行、售卖的小报,市政厅的消息只是幌子,大部分版面都会印刷普通人感兴趣的招工信息、物价变化,以及这座城市甚至整个国家最近发生的新鲜事,他们认为销路会不错。”
至于发行量上来之后的付费广告业务,夏洛特并没有现在就透露。
“卖给普通人……”
拉乌尔低声重复道,显然不觉得这种便宜的报纸能赚多少钱,甚至觉得是几个年轻人异想天开的尝试。
但也许是因为夏洛特第一次主动打破这几天的冷战,他眼中的不满终于淡去。
“如果只在苏希特市本地发行,不涉及其他地区的政务,一般只需要市政厅的许可,以及一位有身份的担保人。”他想了想道,“但如果上面刊登特里尔的政治消息,议论战争、税收、王室秘闻,或者随意解释教会圣典内容,让教会觉得有所偏向,那就不是索伦家的一个男爵能随便担保的了。”
索伦家的男爵?果然父亲愿意提供担保,而且听起来并不是件为难的事……先从本地生活信息开始最稳,别一上来就作死碰时政,更别去挑起宗教矛盾,当然,如果获得教会的默许,或许可以更深入一点……夏洛特把这些重点记在心底。
看着陷入沉思的女儿,拉乌尔突然笑了笑,感慨道:
“我以为你对这些事不感兴趣。”
夏洛特一怔。
她很快想起,原本的夏洛特选择的家庭教师课程只包括了语言、音乐和礼仪这类更适合贵族小姐社交的内容,对账目、法律、地产管理这些贵族的“传统手艺”并不热衷。
哪怕是在哥哥雷诺·索伦死后,自己已经事实上成为了索伦男爵家唯一的合法继承人后,她也并没有对这些自己必须要掌握的知识提起兴趣。
在因蒂斯王国,女性虽然没有王位继承权,却可以继承世袭爵位和家产,只是顺位排在男性继承人之后,在大部分家族都有多个子女的情况下很少真正接过继承权。至于鲁恩、弗萨克和费内波特等国,又各有各的传统,原本的夏洛特也只在家庭教师的课堂上听过只言片语。
因为原本那个懦弱的我已经死了,现在的是对金路易,对爵位与身份感兴趣的我……她在心里开了个恶劣的玩笑,旋即露出笑容,道:
“我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多学一点,为您分忧。”
拉乌尔神情变得柔和,像是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又因为隔着餐桌,也因为她已经不再是小女孩而忍住了。
“等罗塞尔确定要这么做,我就帮你去市政厅问一问。”
他带着鼓励的语气说道。
“谢谢父亲。”夏洛特压住心里的雀跃,表达了感谢,随后又借着这种缓和下来的氛围继续道,“还有一件事,我今天要再去一趟圣罗克大教堂。”
拉乌尔温和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去见那位把你当成诱饵的修女?”
他音调转冷,表情也严肃起来。
果然,父亲连维耶芙都知道了,莱拉应该不认识她,但罗塞尔听了我的解释,而莱昂叔叔知晓后,又会告诉父亲……不行,等报纸创办好,我得多要点分成作为对他们的惩罚……夏洛特嘀咕着,见父亲一直盯着自己,只得点头道:
“是的,她让我周末去教堂一趟,说要谈谈周二袭击我的那些人的情况。”
夏洛特眼神飘向面前那杯已经冷却的巧克力,声音低了些:
“我只是觉得事情已经解决,而且您最近已经很担心了……”
“解决?”拉乌尔语气不重,却让夏洛特更心虚,“教会既然会主动帮你,意味着埃蒂安确实和老城区那些凶杀案有一定联系,你认为两三个人就能搞出那么大的事?背后就没有更大的危险存在?”
夏洛特张了张嘴,最终没能反驳。
在她的视角中,苏希特市的两大教会当晚就解决了大部分邪教徒,需要做的只是把最后那点心怀不满的余孽钓出来,但如果要解释这一切,又必然要透露非凡力量的存在,以及自己很可能是最后幸存的祭品的事实。
撒一个谎,就要用更多的谎言来圆,而她现在已经撒了无数个谎了。
拉乌尔看着沉默的她,好一会表情才有所缓和,慢慢说道:
“我知道就算阻止你,你也会偷偷溜出去……既然教会已经抓住了埃蒂安的同伙,也确实在暗中保护你,维耶芙小姐找你过去,应该有她的理由。”
夏洛特悄悄松了口气。
“但是,”拉乌尔继续道,“这次莱拉要全程陪着你,而回来之后,你要亲口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不许再让我从女仆那里知道。”
夏洛特立即点头:
“我明白了。”
————
将贴身女仆留在马车上,夏洛特独自走进装饰着金箔、花窗与巨幅壁画的圣罗克大教堂。
这次她没来得及去告解室排队,刚走到侧廊附近,就看见一名穿着镶金边棕色外套的男子从立柱后走来。
夏洛特认出了对方,周二在印刷厂外就是他拦住那些想要靠近储藏间的工人,并把被维耶芙一拳打倒的黑衣女人扛走的。
“上午好,索伦小姐,”男子按了按三角帽沿,微笑行礼,“维耶芙修女已经在等你,请跟我来。”
夏洛特点了点头,跟着对方穿过祈祷厅,来到教堂后方不对普通信徒开放的区域。
走过一段铺着浅色石砖的长廊时,男子忽然说道:
“那天面对异端时你表现得很勇敢,也足够冷静,若不是你设计前往狭小区域引出他们,并用圣水拖延了时间,我们未必能那么顺利抓住两名危险人物。”
不,那天真的只是意外,我根本没发现乞丐就是埋伏者之一,而躲过黑衣女人的袭击也只是出于侥幸……她很想说自己当时只是被逼急了,和勇敢冷静关系不大,可对方语气真诚得让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
最后,她只能干巴巴地说道:
“赞美太阳。”
男子神情立即变得严肃,双手在本就不太宽敞的长廊上张开,站直身体,郑重回应:
“赞美太阳!”
兄弟,你太虔诚了吧,这里没有第三个人……夏洛特默默闭上嘴,决定接下来少和这位狂信徒说话。
经过走廊后,他们沿着一处旋梯向上。
石阶狭窄而干净,墙面同样刷成金色,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开有透气窗,夏洛特认出这是教堂的四个小塔楼之一,意识到自己正前往祈祷厅上方的区域,满心欢喜地准备见识隐藏于教会内部的官方非凡者基地。
结果越往上走,周围越是宽敞,资料室,休息室,成排的档案柜,还有洒满阳光、安静到能听见脚步回声的走廊,让她仿佛进入了某种供神职人员办公和休息的区域。
看来我现在离接触真正核心还差得远……她有些失望,又觉得这才合理。
思索间,男子在一扇深色木门前停下,轻轻敲了两下。
“请进。”
维耶芙温和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男子推开门,侧身让夏洛特进入。
那是一间比想象中明亮许多的房间,正对门的位置有一扇巨大的彩绘花窗,上午的阳光穿过玻璃,落在形制有些古老的长桌、椅背和墙上的太阳圣徽上,让整间屋子都像被温暖的金色雾气笼罩。
窗边的维耶芙又穿回了那套普通的修女袍,金发整齐地收在头纱下,神情与告解室里一样温和。
她先是向棕色外套男子点了点头,道:
“谢谢你,耶伦兄弟,请先离开,顺便把门锁好。”
待对方关好房门后,她才回头望向夏洛特,露出微笑。
“上午好,夏洛特小姐,关于几天前那次袭击,有一些你该知道的事,”她没有任何寒暄,直接进入了夏洛特最关心的主题,“好消息是在他们死前,我们还是问出了不少有用的信息,坏消息是……
“……这件事还远未结束。”
远未结束……夏洛特下意识吸了口气,刚因为可能接触魔药而升起的期待顿时淡了不少。
她原本以为印刷厂中的偷袭已经是最后的收尾,灰衣乞丐和黑衣女人被教会抓住后,自己从穿越到这具身体里开始一直面对的危机就算暂时解除了。
结果维耶芙开口就是坏消息。
居然被父亲说中了,他们背后真的有更危险的存在……夏洛特心里嘀咕着,来到长桌旁的木椅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准备迎接后面严肃的谈话。
维耶芙看出了她的紧张,背对着彩绘花窗露出浅浅的笑容,如同周身笼罩光晕的天使。
“审讯邪教徒并不容易,尤其是信仰错误却足够坚定的人,”她声音依旧温和,“而且很多普通案件中能够使用的方式,在他们身上反而不太适合,过度逼迫,反复刺激,甚至让他们说出某些名字和祷词,都可能反过来污染负责审讯的兄弟姐妹。”
夏洛特已经习惯了这些神职人员互称兄弟,皱眉追问:
“什么是污染?”
“你可以理解为精神、灵性和身体同时遭到外来力量侵蚀,”维耶芙简单解释道,“轻则混乱、昏厥,重则失控,甚至成为对方借机影响现实的媒介。”
灵性……失控……影响现实……一个个明显和她平时的理解不同的词汇传入夏洛特的耳中,那场献祭仪式里破碎的记忆,黑袍邪教徒口中不明的祷词,耳畔的惨叫和眼前的黑暗再次从记忆中浮现。
她摇了摇头摆脱这些画面,继续问道:
“审讯最后怎么样了?”
“途中出现了严重问题,两个邪教徒当场身亡,险些波及其他人,好在那之前,我们仍然获得了三条足够重要的信息。”
房间内的阳光依旧明亮,带着让人安心的暖意,可维耶芙接下来所说的内容却让她感觉后背渗出冷汗。
“第一,他们确实在追捕那场献祭仪式中逃脱的最后祭品,也就是你,因为你的逃脱导致仪式最终失败,他们必须弥补过错。当然,报复‘永恒烈阳’教会也是目的之一。”
果然第八个祭品就是我……在维耶芙口中确认这件事,让夏洛特最后一点侥幸于心中消散。
“第二,那场献祭并不只是普通邪教徒取悦神灵的仪式。”维耶芙继续道,“他们的目的,是向某位邪神换取力量,按照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一旦成功,主持仪式者很可能获得圣者层次的恩赐。”
“圣者?”夏洛特捕捉到了那个陌生又明显重要的词。
维耶芙微微点头:
“这在神秘学上通常指序列4或序列3的高序列非凡者,少数在教会历史上被冠以圣名的强大信徒,就属于这一层次,比如圣罗克。”
夏洛特忍不住看了眼墙上的太阳圣徽。
圣罗克大教堂……原来这个名字并不只是某位历史上的虔诚信徒,而是强大到足以被称为圣者的非凡者?他们又拥有哪些强大的非凡能力?夏洛特不由得畅想着,片刻后才继续问道:
“那恩赐呢?”
“这是不同于魔药的另一种力量获取方式,”维耶芙的语气变得稍微慎重,“魔药需要配方和材料,且需要长时间的掌握,彻底挖掘它的力量后才能选择晋升;恩赐则是高位存在直接赐予低位者力量的方式,很罕见,教会记载也不多,但据说它可以绕过许多过程,直接把普通人拔升到较高的力量层次。”
这不就是开了吗,“叮”的一下就变成圣者了?夏洛特心中一惊,忍不住对这种快速获取力量的方式有了一丝兴趣,可随之到来的则是深深的恐惧。
按维耶芙的说法,圣者既稀少又强大,但如果那场仪式真的成功,就能轻易制造一个和拥有大教堂做纪念的圣罗克接近的高序列非凡者,足以让苏希特市所有街道、教堂和贵族宅邸都变得不安全。
收敛思绪,她继续问道:
“第三呢?”
“城里仍有未暴露的邪神信徒潜伏着,”维耶芙平静地回答,“他,或者他们不直接参与行动,却负责提供情报。周二你遭遇偷袭,应该就是由他们谋划,再另外交由掌握非凡力量的教徒执行的。”
还有邪教信徒活着,而且是不直接参加一线行动的潜伏者……夏洛特内心不知是害怕还是无奈,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那场献祭仪式留下的阴影,可现在才发现,自己还身处祭坛之上,周围站着面目不清的献祭者,磨刀霍霍。
而她如果不真正掌握属于自己的力量,将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维耶芙像是等她消化完这些消息,才重新开口:
“所以,在谈属于你的奖励之前,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夏洛特心中一动。
来了。
“你对永恒烈阳的信仰,足够虔诚吗?”
当然,我可以是最虔诚的信徒……夏洛特下意识就要开口回答,可突然又想起那本“测谎”圣典,想起维耶芙可能掌握的信息,也想起自己在告解室里已经坦白过一部分真相。
“我应该只能算浅信徒,”夏洛特斟酌着回答,“如果非要说最虔诚的一刻,大概是我把那瓶圣水砸向邪教徒的时候。”
说完,她心虚地低下头。
维耶芙却又笑了起来,道:
“诚实比伪装成虔诚更重要。
“既然如此,眼下你有两个选择,一是正式加入烈阳教会的裁判所,成为‘净化者’,但这需要更多考验,你还要前往福维尔修道院潜修,学习圣典、仪式、战斗和保密规则,只有足够虔诚,也愿意将一生交给信仰的人,才适合这条路。”
夏洛特脑中顿时浮现出耶伦在狭窄长廊里张开双臂、满脸狂热地赞美太阳的画面,闭上眼,问道:
“第二个呢?”
“成为我们的外围成员,”维耶芙道,“接受有限任务和保护,也承担有限的责任,束缚相对较轻,但你能获得的资源、保护和后续晋升途径,也不会像正式成员那样稳定……当然,以你这次对我们做出的贡献,以及你面临的情况,可以提前获得一份序列9的魔药。”
夏洛特几乎没有犹豫:
“我想先了解第二种。”
维耶芙并不意外,点了点头道:
“永恒烈阳教会完整掌握的是最贴近太阳的‘太阳’途径,其序列9是‘歌颂者’,如果成为净化者,只要贡献足够,从这条途径晋升更加顺利,也更安全。”
她顿了顿,继续道:
“外围成员能选择的魔药有限,且都不是完整序列,目前我们掌握的序列9魔药有三种,分别是‘仲裁人’、‘律师’和‘刺客’。”
埃蒂安就是“律师”途径的,奇怪,教会掌握的完整途径是“太阳”,但序列9又是“歌颂者”,和我了解到以序列9魔药为名的途径不太一样……夏洛特思索着,顺口问道:
“只有三种?”
“魔药途径一共有22条,但有些并不在教会的掌握之中,有些途径则较为危险,容易失控,又或是缺少相应的材料,因此不适合现在的你。”
22条途径!
夏洛特原本以为非凡世界只是教会、邪教徒、几种魔药和某些奇怪能力组成的隐秘角落,现在却突然意识到,这套体系远比自己想象中庞大得多。
哪怕只限序列9的魔药名称,她都仅仅只是摸到边角,未能窥见全貌。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确定了能提升口才、攻击他人内心薄弱处的“律师”对自己面临的问题没有什么帮助,遂直接问道:
“‘仲裁人’能让我获得什么能力?”
维耶芙回答得很快,显然早有准备:
“你可以获得让人信服的气质,维护秩序的权威,迫使他人屈服的威严,以及出色的格斗能力。”
前面几项听起来和“律师”有点像,都是靠嘴、靠气势、靠社会规则,但格斗能力正是我目前欠缺的,而按亨丽埃特的说法,“律师”要序列8才能正面对付多个敌人……夏洛特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几天前在印刷厂储藏间里,她被黑衣女人逼到角落,只能靠一瓶圣水和临时想出的假动作拖延时间,再往前,埃蒂安则让她仓皇逃窜,只能向古斯塔夫男爵求助……要是有优秀的格斗能力,境遇将完全不同。
“‘歌颂者’呢?”
她没急着决定,而是谨慎地追问。
维耶芙摸了摸胸口的太阳圣徽,道:
“能增强体质,通过赞美太阳,为自己和同伴带来力量与勇气,它也是最适合烈阳信徒的起点。”
赞美太阳……夏洛特努力控制表情,担心自己变成满脸狂热的夏洛特姐妹。
“那‘刺客’?”
“刺客擅长隐藏于阴影无声移动,从高处落下而不受伤害,并拥有一击致命的爆发力。”维耶芙继续介绍道,在夏洛特坐直身体、睁大双眼时话锋一转,“但裁判所禁止女性选择‘刺客’途径,有一个隐秘组织对此非常忌讳,会尽一切努力杀死他们所知道的女性刺客。”
夏洛特怔了一下。
“隐秘组织?”
“我不能向你透露太多。”维耶芙轻轻摇头,“而且教会并不掌握这条途径的后续配方,你以后如果想晋升,只能去外面寻找机会,那会让你被他们注意到。”
听起来就像选了一个前期爽、后期必定被隐藏反派盯上的职业……考虑到已经被一群邪教徒余孽盯上,再主动招惹其他隐秘组织实在有些不理智……夏洛特果断放弃了这条途径,旋即想到什么,问道:
“周二袭击我的黑衣女人就是刺客吗?”
“不是,”维耶芙回答得很确定,“她的力量很古怪,不像我们内部记录的‘刺客’,相关情况已经上报特里尔的圣心大教堂,等待进一步回复。”
夏洛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迅速在脑中权衡利弊,甚至考虑了一下是否为了安全加入名声不太好、这周却给了她许多帮助的宗教裁判所,成为一名“净化者”,但又因为自身情况而迅速否定了这一点。
片刻后,她抬起头,看向维耶芙:
“我选择成为‘仲裁人’。”
维耶芙带着夏洛特离开那间被阳光笼罩的房间,穿过一小段铺着浅色石砖的走廊,又推开两道不起眼的木门,来到了一间没有窗户的密室中。
房间里没有点灯,关上房门后四周一片漆黑,但维耶芙只是低声念诵了一句,身周便亮起温和的光辉,如同朝阳般将墙壁、方桌和桌上的物品照得如同清晨。
这就是非凡者的力量吗?如果说中序列非凡者才有较为明显的异于常人的地方,那维耶芙小姐至少也是序列7……夏洛特忍不住看了眼表情淡然、年龄似乎不比自己大多少的修女,心中生出一点羡慕。
她突然觉得选择加入“净化者”,成为一名虔信者似乎也不错。
并不知道身旁之人此时已有了更换选择的念头,维耶芙打开桌上的铁盒,从几卷羊皮纸中取出一张,又拿出几件事物,将它们分别放在桌面上。
夏洛特下意识看向羊皮纸,发现上面写满了弯曲、复杂,仿佛自带某种韵律的文字。
“这是赫密斯语书写的文字,是非凡者必须学习的知识之一。”好在维耶芙紧接着就做出了解释,“许多仪式、配方记录、神秘学知识,甚至部分能力的发动,都离不开赫密斯语或其他具有原始力量的语言。”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如果不会这些,在神秘学世界中就和文盲差不多。”
原本以为拿到魔药就能立刻变强,没想到这只是入门,后面还要补语言、补仪式、补常识,甚至可能要从字母开始学起……难怪亨丽埃特建议我来教会主动坦白一切,否则我根本不可能掌握这股力量……夏洛特在心里嘀咕着,意识到任何一个隐藏在普通世界之下的体系,都不可能只靠一瓶魔药就彻底掌握。
维耶芙展开羊皮纸,目光落在上面,开始念出配方:
“主材料:白鬃狩猎者的面部皮肤,皇冠猎隼的三根尾羽;辅助材料:白鬃狩猎者血液一百毫升,皇冠猎隼鸟爪一只,绿橄榄一枚,黄金一克。”
夏洛特听得表情逐渐僵硬。
面部皮肤,尾羽,血液,鸟爪……这些东西真的能喝?难道要煮成汤?
似乎是注意到了她的表情,维耶芙道:
“主材料是魔药的核心,通常来自超凡生物的身体组织或富有灵性的事物,辅助材料用于稳定和平衡,其中一部分同样来自超凡生物的部位,一部分则带有象征意义。
“辅材并非关键,多一点少一点问题不大,但主材料一旦出错,失控和疯狂几乎就是必然结局。”
又是失控……刚才已经听到过这个词的夏洛特几乎不需要询问就能理解字面意思,她紧张地看着写有不明文字的羊皮纸,突然好奇道:
“那为什么不直接给我配好的魔药?而是要让我看到配方?”
“对于‘太阳’途径,教会的管控比较严格,配方严格守密,材料也要单独申请……但‘仲裁人’、‘律师’和‘刺客’并非完整的途径,外围成员未来若想晋升,往往必须自己寻找配方与材料,所以至少要学会辨认和配置,而且你将来获得了后续魔药配方交给我们,也等于为教会补足新的力量。”
维耶芙一边回答,一边从桌下拿出一个带挂耳的小铁锅,直接将其摆在两人之间。
随后,她再次根据羊皮纸上的内容,一一确认放在桌上的材料。
“当然,这不意味着配方可以随意外传,外围成员同样必须遵守保密原则。”
完整途径反而管得更严,难道是因为那才是最靠近永恒烈阳的力量?夏洛特心中浮现出猜测,却很快将注意力放在开始配置魔药的维耶芙身上,将每个细微动作都记在心底。
配置过程比她想象中简单得多,无需炉火,维耶芙只是将早已定量分装的血液、鸟爪、绿橄榄和细小金粒放入锅中,随后依次加入三根尾羽和那块惨白色的皮肤。
略显粗糙的皮肤接触到血液后迅速软化,尾羽像被无形力量牵引般沉入其中,与绿橄榄、黄金融合在一起,最终化作一团沉浮着黑色斑点的棕黄色液体。
整个过程平静到让人不安。
“完成后的魔药不能长期放置,”维耶芙将液体倒入一个敞口玻璃瓶中,递向夏洛特,“否则很容易与容器结合,形成危险封印物。”
这才是当面配置的主要原因吧……夏洛特借着吐槽减轻心中的不安,接过玻璃瓶,感受着瓶身传来的温度。
教会曾经把她当成诱饵,维耶芙也绝不是毫无保留的好人,这一点夏洛特很清楚。可如果对方真要害她,根本不必绕这么大一圈,在自己被袭击时晚一点出现,就能借刀杀人了。
更重要的是,这是她获取力量,成为非凡者的唯一机会。
抬头看了维耶芙一眼,确认对方神情平静,夏洛特不再犹豫,举起玻璃瓶,仰头喝下了魔药。
一股如同酸甜苦辣混合,彼此平衡的怪异感觉在口中炸开,下一秒,夏洛特感觉自己仿佛被某种无形力量抬高,意识短暂脱离身体,向上穿过密室天花板和洋葱般的黄金尖顶,俯瞰着圣罗克大教堂,然后是整个苏希特市。
中部繁华的博尔斯区在阳光下呈现出整齐的街道与密集屋顶,老城区蜷缩在另一侧,狭窄潮湿的小巷像一条条扭曲的裂缝,西边的仓库与码头构成繁忙的码头区,船只沿着莱恩河在北边与索纳河汇聚,河岸军事堡垒如同沉默的巨兽。
更远处,南边科鲁斯山方向隐约能看见工匠教会的杠杆教堂,东南方则是福维尔修道院,白色墙体在阳光下有些发亮。
那种俯瞰城市、道路、桥梁与人群的感觉让人着迷,仿佛只要她稍微伸手,就能将其扰乱,也能让它们重新归于规整与秩序。
可更高、更远处,似乎还有一道无法形容的目光正垂落下来。
夏洛特突然意识到,自己观察着苏希特市,可她同样只是被观察的一部分。
轰的一声,视角骤然坠回身体。
她还维持着仰头举杯吞下魔药的姿势,耳畔响起缥缈的低语,像是有许多人隔着厚重墙壁低声交谈,四周由晨光照亮的墙壁与桌子不断旋转,让她头晕目眩。
维耶芙身旁的光芒随之增强,温暖的气息如同潮水般漫过来,将那些杂音一点点压下。
“头晕吗?”
“有一点……”夏洛特艰难回答。
“耳边有杂音?”
“是的……”
“这是刚服用魔药后的正常现象,”维耶芙按住她的手腕,确认她没有进一步异常,“你可以在脑海中想象一件简单、清晰的事物,把全部注意力放在上面。”
简单、清晰……维持注意力……
夏洛特闭上眼,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太阳圣徽,也不是自己刚才俯瞰的城市,而是家中那幅全家福油画。
她想象正对楼梯的墙壁,想象画框上的纹路,想象拉乌尔、母亲、哥哥和姐姐,也想象画面中还是婴儿的自己。
随着油画在面前展开,逐渐变得清晰,她耳边那些细碎杂音终于退去,也不再天旋地转几欲倒下。
看样子没事了……她重新睁开眼,面前没有油画,只有无窗的密室和发出光芒的修女。
门在身前偏左的位置,距离大约七步,从静止到冲出房门需要两秒,但维耶芙站位正好挡住通往唯一出口的方向,又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腕,如果发生意外,这位纤细身体内隐藏着巨力的修女能第一时间做出处理。
这些判断几乎不用思考,就自然浮现在夏洛特的脑海中。
她又想起印刷厂储藏间中的黑衣女人,脑中竟多出许多当时完全没有想到的应对方式:如何借木架限制敌人的速度,如何利用对方试图活捉自己的目的拖延时间,如何在被逼近时先打断对方节奏,而不是一味后退。
至于气势和威严,她暂时还没什么明显感受,大概需要以后慢慢实验。
这就是非凡者?这就是“仲裁人”?
看着和几分钟前截然不同的世界,夏洛特内心涌出无尽的喜悦,旋即又感到疲惫从胸口蔓延到四肢。
她没有隐瞒自己的异常,轻轻从维耶芙手中抽回手腕,道:
“杂音和头晕没了,但我感觉有点累。”
维耶芙没有阻止她的动作,点头道:
“这是灵性消耗后的正常状态,我们回刚才的办公室,接下来,我会先教你最基础的神秘学常识和保密规则。”
她收起羊皮纸、铁锅与空瓶,继续道:
“回去后,你必须开始学习赫密斯语,每周至少来教堂祈祷一次,同时向我们汇报情况,之后我会介绍你认识其他几位净化者,并告诉你作为外围成员需要遵守的规矩。
“不要以为身为非凡者就能凌驾于普通人之上,除非你想见到裁判所的另一面。”
维耶芙的话语有些严肃,但夏洛特没能真正听进去,她低头看向自己依旧白皙、修长,看不出任何变化的双手。
从这一刻起,她真正进入了非凡者的世界。
————
二月下旬的阳光还不太刺眼,但已足够温暖,罗塞尔·古斯塔夫回到自己的卧室,脱下三角帽和厚外套挂在一旁的衣架上,顺势锁好了房门。
进入这片完全的私密空间,他才彻底放松下来,打着哈欠坐在书桌旁,随意抽出一本书,看了几眼就放下了。
“这个世界简直是文化荒漠,没有通俗小说,没有娱乐报刊,更没有抖音和王者农药……”他小声嘀咕着,又像是怕被人听到一般缩了缩脑袋。
向窗外望了望,罗塞尔心中一动,打开书桌抽屉,从最下方不起眼处掏出一本笔记,摊开新的一页,蘸了蘸羽毛笔书写起来。
“一一四三年二月二十二日,周六。
“我会不定期用中文书写日记,记下我的奇思妙想和一些疑问,比如这个世界为什么一年同样是三百六十五天,每周也有七天?也许,平行世界的理论会在我手中得到验证。
“上午去了格林家一趟,见到了他的父亲,一个中年人对我行礼问候的场景太让人尴尬了,但又有一种暗爽。兰德尔先生对我的想法很感兴趣,或许资金的问题可以由他来解决,当然,前提是我拿出成熟的方案,还要由索伦小姐解决合规性的问题。
“说到夏洛特,她与我见过的其他女性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