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醒来
从梦中缓缓苏醒时,高林渊首先感觉到的是身下又冷又硬的触感,随后是鼻腔吸入的混合着腐烂、腥臭气味的潮湿空气,最后,脑袋内部的钝痛伴着心跳有规律地一抽一抽,像是什么东西在搅动着。
落枕了吗,果然不该换枕头的……现在气温不高,怎么一个晚上厨房的垃圾就臭了……他有些混沌的思绪中不断泛起念头,眼睛未睁,一手已伸至枕边,想拿起手机看看时间,另一手捏向鼻子,试图阻挡那股怪味。
但他既没有摸到连着充电线的手机,也没有捏到鼻子。
或者说,捏住的不是自己的鼻子……而是皮肤细腻中带着些凉意,触感光滑的笔挺鼻梁,以及两侧同样柔软的面部。
这是谁的脸?
高林渊霍然惊觉,猛地撑开眼皮,周围的环境映入眼帘。
他蜷着身体躺在一条狭小的巷道之中,身下是硌人的碎石路面,两侧是砖石砌成的古典造型房屋,二楼向外突出,让本就不宽的小巷更显逼仄,墙角堆积着几团不知名的垃圾,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
我不在家?
这又是哪?
一个个疑问窜入高林渊的脑海,刚有所缓解的头痛再次出现,紧接着,一些破碎的记忆接连被唤醒,让他顾不上疼痛,晃动着宿醉般难以控制的身体从地上爬起,抬起前臂,借着微弱的绯红光芒看向自己的手掌。
那是一双皮肤白皙,骨肉匀称,指节因瘦弱而微微凸起的手,随后是线条纤细、血管浅隐的前臂,是腰肢匀称、胸线圆润的身体,以及染上许多斑驳黑色痕迹的朴素长裙。
果然,这根本不是我自己的身体……而最重要的是,这具身体……
……这具身体还是女性!
轰的一声,他大脑中突兀地涌入了更多的、不连贯的记忆碎片。
夏洛特,生于因蒂斯王国的首都特里尔,目前居住在苏希特市,刚度过自己的17岁生日……
母亲早逝,姐姐和哥哥也接连因为意外和战争离开了这个世界,现在与父亲相依为命……
信仰“永恒烈阳”,但仅仅是浅信徒,偶尔会去教堂祈祷,连张开双臂拥抱太阳的手势都做得不那么标准……
受过良好的教育,除了本国的因蒂斯语外,对古弗萨克语和衍生的鲁恩语、弗萨克语都有涉猎……
因蒂斯?弗萨克?鲁恩?
怀着最后一丝希望,他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上方被两侧的建筑挤得宛如一条直线的天空。
漆黑的夜幕中,半轮赤红色的月亮从屋顶旁探出,笼罩整条巷道,让高林渊得以看清周围环境的绯红光芒正由它发出,如同轻纱覆盖一切,既妖冶又诡异。
那击碎了高林渊仅存的侥幸。
从未见过的红色月亮,仿佛中世纪建筑的低矮房屋,身上跟戏服一样的亚麻裙装……这毫无疑问地说明这里根本不是地球。
他真的穿越了,而且是以被称作“魂穿”的方式,来到了一具陌生的女性躯体内!
根据脑中逐渐复苏的记忆来看,这个世界还处于工业革命爆发前的时期,没有蒸汽机,没有电力,更没有现代人熟悉的网络,就连抽水马桶都没被发明出来,随地倾倒便桶里的污物是大多数家庭的日常。
视线缓缓落在墙角那些腐臭垃圾上,高林渊的嘴角抽动着,意识到穿越并不像自己看过的网文中描述的那么美好,尤其是自己还出现在昏暗的小巷中和不知名排泄物作伴……对了!
他一个激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在脑海中搜索起破碎的记忆,寻找自己深夜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可和之前那些虽然破碎但互相之间仍有联系的知识不同,不久前发生的事如同缺失了关键部分的拼图,让人俯瞰着能认清轮廓,却无法窥见细节。
夏洛特最后的记忆只剩下尖利的惨叫、剧烈的晃动、粘稠的鲜血、冰冷的身体,以及一片深沉的黑暗。
血……高林渊下意识低头,意识到那身裙装上沾染的黑色痕迹其实是已经干透的、在绯红月光下色泽更深的血迹。
难道夏洛特的身体在之前已经死去,而我的穿越反而成了“复活”的契机……猜测的同时,他的双手伸向自己的身体,在柔软的胸口和纤细的腰线处犹豫了一瞬,随后不管不顾地摸了上去。
没有受伤的痕迹,甚至衣服都没破,血迹是其他人的……等等,这是什么?
高林渊在腰间摸索着的手按在一根硬物上,他小心翼翼将其从束腰的麻布内侧抽出,借着月光,确认了手中是一把带鞘的短匕首。
下意识拔匕出鞘,锋利的刃口泛着寒光,但却被一抹黑色覆盖了大半。
沾着血!
穿着带血衣裙,怀揣染血匕首,这具身体不会是什么在逃杀人犯吧……
穿越的担忧、不断泛起的头疼和碎片般浮现的记忆混杂在脑海中,让高林渊没法继续思考下去。
他小心翼翼把匕首插回皮鞘塞进腰带,动了动仍有些僵硬的身体,在月光的帮助下找准方向,手脚并用扶墙蹬地,从昏暗的巷子中离开,来到一条宽敞的街道上。
红色月亮依旧高悬,但已不是唯一的光源,不远处的墙角用铁架固定着一盏笨重的油灯,发出的橘黄光芒正好将高林渊笼罩在内,让他僵硬冰冷的躯体感到一丝暖意,有种回到文明世界的感觉。
借助灯光,他迅速环视一圈,目光在自己来时的巷道、两侧造型不一的门洞和立柱、街对面简陋的栏杆和更远处波光粼粼却安静异常的河面上扫过,一时不知自己该去何处。
夏洛特留给他的记忆还在不断苏醒,此时高林渊只记得“自己”的家住在圣罗克区,在苏希特市的东部,但现在身处何方,哪边是东却毫无头绪。
好在,他很快就不用为此烦恼了。
“什么人!”
一声怒喝传入耳朵,高林渊抬头看去,两位男子出现在油灯光芒的另一侧,他们穿着灰白色的衣裤,戴着布帽,一人提着玻璃油灯走在前方,另一人手中抓着和身高差不多的圆头长棍,都警惕地望向这边。
呼喊由提着灯的男子发出,那简短的话语虽然发音陌生,但高林渊脑海中立即浮现出了对应的含义。他意识到是这具身体最为熟悉的因蒂斯语,下意识回应道:
“我只是迷路了。”
口中发出的清脆嗓音让他自己都是一愣,面前两位打扮像是巡夜人的男子同样疑惑地对视一眼,之前怒喝的那位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了一下高林渊,视线停留在裙摆上那团黑色的痕迹上。
“老城区同时发生了多起凶杀案,治安专员说路上的可疑人员都要接受盘查。”提灯男子显然把面前身染血迹的少女当成了嫌疑人,面色不善,“不管你有没有迷路,都要跟我们走。”
这种强硬的态度让高林渊后退了一步,离开灯光躲回了暗处。
与此同时,仿佛接触到关键词一般,他脑海中更多的记忆逐渐泛起涟漪。
治安专员是负责每个区域的治安问题的行政官,相当于警察局长,手下除了少数有薪水的巡逻队,大多是市民义务担任的巡夜人,这两人应该就是后者,他们平时夜巡只是应付差事,但既然发生了命案,也不会放过任何可疑人员。
而夏洛特全身沾满血污、带着凶器出现在阴暗小巷中,又因为穿越而记忆混乱,一旦被抓走,很可能就会变成找不到凶手时的替罪羊,不明不白地被送入监狱,甚至直接绞死。
想到这里,他又后退了一步,视线迅速看向油灯光芒外的昏暗街道,寻找着逃跑路线。
这番动作又让两位巡夜人越发笃定面前少女身份可疑,提灯的男子从腰间抽出一根短棍,他的同伴将圆头长棍支起,如同长枪般指向高林渊,两人配合,从不同角度逼进,似乎要将他赶向身后的巷子。
刚从暗巷出来的高林渊知道,那是一条死路。
完了,刚才应该装作配合,路上再选择时机逃跑的……他一阵后悔,但已于事无补,知道自己最后的机会就是在两人合围前钻入黑暗离开,正要从一手提灯、短棍攻击距离不足的男子身旁穿过,拼着挨一棍的风险逃跑时,突然发现两人身后出现了一道阴影。
“砰。”
一声闷响,手持长棍落后一步的巡夜人沉入黑暗不见踪影,棍子滚到了高林渊脚旁。
提灯男子惊觉同伴倒下,猛地回头,却迎面挨了一记重击,短棍脱手,油灯向上甩出,身体向后仰倒,重重摔倒在地。
高林渊本能地看向滚到脚边的长棍,又看向两个一动不动的巡夜人。
他们没有挣扎,没有抽动,甚至连痛呼声都没有传来。
只有被甩向半空的油灯还未落下,便被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掌接住,灯光晃动间,那道阴影显露身形。
出现在高林渊面前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他头戴黑色三角帽,穿着长及大腿的收腰厚外套,胸口露出白色丝绸领巾,下身套着紧身马裤,小腿被紧绷的白色长袜包裹,最下方则是黑色方头皮鞋。
这一身仿佛从电影中走出来的体面人打扮让高林渊有些呆愣,尤其是面前这位男子轻松地解决了两个巡夜人,更给他的身份抹上了几分神秘色彩。
但没等他决定是否逃跑,黑衣男子已经摘下三角帽露出一头微卷白发,双脚并拢微微躬身向他打了个招呼:
“小姐,我是埃蒂安,您的父亲拉乌尔·索伦男爵派我来接您。”
索伦……男爵?
更多的记忆从高林渊脑海里涌现。
他目前的这具身体相依为命的唯一亲人,拉乌尔·索伦是建立因蒂斯王国的古老家族成员之一,虽然索伦至今仍掌握着这个国家,但拉乌尔只是血脉稀薄的家族分支,空有男爵爵位,却没有相应的实力,甚至在财政出现问题后狼狈逃出了首都特里尔,回到了领地所处的苏希特省。
但不管怎么说,拉乌尔·索伦仍有高贵的血脉,有世袭的身份,是受人尊敬的贵族。
等等,这么说来,现在的我其实也是贵族?
高林渊,不,夏洛特·索伦内心一喜,连原本为了隐藏身形而弯下的腰都挺直了几分,正要带着贵族的优雅回应几句,就听埃蒂安又开口道:
“现在情况十分紧急,请您立即跟我走。”
夏洛特点了点头,看了眼被打倒在地生死不明的两名巡夜人,绕过他们,跟着手提油灯,重新戴上帽子的埃蒂安沿着河岸快步前行。
而似乎是因为接连几件事的刺激,她脑海中属于原本那位夏洛特·索伦的记忆随着两人脚步迈进,随着沿街油灯的光芒明暗交替间不断苏醒。
……临街的河流应该是穿过苏希特市的两条主要河流之一,索纳河。沿河向南,就能通过连接东西两岸的桥梁进入圣罗克区,回到索伦男爵的宅邸……
……在这个贵族与平民有本质区别的世界,只要回到家中换掉这身压根不符合贵族的染血亚麻长裙,恢复平日的打扮,哪怕刚才的巡夜人苏醒过来,亲自指认,都没人会相信……
想到这里,夏洛特因为穿越后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放松下来,她抬头看了一眼提灯走在前方,皮鞋在凹凸不平的铺路石上踩得嗒嗒作响的埃蒂安,却怎么都想不起对方的身份。
他好像认识我,但我却没见过他……内心越发疑惑,却担心暴露“失忆”而不敢询问的夏洛特踟躇着,直到两人从沿河的街道来到一条更加宽敞的、头顶用系绳悬吊着巨大照明灯的道路上时,她终于开口问道:
“之前巡夜人说老城区发生了命案,跟你说的紧急情况有关吗?”
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意外,埃蒂安的脚步放缓了一点,戴着三角帽的脑袋偏向这边,余光瞥了夏洛特一眼,点头道:
“教会和驻军都出动了,巡夜人满街都是,如果被他们当场抓到,就算男爵先生也很难让您脱身。”
教会……是指“永恒烈阳”,还是因蒂斯王国的另一大宗教,“工匠教会”?埃蒂安甚至把他们排在军队前面,因为宗教在这个世界权力极大?夏洛特结合碎片般的记忆和自己的思路猜测着,追问道:
“那我会不会有事?两个巡夜人看到了我的脸,把我当成了嫌疑人,而我身上确实有血迹,又出现在老城区的巷子里……”
“只要没被直接抓住,您的父亲会处理好一切的。”
埃蒂安笃定地回答。
夏洛特却不那么确信,她已经记起了自己现在身处的街道是横跨苏希特市中心的半岛的主干道,记起了沿街的市政广场、交易所的位置,但对自己穿越前这具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原本那位夏洛特·索伦为何穿着平民的服饰晕倒在小巷里毫无记忆,对那位素未谋面的父亲能否真正解决一切问题抱有极大怀疑。
而且,不断苏醒的记忆让她确认了另一件重要的事……
“埃蒂安先生,你刚才说要护送我回去见父亲,”她放慢脚步,逐渐脱离了黑帽男子提灯的照明范围,正好又处于两盏街灯之间的暗处,在对方“嗯”了一声后继续道,“可我们前进的方向,为什么是码头区呢?”
颇有规律的脚步声陡然停止。
夏洛特不再犹豫,猛地窜向身侧的另一条街道。
她早就注意到口中说着要带她去见父亲的埃蒂安正将自己引向离家更远的地方,且之前对巡夜人下手时完全没有留手,怀疑对方根本不是拉乌尔·索伦派来的救兵,但一直引而未发,就是担心还不太熟悉新身体的自己在空旷的大街上跑不出几步就会被追上。
而现在选择的这条道路不远处就是市政广场,就是那些行政官员和贵族们的居所,其中不乏认识索伦男爵和夏洛特的上层人士。
只要逃到那里,表明身份,她就算安全了!
可没跑出几步,夏洛特身后就传来了熟悉的皮鞋声,埃蒂安在短暂的迟疑后追了上来,且正以惊人的速度缩短着距离。
这样肯定跑不到市政厅,就算到了那里,夜间守卫也很可能先抓住我这个一身血迹的不明人士……听着身后一言不发的追踪者快速接近的脚步,她脑中灵光闪过,在街道两侧成排的门洞、窗沿之间找到了记忆中熟悉的那一个。
“嘭”的一声,夏洛特整个人撞上了高约3米的深棕色木门,不顾肩膀的疼痛,一边敲门一边喊道:
“古斯塔夫男爵在吗?
“我是索伦男爵的女儿!
“救命!”
又猛敲了两下,她才回过头来,背靠着门看向来时的方向。
黑衣黑帽,白色领巾与手套不断晃动的埃蒂安提着油灯似缓实急地出现在不远处,灯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他困惑大于愤怒的表情。
他似乎还不理解雇主的女儿为何突然疯了似地逃离自己。
就在这时,厚重的木门缓缓向内打开,露出了刚够通过的缝隙,一位身材矮小仆役打扮的男子身影出现。
不等对方开口,夏洛特迅速闪身钻进了门缝,进入了宽敞的露天庭院。
相比昏暗冷清的街头,这里被多盏油灯照得通明,几名原本还在忙碌的男女仆役正惊讶地望向这里,院子深处的楼梯上,一位留着栗色中长发,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正缓步走下,匆忙披上的翻边领外套还未扣上,看着夏洛特的目光中带着探寻。
看到这位和索伦家有些交情的古斯塔夫男爵出现,夏洛特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突然,她觉察到另一道目光投来,下意识抬头望向半露天庭院的二楼。
刚被打开的窗户后,一颗栗发微卷,鼻梁高挺,嘴唇偏薄的脑袋从中探出,蓝色的双眼好奇地看着楼下的不速之客。
那是古斯塔夫男爵家的唯一子嗣,年龄与夏洛特相仿的罗塞尔·古斯塔夫。
来不及回忆原身和古斯塔夫男爵家的独子有什么私人关系,夏洛特回头望向自己挤进来的门缝,发现外面已经亮起了油灯的光芒,意识到跟踪而来的埃蒂安近在咫尺,连忙喊道:
“把门关上,有人在追踪我!”
门旁的男仆却没有立即行动,而是抬头看向那位显然刚从梦中惊醒的男爵阁下。
后者一边示意男仆听从吩咐,一边从楼梯走下,目光快速扫过,用惊讶的语调问道:
“工匠在上,夏洛特,你身上全是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感谢您的帮助,莱昂叔叔,”夏洛特见门口的男仆已经在关上大门,暗暗松了口气,用亲昵的语气向古斯塔夫男爵套着近乎,“如您所见,我正被一个危险的男人跟踪,他说是父亲派他来的,但我从没见过他。”
她其实也不确定原来的夏洛特是否见过埃蒂安,但现在必须一口咬定对方意图不轨。
果然,见她笃定的态度,莱昂·古斯塔夫男爵缓缓点头,扣上外套的最后两颗扣子,说道:
“不必担心,在这里你是安全的……”
话音未落,即将关紧的大门被猛地推动,那股力量并不大,但却巧妙地在插销就要扣上时发力,不但让大门重新敞开,还把那个可怜的男仆掀翻在地。
紧接着,一手提灯,一手重新按住三角帽的埃蒂安大步踏入庭院,帽檐下的双眼环视一圈,看了夏洛特一眼,目光停留在男爵身上。
就在夏洛特以为冲突即将爆发时,对方却收回目光,脱帽行了一礼,道:
“古斯塔夫男爵阁下,我为深夜闯入您的住所感到抱歉,但事出紧急,我必须带着小姐离开。”
“你又是谁?”
见他破门而入后没有进一步行动,男爵放下刚才僵在领口上的手,反问道。
“我是受雇于索伦男爵的事务律师,”埃蒂安不慌不忙地回答道,将三角帽夹在腋下,从衣兜里掏出了一份文件和一枚小巧的印章,“这是我在苏希特市高等法院的登记证明,以及男爵阁下交给我的信物,您可以立即验证真伪。”
男爵并未亲自上前接过信物,而是挥了挥手,示意呆愣在旁的另一位男仆上前。
看着男仆走向虽然站在大门边,却已成为场上焦点的埃蒂安,夏洛特想到了这人轻易放倒两个巡夜人的战斗力,不禁出声提醒道:
“小心点,别靠近他。”
男仆顿时停住了脚步,埃蒂安却毫不介意地笑了笑,主动将证明文件和印章递了上去。
从男仆手中拿过文件打开,莱昂·古斯塔夫借着身后楼梯口的灯光低头看了几眼,又举起小巧的金属印章研究着,片刻叹了口气,再望向夏洛特时眼神已截然不同。
完了,看来那些东西都是真的……夏洛特内心一沉。
和衣着整齐,彬彬有礼,怀揣文件与信物的埃蒂安相比,她此刻打扮不符合身份,衣裙上又都是诡异的血迹,刚才还应激似地阻止男仆靠近对方,在男爵眼里,谁更可信不言而喻。
更何况,记忆还未完全恢复的她就连对方到底是不是骗子都无法确定。
就在这时,埃蒂安又用那种自信满满的语调说道:
“看来男爵阁下已经确认了我的身份,那么我能带小姐离开了吗?”
随后,他又一次将目光移向夏洛特,面露笑容解释道:
“夏洛特小姐,男爵阁下的马车此刻就在市政广场西边,他吩咐只要找到您就去那边汇合,因此刚才我们才没有直接返回东边的圣罗克区。”
原来是这样,看来索伦男爵派出了不止一位搜寻者,而他在市中心的马车中等候,刚才是我误会他了……听着对方的解释,夏洛特也收起了心中的疑惑,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反应确实有些过度。
或许刚才逃跑前听听埃蒂安的解释,就能避免之后这些事了……她尴尬地望向身旁的古斯塔夫男爵,按脑中夏洛特原本记忆里的屈膝礼虚提裙摆,微微下蹲,带着歉意说道:
“抱歉,莱昂叔叔,我可能记忆确实有些……混乱。”
“误会解除就好。”
男爵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将手中的文件和印章递到了夏洛特手中。
就在这时,后者眼角余光瞥见埃蒂安正将三角帽戴回头上,隐藏在阴影中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那仿佛只是达成了任务松了口气的微笑,转瞬即逝,但却让她心头一震,如同从梦中惊醒。
不对,我怎么轻易就相信了他的说辞,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一位男爵就算要寻找失踪的女儿,也不可能随意离家,到路边的马车上去等候消息……印有家徽的印章丢失会惹来很多麻烦,不会分给每一个外出寻找的人,而埃蒂安恰巧就有一枚……种种疑点迅速浮上心头,她急中生智,假装看向手中的印章,呆愣一瞬后猛地抬头大喊:
“这不是父亲的信物,他是骗子!”
她的喊声让已被对方说服,认为此事即将收场的古斯塔夫男爵表情一变,同样想起了下意识被忽略的各种细节,他看看虽然穿着一身平民服装,却能确认身份的夏洛特·索伦,又看了看脸上笑容消失,目光转冷的埃蒂安,迅速下了决定。
“夏洛特,你就待在这里,哪也不要去,”他示意身旁的少女到自己身后来,又指向另一位不速之客,“而你,如果真的是拉乌尔派来的,就回去请他亲自来接走自己的女儿吧。”
他并没有直接断定埃蒂安的身份是伪造的,但又毫不犹豫地站在了夏洛特这边。
刚才传递信物的男仆和被推倒在地又重新站起的男仆也小心翼翼地围了上来,将埃蒂安和自己的主人隔开。
这位一直彬彬有礼的律师无奈地按了按帽檐,左右看看后低头行了一礼,道:
“如您所愿,男爵阁下。
“稍后您就会发现,自己的决定是错误的。”
说着,他后退两步,来到门边,将被关上的门重新打开,似乎就要离去。
还好,最后的冲突还是没有爆发……夏洛特暗中松了口气,目光刚要从半个身体已经挤出门缝的埃蒂安身上移开,突然发现对方的身影动了。
这位身材高大的男子猛地将三角帽脱下,扔向最近的仆人,在对方下意识挡住面部时蹬蹬两步靠近,右手侧拨,右脚横扫,瞬间让瘦弱的男仆失去平衡,如风车叶片般转了半圈,头朝下栽倒在地。
他没有继续攻击这个两度倒下的可怜人,而是跨过他的身体,目光紧锁夏洛特,以和之前跟踪时完全不同的速度快速冲来。
直到这时,后者才意识到埃蒂安刚才只是假意离去,目的在于重新打开大门,然后迅速击倒男仆,把她控制住直接带走。
好在另一名勇敢的男仆挡在了两人之间,他显然想在男爵面前立功,毫不顾忌体格的差距,挥舞着不知从哪拿来的木棍,逼得埃蒂安只得停下脚步,应付攻击。
“安娜,你去把其他男仆都叫来,带上那两支火枪,”古斯塔夫男爵见埃蒂安被拦住,立即向身旁的女仆下令,旋即看向夏洛特,“到二楼去,我的剑在上面。”
夏洛特立即点头,她可不想直接面对这个能轻易掀翻男仆,一拳一个解决巡夜人的家伙,更何况对方的目标就是自己。
可没等她跟着男爵上楼,身旁一件事物就快速飞过,划着抛物线落在楼梯上,紧接着嘭的一声火焰飞溅,燃烧的灯油淌到两人面前,拦住了去路。
同时,后方也传来了一声闷哼,第二名勇敢上前的男仆已经被踢掉了木棍,紧接着肚子上挨了重重一脚,整个人飞出了几米远,嘭的一声落到墙角暗处,不再动弹。
埃蒂安一手仍保持着扔出油灯的动作,另一只手理了理领巾,露出一丝笑容,似乎在嘲笑着夏洛特无用的挣扎。
“男爵阁下,我本来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他一边走来,一边用之前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说道。
话音未落,他就猛地抬头看向上方,双手同时举起,交叉护住了脑袋。
哗啦一声脆响,一个花瓶在他臂间碎裂,锋利的瓷片四散开来,花枝和冷水浇了他满头满脸。
是一直在上方窗口观望下方的罗塞尔·古斯塔夫!
夏洛特忍住了下意识抬头的冲动,她知道从二楼扔下的花瓶没法阻拦埃蒂安太久,要想不被抓走,现在的混乱恐怕是唯一的机会了。
可现在她又能做什么?
逃跑会被追上,求救已经无用,连古斯塔夫男爵的宅邸和身份都没能让这个追踪者停下脚步……
对了,我还有武器……夏洛特想起了自己腰间的匕首,下意识伸手摸去,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了动作。
墙角那个被踢飞后不再动弹的男仆,黑暗中倒下生死不明的巡夜人,以及埃蒂安重新抬起后依旧冰冷的目光同时涌入脑海。
我不想杀人……但我更想活下去!
右手猛然抽出腰间的匕首,左手甩开皮鞘后抵住握柄尾部,夏洛特在男爵惊讶的目光下弯腰前冲,一个箭步来到比自己高了半个头,此刻却弯着腰抹去脸上水渍和花瓣的埃蒂安面前。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夏洛特的犹豫沉入心底,脑中浮现的却是自己身为“什么都会一点的键盘侠”高林渊时,在网上看到过的各种知识。
心脏在胸骨后面,有肋骨保护,要是没把握从肋间刺中心脏,就从胸骨下方往上刺……她眼中的画面如同升格一般放缓,锋利的匕首缓缓穿过了外套扣间的缝隙,割开了衬衣和下方的皮肤,斜向上刺入埃蒂安的胸口,直达最深处。
(感谢“蛋狗”的白银盟打赏,这位也是陪着大家从善魔女一路走过来的大佬,再次感谢!
新书期希望大家多多追读,追读和评论对新书真的很重要,谢谢大家!)
噗——
锐器刺入人体的触感十分奇妙,阻力一层层变化着,柔软,坚韧,又骤然一空。
但夏洛特无暇感受这种区别,她眼中慢放的画面在攻击完成的瞬间就恢复了正常,随之而来的是面前这个男人沉重的呼吸、呻吟,以及一声从牙缝中挤出的咒骂。
“操……”
骂声惊醒了夏洛特,她松开紧握匕首的双手,仿佛松开滚烫的铁块,维持这个姿势缓步后退,心脏怦怦直跳。
前世她在虚拟游戏中以各种方式杀死过无数人,电影、动漫里也见过不少血腥的场面,但在现实中却连只鸡都没杀过。
可如今刚穿越没多久,就亲手杀死了一个大活人……不,我刚才为什么直接就捅了心脏……夏洛特目光在埃蒂安晃动着无法站稳的双腿、缓缓渗出鲜血的胸膛和捂住伤处的手掌之间反复移动,最后停留在对方迅速变得苍白的脸上。
那对瞪圆的眼球缓缓转动,看向了这边。
等等,他还没死?
夏洛特一个激灵,那股亲手杀人的迷茫和慌乱感迅速退去,只剩下恐惧。
胸口插着凶器,鲜血染红衬衫的埃蒂安一手握住匕首柄,一手抬起向前虚抓,仿佛充满怨念的丧尸一般迈动双腿,一步步走来。
刺中心脏的话应该已经死了吧,或许只要踢他一脚……脑中念头快速转动,但夏洛特却发现自己的手脚冰凉,根本没法遵循想法付诸行动。
突然,一道高大的身影站在了夏洛特身前。
是莱昂·古斯塔夫男爵。
这位在刚才一直对夏洛特颇为回护的贵族双手握紧,身体微微下沉,摆出随时可以出拳的架势,却谨慎地没有主动出击。
他似乎也在等待明显受了致命伤的埃蒂安自行倒下。
夏洛特顿时感到一阵暖意从胸口流向冰冷的四肢,这位男爵在深夜被叫醒,又遇上了奇怪的纠纷,却能一直站在自己这边,直到这时还敢于挡在她面前保护她,让仅仅从原身的记忆中认识对方的夏洛特颇为感动。
就在这时,又一个花瓶从天而降。
似乎是为了避开已经靠得极近的男爵和夏洛特,花瓶没有直接命中目标,而是落在埃蒂安身后,清脆的响声和飞溅的碎片让本就动作迟缓的他停顿了下来,僵硬地弯起脖子向上看去。
二楼窗边半个身子都探出来的罗塞尔·古斯塔夫正捧着第三个花瓶跃跃欲试,仿佛手中昂贵的事物并不属于自家。
还没等他把价值不菲的瓷器扔出,几名男爵家仆已经从后方赶来,其中两人各自拿着一把看上去装饰作用更大的燧发长枪,刚来到庭院就指向了埃蒂安。
“开枪!”
男爵没有丝毫犹豫,下达了命令。
砰,砰。
燧石引燃火药,枪声出乎意料地沉闷,伴随着硝烟升起,两枚铅弹先后击中了埃蒂安,其中一发将他肩头打得血肉模糊,另一发则直接命中了胸膛。
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下,先后两次受了致命伤的他终于摇摇晃晃地向后栽倒,嘭的一声摔在满是花瓶碎片的地上,不再动弹。
夏洛特那颗因为恐惧几乎跳出胸膛的心也终于落了地。
直到这时,她才注意到自己前胸后背已经出了不少汗,全身肌肉泛起酸胀感,恨不得直接躺下休息。
但要做的事还有很多,首先要处理的自然是地上的尸体,随后还要应付治安官的询问……没想到事情居然发展成这样,我刚才为什么要直接拔出匕首捅他的心脏,是因为恐惧还是穿越后对身份缺乏认同?在这个时代,哪怕是贵族杀死平民,也不可能完全免罪,但我这可是正当防卫,应该能减轻一些责任。夏洛特思绪有些混乱,下意识侧头看向这座宅邸的主人,古斯塔夫男爵。
后者却显得十分冷静,望向这边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安慰:
“不用担心,夏洛特。这里所有人都可以作证,是这个男人先袭击我们,想要把你带走的。
“你是为了保护自己才动的手,而真正击毙他的,则是我下令开的那两枪。”
说完,他开始指挥在场的其他人,让两个持枪的男仆重新装填火枪后守在门边,另一位仆人前往圣罗克区的索伦家通知男爵来接自己的女儿,剩下的人保护好现场,除了扑灭燃烧的灯油,不要移动包括尸体在内的任何物品。
随着他的命令,刚才还因为一名入侵者被杀而陷入混乱的庭院迅速变得井然有序。
这种氛围感染了夏洛特,让她慌乱的情绪有所平复,转而生出一股对古斯塔夫男爵的钦佩。
能在被惊醒后的忙乱中迅速做出判断,选择保护夏洛特而不是放任埃蒂安带走她,并在命案发生后立即定下“正当反击”的基调,为所有人撇清责任,头脑清晰和经验丰富缺一不可。
他还把主要责任揽在了自己身上……毕竟他是男爵,我只是男爵的女儿,而且案发地点在古斯塔夫宅邸,由他来承担责任更合理……思索着,夏洛特再次看向仰躺在地,胸口还插着匕首的埃蒂安,内心唏嘘不已。
不管是不是正当防卫,她恐怕一辈子都忘不掉今晚的事了。
注意到她失神地望着尸体,古斯塔夫男爵担忧地皱了皱眉,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提醒道:
“夏洛特,接下来你把之前发生的事都告诉我,不要有任何隐瞒。”
这是要对口供?可我确实没什么好隐瞒的,除了穿越的事……她内心了然,将自己从小巷中醒来的茫然,失去部分记忆的慌乱,被巡夜人逼问的害怕和发现埃蒂安将自己带往反方向时的恐惧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男爵。
“原来如此,你确实没有见过这个埃蒂安,而他说是你父亲派来的,却语焉不详,试图将你带往码头区,甚至离开苏希特市……”
男爵斟酌着总结道,随后沉默下来,似乎在脑海中还原着整件事的经过。
夏洛特也同步做着自我总结,发现只要隐瞒穿越之事,把记忆的混乱推给短暂的失忆,自己的行为上找不出什么不合理的地方,完全能够应付接下来可能的问询甚至是审讯。
不过在古斯塔夫男爵明显偏向自己的情况下,一位男爵的女儿在正当防卫后还要接受审讯的可能性并不大。
更何况自己的父亲也是一位贵族……
刚在脑海中勾勒出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庞,半开的大门外就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嘎吱声。
持枪护卫宅邸的仆人之一紧张地走出庭院,片刻后引着一位红发的中年男子回到了这里。
那正是夏洛特的父亲,拉乌尔·索伦。
(感谢IgniaScarlet、卡尔说不用谢、轻云漫步染寒楼、永远之亭、迷途竹林永远亭、永远亭辉夜姬打赏的盟主(づ ̄ 3 ̄)づ~☆)
在夏洛特的记忆中,她的父亲拉乌尔·索伦似乎永远保持着体面,无论是外出还是在家,都会穿着翻领大衣,踩着高跟皮鞋,丝绸领巾打理得整整齐齐,腰间还要佩剑彰显身份,除了因为身为索伦家族成员而不戴假发之外,完全就是一副特里尔传统贵族的做派。
但此刻出现在古斯塔夫家门口的拉乌尔却没有了那种体面人的形象,他下摆宽阔的长大衣随意披着,马甲扣子系错了一颗,穿着不适合外出的软底皮鞋,面色焦急、步履匆忙地从门外走来,目光快速扫过庭院,瞬间就被仰面躺在血泊之中的埃蒂安所吸引,仿佛要辨认清楚一般眯了眯眼,面色一僵。
从他步入庭院开始,夏洛特就在偷偷观察,立即注意到了这点表情变化。
感到意外,更多的是疑惑……夏洛特的父亲,或者说现在已经是我父亲的索伦男爵认识埃蒂安,但并没有派他来找我?刚有所猜测,她的目光就和转头看向这边的拉乌尔对上了。
后者脸上的那抹疑惑立即变成了惊喜。
“夏洛特,你没事!”
他张开双臂,不顾形象地大步跨过埃蒂安的血泊,向夏洛特走来,一把将其抱住。
猝不及防被拥入怀中的夏洛特身体有些僵硬,却没有挣扎,因为她从心底感受到了对这位情绪激动的父亲的信赖,明白这是原身那潜藏在记忆深处的感情。
这一瞬间,她想起了自己穿越前的父母,那平时故作严肃却又总在自己假期回家时露出笑容的身影和面前这位五官不同却同样爱着子女的父亲形象重合,让她鼻子有些发酸。
为了掩饰,夏洛特也伸手抱住了拉乌尔男爵,将脸埋在了对方宽阔的胸膛里,紧闭起双眼。
————
“……遭到莱昂叔叔拒绝后,埃蒂安就发疯一样冲过来,打倒了拦住他的仆人,想把我抓走……”
“夏洛特情急之下拿出匕首吓唬对方,不小心刺中了他的胸膛,但似乎不是致命伤,没能阻止他的脚步。好在两位持枪的护卫及时赶到,击毙了他。”
平复心情后,夏洛特没有隐瞒地将刚才发生的事告诉了索伦男爵,莱昂·古斯塔夫则主动替她修正了某些容易惹来麻烦的细节,并将埃蒂安临死前的挣扎当成了夏洛特没有杀人的证明,把死亡原因归结于之后的两发铅弹。
听完在场人员的叙述,拉乌尔拿过身旁男仆手中的油灯,小心靠近流出的血液近乎凝固的埃蒂安,弯腰辨认着对方假发下的脸庞,查看胸口仍插着的匕首和另外两处枪伤。
夏洛特在一旁有些忐忑,不确定因为她的逃跑而追入古斯塔夫家,最终死在这里的埃蒂安到底有什么目的,是真的来寻找雇主的女儿,还是想借机绑架她。
如果是前者,那夏洛特可以说仅仅因为多疑就害死了一个无辜的人。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风声鹤唳的她立即回头,却发现火焰刚被扑灭的楼梯上走来一位年轻男子。
他穿着白色亚麻衬衫,马甲随意扣起,有着和莱昂·古斯塔夫男爵一样轮廓分明的脸庞和高挺的鼻梁,栗发微卷,蔚蓝色眼眸带着探寻,看向庭院中间。
“你好,罗塞尔·古斯塔夫先生,”夏洛特主动上前,虚提裙摆屈膝行了一礼,“感谢你刚才的帮助。”
“啊?”
罗塞尔仿佛这时才注意到夏洛特的靠近,表情有些茫然地应了一声,旋即补充道:
“一点小事……我是说,这是应该为女士,为小姐做的。”
回应完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要回礼,迟疑地伸手摸向脑袋,意识到没有戴帽子,又回手抚胸,尴尬地笑了笑。
怎么看着像没睡醒一样,这真的和站在窗边扔花瓶破坏埃蒂安的计划,又阻止了对方垂死挣扎的是同一个人吗……夏洛特腹诽着,内心却对对方有了一丝好感。
毕竟身为刚穿越而来的现代人,她内心对那些来自原身的记忆和习惯中的礼节其实是有些排斥的。
如果对方彬彬有礼,反而会让她不太适应。
但罗塞尔显然还沉浸于之前短暂的冲突之中,一会看向埃蒂安躺在花瓶碎片中的尸体,一会又偷偷朝夏洛特瞥去,表情不知是亢奋还是激动。
夏洛特本想和这位同龄人闲聊几句,见状也没有开口,而是倾听着从尸体旁离开的拉乌尔与古斯塔夫男爵的交谈。
从飘来的只言片语中,她了解到那位埃蒂安·马尔索确实是受雇于索伦家的事务律师,帮拉乌尔处理过不少纠纷,也因此接触过属于男爵的印章,或许在此期间仿制了一枚留作己用。
可除了身份,埃蒂安所说的都是假话,拉乌尔并未让他在今晚外出寻找自己的女儿。
事实上直到傍晚,这位男爵才意识到中午就外出、一直未归的女儿可能出了事。接近午夜,派出的仆人在几处女儿常去的地方寻找未果,他刚准备通知治安专员并扩大寻找范围,就得知了夏洛特出现在古斯塔夫男爵家中。
也就是说,原本的夏洛特失踪的时间并不长,大概率是傍晚到午夜之间的这几个小时。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事导致原身出了问题,所以穿越的高林渊才附在了这具身体上。可惜记忆并不完整,她能勉强记起一周前的经历,但这几天,尤其是今晚的事却完全想不起来。
这是穿越的副作用还是原本的夏洛特就失忆了?她猜测着,同时继续偷听两位男爵之间的对话。
“……那尸体怎么办?”拉乌尔·索伦沉声问道。
“枪声很大,事情肯定瞒不住,稍后我会让人去找被袭击的巡夜人,有他们的遭遇作为佐证,把这件事定性为埃蒂安·马尔索试图绑架夏洛特的恶性案件并不难,而他闯入宅邸,打伤仆人,在冲突中被开枪击毙只是个遗憾的意外。”莱昂·古斯塔夫压低声音回答。
拉乌尔点了点头,继续道:
“我明天去一趟高等法院找几个老朋友谈谈,尽量让这件事不会影响到夏洛特。如果你的仆役因此被判处监禁,我会补偿他们的。”
听他们三言两语就决定了事情的走向,夏洛特在安心之余,又感到一阵荒谬。
在这个时代,因为教会的强势,以及平民获得受教育的权利后不断进入各行各业,贵族的特权已经被逐渐削弱,但仍然令平民望尘莫及。
据说在某些小地方,四名贵族围着一个平民,就能让他无法避免地触犯“不得背对贵族”的法律,被抓去坐牢,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夏洛特思索着。
这时,索伦男爵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今晚老城区发生了好几起命案,满街都是巡夜人在搜捕可疑人员,等治安专员来的时候你提醒一下他,埃蒂安·马尔索可能和此事有关。”
老城区的命案……之前找到我的巡夜人也提过这件事,这会不会和原身的失踪有关?她也是受害者之一?夏洛特低头看了眼衣服上早已干透如同黑色颜料的血迹,有所猜测地看向埃蒂安的尸体,目光停留在那把没入胸口只剩柄部的匕首。
如果说平民的服饰只是夏洛特为了掩饰身份而穿,那出现在她身上的这把匕首就显得十分可疑了。
见两位男爵的讨论已近尾声,她悄然来到尸体旁,蹲下身,犹豫地伸手试图握住匕首,却又担心破坏现场,在中途就停住了动作。
突然,她身后传来莱昂·古斯塔夫的声音:
“我刚才让他们不要乱动现场,是为了防止仆人惊慌之下留下更多破绽,但这把匕首不一样,它会让来处理尸体的人第一印象认为这是致命伤,没想到你也注意到了这点。”
我只是想看一眼……夏洛特无声地张了张嘴,片刻后不再犹豫,伸出手,噗嗤一声拔出了那把凶器。
原本还泛着点寒光的匕首此时已被血液完全覆盖,在红月与油灯交织的光芒下呈诡异的黑色,仿佛吸收着周围所有的光线。
告别古斯塔夫父子后,夏洛特跟着父亲上了一辆四轮马车,男爵的贴身仆人站在车厢后的铁架上,车夫则坐在前方,给两人留出了车厢内的私人空间。
在规律的蹄声中,马车在并不算宽阔的道路上缓慢行驶,简陋的避震设计让车厢不断颠簸摇晃,给早已习惯现代化车辆平稳性的夏洛特一种晕船般的感觉。
当然,她此时已无暇顾及这种不适,坐在她对面的拉乌尔·索伦男爵正眉头紧锁,浅绿色的眼眸定定望着这边。
两人相对无言,在晃动的车厢内沉默了几分钟,直到马车沿着几十米才有一盏路灯照明的道路驶过一座桥梁,进入地面平坦的圣罗克区后,拉乌尔才开口道:
“关于马尔索的死,你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无论从任何角度来看,这都属于必要的防卫。
“就算有些法律上的麻烦,我也会帮你摆平的。”
听着很像大反派的发言啊,如果这时候有位穿越者来到埃蒂安·马尔索家,接下来就是主角逆袭,推翻索伦男爵暴政的剧情……夏洛特无声嘀咕着,内心对埃蒂安之死的忧虑却并未就此消失。
当然,她不是不相信父亲身为贵族的运作能力,这位男爵在接连失去了爱人和两位子女后,对仅剩的女儿夏洛特的爱表现在方方面面,绝对会用尽一切办法让她脱罪。
但拥有现代人的灵魂和善恶观念,并没有因为自己是贵族而感觉高人一等的夏洛特仍然没法接受自己杀死一个大活人的事实。
在情急之下掏出匕首反击是一回事,安全之后回想杀人经过又是另一回事……她脑海中又浮现了埃蒂安苍白的脸和涌出鲜血的胸膛,忍不住伸手摸向腰际,摸向那把重新插回束带内的匕首。
见拉乌尔的视线跟随她的动作看向沾染着大片血迹的长裙,夏洛特转移话题般开口道:
“父亲,您清楚埃蒂安为什么想欺骗我、绑架我吗?”
“这也是我想问你的,”男爵抬起头,目光停留在女儿脸上,表情有些严肃,“据我所知,这位律师收入并不低,也没有欠下债务,不像是为了钱铤而走险的那种人。”
“所以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夏洛特之前已将自己从小巷苏醒后遭遇的一切告诉了他,知道对方询问的并非这段时间的事,但她又不可能把穿越者的身份和盘托出,只能皱眉露出思索的表情,片刻后摇了摇头,道:
“我不太记得了,好像周围有尖叫声,有血腥味,然后我醒来就出现在老城区的小巷之中……”
她没有隐瞒记忆中那点碎片信息,寄希望于父亲能透露更多,可惜对方表情只有疑惑,口中喃喃道:
“失忆……尖叫和鲜血?”
望了望女儿那身不符合身份的平民服饰,以及上面同样不属于她的血迹,男爵突然弯腰前倾,压低声音问道:
“你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吧?我是指身体或精神上的……
“不要怕,勇敢地告诉我。”
伤害?夏洛特一愣,看着父亲浅绿色眼眸中的担心,片刻后才明白过来。
他以为我被……被那个了,然后因为无法接受现实,精神出现了问题?这怎么可能,我完全没感觉身上有什么异常……夏洛特有些哭笑不得,连忙摇头表示否认。
“当然没有。”
男爵这才重新挺直身体,表情也放松下来。
见状,夏洛特又抛出了自己的另一个疑问:
“今晚的事,会不会和巡夜人所说的老城区命案有关?”
如果埃蒂安并不是为了钱,而是这起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之一,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不可能!”拉乌尔突然开口反驳,语调严肃,“你不要这样猜测,也别和其他人提起。”
他侧头看向车窗外,看着绯红月光与路灯映照出的街道轮廓,视线尽头,一座拥有金色圆顶、四周点着巨大玻璃油灯的钟楼如同太阳般照亮了旁边那座宏伟的洋葱式圆顶建筑。
那是“永恒烈阳”教会在苏希特教区的主教座堂,圣罗克大教堂。
就在夏洛特以为父亲会就此沉默时,后者又闷声补充了一句:
“那不是普通的凶案,死了很多人,教会的人今晚会有所行动。”
教会……埃蒂安说过类似的话,他们都把宗教看得很重要,甚至比军队,比治安官还重要?
想到这里,夏洛特也挤近窗口,瞥向那座外观让她有些既视感的教堂。
————
直到整个圣罗克区都能看到的钟楼被远远抛在身后,马车才驶入一座占地不小的宅邸。
看着黑暗之中隐隐显出轮廓的院墙和灯火通明的三层独栋建筑,夏洛特终于对“男爵”这个身份代表的财富和地位有了一点实感。
好像比古斯塔夫家要有钱很多……不,这栋庄园的位置都算得上是郊区了,莱昂叔叔的房子可是在市中心,两者价位完全不同……她一边走下马车,一边评估着今天见到的两位男爵的财力,沮丧地意识到自己家并不如刚才那位社交礼仪都不熟练的罗塞尔所在的家族富庶。
索伦男爵宅邸所在的圣罗克区位于苏希特市东面,毗邻索纳河,北边是驻扎着军队的阿奈堡,南边是福维尔山,属于这座城市最古老的区域,拥有这座城市的第一座教堂,第一条桥梁,也是大多数贵族的宅邸所在地。
但随着丝织业和金融业不断发展,城市的重心早已转移到了索纳河与莱恩河汇流形成的半岛上,无论是人口众多且混乱的老城区,还是市政厅、交易所与高等法院所在的博尔斯区都比这里更加繁华,房价自然也一路攀升,古斯塔夫家那栋市政广场附近的楼房价格未必就比索伦家的古宅便宜。
收起莫名其妙出现的攀比心,她跟着父亲进入了宅邸大门来到前厅,几位早已等候着的男女仆人立即迎上前来,其中一位夏洛特记忆中有些印象的女仆见她满身血迹,吓得脸色都白了。
但夏洛特的目光却越过了对方,看向正对大门、通往二楼的宽阔平台,那里挂着一幅面积巨大的油画,在两侧刻意布置的油灯照耀下色彩浓郁,画中几位或坐或站的人物栩栩如生。
其中一头红发,身着天鹅绒外套,站在书桌前的正是此刻正被仆人服侍着更换外套的拉乌尔·索伦,他位于画面焦点,容貌比现在年轻一些,红发更加张扬,眉眼间满是贵族的骄傲。
男爵身旁坐着的是位身穿浅色丝裙,五官柔美的棕发女性,她垂下眼眸,看向怀中抱着的幼儿,表情温柔恬静;椅旁坐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孩,蕾丝裙摆如花瓣般铺开,仰起的小脸上带着天真笑容;男爵另一侧站着位身高和他相仿的年轻人,穿着军装,胸前挂着两枚勋章,一手按在腰间剑柄上,一手背在身后,表情严肃。
这是拉乌尔·索伦一家的肖像画,但却并非绘于某个特定时刻,而是这位男爵根据记忆自行绘制、还原了每个家族成员不同时期最美好形象的作品。
坐在扶手椅上的女性正是年轻的男爵夫人,她怀中的是刚出生不久的夏洛特,可夏洛特对这张脸孔却没什么印象。
因为在出生后不到一年,她的母亲就因为某场意外而离世了。
然后是姐姐丹娜,哥哥雷诺……这家人仿佛遭到诅咒一般接连死去,只剩下了我和父亲……夏洛特怔怔地望着画中温馨的场景,内心却感到一阵寒意。
“……特,夏洛特?”
耳畔传来拉乌尔关切的呼喊,她回过神来,看向父亲,抱歉地笑了笑,道:
“只是看到那幅画有些感慨,如果今晚不是莱昂叔叔的帮助,恐怕我也……”
“不要再说了,夏洛特,”男爵表情有些阴沉,打断了她的话,“你回来就好,今晚好好休息,什么都不要想,等明天你醒来,一切都会过去的。”
希望如此……夏洛特确实感觉困乏涌上心头,她向拉乌尔道别,跟着女仆来到二楼,向属于自己的房间走去。
进入走廊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男爵仍然站在前厅,抬头看向那副挂画,一动不动。
————
“我要休息一会,你去烧好热水,稍后要用。”
刚进入房间,夏洛特就打发走了贴身女仆,关门锁好,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几乎瘫倒在地。
自穿越后醒来,接连发生的事就让她一直处于精神紧绷的应激状态,直到现在回到宅邸,回到属于自己的私人空间,才算告一段落。
环视这间并不算大但却布置得十分温馨的卧室,夏洛特目光在挂着床帘的四柱床、通向阳台的落地窗和占据一面墙的衣柜上扫过,停留在窗边带有巨大椭圆镜的梳妆台上。
迈着犹豫的步伐,她来到台前,坐在软垫圆凳上,目光与镜子齐平,在摇曳的油灯光芒下看向镜中的人影。
镜中之人一头红棕色长发,部分发丝编成松垂的发辫环在脑后,余下的自然垂落肩头,层次分明。微微睁大的双眼呈澄澈的、带点绿的蓝色,眉毛浓厚,鼻梁直挺,唇线清晰,唇色偏淡,面部肤色冷白,轮廓带着属于少女的柔和,肩颈线条修长优雅,染血的亚麻长裙勾勒出纤细却并不单薄的身体轮廓。
她缓缓举起右手,伸出修长的食指按向鼻尖,镜中人也做出了一样的动作,刚从这个世界醒来时那种细腻中带着一丝凉意的触感再次出现。
果然,真的变成女人了……一直藏于心底却因为接二连三的变故无暇细想的念头浮上心头,让夏洛特那张柔美与俊俏兼具的脸皱成了一团,鼻头发酸,就连视线都变得模糊起来。
怎么要哭了?这身体也太脆弱了吧,我原来可是男人啊……
猛吸了一下鼻子,她强行止住情绪,从梳妆台前站起,在落地窗旁来回踱步,用不断涌起的其他思绪压制内心的沮丧。
首先要给今晚的事收尾,索伦男爵应该能处理好埃蒂安·马尔索一事的善后,不至于牵涉到我……然后要找回夏洛特·索伦失去的记忆,确定我醒来之前这具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最后是穿越的真相,以及寻找回家的线索……念头一个接一个浮现,让夏洛特的脚步越发缓慢,最终站在了窗前。
看着和地球迥然不同的红月高悬在天上,她缓缓叹了口气。
突然,窗外出现了一张半透明的脸庞,与夏洛特在玻璃上映照的脸部轮廓几乎重合,正死死盯着她。
是谁?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旋即注意到那张脸的大小也有所改变。
那是来自室内的影子!
夏洛特全身血液几乎冻结,猛地回头看向身后。
身后,门窗紧闭的房间内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位女士。
她比夏洛特矮一点,浓密的黑发垂落肩头,棕眸明亮,容貌明艳,穿着条没有裙撑、腰线偏高的浅色长裙,就站在不到一米远处,右手漫不经心地转动着一把带鞘匕首,左手支在腰间,饶有兴趣地看向这边。
那是我杀死埃蒂安后从古斯塔夫家带走的武器,居然被她拿走了……夏洛特表情一愣,立即伸手摸向腰际,发现贴身藏着的匕首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心脏立刻怦怦直跳。
要是对方抱有恶意,完全可以在顺手牵羊时悄无声息地杀死她,等热好洗澡水的女仆敲开房门,见到的只会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想到这里,夏洛特屏住呼吸,悄然后退一步,背部紧贴落地窗,做好随时离开房间、跳楼逃生的准备,随后才谨慎地开口道:
“请问,你是谁?”
啪,在黑发女士指尖转动的匕首骤然停住,被她握在掌心。
下一秒,匕首的握柄递向了夏洛特。
“给,记得好好保管贴身武器,别再被人拿走了,”她笑着说道,嗓音轻柔婉转,像是贴着耳畔响起的呢喃,“不过比起现在这样小心翼翼,我还是更喜欢你刚才一脸决然握住匕首刺向敌人时的模样。”
她跟着我进了古斯塔夫男爵家,看到了埃蒂安死亡的那一幕,随后又和我一起回到了这里?夏洛特头皮一紧,意识到自己被面前这位女士跟踪了一晚,却始终没能觉察到任何异常。
如果是埃蒂安的同伙,当时为什么没有现身帮助对方?以她悄无声息潜入房间的能力,想靠近在场任何一个人都不是难事……又或者,她其实和今晚老城区的命案有关,而埃蒂安只是一枚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
夏洛特右手下意识接过匕首,脑中念头急转,口中无数疑问亟待提出,但最终却只是重复了刚才的问题:
“你是谁?”
黑发女士并没有继续转移话题,而是收回手臂顺手捋了捋耳旁的发丝,道:
“我是亨丽埃特,你可以叫我亨丽。”
亨丽?这个称呼听起来有些像男性的名字,但她又和我不一样,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是女性……夏洛特思索着,目光在对方长裙勾勒出的身形、明艳靓丽的脸庞和红润的嘴唇上来回观察。
被她紧盯着的亨丽埃特却不以为意,甚至侧过身来,把裙下的身体曲线完全展示在夏洛特面前,歪着头眯起双眼露出浅笑,如同舞台上的模特。
这种做作的表现却并不惹人厌烦,反而别具一番美感,让后者一时竟舍不得移开视线。
“至于你,就不用自我介绍了。”亨丽的柔和嗓音惊醒了几乎沉溺于美貌之中的夏洛特,“我知道你的名字,知道你两个月后就满十八岁,知道你和父亲相依为命……”
“……也知道你最近面临的死亡威胁。”
死亡威胁?夏洛特一怔,立即想到了今晚发生的一切,尤其是自己在小巷中醒来时混乱的记忆和身上的血迹,迅速收起了那点不合时宜的恍惚,问道:
“什么样的威胁?”
亨丽扬了扬眉,收起那副刻意的动作,道:
“这你自己应该清楚,否则就不会写信给你在特里尔的那位表姐了。事实上,我今天就是受她委托前来帮你解决麻烦的,好在来得还不算晚,及时通过某些手段找到了被那个律师追踪的你。”
信?表姐?一直未能静下心来整理思绪的夏洛特险些直接开口追问。
好在这些属于原身的记忆比较久远,反而比今天傍晚遗失的那部分更容易想起。
在这两个关键词的帮助下,原本不连贯的记忆碎片迅速融合,仿佛成了她自身回忆的一部分。
原来从半年前开始,刚满十七岁不久的夏洛特·索伦就注意到,自己身边经常会发生一些看似细微,却可能对她的生命造成威胁的意外,比如高处花盆掉落,比如马匹受惊失控,虽然并未真正造成伤害,但这位少女还是因此陷入了忧虑与恐慌。
她的母亲和姐姐都死于意外,而哥哥虽然是在四年前因蒂斯与鲁恩王国的战争中牺牲,但据说同样和一场事故有关,因此夏洛特对类似的事件非常敏感。她本想告诉父亲,却又担心接连失去亲人的索伦男爵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来。
在这种压力下,她想起了自己在特里尔的玩伴,比自己大了足足九岁的表姐罗莎莉·索伦。
这个索伦家年轻一辈中的孩子王经常欺负其他同族,却唯独对自幼失去母亲和姐姐的夏洛特爱护有加,仿佛成了她的第二个姐姐。
可惜成年后,罗莎莉就离开了特里尔,前往因蒂斯王国位于海外的迷雾海群岛发展自己的事业,自此与夏洛特断了联系。
抱着试试看的想法,饱受各种倒霉事折磨的夏洛特在一个月前写了封信寄到特里尔,向这位表姐求助,没想到很快就收到了罗莎莉的回复。
对方在信中安抚了她,让她尽量多去“永恒烈阳”教会的教堂祈祷,说那或许能有效减少身旁怪事发生的频率,同时表示自己在海外难以亲身前来,但会尽快寻找一位“专家”来解决这件事。
难道面前这位亨丽埃特就是罗莎莉所说的专家……在她赶来的当天,原身担忧了许久的事就真的发生了,甚至大概率丢掉了性命,也因此让我穿越、附身到了这具身体身上?这会不会太巧了……夏洛特思索着,对面前美丽的女性放下了最后一丝戒备,转而问道:
“你刚才说用某种方法找到了我?所以我从小巷里醒来,被埃蒂安发现,逃到古斯塔夫男爵家时,你就躲在暗处看着?”
亨丽点了点头,道:
“只是一点神秘学上的小手段而已,至于暗处……我为什么要躲在暗处?”
说着,她的身影突然变得透明,连同脚下的影子一起消失无踪。
夏洛特下意识眨了眨眼,嘴巴不自主张开,几乎不敢相信一个大活人就在面前消失了。
难道刚才的对话全是我的幻觉?亨丽埃特这个人根本不存在?她握紧了失而复得的匕首,不知是该举起武器四处查看,还是直接推开身后的落地窗逃走。
就在这时,她耳畔传来极轻的呼吸声,一股湿热的气流贴着脸颊掠过,如羽毛般轻柔,却让她全身汗毛倒竖。
亨丽埃特的身影随之出现在夏洛特身旁,还维持着身体前倾嘴唇微张,哈出那口热气的姿势,仿佛她自始至终就站在这里。
夏洛特险些本能地举起匕首刺去,但看清对方那贴得极近的秀丽脸庞后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一边退开两步,远离这个神出鬼没的女人,一边难掩惊惧与兴奋地问道:
“这就是你说的‘神秘学’?”
这个落后的世界居然有魔法一般的力量,让她看到了解决“穿越”问题的一点希望。
“小手段。”亨丽强调道,收起了魅力四射的表情和动作,也后退两步重新拉开了距离,“本质上和埃蒂安·马尔索对你做的事没有区别,只是表现形式不同。”
这种小手段恐怕以二十一世纪的科技都做不到,除非是预先布设好舞台的魔术……等等,埃蒂安?
夏洛特立即抓住重点,追问道:
“你说埃蒂安也一样?”
“呵,当然,”亨丽轻笑一声,目光扫过夏洛特紧握在手中的匕首,“刚才被你杀死,我是说,被你在正当反击下杀死的埃蒂安,和我一样都是掌握了非凡力量的非凡者。”
非凡者……
听到这个含义非常明确的称呼,夏洛特脑中泛起的不是惊讶或疑惑,而是一种释然。
一种穿越到异世界、见到红色月亮、又经历了整晚各种事件冲击后,终于找到某条线索能够解释一切的释然。
果然,我最后的记忆只是熬夜后倒头就睡,又没被车撞、被雷劈,怎么可能无缘无故穿越,原来这是个有非凡力量存在的世界……如果了解这股力量,甚至成为非凡者,会不会就能找到回去的方法了?夏洛特思绪急转,恨不得抓着亨丽的肩膀让她把所有知识都吐出来,可想起对方随意隐去身形、无声移动的手段,只能挤出一丝和善的笑容,旁敲侧击道:
“你刚才展示的手段确实让人惊讶,但埃蒂安看起来似乎和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
顶多就是胸口被刺还硬撑着没有倒下,稍加练习或许就能做到……她在心底补充道。
出乎她意料的是,亨丽埃特并未反驳,而是赞同地点点头:
“确实如此,大部分途径的非凡者在低序列时,并不会表现出异于常人的特殊性,他们有的记忆力惊人,有的一天只用睡两个小时,有的善于察言观色,有的能轻易说服他人……”
一边说着,她一边踱步到梳妆镜旁,在圆凳上坐下,半倚着桌沿,摆出一副任由夏洛特提问的模样。
见状,后者也不再压抑自己的好奇,追问道:
“你说的途径和低序列是什么意思?”
“它们都是划分非凡力量的方式,途径是你选择的道路,而序列则代表你在这条路上走了多远,比如低序列指的就是序列9和序列8。通常而言,晋升到序列7,进入中序列之后,非凡者们才会拥有真正意义上的超凡能力,就像我刚才那样。”
所以,途径相当于非凡者的职业,而序列则是等级……9是最初始也是最低的级别,亨丽说她是中序列也就是序列7,也许更高一点,那么最高的序列会是1,还是0?拥有现代思维,玩过不少游戏的夏洛特立即在脑中做出了总结,旋即想起了之前埃蒂安的种种表现,皱眉道:
“埃蒂安三言两语就说服了古斯塔夫男爵,连一直对他抱有敌意的我都险些相信那些说辞……他的非凡力量表现在这方面?”
“你很敏锐,埃蒂安·马尔索能通过语言来引导甚至扭曲他人的思维,可以精准地攻击目标心中的薄弱处,但这些能力并不会让他看起来和普通人有什么不同。
“当然,如果他已经晋升序列8,一切就不一样了。等那两个仆人拿出火枪时,埃蒂安大概早就解决在场所有人,带着你离开了,而你也不可能有机会伤到他。”
所以埃蒂安只是序列9,非凡者里最低的那个档次……夏洛特暗暗感到一丝庆幸,同时对神秘学世界越发向往,紧接着问道:
“他所处的途径是什么?和你一样吗?”
亨丽笑了笑,没有在意夏洛特隐隐的试探,道:
“埃蒂安的途径以‘律师’为起点,而通常,我们会直接用序列9的名称来指代整一条途径。”
律师?这和埃蒂安明面上的身份一致,是某种巧合,还是非凡力量让他在职业的选择上有所侧重?无论是口才还是扭曲他人思维的能力,对他的工作都会有很大帮助……亨丽没有透露她所在的途径,看来两者的力量来源并不相同……夏洛特思索着,没有过于纠结已死之人的情报,而是在铺垫了几个问题后提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那个:
“成为非凡者的方式是什么?”
她并不认为非凡力量得自天生或意外,因为之前亨丽埃特表示过,途径是可以“选择”的。
所幸,这位在夏洛特的卧室里表现相当随意,释放出一定善意的女士并没有隐瞒,而是露出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回答:
“所有的非凡者,除了极少数天生就拥有能力或意外获得力量的那些,都是通过服下对应的魔药来晋升的。”
真的有天生的非凡者和意外得到力量的幸运儿……晋升又是什么?夏洛特瞬间呆滞,旋即惊喜地追问道:
“所有人都可以服用魔药?”
“当然可以,”亨丽微微颔首,“虽然有个别倒霉鬼会出现失控甚至死亡,可大多数人在身体健康、精神稳定时服下序列9的魔药,都能成功获得非凡力量。”
见夏洛特表情越发殷切,亨丽又泼了一盆冷水。
“但非凡之路的最大难点并不在天赋与幸运,而是如何获取魔药,正确的配方和合适的非凡材料缺一不可,它们都被教会、军方和王室所掌握,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
“当然,王室也就是索伦家族会挑选一些有天赋的成员,为他们提供魔药,培养属于自己的非凡者。教会和军方为了增强自己的力量,对抗其他教会和国家,维持神秘学世界的秩序,同样也拥有自己的非凡者武装。
“在这些体系之外,也流传着一些真真假假的魔药配方,以及通过它们晋升的非凡者。”
索伦家族居然拥有魔药,还在为内部成员提供成为非凡者的机会?可原身的记忆中完全没有这方面的信息,恐怕她和父亲拉乌尔·索伦都不属于值得培养的那种……夏洛特一时有些沮丧,刚要继续追问教会、军方的信息,以及亨丽埃特获取魔药的渠道,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问了太多问题了。
我太焦急了,是因为想接触非凡力量,想回到地球的心思压倒了一切?这可不像一个因为身边接连出现奇怪事件,就惊慌到向表姐求助的少女应有的反应……亨丽埃特未必知晓我失忆的事,更不可能知道我已经不是原来的夏洛特,但我再表现出异常,很容易引起她的怀疑……强压下心中的好奇,夏洛特思绪转动,自然地换了个话题:
“所以两大教会不但知道神秘学世界的存在,还拥有自己的非凡者?那他们今天晚上介入老城区的凶案,会不会是因为这涉及了非凡力量?”
她还记得埃蒂安对教会的忌惮,甚至将其排在军方之前,而父亲在马车路过圣罗克大教堂时也表现出类似的担忧,显然是知道一些内情的。
可惜亨丽埃特只是摇了摇头,道:
“我赶到苏希特,占卜出你的下落就立刻去找你了,老城区的骚乱我只是听到了些传言,但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也是,连我这个当事人都蒙在鼓里,中途才找到我的亨丽更不可能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如果是这样,她对我为何会离家,为何会出现在老城区的事又表现得太过漠不关心了,是性格使然,还是假装如此,想等我露出破绽……夏洛特越想越是心凉,不敢再追问魔药与非凡力量的事,以免“夏洛特已经不是夏洛特”这件她心底最重要的秘密不慎暴露。
想了想,她决定先解决眼下最要紧的问题,把对话拉回最初的正轨:
“你刚才说是应表姐的委托而来,那原本打算怎么帮助我?”
见夏洛特主动换了话题,亨丽埃特从圆凳上站起,转身面向梳妆镜,一边伸手抚过冰凉的镜面,一边道:
“罗莎莉原本以为,你是因为接触到了某些蕴含非凡力量的物品,又或是被怨魂的意念纠缠,才导致霉运不断,而解决这些问题由我出面再合适不过。但我到达苏希特后做过几次占卜,刚才又在暗中观察了一段时间,都没有在你身上发现类似的问题。
“要么这件事已经在今晚结束,埃蒂安的袭击就是你霉运的终点,而你幸运地活了下来;要么,就是整件事已经超出了我能处理的范畴,占卜受到了干扰,才呈现出一切正常的假象。”
听到霉运或许已经终结时,夏洛特刚有所放松,亨丽的下半句就让她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之前亨丽找到我的方法应该就是“占卜”,但这种手段居然能被干扰?
埃蒂安绑架我的目的很可能和老城区今晚的凶案相关,如果连亨丽这样深不可测的非凡者都看不出问题,那我岂不是在劫难逃了?
不,或许还有一种可能,原本的夏洛特因为接连不断的霉运在今晚死去,而我穿越附身后,已经和针对她的那股力量失去了联系……这可能吗?
一个个念头如气泡般在夏洛特脑中冒出、破裂,她用低沉的嗓音问道:
“那我应该怎么办?”
亨丽埃特对着镜子歪了歪头,不知是不是在欣赏自己的容貌,片刻后才回答:
“两个方案。
“一,你跟我走,离开苏希特,断绝原本的所有社会关系,再借助反占卜的力量帮助,让大部分神秘学手段都没法再影响你,问题或许可以解决;
“二,你向教会自首吧。”
啊?
夏洛特张了张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
窗外的喧闹逐渐平息,庭院的大门打开又关闭,仆人们低沉的交谈声也缓缓散去,当最后一阵脚步声消失后,古斯塔夫宅邸重新沉入宁静,只剩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以及风吹过窗缝时细微的响动。
罗塞尔·古斯塔夫猛地从床上爬起,先摸到门边,确认房门已经从内部锁上,随后才来到油灯旁准备将其点燃,但又想了想,还是回到床边将窗户推开,借助明亮的月光看向书桌。
那里摆着墨水瓶、羽毛笔,以及一本摊开的笔记。
笔记本的主人显然不常用它进行记录,无论是厚厚的羊皮封面,还是装订整齐的内页纸张,都跟新买的一样,只有开头几页写着一种罗塞尔毫无熟悉感,却能轻松读懂的文字。
他来到桌旁坐下,将笔记翻到新的一页,凭借肌肉记忆轻松拿稳羽毛笔,蘸了蘸墨水,让笔尖悬停于被绯红光芒笼罩的纸面上。
犹豫片刻后,罗塞尔写下了第一行文字。
“一一四三年二月十四日……”
唰唰,他将最后三个字划掉,在上方重新写下:
“……十五日。”
那是横平竖直的汉字。
只有月光照明的卧室内,羽毛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迟缓而有力,不时停顿片刻,而后又唰唰响起。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袋里全是今天发生的一切、记忆里地球的种种往事,以及对未来的担忧和期盼。
“其实我知道,现在要做的是谨慎再谨慎,楼下的尸体刚被附近的治安专员和教会的人收走,血迹不知道抹干净没有,作为当事人之一,我说不定明天就会被问询,任何可疑的举动都会引起怀疑。
“但我实在忍不住了,又没人能听我倾诉,我只能把这些想法写下来,把某些事情表达出来,要不然我肯定睡不好!
“反正我用的是简体中文,按这具身体里的记忆判断,这个世界没有其他穿越者,而本地人都在用字母文字。”
写到这里,罗塞尔又摸到窗边,小心翼翼探头看向窗外,下方的尸体、血迹和花瓶碎片都已被清理干净,一名仆人抱着燧发步枪守在大门边,脑袋不断往下耷拉,根本没注意到身后楼上的动静。
他抬头看了一眼高悬于夜空之中的红色满月,回到桌旁,继续写道:
“另外我能确定一点,这个世界肯定不是地球,不光是记忆中那些国家名字完全不存在于历史之中,就连天上的月亮也是红的,而且格外圆,格外大。
“他们使用的语言、文字也是我完全没有听说过的,好在我继承了罗塞尔的记忆和学识,不至于变成连因蒂斯语都不会说、连字都看不懂的傻瓜。
“对了,我现在是罗塞尔·古斯塔夫,因蒂斯王国苏希特市的古斯塔夫男爵之子,但我永远不会忘记我真正的姓名。
“黄涛。
“日记写到这里,我应该开始分析自己穿越到这个类似古代欧洲的世界的原因了,但说实话,我对穿越前那一小段时间并没有太深刻的记忆,而罗塞尔的记忆中也缺失了最关键的一段。
“我印象最深刻的,反而是今晚发生的另一件事,那个被追杀的索伦家少女逃到我家,在古斯塔夫男爵的帮助下成功反杀的事。
“对了,我现在应该叫他父亲来着,得习惯这一点。
“不得不说,那个少女真漂亮,放到二十一世纪说不定能当大明星,还脸红地向我行礼。可惜我当时记忆还没完全恢复,反应肯定很傻,没能给她留下好印象。
“没关系,我英雄救美的举动能增加不少好感,而同为贵族,以后见面的机会也很多……最重要的是,我黄涛·罗塞尔·古斯塔夫,一位新世纪的网络青年,脑袋里并不缺先进的知识和技术,这个落后的世界将是我大展拳脚的舞台,所有人,包括夏洛特·索伦在内都会对我刮目相看!
“等我搞出些惊天动地的发明创造,引领时代的潮流,还用担心刷不满周围人的好感度吗?这个游戏对我来说根本就是简单模式。
“不行,我得先把还记得的东西写下来,免得过几天就忘了,这个世界可没有搜索引擎……”
文字停留在这里,罗塞尔手中的羽毛笔一次次蘸上墨水,一次次停在空中,直到墨水滴落,将下方的空白处染出一团丑陋的痕迹。
片刻后,他顾不上等墨迹干透,便合上笔记本,将其塞进书桌下方的抽屉内,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叹息。
“……正经人谁写日记啊。”
他用汉语小声嘀咕道。
————
“自首?”
夏洛特重复着这个词,差点露出嗤笑的表情,好在最后忍住了。
她当时可是正当防卫,如果最后证实埃蒂安与老城区的凶案有关,她与古斯塔夫父子说不定还能领到赏金!
但夏洛特转念一想,同样知道整件事经过的亨丽埃特不可能提出无用建议,再结合之前关于神秘学与非凡者的一切,很快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亨丽打算让她主动向教会坦白卷入非凡事件的经过,利用教会找到让自己陷入霉运的力量来源,在后续可能的危险中保护她。
可教会真的有能力、有意愿这么做吗?
在记忆中,拉乌尔·索伦一家信仰的“永恒烈阳”教会可不是以仁慈出名的宗教,普通教堂内的神职人员还算好,但臭名昭著的宗教裁判所一向让民众们畏惧,不知道抓了多少异教徒、异端,而且只见进不见出。
贵族虽然通常不用担心被抓进去,但在知道教会掌握了非凡之力,内部拥有不少非凡者后,夏洛特在这些传言之外又多了一层隐忧:
万一教会发现她是穿越者,是占据了原本的夏洛特·索伦身体的异世界灵魂,那该怎么办?
自己会不会被指控遭到恶灵附身,直接送上火刑架?
想到这里,不等亨丽解释,她又问道:
“如果你带我走,能确保埃蒂安背后的力量找不到我吗?”
虽然继承了这具身体的记忆,甚至能感受到残留体内的、对父亲的信赖与依恋,但夏洛特对索伦家族其实并没有太多属于自己的感情,如果切断与亲人的联系,隐姓埋名离开苏希特能解决大部分现有的麻烦,她并不会犹豫太久。
见面前少女神色越发坚决,亨丽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发出一声轻笑,道:
“你看上去迫不及待想要离开家庭?可惜就连我也没法保证你的安全,哪怕是远离这座城市,利用反占卜隐藏所有线索,你还是可能被发现,又或是某一天以没人能想到的方式死在我面前。”
这么邪乎……还是说因为涉及了非凡力量,连同为非凡者的亨丽也不太愿意插手?夏洛特盯着对方那张带着笑意,眼神却十分平静的脸庞,一时无法确定那抹笑容背后隐藏着什么想法,只得继续说道:
“所以,向教会坦白一切就能获得帮助?”
“你去最近的教堂给奉献箱里投几个硬币,参加一场弥撒自然不行,但每个教会都有自己的非凡者武装,他们属于官方编制,专门处理野生非凡者制造的麻烦,只要他们接手,你面临的问题应该就能得到解决。
“当然,如果解决不了问题本身,‘永恒烈阳’教会或许会选择解决出现问题的人。”
夏洛特听得一阵恶寒,旋即发现亨丽的嘴角向上翘起,意识到这大概只是个恶劣的玩笑。
看样子亨丽倾向于让我去寻求教会的帮助,那她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么多,直接建议我“自首”不就行了?如果我顺口向教会提起她的事,反而会给她增加许多麻烦……从对方话语中听出教会对“野生非凡者”不太友善的夏洛特越发好奇,但又想到自身面临的问题更大,顿时没了提问的兴致。
亨丽则继续解释道:
“永恒烈阳教会虽然抓异端,对异教徒并不友善,但你在这件事上属于单纯的受害者,并不会遭到苛责,而且你似乎对成为非凡者有很大的兴趣,这或许会是一个机会。
“当然,前提是你通过他们的考验,并做出相应的贡献……关于这点,我建议你去教堂的时候带上那把匕首。”
匕首?夏洛特下意识低头看向手中那把杀死埃蒂安后被她带回家中的武器,边缘略有磨损的皮套开口处,露出了一小截未能完全插入其中的刀刃,在油灯下呈现出一种被血液浸透后的暗黑色。
难道它有什么特殊性?
她再次抬头想要细问,却发现几秒前还站在自己面前的亨丽埃特已不见踪影。
又是那种古怪的能力……夏洛特皱起眉头,看了眼紧锁的房门和不知什么时候开了条缝的落地窗,摇了摇头,只感觉见到亨丽、了解到神秘学世界的兴奋劲头过去后,疲惫感蔓延至全身,让她只想倒头就睡。
不对,那个会隐身的家伙或许还在暗处观察我,不能露出破绽,一位贵族少女,这个时候应该做什么?
想到这里,她一个激灵,匆忙将匕首连同皮套一起塞进梳妆台的抽屉内,来到门边,打开房门,对守在外面的女仆说道:
“热水准备好了吗?”
说出这句话,想到之后要做的事,她感觉自己的脸变得滚烫。
————
见卧室旁的浴室窗户亮起灯光,利用“隐身”能力一直躲藏在阳台的亨丽埃特打了个哈欠,轻巧地越过栏杆,如同被风托住的羽毛般缓慢落向宅邸后方的花园。
踱步来到院落的围墙外,她用随身携带的银匕和仪式蜡烛布设了一个临时祭坛,念诵起召唤信使的咒文:
“遨游于上界的灵,可供驱使的友善生物,独属于罗莎莉·索伦的信使。”
片刻后,她望向空无一物的祭坛,仿佛那里存在一个正常情况下无法看见的事物,开口说道:
“带口信给罗莎莉,说我找到夏洛特·索伦了。她还活着,但状态有些古怪。
“她出现在老城区的小巷里,随后遭到一位‘律师’的追杀,最后逃到一位男爵家中反过来杀死了对方……事后,她自称记忆有些混乱,我的占卜也没有发现异常,就像她只是个被绑架犯盯上的普通受害者,但绑架者是非凡者,并不缺钱,这番行动必然有其他目的。
“虽然和预想的有些不一样,但我还是按计划透露了一些神秘学的基础知识,又打消了她离家逃跑的想法,让她去教会寻求帮助……没有使用‘教唆’,免得惹怒那些狂热的宗教疯子……我会继续留在苏希特,观察一段时间。
“你晋升之后就赶快回来吧,我等不及想见你了。
“就这些,麻烦你了。”
说完,她散去了灵性之墙,看着蜡烛在风中自行熄灭,随后开始收拾起祭坛。
————
鲁恩王国,康斯顿城,一间公寓的卧室内。
拖着疲惫的身体,周明瑞将作为“转运仪式”祭坛的面包收好,再也忍不住头疼,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按摩了几下太阳穴,平复着沮丧的心情,他抬头看向窗外。
高悬的红月如同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静静望着他。
不知为何,他对红色的月亮心生一股恐惧,这似乎是埋藏于这具身体深处的感情。
拉上窗帘,借助昏暗的灯光环视没有任何电器和现代化设施的房间,他突然叹了口气,用失落与无奈的语气说道:
“从现在开始,我就是克莱恩·亚伯拉罕了。”
夏洛特睁开双眼时,窗帘已被重新拉开,温暖的阳光给天鹅绒被子镀上了一层金光,昨天服侍她的那位贴身女仆等候在床旁,见她醒来,立即递上了浸过温水的手帕。
睡得比我晚,起得比我早,当贵族家的女仆也不容易啊……夏洛特下意识说了声谢谢,接过手帕擦了擦脸,驱散最后一丝慵懒的睡意,旋即在对方的帮助下完成洗漱,换下睡裙,穿上衬裙和居家晨袍。
接着,女仆莱拉替她将睡觉时梳的麻花辫解开,重新编成部分发辫环绕两侧、部分直接垂落身后的样式。最后,换上软底便鞋的她才在女仆的带领下来到一楼的餐厅。
这时,大厅的挂钟已经鸣响了早上八点的报时,距离夏洛特起床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小时!
我该庆幸原来的夏洛特并不是爱打扮和注重仪式感的人,索伦男爵家中也只剩父亲一个长辈,没有母亲关心她的日常生活,否则这个流程还会更长……脑袋中属于原身的那些贵族礼仪知识逐渐融入身体后,她对这个时代贵族繁琐的生活细节只剩下了嫌弃与厌恶。
当然,不光贵族的部分让人头疼,身体性别变化带来的更多不便也困扰着夏洛特,比如睡前要将那头漂亮的长发编成不容易弄乱的睡辫,比如要换上专门的睡裙,醒来后又要重新梳妆打扮,套上一层层的衣裙,进一步地压缩了她本就不算充足的睡眠时间。
而比起这些,最大的烦恼则是洗澡时面对的女性躯体……
想到这里,夏洛特感觉自己的脸颊又有些发烫,她打发走贴身女仆莱拉,步入拥有多扇采光圆窗的餐厅,注意到父亲拉乌尔·索伦已经落座,面前摆放着属于他的那份早餐。
“早上好,父亲。”
她按记忆中的方式行了一礼,在拉乌尔对面坐下,等候于一旁的仆人端上了餐盘和茶杯,黄油和热巧克力的香气立即钻入鼻腔,让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无论什么时候,一顿热早餐都能让打工人恢复活力,哪怕我已经不是打工人,成了上流人士……她无声嘀咕着,享用起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餐。
一般来说,贵族非正式的早餐都会在卧室或书房享用,但索伦男爵家仅剩此处的两位成员,因此父女两人每天都会默契地来到餐厅,进食的同时谈一些轻松的话题,让每天的生活有一个温馨的起点。
这种根植于记忆深处的习惯甚至影响了拥有这副身体还不足一天的夏洛特,让她准时出现在餐厅门口,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可惜昨晚发生了那样的事,索伦男爵显然没有心情闲聊,而夏洛特则一边用勺子挖着水煮蛋,一边在脑海中整理那些记忆碎片,也没有主动开口,让餐厅氛围有些沉闷。
直到最后半杯巧克力下肚,甜腻的早餐让夏洛特思绪都变得迟缓时,桌对面的拉乌尔才开口道:
“我等下就会出门,去见几个老朋友,可能傍晚才会回来。
“你今天哪里都不要去,就算有人为昨晚的事拜访,也不要露面,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老朋友……是他昨天与古斯塔夫男爵交谈时说的那件事?夏洛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做出犹豫的表情,道:
“我今天想去一趟教堂。”
拉乌尔原本舒展的眉头立即皱了起来,刚要说什么,看了身旁一眼,挥挥手让仆人离开餐厅,待房门关上后才说道:
“我不是说过吗?昨天的事肯定会引来教会的关注,而你清楚永恒烈阳是一位严厉的父亲。”
作为因蒂斯王国的主要信仰,“永恒烈阳”不但是秩序的化身、契约之神和商业的守护者,还被视为所有生灵的父亲。而由于烈阳教会内部的宗教裁判所在宣扬教义、打击异端时手段严苛,“严父”的说法也在民间私下流传。
拉乌尔的意思很明显,在老城区的命案追查阶段,如果和埃蒂安的死有关的夏洛特出现在教堂,被当成嫌疑人抓进裁判所,就连索伦男爵的权力都很难把她毫发无损地救出来。
从这点来看,埃蒂安欺骗夏洛特时所提醒的那句话倒是发自内心的,这恐怕和他民间非凡者的身份有关。
但夏洛特也有自己的看法,她在埃蒂安之死中并没有犯下错误,教会没有理由抓捕她,而如果能提供一些有用的线索,协助破获老城区的命案,不但能摆脱隐藏在暗中困扰自己的那股力量,说不定还如亨丽埃特所说,有机会接触到非凡力量。
可看着表情严肃,不像是会做出让步的拉乌尔,她还是暗暗叹了口气,点头道:
“我明白了。”
————
走下马车,夏洛特压了压头顶的宽檐帽,让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过于显眼的红棕色头发和大半张脸,这才抬起头来,看向金碧辉煌的圣罗克大教堂。
虽然对父亲说她明白这件事的风险,但明白并不代表会遵守,男爵离开宅邸后,夏洛特立即吩咐仆人备好马车,自己则换上一套便于出门的装束,准备按亨丽的建议,向教会“自首”。
由于三年战争失利后贵族奢靡风气有所收敛,鲁恩王国文化又逐渐在因蒂斯传播,再加上索伦王室一直崇尚的理念,这个时代女性的穿着十分多样化,贵族舞会上,大多数女士仍然戴着高高的假发,穿着紧身胸衣,用裙撑把自己打扮得像行走的花瓣,而日常居家时则更偏爱简便的裙装、平底鞋和盘发。
至于出门在外,选择则更加多样。此时夏洛特穿着一条拥有高立领和双排纽扣的收腰外套,搭配裙摆垂至鞋面的长裙,像一位准备前往郊外散步或骑马的年轻女士,引来教堂门口不少路人的注视。
但这样总比打扮得过于正式要好,毕竟我是来办正事的……她腹诽着,踏上呈扇形的阶梯,跟着穿着各异,阶层不同,但脸上都带着虔诚的信徒们一起走进了教堂。
这座苏希特市最大的教堂整体为金色,高处的洋葱式顶部更是用真正的金箔装饰,在阳光下如同真正燃烧的太阳,下方主体建筑亦以金、白两色为主,搭配着鲜艳的彩绘玻璃,穹顶绘制的圣罗克受洗形象以及四周填满所有空白墙壁的巨幅壁画,让所有进入其中的信徒都能直观感受到神圣与恢弘,本能地压低声音、放慢脚步,更显虔诚。
真奢华啊,但外面那些金箔真的不会被人半夜刮走吗……她脑中转过许多对神灵不敬的念头,在祈祷厅的角落坐好,和其他信徒一样闭上眼睛,交叉双臂放在胸前,听着圣坛后方主持布道的教士手捧厚重的圣典念诵上面的事迹,内心半是敷衍半是虔诚地祷告着。
在了解这个世界拥有非凡力量,教会培养了不少非凡者的事后,她对布道中关于圣罗克的事迹有了不同于以往的看法,本能地觉得那些净化邪恶、主持正义的行为是非凡能力的体现,如同亨丽埃特隐去身形、无声移动那样。
如果圣者们如此,那神灵……会不会也是真的?
本着科学精神质疑了一番,夏洛特收起纷乱的思绪,趁布道的间歇来到祈祷厅一旁的告解室,等排队的几位信徒离开后,钻进狭小却拥有厚重木门的房间。
与古老的面对面告解不同,如今的告解室内忏悔者与倾听者之间隔着一块木制挡板,挡板上开着细缝,只能隐约看见对面的轮廓。她在椅子上坐下后,教士的声音从隔板后传来,不算苍老,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厚重感。
“姐妹,你想说些什么?”
夏洛特用犹豫的语气,将早已打好腹稿的遭遇缓缓讲出,包括她半年前起就遇到了许多倒霉事,直至昨晚无故丢失了部分记忆,再被一位假扮父亲帮手的男子追杀,最终失手伤害了对方的所有内容,唯独隐瞒了自身穿越之事及亨丽埃特的存在。
说到自己从老城区的小巷中醒来时,她就注意到隔板对面的教士拉动了角落垂下的一根细绳,而讲到埃蒂安暴起伤人,试图绑架自己时,隔板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那位教士不知何时已经离开,换为另一道稍显纤细的身影坐下,继续倾听她的告解。
“……我认为自己在这件事上犯了一些错误,虽然伤人出于保护自身的理由,但内心仍有不安,所以今天前来忏悔。”
说完后,夏洛特短暂地沉默下来,等待对方的回应。
她猜测,那位日常听取告解的教士已经把消息传递到了教堂内部,而随之到来的、现在坐在她对面的那位神职人员,大概率是一位真正处理非凡事务的成员。
告解室外原本的喧闹也逐渐远去。排队等候的信徒似乎被其他神职人员劝离,连祈祷厅中的脚步声都变得稀疏起来。
这无疑是在为接下来的谈话创造私密空间。
果然,隔板后传来不同于之前的温和嗓音:
“姐妹,这就是事情的全部吗?”
那居然是一道颇为年轻的女声。
“永恒烈阳”教会虽然不像信仰同为七神之一的“风暴之主”的风暴教会那样,对女性信徒有一种从教义到内心想法上的轻视,但内部神职人员的性别比例仍然十分悬殊,除了少数修道院外,绝大多数接待普通信徒的教堂都以男性教士为主,主教以上的职务更是几乎没听说过有女性担任。
想到这里,夏洛特不禁好奇地反问道:
“请问我该怎么称呼您,姐妹?”
隔板对面的身影歪了歪头,似乎有些惊讶于这个问题,片刻后回答道:
“你可以叫我维耶芙,夏洛特·索伦小姐。”
她认识我?
夏洛特一个激灵,几乎就要从椅子上一跃起身,夺门而逃,让马车把自己送出市区,投奔那位愿意帮助自己的表姐。
这算是“自首”失败的备用计划,在没有电话和网络的落后时代,只要能不受阻拦地冲出教堂,离开城墙早已作为古迹的苏希特市并不算难事,等通缉令传遍全城,自己早就远走高飞了。
但她最终还是没有行动。
说不定这位女士本身就是非凡者,甚至和亨丽埃特一样,拥有某些奇怪但强大的能力……夏洛特平复心情,决定先静观其变,看看对方到底有什么目的,于是装作有些惶恐的模样追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刚才那位听我告解的教士去哪了?”
“不要害怕,夏洛特小姐,”那道女声依然轻柔、温和,“我是福维尔修道院的修女,因为你的情况比较特殊,凯勒教士接下来的工作由我来完成。关于昨晚的事,你如果还有遗漏的细节,可以直接告诉我。”
维耶芙口中的修道院位于苏希特市东南的福维尔山上,建造时间甚至早于同属“永恒烈阳”的圣罗克大教堂,由于山脚与圣罗克区相连,那里与教堂仅隔着几条街道,是苏希特教区的修士、修女们静修的场所,据说因蒂斯南部许多教堂的主教都曾在此生活过。
所以维耶芙来自那座有名的修道院,而非常驻教堂的神职人员……但她说我有“特殊性”,那是什么意思?因为我是男爵的女儿,又可能牵涉失踪、绑架乃至更私密的伤害,所以不适合男性神职人员知晓?可苏希特市的贵族虽然稀少,但从没听说过谁在教堂告解与忏悔时受到区别对待……夏洛特思绪急转,迅速想到了一个可能:
跟她之前猜测的一致,维耶芙女士确实是永恒烈阳教会专门处理非凡事件的人,而昨晚发生的一切,包括老城区的命案、埃蒂安的死亡都被教会掌握,涉及此事的夏洛特·索伦自然也成了他们重点关注的对象之一。
毕竟就连亨丽都能看出埃蒂安的特殊性,教会没理由不知道。
如果是这样,就算我今天没有来告解,烈阳教会大概率也会派人到我家找我,但那时恐怕就不会有这么平静的对话了……难道亨丽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才建议我主动来教堂?夏洛特有所猜测,同时将藏在外套内袋的带鞘匕首取出,犹豫片刻后,从隔板下方推了过去。
“还有这个,这把匕首刺中过马尔索先生的胸膛,我试着擦过,但上面的血迹怎么都擦不干净……”
她话音刚落,几根纤细白皙的手指就从缝隙中伸出,将匕首接过。
隔着开有一条条细缝的木板,夏洛特能看到对面的身影低下头,研究着那把杀死过非凡者的武器,她有心想凑近隔板眯眼看清对方的长相,又担心对上一只同样正在窥视的眼睛,只能在陷入静默的告解室内抬头挺胸坐好,内心既紧张又矛盾。
片刻后,维耶芙终于再次开口道:
“这就是事情的全部了吗?”
又来?这是在玩什么胆小鬼游戏吗?
夏洛特确实还有没说出口的事,但一个涉及自身穿越的最大秘密,另一个则是受表姐委托来帮助自己的亨丽埃特,前者只要暴露,很可能会被当成异端送上火刑架,后者则可能因为教会对民间非凡者的警惕与忌惮,连累她自己。
因此哪怕告解室的逼仄空间和对方不住地追问带来了极大的压力,她仍然没有开口,只是用较大的动作点了点头,让维耶芙看见。
对面的身影再次陷入静止,就当夏洛特以为之前尴尬的沉默会持续时,隔板突然“咔嚓”一声向侧面滑开。
出现在另一边的是位年轻修女,她身高与夏洛特相仿,穿着一身黑色为底,袖口与领口露出白布的长袍,白色头巾包住了大部分长发,却仍有几缕金色发丝从额前垂落,金发下的眉毛细长,五官立体,碧绿眼眸中仿佛有微光流转。
她推开隔板和握住匕首的手掌过于清瘦,整个人纤细得几乎撑不起沉重的修女袍,唯独前胸将长袍撑出明显的起伏,将别在领口下方的一枚金色的太阳圣徽顶起,自然地吸引了夏洛特的目光。
但这份突兀和秀丽的容貌并没有影响维耶芙那种高贵、神圣的气质,夏洛特甚至怀疑她是苏希特哪位贵族的女儿,因为家庭原因被送入修道院成为了修女。这种事在因蒂斯并不罕见,许多贵族会将年长女眷或不愿服从家族安排的少女送入修道院,甚至有传言说,教会内部由多位贵族出身的修女组成了“九姐妹会”,主张增加女性神职人员的比例,并通过扩建修道院、济贫院和教会医院的方式,向贫困地区宣扬永恒烈阳的教义。
可容貌身材出众,气质高贵的维耶芙女士又不像是被家族抛弃只能隐居在修道院的那种人……夏洛特又看了对方一眼,意识到这种行为并不礼貌,而且对方并没有像亨丽埃特那样给她不愿移开目光的感觉,遂抬高视线,朗声道:
“赞美太阳。”
由于告解室空间狭小,维耶芙也未张开双臂,只是微微颔首回应道:
“赞美太阳。”
不等夏洛特再次开口,她迅速放下匕首,从隔板下方拿出了一本厚重的羊皮封面书册,将其摆放在两人之间的平台上。
书册四角及厚厚的书脊都由黄金包覆,封面正中绘有金色圆轮及一节节线条组成的太阳圣徽,正是一本“永恒烈阳”教会的圣典,但夏洛特注意到对着她的书页边缘有一些深色的斑块痕迹,似乎是某种液体浸透纸张、满溢而出形成的。
不会是血吧……昨晚见过太多血迹的她下意识想道,一时不明白对方为何要将圣典摆出。
好在她的疑惑没有持续太长时间,维耶芙将带着深色污痕的圣典前推,转过半圈,让金色的圣徽正对这边,用右手按在封面上,面带笑容说道:
“夏洛特小姐,如果你认为在昨晚的事上,对神灵,对我没有任何隐瞒,请像我这样将右手按在圣典上,将这句话复述一遍。
“请放心,这只是向神灵证明你的诚实,并不会造成任何……伤害。”
你这样强调,我反而更担心了……夏洛特腹诽着。
虽然地球上也有类似“按着圣经起誓”的做法,可大家都知道信则有不信则无,神灵并不会降下惩罚。但这个世界是真正存在非凡力量的,哪怕没有神灵,非凡者也可能拥有某种“测谎”能力。
可惜现在拒绝必然会引起维耶芙的怀疑,而同为非凡者的亨丽埃特昨夜并没有阻止夏洛特来教堂求助,因此她只是瞬间的迟疑,便硬着头皮伸出了右手,把手掌按在了圣典表面。
“在昨晚发生的、与埃蒂安·马尔索以及昨晚遭遇有关的内容上,我并没有对神灵,对维耶芙女士有任何隐瞒。”她按照对自己有利的方式发了一遍誓言,随后加了句保险,“……除了我遗忘的那部分记忆。”
与此同时,她感觉到紧贴手掌的圣典封面开始逐渐发热,但温度并不高,只停留在温热与微烫之间,如同平时洗漱时偏高的水温。
这算是通过了还是没通过?要不要把我的感受告诉她?夏洛特再次看向维耶芙那张五官立体、皮肤白皙的脸,却见对方微微一笑,道:
“很幸运,看样子你讲述的内容都是实话。”
幸运……夏洛特赶忙抬起手掌,发现下方的圣典和刚才相比没有任何变化,随即疑惑地问道:
“如果我撒谎会发生什么事?”
“圣典会发热,你的身体也会,至于会到什么程度,与受测试者谎言的严重程度,以及在誓言中占据的比例有关……当然,通常不会致命。”
说着,维耶芙伸手取回了那本圣典,在双手接触封面的瞬间,她的表情出现了些许变化,头巾包裹之下的面容出现了不自然的红润,身体也颤抖了一下。
呼……吐出一口灼热的空气,这位修女迅速将圣典放到隔板下,那些诡异的表现也归于平静,脸上重新露出微笑看向夏洛特,道:
“既然你证明了自己没有保留,那我也应该透露一些你感兴趣的信息,比如……你清楚昨晚在老城区发生了什么吗?”
“我听父亲说,那里发生了不止一起命案,”夏洛特皱起眉头,像个普通少女一样露出害怕的表情,“我就是担心埃蒂安和这件事有关,才来教会寻求帮助的。”
维耶芙点了点头:
“我想也是,你有这样的行动力,已经超过绝大多数这类事件中的幸存者了,他们很多都会因为恐惧而不敢向任何人诉说,甚至以为逃到其他城市去,断绝原来的社会关系就能避免受到后续的影响。”
我原本就是这么想的……夏洛特一怔,终于对亨丽昨晚说的话有了更深刻的理解,转而像是引导对方一般追问道:
“昨晚的命案,难道有其他的隐情?”
维耶芙深深看了她一眼,原本上翘的嘴角微微抿起,用严肃的语调回答:
“昨天深夜,永恒烈阳教会、工匠教会与苏希特市的驻军清剿了一个信仰着邪恶存在的隐秘组织,阻止了一场进行中的活人祭祀,大部分教徒都在行动中死去,少部分早已通过自我献祭的形式,向他们祭祀的那位存在献出了自己的性命。
“除此之外,现场还找到了七具用于活祭的受害者尸体,但据我们调查与分析……
“原本用作祭品的受害者,一共有八位。”
八个祭品,只剩七具尸体……
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夏洛特感觉头皮一阵发紧,像是头发被无形的手猛地攥住,冷汗从背后渗出,身体不由自主坐得更加笔直。
她眼前仿佛出现了昏暗的大厅,口中念诵着不明祷词的黑袍邪教徒,一只高举染血匕首的手,以及接连倒下的受害者,这些画面与她初次在这具身体中苏醒时耳畔尖利的惨叫、感受到的剧烈晃动以及最后坠入黑暗的记忆结合在一起,再加上衣裙上的血迹、怀中染血的匕首,共同指向了一个事实。
自己很可能就是死而复生、逃离现场的第八个祭品。
这种感觉就像从睡梦中苏醒发现自己脑门上开了个洞,手里拿着燧发火枪,而面前的日记上写着自己会死一样……不,比那还倒霉,死在家中只有自己知道,而现在连教会都清楚我死而复生的事了……夏洛特脑中一个个荒诞的念头不断浮现,甚至有了个更离谱的猜测:
会不会衣裙上的血迹是其他人的,匕首是活祭的凶器,而她其实是从现场逃离后失忆,最后承载了穿越者灵魂的邪教徒之一?
难怪我掏出匕首刺向埃蒂安时那么熟练,甚至下意识捅向胸口要害,原来这具身体早就形成肌肉记忆了……她自嘲地想道。
但看向面容严肃,眼眸中却流露出些许关怀神色的维耶芙女士,夏洛特却迅速冷静了下来。
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教会知晓了所有秘密,否则根本等不到我来教堂,处理非凡事件的队伍就该主动上门了……而邪教徒假设更是无稽之谈,这具身体除昨晚之外的记忆十分完整,其间并没有疑点,如果她早就加入了邪教,继承身体和记忆的我不可能什么异常都找不到……如果综合之前的一切线索,现在教会更可能认为我是趁乱逃离邪教屠刀的幸存者,而不是死而复生的异常存在……夏洛特思绪电转,瞬间确认了自己目前的处境。
但她依然将之前那种自我怀疑表现在脸上,先是呆滞地怔住,随后缓缓睁大双眼,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一般磕磕绊绊地问道:
“难道……我,我就是那个,祭品?”
“我想应该是这样,”维耶芙点了点头,眼中不知是怜悯还是关心,“被埃蒂安打伤的两位巡夜人一个受伤较重还在苏希特市圣宫医院进行治疗,另一位的证词确定了你醒来时的地点距离邪教祭祀处不远。你失去的那部分记忆,很可能就和你被绑架为祭品,从献祭现场逃离,最终力竭倒在小巷里的经过有关。”
果然,这个推断确实最合理,但这么说来,原本的夏洛特·索伦并未死去,在我穿越后,她又去了哪呢……夏洛特脑中冒出了新的疑问,但根本不敢细想,又没法询问面前的修女,只得转移到另一个话题上:
“你所说的邪教,究竟是怎么回事?”
坐在她对面的维耶芙用手抚摸着胸前的太阳圣徽,语调转冷,解释道:
“他们都是些信仰所谓邪神的顽固分子,大多数组织者只是出于各种目的,借助民间传说或上古遗物编造出能满足信徒祈求的存在,接受供奉和祭祀,可信徒一旦陷入其中,往往会比组织者还狂热。
“大多此类组织的目的仅限于敛财,借神灵之名骗取信徒的金钱,但少部分邪教却走到了泯灭人性的那一步,以自我伤害、自我献祭的方式取悦邪神,甚至绑架无辜的民众作为祭品,献给他们心中的神灵,以获取力量。”
值得教会和军方出动剿灭的,应该就是最后那种了……她说的获取力量,不会就是非凡力量吧?亨丽说教会的非凡武装处理的事包括民间非凡者惹出的麻烦,指的就是这种?夏洛特思索着,顺势问道:
“所以埃蒂安伪装成父亲派来寻找我的人接近我,是为了把我抓回去继续献祭,又或是带到暗处杀人灭口?”
维耶芙微微颔首,回答道:
“他的身份还在调查中,但初步结论看来,埃蒂安·马尔索身上确实有不少疑点,他年近四十依然单身,生活开销与作为律师的收入并不匹配,也没有多少银行存款,社交圈并不大,还经常行踪不明……当然,这些都无法证明他是邪教成员,但当我们昨晚接到古斯塔夫男爵的报案后,在闯入男爵家的埃蒂安的尸体上发现了异常,找到了最后的线索,确认了这一点。”
异常……夏洛特心悬了起来,表情不变地追问:
“什么线索?”
“这就属于不该让普通信徒知道的内容了,”维耶芙再次露出一丝笑容,让告解室的氛围有所缓和,“如果你想知道一切,就要保证不把我们接下来谈到的事告诉第三者。”
夏洛特眨了眨眼,指向隔板下方:
“需要再按着圣典起誓吗?”
维耶芙摇了摇头道:
“不需要,因为如果你泄露秘密,反而会害了那些知情者。”
这是威胁我如果泄露秘密就会杀人灭口?夏洛特一怔,看向对方真诚的表情和如同在发光的碧眼,又认为信仰正神的教会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或许那本能侦测谎言的圣典有使用限制,所以维耶芙现在只能吓唬她。
“我向‘永恒烈阳’发誓,不会将接下来听到的内容泄露给无关之人。”
她微微抬起下颌,郑重地起誓。
见她提及神灵,维耶芙同样表情严肃地抚摸着胸前的圣徽,见证了她的誓言。
随后,这位修女将非凡者、魔药以及序列与途径的基础知识用尽量简单易懂的方式告诉了夏洛特,这与亨丽埃特所说的内容基本一致,只是称呼更加正规,更像经过整理归纳的体系。比如她将因蒂斯及其他国家的七大教会培养的非凡武装统称为官方非凡者,各教会内部则以不同名称区分,烈阳教会的是“净化者”,工匠教会则为“机械之心”,又比如除他们及军方的非凡者之外,民间那些邪教或某些隐秘组织拥有的非凡者,以及机缘巧合下拥有了非凡之力的人都被称为野生非凡者。
这称呼多少带点蔑视,不知道是不是官方非凡者的优越感作祟……“净化者”象征阳光净化邪恶,“机械之心”则与工匠们崇尚的机械、杠杆和齿轮有关,不知道其他教会的非凡者武装又有什么名字……一边听着维耶芙的叙说,夏洛特一边在脑中分析着,突然注意到对方再次拿起了那把她上交的匕首。
“……非凡者彻底死去后,残留的力量有时会以奇怪的方式凝聚,可能出现在身体的某个部位,也可能被他临死前接触过的某件物品吸收,形成具有神奇力量,通常也会产生许多负面作用的‘封印物’。
“埃蒂安被确认为序列9的非凡者,但他的尸体旁并没有找到这样的变化。”
维耶芙解释道,将匕首从皮鞘中抽出,让那截表面漆黑,仿佛被干涸的血液浸透的刃部横在两人面前。
夏洛特一个激灵,惊讶道:
“这把匕首吸收了他的力量?”
唰,维耶芙将匕首归鞘,点头道:
“这种物品留在手中,只会给你和周围的其他人带来危险,你选择上交是正确的,教会不会忘记你做出的贡献……
“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后续的处理,埃蒂安所在的邪教主要成员都已死亡,但以前有过漏网之鱼实施报复的事发生,他们不敢正面对抗官方非凡者,却会把杀死幸存者当成对教会的挑衅。”
这不就是欺软怕硬么……一边腹诽着,夏洛特一边带着期盼的表情问道:
“教会能保护我吗?又或是……让我拥有一点自保能力?”
她始终没有忘记主动来教堂的目的之一——获得成为非凡者的机会。
“如果这件事能顺利解决,或许你能拥有这样的机会。”维耶芙不置可否地回答,“在教会追踪残余的邪教信徒期间,你不要离开苏希特市。”
“需要我做其他的事吗?”
虽然已经猜到了对方的意思,但夏洛特还是多问了一句。
面前的修女摇了摇头,从长袍内掏出一个用木塞封口的小巧玻璃瓶,递给她,道:
“暂时按你平日的习惯生活,不要刻意改变行程,也不要独自去太偏僻的地方,如果真的遇到可疑之人,就把这瓶圣水泼向对方,尽量争取时间。”
圣水……夏洛特表情有些僵硬地接过装着透明液体,完全看不出特殊性的小瓶,同时也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维耶芙代表的“净化者”很可能是想将她这个活祭幸存者作为诱饵,钓出可能残余的邪教信徒,把他们一网打尽。
在这个过程中,夏洛特无疑要承担相当大的风险,官方非凡者虽然会在暗中盯梢,但她遭遇危险和等到救援之间是有时间差的,期间她只能依靠自己,依靠这瓶不知道有没有用的圣水。
当然,风险伴随着收益,按维耶芙的说法,如果真能抓到邪教徒,加上她主动上交那件“封印物”的功劳,或许就能得到一份属于自己的魔药。
唯一的问题在于,这瓶圣水对邪教徒管用吗?会不会反过来对灵魂穿越、附身在目前这具身体上的夏洛特造成伤害?
————
离开告解室,夏洛特正要直接离开,但在路过祈祷厅侧面摆放蜡烛的长桌时,心中一动,在神职人员那里花钱买了一条悬挂有黄金太阳圣徽的护身符,作为对“永恒烈阳”,对圣罗克的感谢与赞美。
期间,她小心地四周观察,试图确认有没有人在跟踪、保护自己,但除了进进出出的信徒外,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身影。
难道我误解了维耶芙女士的意思,烈阳教会只是收下封印物后用一瓶每个教堂都有的圣水把我打发走了……她无声嘀咕着,收好护身符回到一直等候自己的马车上,本想去一趟博尔斯区,到昨晚帮助了自己的古斯塔夫男爵家一趟,向莱昂·古斯塔夫和罗塞尔道谢,旋即想到自己很可能正被某位“净化者”跟踪,遂打消了这个念头。
但不去道谢又显得有些刻意,不符合一位贵族应有的礼仪,等上几天我再正式拜访,父亲应该也会同意的……夏洛特订下计划,在马车的颠簸中回到位于圣罗克区另一端、靠近旧城墙遗址的索伦男爵宅邸。
再三吩咐仆人不要把自己今天的行踪告诉父亲后,她有些疲惫地穿过正门,来到挂有全家福油画的前厅,愣住了。
拉乌尔·索伦正表情严肃地站在楼梯旁。
见气氛不对,陪同家中小姐前往教堂、刚刚还表示绝不将此事上报的贴身女仆莱拉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她迈着细碎的步伐迅速从侧门溜走,还不忘轻轻关好了房门。
夏洛特此时也恨不得跟女仆一样逃跑,但拉乌尔的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让她不敢动弹,只能微微低头,用眼角余光瞥向对方,等候暴风骤雨般的责骂。
良久,耳畔传来一声叹息。
索伦男爵紧绷的表情有所松动,他从画着自己年轻模样的家族油画旁走过,沿楼梯来到大厅中央,停在夏洛特面前。
“是不是去教堂了?”
因残留于身体内对父亲本能的畏惧而低头不言的夏洛特知道瞒不住,老实地点了点头。
“昨晚的事让我有些害怕,埃蒂安死前的表情一直出现在我梦里,而更早之前那段记忆又像是被谁偷走了一样,怎么都想不起来。”她见父亲没有更多动作,于是继续解释道,“我觉得去教堂听听布道,感受太阳的光辉,会让我忘掉这些不安。”
说着,她从衣兜里拿出那条从圣罗克大教堂买来的护身符,摊在手心展示给对方看。
黄金打造的太阳圣徽护身符花了夏洛特整整一枚金路易,价值相当于24费尔金,哪怕索伦男爵并不吝于给女儿零花钱,这也用掉了她之前积攒下来的大半存款。
当然,永恒烈阳教会并没有在其中赚取太多溢价,单纯只是因为教会偏爱黄金,而以此为材料制作的项链、护身符成本高昂而已。
他们似乎更看重信徒以购买金饰的方式,向圣者或天使表达赞美之情这件事本身,如果家庭条件一般的信徒买不起黄金制品,在绘有圣者事迹的壁画下方点上一根价值1里克的普通蜡烛,也能收获神职人员衷心的感谢,而这仅仅相当于1/20费尔金。
拉乌尔眯着眼睛看向圆球与线条组成的抽象太阳符号,片刻后摇了摇头,无奈地追问道:
“教堂的神职人员有没有盘问你?有奇怪的人偷偷接近你吗?”
为什么这样问……夏洛特一怔,脑中浮现金发碧眼的修女那秀丽的容貌与高贵的气质,下意识摇了摇头,不动声色地回答:
“没有谁特意接近我。”
“那就好。”
索伦男爵表情有所缓和。
这时,夏洛特才意识到自己的父亲为什么对教会抱有戒心,对女儿前往教堂表现出极大的担忧。
他知道非凡力量的存在!
据亨丽埃特所说,索伦家族作为王族,会在内部挑选有天赋的年轻人,将他们培养成非凡者,而这种事只要持续的时间足够长,就不可能完全保密,必然会有只言片语传入其他人耳中。拉乌尔·索伦作为远离权力核心的旁支,虽然没有被挑选为培养对象,但应该对此有所耳闻……可夏洛特的记忆中完全没有这些事,说明他对后代隐瞒了一切……她偷偷抬头看了拉乌尔一眼,发现对方眼眸之中只有对女儿的担忧,不由得内心一热,那点对父亲隐瞒相关知识的不满迅速淡去。
没注意到自己在女儿眼中形象变得越发高大的索伦男爵继续道:
“总之你这段时间不要再去教堂了,如果想赞美太阳,到家中的祈祷室祷告就行。”
说到这里,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过于强硬,又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你无需过多担心,我去了一趟市政厅,找了几位老朋友,了解到昨晚的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老城区找到了七具尸体,还有多人受伤,但完全没有凶手的线索,治安官或许会把埃蒂安当成主要嫌疑人之一,用来向民众解释昨晚的混乱。
“在这件事上有人帮了很大的忙,他叫莫尔万·杜朗,一位有经验又有人脉的辩护律师,以后有机会,我介绍给你认识。”
其实本来可能会出现八具尸体的……邪教祭祀事件就这么被压下去了,因为教会希望低调处理,以便挖出后面隐藏的势力?夏洛特若有所悟,点了点头,旋即说道:
“我打算过几天去莱昂叔叔家一趟,为昨晚的事向他表示感谢。”
拉乌尔对此表示赞同:
“理应如此,下周二你跟我一起正式拜访古斯塔夫男爵家。”
他又看了一眼黄金护身符,道:
“稍后去管家那里领你这个月的零花钱。”
每个月的零花钱不是月初就给过了吗……夏洛特张了张嘴,看向嘴角微微上翘的父亲,心情突然雀跃起来。
————
星期二,那是“永恒烈阳”的象征,虔诚的信徒通常会在这一天进行最重要的事务,同样信仰那位生灵之父的拉乌尔·索伦选择这天拜访莱昂·古斯塔夫男爵十分恰当。
而夏洛特也认为这个时机不错,距离她穿越到这个世界、获得古斯塔夫父子帮助的周五深夜足足四天,既不会过于突兀,也不会显得失礼。
但这个世界的一年居然同样有十二个月、三百六十五天啊……难道这个星球和地球是平行世界,所以天体规律大致一样?每周七天则是因为七位正统神灵的缘故,永恒烈阳是周二,工匠之神是周五……回到卧室的夏洛特坐在梳妆台前,将珍贵的太阳圣徽护身符仔细收好,脑中则回顾着与拉乌尔的对话。
在知晓父亲也掌握着基础的神秘学常识,明白教会代表着官方非凡者之后,夏洛特其实动过一丝将事情原委告诉对方的念头。
毕竟在她的计划中,配合教会引出邪教徒的漏网之鱼,是踏入神秘学世界的第一步,而一旦获取魔药,成为真正的非凡者,她就很难继续瞒过朝夕相处的父亲。
可撒一个谎就要用无数谎言来弥补,如果此时坦白,之前她瞒着父亲去教堂的举动就显得过于刻意。更何况,她是听了亨丽埃特的建议,才主动带着那件成为了封印物的匕首去教堂自首的,这个动机瞒过第一次见面的维耶芙并不难,可对原本那个性格有些怯懦的夏洛特颇为了解的拉乌尔必然会起疑。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维耶芙说如果向身边的人泄露非凡者的秘密,反而会害了他们,或许我该更谨慎一点……亨丽埃特告诉我相关知识时没有太多顾忌,而且我没有提到她的存在,那本圣典也没有任何反应……是因为她询问的重心放在埃蒂安和邪教上,还是因为亨丽提到过的“反占卜”能力?夏洛特内心思绪不断,想起昨天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美丽女士,内心下意识将其与维耶芙做了个对比。
一个强大而神秘,一个温柔又圣洁,如果不是穿越到女人身上,我现在是不是该认真考虑一下怎么刷她们的好感度了……开始胡思乱想的夏洛特目光突然落在梳妆镜上,镜中少女回望过来,表情忧郁而柔弱。
我也不比她们差嘛……不对,我在想什么啊……她移开视线,迅速收敛思绪,想到了另一件更加重要且迫切的事。
搞钱。
具体来说,是作为穿越者赚取第一桶金。
一条为了掩饰行踪而购买的黄金护身符就几乎花掉了她积攒的所有零花钱,虽然父亲额外给了一些,但那种缺钱的窘迫感依然让人十分难受。
而身为二十一世纪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人,夏洛特脑中有无数超出这个时代的知识,哪怕她随便拿出一点东西都足以震惊整个世界。无论是借鉴那些文学名著,还是设计一些机械图纸,或者提前公布尚未被这个时代总结出的原理和公式,都应该能换来足够的名声和利益
只要……
拿出羽毛笔,夏洛特兴奋地蘸上墨水,就要在笔记上写出自己的赚钱计划,但她很快又皱起了眉头,笔尖在空中来回晃动,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她了解且能够完整叙述的原理和公式,早已被这个时代的学者总结归纳;而真正超前、足以改变时代的理论知识,她自己也只停留在听说过名字的程度;蒸汽机、现代枪械这些穿越小说里的必备项目,她最多知道几个关键词,真让她画结构图立刻就会露馅;至于中小学课外阅读书目上的中外名著,不用搜索引擎她连主角名字都不记得……
难道只能抄袭《斗罗苍穹》、《斗破大陆》或者《诡秘打更人》之类的网文了么……等等,最后那本是啥?
夏洛特拿着笔,脑中各种浮于表面的网络知识不断涌出又消失,一时竟不知该写些什么。
周二一早,夏洛特在温暖的阳光与女仆轻柔的呼唤声中醒来。
她没有像刚穿越到这个世界时那样对被人服侍而心生抗拒,而是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臂,任由贴身女仆莱拉将温水浸过的手帕递到自己手中,在对方的帮助下完成洗漱,整理发型,换上外出的服装。
按照这具身体留下的记忆,因蒂斯的传统贵族女性在正式场合往往要穿上层叠繁复、侧摆宽得几乎能挡住大门的礼裙,加上高高的由羽毛、珍珠和鲜花组成的假发,整个人如同行走的花园。
这种场景光是想想就让她感到窒息。
还好,现在因蒂斯已经不再把复杂与夸张视为优雅了,沙龙文化的兴盛、启蒙思潮的传播,以及人们对过度繁复礼仪的反感,让贵族圈逐渐重新开始追求身体线条本身的美感。而在与鲁恩王国的“三年战争”失利后,传入因蒂斯的鲁恩风尚更是让贵族们不得不承认,简洁利落、适合行动的装束也可以显得体面。
再加上索伦王室一直有女性穿偏男性化的服装为荣的传统,经过贵族圈层一层层向下扩散,逐渐影响了不少地方贵族,如今许多年轻女士在非舞会场合,会选择更能凸显身材而非单纯堆叠布料的修身裙装,或者上半身类似男性外套、下半身仍旧搭配长裙的打扮,就像夏洛特上次前往教堂时穿的那套衣服。
当然,女士在外穿着男性的裤装仍被视为不体面的表现,所以她今天穿的依旧是一条垂至鞋面的长裙,上半身则是一件修身的浅色外套,领口与袖口装饰着不算夸张的蕾丝,腰线被收得很高,让这具身体原本就修长的比例更为凸显。
而在穿上长裙之前,她还必须在女仆的帮助下穿好长袜,并用袜带固定。
当莱拉半跪在地上,替她整理袜边与裙摆时,夏洛特很快就因为过于亲密的接触而耳根发烫,只能僵硬地别过脸,看向窗外的花园。
等到全部整理完成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哪怕没有被裙撑、假发所折磨,也已经在梳妆台前耗了整整一个小时。
这就是贵族少女的日常吗……难怪在我记忆中一上午能做的正事那么少,每天穿脱这身“装备”都是大工程……她腹诽着,离开卧室,沿着铺有地毯的楼梯走向一楼。
索伦男爵已等在前厅。
拉乌尔今天穿了一件深红色外套,胸前佩戴着家族的纹章,醒目的红发间夹着几根银丝,腰间佩戴了一把装饰作用更大的细剑,正在男仆的帮助下整理丝绸领巾。
当夏洛特走近时,注意到他按在剑柄上的拇指指尖残留着一点很浅的蓝色。
“父亲,”夏洛特低声提醒道,“您的手上还有颜料。”
拉乌尔微微一怔,低头看了一眼,旋即露出笑容,道:
“昨晚睡得有些晚,没注意。”
说着,他从口袋里取出手帕,用力擦了擦指尖。
睡得晚……是因为在画室里熬夜绘画?夏洛特脑中浮现出宅邸各处墙壁上挂着的油画,尤其是两人身后绘有全家五口的那幅,心中一时有些感慨。
她的父亲并不是一个善于经营家业的人,至少从现在的结果来看,绝对称不上合格。
索伦男爵原本在特里尔拥有几处位置不错的房产和产业,哪怕比不上真正掌握权势的主家,也足以让男爵家族维持相当体面的生活。
可惜在过去几十年里,因蒂斯的金融与商业发展越来越快,公司的股份、各类债券和与海外领地贸易的收益,逐渐削弱了传统土地与房产的价值。
拉乌尔的父亲却没能跟上这样的变化,他像许多守旧贵族一样,仍旧依赖地租和王室津贴维持体面,又拉不下脸寻求与平民合作,在时代的浪潮中很快被抛下,当爵位与家业传到拉乌尔手中后,更是因为疏于管理欠下了不少债务,卖掉了部分房产用于清偿。
在接连失去亲人后,沉痛的打击让这位男爵彻底对特里尔的社交和权力游戏失去了兴趣,不那么体面地离开了首都,带着唯一的小女儿回到了苏希特市,回到了姑妈留下的旧宅中。
这里的生活节奏比特里尔缓慢,也没有频繁的晚宴和舞会,对于心灰意冷的拉乌尔来说是个不错的地方,但并不意味着就能高枕无忧,安享贵族生活了。
如今索伦男爵家每年的收入大约在五千金路易左右,其中包括特里尔剩余房产的租金,男爵领地的地租,还有王室给予索伦家族旁支成员的津贴。
这听起来不少,可问题是贵族维持体面的开销更高。
修缮宅邸、维护庄园需要钱,雇佣管家、厨师、甜点师、秘书、男女仆、马车夫、园丁需要钱,参加必要的社交、维护与教会和市政厅的关系、维持索伦这个姓氏在本地的威望同样需要钱。
除去固定花销后,每年能结余下来的金币所剩无几,而体面的男爵阁下宁愿在家中绘画,缅怀过去,也不愿放下身段去寻找新的收入来源。
体面,真是个要命的词……理了理身上同样由这笔开支购置的昂贵衣裙,夏洛特无声嘀咕着。
如果换成她,哪怕不去亲自做生意,至少也会减少开支,再想办法投资一些更稳定的产业,而不是一边靠租金和王室津贴过日子,一边因为贵族的脸面而入不敷出。
难怪从特里尔灰溜溜地回来了……她心里刚冒出这个有些不敬的念头,便看到拉乌尔擦干净指尖后抬起头,目光温和地望向自己。
那点刚生出的嫌弃顿时又弱了几分。
算了,至少他对女儿是真的很好……而且正因为家里流动资金不算充裕,我才更要想办法搞钱,总不能因为几枚金路易的零花钱就沾沾自喜吧……想到这里,夏洛特又暗暗坚定了自己依靠脑袋里的知识改善生活的决心。
可惜她暂时没有想起那些知识技术的细节,几个夜晚独自坐在桌前的思考都以一声叹息而告终,哪怕抄袭畅销网文的念头也因为根本无法想起细节而作罢,一切搞钱的心思都停留在计划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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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很快沿着宽敞的街道向西驶去,穿过连接圣罗克区与半岛的桥梁后,窗外的景象逐渐热闹起来。
与不断扩建导致规划混乱的老城区不同,圣罗克区是苏希特市最古老也最体面的区域之一。大教堂、修道院、古老的贵族宅邸和不少教会产业都聚集于此,街道两侧多是石砌围墙、整齐树木,以及带有雕花铁门的庭院。
而博尔斯区位于半岛中段,南接下科鲁斯区,北靠老城区,东面隔索纳河与圣罗克区相望,西边则通往莱恩河与承担城市大部分水运功能的码头区,无论从地理位置还是实际功能来看都是苏希特市真正的核心。
这里的街道都经过多次翻新,铺着平整的石板,排水沟被石板遮掩在路边,商铺招牌也比其他区域更加整洁明亮。
尤其是在效仿特里尔的富人区禁止当街倾倒污水与垃圾后,苏希特市的新富人阶层、律师、医生、外地商人和一些想要靠近特里尔风尚的地方贵族,都偏爱在博尔斯区置办住宅。
这也包括了莱昂·古斯塔夫男爵一家。
透过车窗,夏洛特看见了穿着整洁外套的商人在铺面前与人交谈,看见戴着宽檐帽的女士由女仆陪同走进香水店,看见几个年轻人抱着书册从书店门口经过,也看见远处一座咖啡馆外停着几辆装饰精致的马车。
这里的人显然比老城区从容,也比圣罗克区更有活力。
不久后,马车停在了那座由深棕色木门与热闹街道隔开的宅邸前。
因为派人提前通知要来访,已有仆人等候在门口,见索伦家的马车抵达,对方立即上前行礼,引着拉乌尔与夏洛特进入庭院。
上次夏洛特深夜逃入此处,没机会仔细观察,此时才发现这座宅邸比自家的更新,也更贴合最近流行的风格,外墙颜色浅淡,窗户高而宽,门廊两侧装饰着线条简洁的石柱,没有圣罗克区那些古老建筑常见的厚重与阴郁。
她跟在父亲身旁,刚走进与庭院相邻的建筑主体内,踏入铺有地毯的主厅,便看到莱昂·古斯塔夫男爵迎了出来。
后者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翻边领厚外套,戴着扑了发粉的卷曲假发,穿着及膝套裤,方头鞋和长袜,脸上带着淡然的笑容,与那天晚上匆忙起床的模样判若两人。
在他身后的则是罗塞尔·古斯塔夫。
和那天晚上从二楼探头、用花瓶阻拦埃蒂安,又因为突如其来的混乱而显得有些呆滞的青年不同,今天的罗塞尔明显正常了许多。
他穿着一件下摆比父亲略短的墨绿色外套,前襟敞开,露出米色丝绸马甲和白色领巾,下身则是当下男性贵族正式场合常见的套裤与长袜。
他向拉乌尔行礼的动作标准而自然,随后才看向夏洛特。
两人的目光在门厅中短暂相遇。
夏洛特微微屈膝,向这位救过自己的青年露出得体笑容。
“上午好,罗塞尔先生。”
“上午好,罗塞尔先生。”
听到这句问候时,罗塞尔·古斯塔夫有了瞬间的呆滞,但他很快恢复正常,躬身回礼道:
“上午好,夏洛特小姐。”
与此同时,他的目光悄然从对方身上扫过。
和那晚浑身血迹、脸色苍白、仿佛刚从噩梦中逃出的少女不同,今天的夏洛特·索伦显然精心打扮过,红棕色长发编成精巧的环形,浅色外套勾勒出纤细腰身,垂至鞋面的长裙随着她屈膝的动作轻轻展开,领口和袖口的蕾丝并不算多,但更加衬托皮肤的白皙。
他穿越前早被网上的精修照片养刁了眼光,但面前这位索伦家的小姐的美并不只表现在五官和身材上,更有从小被礼仪和环境一点点培养的精致感,而她的打扮又比罗塞尔记忆中的贵族女性更利落轻盈,很难不让人多看两眼。
再看就不礼貌了,要维持我的形象,维持我好不容易保持的好感度……他艰难地移开目光,看向自己的父亲与夏洛特的父亲。
两位男爵已经交换了问候,随后便一同向主厅旁的会客室走去,按照礼节,晚辈们也该随父亲入内,等候长辈寒暄后再正式致谢,因此罗塞尔弯腰躬身,举手示意夏洛特先行。
后者乖巧地点了点头,提起裙摆就要跟上,优雅的动作让被满是乡村气息的女仆包围了好几天的罗塞尔忍不住又瞥了一眼。
就在这时,门外一名仆人进来通报,说有位年轻先生前来拜访,他并未提前通报,却指名要见古斯塔夫家的少爷。
找我……罗塞尔脸上闪过疑惑,但还是点头道:
“请他进来吧。”
片刻后,一名穿着深蓝色外套的年轻人走进门厅,他黑发蓝眼,看上去二十岁左右,衣料和袖扣都说明家境不错,只是举止里缺少贵族那种从容,显得更加热情。
“罗塞尔!”他刚开口就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夏洛特,连忙局促地低头行礼,目光却偷偷抬起,“抱歉,我不知道今天有其他客人到访,还是位如此美丽高贵的小姐。”
见到这人的瞬间,罗塞尔脑中那些原本缺少连贯性的记忆瞬间被唤醒,想起了对方的身份,他轻咳一声,介绍道:
“这位是夏洛特·索伦小姐,拉乌尔·索伦男爵的女儿。夏洛特小姐,这位是格林·兰德尔,我在军事预备学校读书时的朋友。”
“上午好,兰德尔先生,感谢你的赞美。”夏洛特露出微笑,打了个招呼,旋即看向罗塞尔,好奇道,“罗塞尔,你读过军事预科?”
亲疏有别,称呼都不一样嘛……罗塞尔内心一喜,知道自己之前的行为给夏洛特留下了不少的好感,点了点头道:
“我曾经梦想当一名军官。”
至于梦想为什么破灭,就要问之前那位罗塞尔了……他嘀咕着,看向格林,道:
“你找我有什么事?”
格林瞥了夏洛特一眼,明显有些犹豫。
后者觉察到这是两人间的私事,提起裙摆准备离开,但会客室方向又传来两位男爵交谈的声音,显然一时半会儿没有晚辈插话的位置。
她只好暂时停在门厅一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仿佛只是等待长辈召唤。
待少女的身影远去,格林·兰德尔才继续说道:
“关于你之前说的那件事,我父亲已经同意了。”
罗塞尔怔了一下。
格林见状,连忙压低声音提醒:
“下科鲁斯区,量尺教堂旁边那座印刷厂,你之前不是说帮我问问男爵阁下有没有兴趣买下它吗?”
被他这么一提醒,罗塞尔终于从记忆角落里翻出了这件事。
那是他穿越的一个月前,格林的父亲手里有座经营不善的旧印刷厂急着找人接手,而格林·兰德尔知道古斯塔夫家在博尔斯区颇有人脉,半试探半求助地提过一次。
当时的罗塞尔只是答应帮忙问问父亲,但莱昂·古斯塔夫男爵属于那种更熟悉土地、宅邸等传统收益的守旧贵族,对这种需要经营、还沾着油墨味的产业没有半点兴趣,因此拒绝了罗塞尔的提议。
但现在可不一样,罗塞尔脑子里已经装满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知识,虽然遗忘了种种细节,大致的发展脉络却仍然清晰。
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好几天,能明显感觉到家中经济条件并不如光鲜的外表的罗塞尔立即有了个新想法。
他压下心中的兴奋,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随口一提:
“父亲还在考虑,那座印刷厂现在还能运转吗?”
“当然能!”格林看到了一丝希望,立刻点头道,“只是订单太少,工人也走了大半,我父亲原本打算把机器和房子分开处理,但如果男爵阁下愿意接手,价格完全可以谈。”
罗塞尔沉默下来,内心却在飞快地计算着。
————
印刷厂……停在门厅一侧的夏洛特听见这个词,表情微微变化,那几个夜晚里怎么都想不出来的赚钱计划突然有了思路。
报纸,准确地说,是传媒。
这个世界当然已经有了公开发行的印刷品,市政厅会张贴公告和悬赏,各大行会有内部传播的公报,教会有摘录圣典内容的手册,特里尔也有一些出版周期以月计算的文艺期刊和学术刊物。可在苏希特这样的地方城市,真正面向普通市民、商人、律师、咖啡馆和中小贵族的通俗媒体几乎不存在。
新闻靠熟人传播,价格靠口头打听,失物招领只能贴在教堂外或市政厅门口,剧院演出与拍卖信息更是传播缓慢。
如果把这些信息集中起来,每周发行一次,等销量上来后改成半周报、日报……
官方的通知,商人的广告,教会的宣传……只要让报纸成为必需品,这些全都是金路易。
当然,这种创新为了铺开销量,前期必然是赔钱的,而夏洛特现在最缺的就是钱,索伦男爵不可能为了一个听起来不体面的商业想法,主动向她提供启动资金。
如果那位格林先生愿意出钱,我可以只出思路,占一部分利益,他是商人家庭,只要有赚钱的方法必然愿意参与,问题是我怎么绕过罗塞尔和他交流……夏洛特思绪急转,竭力想要留住从眼前溜走的金币。
就在这时,她听到门后传来的交谈声逐渐远去,两人似乎正要前往下科鲁斯区,去那座印刷厂实地看看。
不行,我得跟上去,找个机会和格林谈一谈……夏洛特迟疑了一下,看向里屋方向。
哪怕就在几十年前,一位未成年的贵族少女单独跟两个年轻男子出门,也会成为贵族之间的丑闻,好在社会风气逐渐开放,特里尔、贝克兰德等地更是流行起了年轻人社交的沙龙、画展,青年间的交流反倒成了风尚,成了他们反抗传统的名片。再加上罗塞尔几天前才帮助过夏洛特,格林又以朋友身份随行,问题似乎不算太大。
更重要的是,这或许是她的搞钱计划能够实施的最后机会。
她让仆人进去向拉乌尔禀告,片刻后得到了父亲同意她的外出的答复,但贴身女仆必须全程陪同,中午前要回到这座宅邸。
看样子父亲和莱昂叔叔谈得很投机,根本不想为了这种小事中断谈话……夏洛特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心虚。
————
夏洛特带着莱拉乘坐索伦家的马车,罗塞尔与格林则坐上古斯塔夫家的马车,一前一后驶向下科鲁斯区。
罗塞尔和格林似乎都对这位美丽少女突然同行感到意外,但夏洛特无暇顾及这些,隔着车窗望着前方那辆马车,脑中则思考着该如何实施自己的“报纸”计划。
要跟格林解释周报甚至日报对受众阅读习惯的培养,还有利润的来源……还要确定分成比例,只提供思路可能拿不了多少,如果能说服父亲投入一部分启动资金……这件事很难绕过罗塞尔,他不知为何对那座印刷厂也有些感兴趣,难道这个世界的报纸雏形原本应该诞生在那个贵族青年手中……夏洛特看向窗外不断向后移动的建筑和行人,目光失焦地思索着。
她倒没考虑过这件事是否可行,因为在地球,报纸这种传媒形式在互联网普及前是完全可行的商业方式,而且并不受技术限制,完全就是思路的问题。
这可比她想破了头都想不起来的技术细节简单多了!
很快,马车停在一条被嘈杂噪音包围的街道边,夏洛特扶着莱拉的手走下马车,混杂着煤烟、马粪和某种油墨气味的空气立即充斥鼻腔。
她下意识皱了皱眉,发现前方罗塞尔和格林正站在属于古斯塔夫家的马车旁低声讨论着什么,不时朝着一栋两层高的建筑指指点点。
那栋建筑的招牌已经褪色,靠街一侧的大门半开着,门口堆着几捆未拆封却蒙了一层灰的纸张,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开工了。
这可不是订单少,根本就是没有订单了吧,难怪格林的父亲急着卖掉……不过这正好适合早期印刷量不大的报纸,而且周围都是各种工厂,并不缺纸张、油墨……夏洛特满意地环视一圈,刚走近两位低声交谈的青年,突然感觉背后一凉。
有一道视线穿过嘈杂的街道、人群和马车,落在了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