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毛笔尖在纸上唰唰写道:
“‘通识者’魔药并没有把我变成全知全能的天才,但却让我想起了曾经接触过又早就遗忘在脑海深处的知识。
“对普通人来说,‘通识者’或许只能增强记忆力和学习能力,可对我这种穿越者而言,简直就是外挂!
“之前困扰我的各种问题,如印刷机改良,油墨的稳定性,廉价纸张的制作……很多东西我穿越前只是刷视频和看帖子时粗略见过,现在却都能从记忆深处翻出来,哪怕没有完整方案,也找到了明确的方向。
“如果我能以这种状态回到地球,重新参加高考拿个全国状元应该不是问题,再系统地深入学习某个专业的知识,成为科学家,拿个诺贝尔奖也不是梦。
“这种感觉太好了,要不是‘机械之心’的丹特队长要求我每天去教堂学习神秘学常识,我真想立刻去找格林,把他那些落后的设备全拆了重新设计。
“对了,改良机械本来就是工匠教会擅长的事,苏希特之所以会成为工匠之神信徒数量不输永恒烈阳教会的城市,不就是因为这里有大量纺织工坊和织机吗?他们把科鲁斯山上的风车动力引入下科鲁斯区,驱动部分工坊里的机械,说明教会并不排斥研究和发明,甚至相当推崇这种行为。
“也许只要我在这方面做出成绩,就能迅速提高自己的评价,获得序列8的魔药?
“夏洛特也不过是序列9而已……”
写到这里,罗塞尔嘴角忍不住翘起,手中的羽毛笔也跟着晃了晃。
但很快,他又想起丹特队长那张严肃的脸,收敛表情,低头继续写道:
“可惜丹特队长提醒过我,服下魔药后至少要两到三年才能考虑晋升到下一个序列,原因很多,比如贡献不够,材料难寻,但更重要的是,教会担心非凡者没有真正掌握当前序列的力量就贸然晋升,最终导致失控。
“看来,先把报纸办好才是正事,否则我兜里都没几个费尔金……太不符合我穿越者的身份了。”
他写完这句,停顿了几秒,又蘸了蘸墨水。
“除了知识之外,魔药还让我想起了不少其他事情。
“比如穿越前几天,我曾在路边摊买过一枚银牌,那东西很有神秘学气质,表面全是复杂花纹和符号,看起来像是某种护符。
“现在回想起来,我穿越前唯一算得上奇怪的就是它,难道是它导致了我的穿越?或许以后可以尝试把那枚记忆中的银牌复制出来……
“最后,还有一件更重要,也更让我不安的事。
“我想起了穿越当天的细节。当时,我醒来的地方是宅邸后门外的一条小巷,胸口有些血迹,身后巷子里还拖着一道血痕,可身上却没有伤口。
“那时我脑袋混乱,像喝醉了酒一样,凭借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才溜回家中,换下衣服扔进壁炉烧掉……
“如果只是摔倒,为什么胸口会有血?如果受伤了,为什么醒来时没有伤口?难道原本的罗塞尔已经被人谋害,而我的穿越让这具身体死而复生,致命伤又彻底愈合了?
“这个世界似乎并不如我想象中那样简单,哪怕我是主角,恐怕也有不少麻烦在等着我,比如,对古斯塔夫男爵的唯一子嗣下毒手的某个人……”
写到这里,罗塞尔皱起眉头,重新蘸了蘸墨水,似乎还想再分析几句。
但这时,房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随即是男仆的声音:
“少爷,索伦小姐前来拜访。”
夏洛特?
罗塞尔眼中的沉思瞬间被兴奋取代,他合上笔记本将其塞进抽屉最深处,又把几本书压在上面,确认藏妥当后才起身整理外套,快步离开卧室,向楼下走去。
————
康斯顿城的某间公寓内。
克莱恩·亚伯拉罕坐在卧室的小桌旁,拉上窗帘遮挡已逐渐满盈的红月,将油灯的光调亮,才翻开那本用中文书写的日记。
他握着羽毛笔,先将内容在脑中归纳完毕,才写下了第一行字:
“一一四三年三月十六日,周日。
“我原本不准备继续写日记了。
“过去一个月里,我逐渐认识到这个世界的神秘力量远比我最初想象的更加复杂,绝不只是‘学徒’穿墙开锁,‘战士’打人毁物那么简单。
“占卜、通灵、仪式魔法、神奇物品……这些原本只出现在小说与游戏里的事物,在这个世界都真实存在。
“某些途径的非凡者甚至能让目标不自觉说出所有秘密,还有些能力不需要目标开口,就能窥探出他们心中的想法。
“这让我不得不重新评估写日记的风险,中文确实没人能懂,可一旦有人抓住我,逼问出中文的秘密,再拿到这本日记,那我写下的所有内容都会泄露。
“不过认真想想,这种担忧又有点像抓住老鼠再喂老鼠药的笑话。如果我已经被人控制住,连穿越的秘密都老实交代了,那对方还用再看日记吗?
“所以我还是决定继续记录一切,直到不得不停下来为止。”
克莱恩再次思索片刻,继续写道:
“过去大半个月发生的事情,可以分成两部分。
“首先是现实方面。
“经过几次试探,我已经通过书信投递的方式联系上了城内另一支亚伯拉罕家族的成员,他们确实认识我的父母,对我当下的情况有一定了解,并且愿意与我见面。只是这种见面必然存在风险,我还需要再观察一段时间,确认对方没有被其他势力监视,也没有在试探我。
“每次送信,我都会利用‘学徒’能力穿过墙壁与地板,从不同方向离开,再绕回公寓,即使对方同样是‘学徒’,想立刻判断我的路线也不是容易的事。
“当然,神秘学层面的占卜,我暂时还没有反制方式。
“其次,我恐怕需要找一份工作。
“父母留下的钱并不少,至少能支撑我生活一段时间,可坐吃山空不是办法,我也不打算利用‘学徒’能力去偷窃……虽然对能穿墙的非凡者而言这并不难,但父母留下的笔记里多次提到官方非凡者,一旦偷盗行为引来他们,后果恐怕难以承受,更重要的是,这不符合我自己的原则。
“或许,我可以从真正的学徒做起,无论是钟表师还是锁匠,都能提供一定收入,也有助于我理解这个世界,另一方面,这也可能与‘学徒’魔药的消化有关。
“如果魔药名称本身是具体意象和消化的钥匙,那么成为一个真正的学徒,学习、记录、尝试,也许能让我更稳定地控制这份力量。
“如果原身的父母还活着,他们应该能告诉我更多关于亚伯拉罕家族和非凡世界的常识,让我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每一步都需要独自判断……”
父母……克莱恩看着这两个字,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活动了一下手腕后继续写道:
“……好在,只要与那支亚伯拉罕成员的接触顺利,情况或许就会好转。
“然后是那片奇怪的灰雾。
“经过多次测试,灰雾的能力似乎包含模仿、记录与复制。我可以依据想象,在灰雾之上构建出一些虚假的事物,只要它们不涉及过于复杂的细节与真实力量,就能较为稳定地维持,而越接近我曾接触过、了解过的事物,就越真实。
“于是,我按照自己的想象,复制出了古老的青铜长桌和一张张高背椅,以及类似古罗马式巨型宫殿的巍峨建筑,最后,我还在长桌上首的座椅上构建了一道影子。
“它参考了我心中最神秘、最不可直视的形象,有雾气,有斗篷,也有类似触手的轮廓,它不会真正行动,也没有自己的意识,只是个虚假的外壳。
“为了避免露馅,我还提前录下了几句话,让它们按照某种顺序被复现出来,这样一来,我本人就可以坐在下方,假装与另外两人一样,只是被拉入灰雾的普通参与者。
“简单来说,我成了自己布置的神秘聚会里的托。
“那之后,我尝试将之前那两位‘受害者’一同拉入灰雾,测试这个场景的效果,但直到今天下午才成功。
“这是否说明我对灰雾空间的掌握还有一定限制,就像电脑中的访客账户,而非真正的管理员?
“好在相比其他成员,我还是灰雾之中的半个主宰,他们没有表现出明显怀疑,反而因为那道模糊影子的存在,因为我刻意的引导,对灰雾空间多了几分敬畏。
“这说明我的思路是可行的,接下来,我会继续完善这两个身份,高深莫测、只是偶尔做出回应的灰雾主宰,以及他,不,祂虔诚的信徒之一。
“最后,是今天下午的聚会中最值得记录的一件事。
“时隔四周,灰雾之上出现了一位新成员。
“虽然是我在召唤两位老成员时,注意到周围的星辰中有一颗闪亮的星,并有意触动了它,借助灰雾的力量将他的灵体拉入其中,但据对方所说,他是因为触碰了一件第四纪图铎时期的古怪烛台,才莫名其妙来到了这里。”
古斯塔夫宅邸的客厅中,夏洛特坐在一张宽大的靠背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前,维持着贵族小姐的端庄姿态。
她能感觉到站在门边的莱拉不时将疑惑的视线投在自己身上。
自家小姐先是在古斯塔夫宅邸被那位少爷救下,随后又来拜访了两次,中间还在印刷厂、狩猎场等地方私下见过好几回,哪怕几乎每次都有女仆在场或在公开场合,也足够让这位贴身女仆产生许多联想。
不过索伦家的小姐与古斯塔夫家的少爷身份相近,又都还年轻,怎么看都像某种贵族恋爱故事的开端,等双方成年后,说不定两家长辈会认真考虑这种可能。
当然,这都是莱拉心中可能浮现的想法,我只是来谈正事的……夏洛特无声嘀咕着,旋即又觉得现在的女性身份确实很麻烦,哪怕她和罗塞尔聊的是合伙的产业、非凡世界的信息,落在旁人眼里也很容易变成“夏洛特小姐又去见罗塞尔了”。
旁人的想法自然不会影响夏洛特的行为,但在等待罗塞尔下楼时,她的思绪不可避免地飘到了其他地方,比如……她亲手杀死的朱利安·莱特。
根据“净化者”事后的判断,这位邪教徒表现出的能力大致接近序列7,但未必是正常服食魔药晋升的非凡者,因为对方死亡后并没有出现常见的拥有非凡之力的残留物,尸体也没有继续向封印物或其他危险事物转化的明显迹象。
维耶芙怀疑那把匕首吸收了朱利安的大量血液,可能同时承载了那部分力量,她已经将其上报圣罗克大教堂,由他们判断那件3级封印物是否发生变化。
夏洛特也将自己的战斗过程写成了一份报告,交给了维耶芙。虽然朱利安先是被维耶芙的太阳光芒所伤,用以偷袭的阴影生物也被净化,战斗能力下降了不少,但一位序列9的“仲裁人”能单独解决中序列非凡者,仍然是辉煌的战果。
至于对方的两次“定罪”,她也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朱利安口中的“杀人罪”无疑是误判,而“正在犯罪”虽然从他看来合情合理,毕竟夏洛特闯入他的办公室,并且持刀发动攻击,但从夏洛特这一边来看,她又是在协助官方非凡者逮捕邪教嫌疑人,面对对方反抗时进行了正当防卫。
这种“罪行”似乎并不遵循朱利安本人的判断,而是依照常识上的认定,官方人员抓捕嫌疑人显然不是犯罪,反过来嫌疑人攻击协助抓捕者,才是真正需要被定罪的行为。
所以夏洛特在瞬间的肢体僵硬后很快恢复,又故意装作仍受限制,借机让朱利安靠近,发动了致命一击。
依照普世的价值进行裁判,这可能对我扮演“仲裁人”有一定帮助……她逐渐收敛思绪,恰好听到一阵脚步声传来,随后罗塞尔·古斯塔夫出现在客厅门口。
他穿着一身整齐的外套,显然临时收拾过,见到端坐的夏洛特时行了一礼,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夏洛特,下午好。”
“下午好,罗塞尔。”
夏洛特同样起身还礼。
短暂寒暄后,夏洛特回头示意莱拉到门外等候,后者脸上闪过一丝迟疑,但还是退到客厅外一个既能看见两人,又听不清具体谈话的位置。
她肯定又在想些很失礼的事……夏洛特暗叹一声,懒得继续为自己的名声担忧,直接问道:
“你已经成为非凡者了?”
罗塞尔难掩兴奋地点头回答:
“两天前我喝下了‘通识者’魔药,它让我记忆力、学习能力都有了质的飞跃,而且很多我之前只是看过一眼的知识,都能重新回忆起来了。
“我感觉只要我愿意,现在就能去特里尔的大学当教授。”
夏洛特看着他越说越离谱,忍不住笑了一声:
“听起来你现在觉得自己很强。”
“不是觉得,是客观事实。”罗塞尔一本正经地回答,旋即自己也笑了起来,“当然,丹特队长提醒过我,刚成为非凡者的人往往会高估自己,所以我会注意克制。”
“但你之前的建议没错,‘通识者’确实最适合我。”
夏洛特不断点头,微笑着听罗塞尔继续介绍魔药给他带来的各种改变,直到对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趁机拿出那只花了240费尔金买来的烛台,递了过去。
“倒立的烛台……”
因为魔药效果而求知欲变得旺盛的罗塞尔立即被其所吸引,拿在手中仔细查看片刻,若有所思。
“你认识?”
“以前在书上看到过,这种烛台是第四纪元流行的建筑风格的一部分,无论是所罗门帝国还是之后的图铎王朝、特伦索斯特帝国,都沿袭了这种建筑外观左高右低,墙面和天花板上要凿出没有规律的纹路,烛台倒立布置,数量也不对称的扭曲审美。”
这都是什么阴间装修,强迫症在那个时代肯定无法生存……夏洛特一边听一边在脑中想象着,顿时感觉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罗塞尔将烛台放回桌上,继续道:
“从造型上看,它确实符合第四纪代表性的风格,但材质又不像是历经千年的模样,除非它被保存在隔绝环境影响的地方……你打算把它送给谁?”
“我们的《苏希特周报》合伙人,莫尔万·杜朗先生,”夏洛特没有隐瞒,“我注意到他的工作间全是历史书籍,或许送一件第四纪元的古董会让他开心。”
罗塞尔赞同道:
“这个主意不错,莫尔万先生对这次合作很热情,已经为第一份报纸准备了许多法律方面的专业稿件,还拉来了他的客户的一些付费宣传,我们这边的进度反而有些落后,所以我正考虑抽个时间正式拜访一趟。”
夏洛特露出遗憾的表情道:
“那这只烛台就先由你保管吧,等我生日之后再一同去拜访他,到了那时,莱拉就不会每次都向父亲汇报我的行程了……”
在因蒂斯,男性十七岁便能参与相当一部分社交活动,女性则只有成年后,才能正式出席大型舞会或男女混合的沙龙,因此她们在十八岁生日后的第一次亮相往往选在重要的舞会上。
想到这一点,罗塞尔好奇地问道:
“你会举办成年舞会吗?”
“我应该会借其他贵族家的舞会正式露面。”夏洛特想到家中并不宽裕的经济状况,摇了摇头,“也许是阿贝尔子爵或者德里洛塞子爵家。”
罗塞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表情比刚才提到自己成为非凡者时还郑重: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难道你还准备送成年礼不成……对方的反应让夏洛特有些好奇,但并未追问,而是看了眼客厅门口不住看向这边的莱拉,起身告辞。
罗塞尔将她送到门口,看着挂有索伦家族纹章的马车驶远,才慢慢收回视线。
回到楼上卧室后,他将那只造型古怪的烛台随手放在书桌边缘,又将一本用因蒂斯语记录自己各种奇思妙想的笔记摊开,目光在印刷机的改良、油墨配方等事物上扫过,却怎么都没法静下心来。
离她生日还有不到一个月……不对,罗塞尔,黄涛,你现在应该想着怎么利用魔药的力量复现那些先进的知识技术,再借鉴几本名著署上自己的名字,而不是老想着夏洛特·索伦……
他思绪纷乱,随手合上笔记本,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到了那只烛台上,只觉得那不对称的支架和反过来的底座怎么看怎么碍眼。
第四纪元的人审美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他忍了几秒,终于还是伸手拿过烛台,准备把它塞到抽屉中。
可指尖刚触碰到烛台表面,一抹深红光芒便从那些锈蚀纹路中亮起,将他彻底淹没。
————
再次恢复视线时,罗塞尔发现自己坐在了一张高背椅上,身旁是无声翻涌的灰白色雾气,面前是一张仿佛经历过无数年岁月的青铜长桌,更远处隐约能看见一根根高大的古典立柱,头顶则是被其撑起的穹顶。
他从自家的卧室来到了一处看不清边界,被有些熟悉有些亲切的灰雾包裹的宫殿之中!
这是哪里?我在做梦吗?
罗塞尔悚然而惊,屏住了呼吸,却又不敢做过大的动作,只能转动眼球,向两侧观察。
他右手边坐着两位男性,对面则是一位女士,几人的面容都被雾气遮掩,看不清具体细节,只能模糊地判断出身高体型和发色等特征。
而在长桌尽头,则坐着一道更加模糊、更加诡异的影子。
那是一个戴着兜帽的高大人形,同样看不清五官,周围雾气中隐约有几条滑腻触手般的轮廓蜷曲着,和罗塞尔身旁的几人有着明显的形象区别,给人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
“机械之心”提供的知识里没有这种状况啊,队长说只要不随便念诵邪神尊名,不用仪式魔法或献祭与未知存在建立联系,就不会遭到注视,受到影响……罗塞尔努力保持着镇定,想将自己融入其他三个人之中,可很快发现他们全都望向了自己。
就连那道模糊人影兜帽下的双眼都仿佛看向了这边,带来极大的压迫感。
片刻后,离他最近的黑发男子开口道:
“你也是因为接触到某件特殊的物品,才被召唤到这里的吗?”
是鲁恩语……罗塞尔心中略微放松,他原本就对这门语言有所了解,成为“通识者”后更是能轻松听懂、说出大部分词汇,因此直接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他没急着回答,而是迅速看向另外两人,那名有些矮小的金发女性坐姿端正,似乎同样在观察他,另一名棕发男子则谨慎地用视线余光瞥向他,显然比较低调。两人都没有表现出敌意,更像是对新来的成员有些好奇。
“是的。”他用鲁恩语回答道,“我刚触碰到一个图铎时期的烛台,就被光芒包围,来到了这里。”
“你们也是?”他随即反问道。
黑发男子环视四周,在其他两人默认由他回答后才开口道:
“都是如此,但我们比你早一些,这已经是第二次……聚会了。”
“聚会?由谁组织的?”
罗塞尔立即反问道,目光却不住看向长桌上首那道身影,内心已有了答案。
果然,黑发男子用一种蕴含着畏惧和崇敬的语气回答道:
“当然是祂。
“伟大的‘愚者’先生。”
“如果有绅士打算向你发起邀请,他们会先脱帽致敬,再低声询问你的监护人,最后再向你伸出手,而你,绝对不能主动抬手示意他……索伦小姐,你有在听吗?”
“在,在听!不能主动发出邀请,只能等待对方是吧?”
昏昏欲睡的夏洛特被一声呼唤惊醒,低频率工作的大脑瞬间恢复正常思绪,昂着脖子回答道。
她此刻正坐在家中的小会客厅里,跟着一位临时请来的女眷学习舞蹈与成年后的社交礼仪。
这些是贵族少女的必修课,原本的夏洛特早已学过,可成年后的社交场合又有许多不同的讲究,比如正式舞会中每支舞的顺序与邀约规则,大型沙龙上如何与异性保持合适距离又不让对方伤心,出行与拜访他人时怎样做才不会显得没有教养、过于失礼……
教授这些知识的是一位名叫黛莉亚·佩里的女士,她三十多岁,一头棕色长发,皮肤白皙,眼角已经有了细纹,是索伦男爵那位过世姑妈家的女眷,在这座宅邸度过的年月比索伦父女还要长。
看着黛莉亚淡绿色的眼眸,夏洛特猜测对方大概有一点索伦血统,只是比自己还要稀薄许多。
而半个月后就是夏洛特的十八岁生日,是她在某个贵族舞会上正式亮相的日子,这是所有因蒂斯贵族少女成年后的第一道关卡,通常会由母亲或家中其他已婚女性长辈陪同,但夏洛特两者都没有,黛莉亚反而成了最佳人选。
见这位马上就要面临社交界重要“考试”的少女仍有些不以为然,黛莉亚叹了一声,继续说道:
“成年之后,你就不能再像现在这样什么事都依赖男爵阁下了。无论是舞会中向你献殷勤的绅士,还是沙龙里对你表现善意或敌意的女士,都需要你独自应对。”
敌意?谁敢这样做,我只要瞪一瞪眼,他应该就会被吓跑吧……夏洛特脑中突然浮现狩猎场上那些听话的猎犬的模样,忍不住动了动嘴角,旋即压下这些属于非凡者的优越感,表情认真地点了点头。
哪怕她能晚上翻墙去参加地下聚会,和“净化者”合作逮捕邪教徒,可一旦回到正常社会,还是需要学习如何婉拒男士的邀请,化解其他贵族小姐的暗讽,同时还不丢自己,不丢索伦男爵的脸面。
这处贵族之间的战场,非凡能力有一点用,但不多。
就在这时,黛莉亚稍微收了收裙摆,挺胸抬头走到夏洛特面前,微微欠身,伸出右手:
“索伦小姐,我可以邀请你跳这一支舞吗?”
夏洛特立刻明白这是要模拟正式舞会中的邀舞过程,于是按照刚才一边耳朵进一边耳朵出的礼仪课程起身,微笑着颔首回答:
“当然可以,黛莉亚女士。”
她用两根手指搭着黛莉亚虚握的手掌,被引导着来到会客厅中央,在对方低声哼起的旋律中跳起了小步舞,两人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鞋跟落地时发出规律的声响。
夏洛特最初还担心会踩错节拍,毕竟自己上一次和他人跳舞还是在大学毕业时邀请暗恋的同班女生,可真正开始后,她发现这具身体远比想象中可靠,腰背能自然挺直,脚步也能跟着黛莉亚的节奏调整,甚至连转身时裙摆该如何避开对方都不需要大脑来思考。
一曲结束,黛莉亚将她送回落座的位置,才结束扮演,满意地点了点头:
“柔韧性和身体控制都很不错,临场也没有胆怯,只要别在真正的舞会上走神,就不会出问题。”
可能是魔药的效果,还有这具身体的本能……夏洛特在心里补充道,脸上则露出害羞的笑容:
“多亏黛莉亚女士的教导。”
“不要把这种话用在我这里,”黛莉亚轻轻摇头,“把它留给舞会上那些自尊心脆弱、又偏偏喜欢教导年轻小姐的男士吧。”
训练告一段落后,夏洛特走向隔壁小厅,准备吃些茶点补充体力,顺便放松一下笑得有些僵硬的脸,可她刚穿过门廊,就听见角落传来压低声音的争执。
“这本就是你该做的!”
“可昨天也是我在整理,前天也是……”
“新来的总要多学一些,难道你想被老爷赶走吗?”
夏洛特放缓脚步,看向声音传来的角落。
一名年纪稍长的女仆正一脸不耐的表情训斥着另一个刚来不久的年轻女仆,后者脸色涨红,低头无力地反驳着。
见有人靠近,两人同时停止了争执,慌忙行了一礼,准备从侧门离开。
夏洛特原本不想插手,但转而想起了“仲裁人”这个魔药名称代表的含义,心中一动。
“等等,”她开口叫住两人,语气中带上了一点威慑的意味,“把事情说清楚。”
年长女仆显然有些紧张,先开口解释说新来的女仆最近总是动作太慢,影响了整层房间的整理,自己只是提醒她,后者则小声辩解,说原本属于两个人的工作最近常被推给她,尤其是擦拭餐具、整理客房这些最耗时间的杂活。
夏洛特没有立刻做出判断,而是继续追问具体的工作事项,又让两人把今天的任务从早晨开始一项项说出来。很快,她就发现真正的问题并不是谁偷懒,而是索伦宅邸没有女仆长,男管家很难细致地分配女仆之间的杂务,资历较深的人可以随意指挥新人,自然就占了便宜。
归根结底还是没钱闹的,父亲要是肯每年多花1000费尔金,请一位像黛莉亚女士那样有经验的人担任女仆长,这种事哪还需要我来操心……夏洛特腹诽了两句,稍加思索便做出了裁定。
“以后客房由你们每日轮流整理,擦银器每周三次,由两人共同完成,你既然更熟悉宅邸,应该合理分配任务,而不是全推给新人。”夏洛特向年长女仆说完后,又看向新女仆,“至于你,也要多向她学习,尽快熟悉这里的工作。”
她的语气在“仲裁人”让人信服的气质影响下显得格外有分量,两个女仆对视一眼,都低头答应下来,脸上那种不服气和委屈的表情逐渐淡去。
夏洛特看着她们各自离开,心底浮现一种和半个月前杀死朱利安,并在对方耳畔宣告自己无罪时类似的满足感。
这段时间,她一直在思考扮演的含义,也试着在日常生活中寻找相应的机会。她发现,当自己面对争端,听取双方说法,找出真正的争议点并给出相对公平的裁决时,周围人的反应会带来一种微妙的反馈,像是魔药的力量因此变得更加容易被她掌握。
这种感触非常轻微,但夏洛特却能准确地捕捉到,她不确定是不是每个非凡者都有类似经历,也不知道教会为什么不向每个非凡者都做出指导,但如果持续这样下去,或许根本不需要三年,只要大半年,最多一年,她就有可能真正掌握服食的魔药,做好晋升下一序列的准备。
这么说来,维耶芙女士应该也掌握了扮演的诀窍,否则她六年前应该和我现在差不多大,按三年又三年的方法怎么也没法成为序列7……就在她有所猜测时,拉乌尔的声音小厅另一端传来:
“夏洛特。”
后者回头,看见父亲不知何时出现在门边,显然已经看到了刚才那一幕,他没有评价女儿的行为,只是挥了挥手道:
“来我的书房一趟。”
夏洛特胸口一紧,怀疑父亲是不是又要询问自己最近的行踪,或是从哪听来自己私下去找罗塞尔的流言,但还是跟了过去。
书房里,拉乌尔从旁边带锁的柜子里取出一个装饰精美的木盒,放到书桌上,示意夏洛特打开看看。
她带着疑惑掀开盒盖,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整齐叠放的金币,其中除了常见的金路易外,还有一些更大、更厚,边缘带着细密链状花纹,像是放大版金路易的金币。
这是双金路易,贵族存款和大额交易时常用的金币,重量与面额都是普通金路易的两倍,边缘的链状纹路则用来防止被剪边减重。
夏洛特抬起木盒,凭借重量粗略估算了一下,心跳都快了半拍。
足足一千金路易,折算下来约合两万四千费尔金。
这超过家里一个季度的收入了,而除去所有开支,拉乌尔恐怕两年才能攒下这么多钱。
想到这里,她疑惑地看向对方:
“父亲,这是……”
拉乌尔神情柔和地回答:
“虽然你还有半个月才满十八岁,但我想今天就是个合适的日子。
“这是你的成年礼物。”
夏洛特怔了几秒,下意识合上盒盖,内心涌现一种骤然暴富的不真实感。
她前段时间还因为花了十个金币买下古物烛台而有些后悔,此时却拥有了整整一千金路易。
如果那位出售烛台的神秘男子说的话属实,这些钱已经足够买下序列8的魔药配方和相应材料了。
在愣神间,拉乌尔的目光落在她轻松托起木盒的双手上,突然问道:
“你已经服下魔药,成为非凡者了,对吗?”
虽然早就想找机会将这件事告诉父亲,但被对方直接点破,夏洛特还是身体一僵,满脑子金币瞬间滚滚溜走,只剩下惊讶。
男爵叹了口气解释道:
“我从你能毫不费力端着装满金币的盒子就看出来了。”
因蒂斯王国目前流通的价值24费尔金的金币因为印有国王路易六世的侧像,又被称为“金路易”,重量7.6克,价值48费尔金的“双金路易”大小和重量都恰巧是它两倍。
因此夏洛特手中装满金币的盒子重量超过7千克,普通的贵族少女哪怕能将其拿起,也无法轻松地维持同一个姿势,而她刚才甚至单手关上了盒盖,毫无疑问地彰显她非凡者的身份。
见她沉默不语,拉乌尔摇了摇头,继续道:
“刚才你教训女仆的时候用了非凡能力?我能感觉到那种自信满满、无比威严的气质,那肯定不属于我的女儿。”
“只是尝试了一下,因为魔药的名称是……”
夏洛特老实承认,正准备在不违反保密原则的前提下介绍魔药的能力,父亲却挤出一丝笑容,打断了她:
“好了,我知道有些事你不能说,我也没打算深入超凡世界,给自己惹来麻烦。”
夏洛特悄然松了口气,低头看了眼怀里的木盒,故意用轻松的语调说道:
“所以,您这是提前准备好的嫁妆吗?难道因为我成为非凡者,父亲终于决定把不听话的女儿赶出家门了?”
拉乌尔瞪了她一眼:
“这是我独立于家中的财务支出额外存下的钱,本想着你要成为非凡者,可能会有很多额外的支出,打算在你生日那天交给你。”
原来家里钱不是全被父亲花掉了,而是存起了一部分……要不是刚才使用非凡能力进行扮演被发现,恐怕我要半个月之后才能变成有钱人吧……夏洛特看着盒中整齐叠放的金币,对家中财务状况的长期怨念消散了不少。
拉乌尔继续道:
“至于索伦家的其他东西,不管你最终嫁给谁,最后都会是你的。
“等你成年后,我们需要去一趟特里尔,在白枫宫面见国王陛下,完成索伦旁支成年继承人的登记与确认。”
嫁给谁……夏洛特心中一紧,脑中瞬间浮现刚才学到的社交礼仪,以及自己和男人共同起舞的模样。
“去白枫宫只是走个流程,不需要紧张,”男爵看出她的反应,却猜错了答案,“当然,你最好在那之前学会不要在重要时刻走神,也不要随便翻墙离家。”
夏洛特表情有些僵硬,怀疑父亲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但拉乌尔很快转换了话题:
“既然你已经服下了魔药,我也没法阻止你,但最好就此停止,不要继续向上晋升了。”
“为什么?”
夏洛特下意识反问。
她刚刚摸到“扮演”的诀窍,正因为一次次正确的行为带来的反馈而暗自欣喜,可拉乌尔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直接浇在了她心头。
“因为太过危险了……你以为那些公爵、伯爵,那些真正掌握土地和产业的大人物不知道非凡世界的存在,不知道魔药能带来超越普通人的力量?”
拉乌尔紧盯着女儿的脸,表情严肃地说道。
“他们大多数都不会亲自服食魔药,因为他们可以雇佣非凡者,可以向教会捐赠,请官方非凡者提供保护,甚至培养家族中具备天赋的支系成员。既然如此,为什么一定要自己承担失控和疯狂的风险?”
父亲的话让夏洛特心中的兴奋慢慢冷却下来。
她之前总觉得非凡世界隐藏在日常生活之下,只有少数被卷入事件的人才知道它的存在。可仔细想来,真正的大贵族怎么可能完全不知道这些事?
维耶芙那样的“太阳神官”,一个人就能在合适条件下对付一整队普通士兵,而亨丽埃特那种能隐身、操纵无形丝线的“刺客”,更是可以随意潜入大多数宅邸,如入无人之境。
如果大贵族们对这些力量毫无防备,他们的金库早就被掏空了,自身安全也无法保证。
苏希特的富莱斯伯爵就是个明显的例子,他能与“净化者”们合作,帮官方非凡者隐藏行动线索,哪怕自身不是非凡者,身边也一定有类似的人。
“我明白了。”她低声回答,这次稍微发自真心。
拉乌尔望着她,神情稍微缓和了些:
“我不是让你放弃这条路或者远离教会,但也别因为轻易获得力量,就觉得自己是特殊的、幸运的,许多非凡者死去之前,都以为自己独一无二,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我刚才还觉得自己一年内就能晋升……夏洛特心虚地想着,那点因为扮演进展而过度膨胀的信心稍有收敛。
不过她很快又低头看了眼怀中的木盒,闪闪发光的一千金路易,足以让刚被父亲训诫过的心情重新明亮起来。
看着女儿怎么努力都压不住嘴角的模样,拉乌尔脸上也露出一点笑意。
————
又一个周末,莫尔万·杜朗的工作间里,《苏希特周报》的几位合伙人再次聚在了一起。
这位对历史很感兴趣的律师拆开蒙布,看到那个模样古怪的烛台时,灰蓝色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他戴上布手套将其拿起,观察着不对称的支架、倒置的底座,以及表面的锈蚀纹路,片刻后评价道:
“图铎帝国时期的风格,很可能是某位大贵族宅邸的用物,而且保存得非常好,除了金属本身的氧化,几乎没有额外的损伤。”
“所以它是真品吗?”夏洛特小心地确认道。
“至少从外观判断,它很像真品。”莫尔万没有把话说得太满,“但如果它真来自第四纪,恐怕不是地下挖出的文物,而是从某座旧城堡或古宅中拆卸下来的。”
说到这里,他忽然抬头看向夏洛特,又看了眼罗塞尔,问道:
“你们有人长时间触碰过它吗?有没有感觉到不适,或者遇到什么异常?”
异常?刚买下它就杀死了一名邪教徒算不算……夏洛特嘀咕着,摇了摇头,看向罗塞尔,发现对方在稍加思索后也做出了同样的反应,并追问道:
“说实话,我对第四纪的古董兴趣不大,比起这种倒置的烛台,我还是更喜欢先进的机械……莫尔万先生,这烛台有什么问题吗?”
莫尔万语气郑重地解释道:
“有些第四纪遗留下来的物品确实会具备奇特的力量,传闻中有人因为接触一幅壁画而倒霉透顶,家族没落,也有人得到一枚古代金币后身边亲友接连遭遇不幸,自己也难以幸免。尤其是那些与所罗门、图铎或特伦索斯特帝国大贵族有关的物品,常被认为带有强烈的诅咒。”
工作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格林带着客套微笑的表情有些僵硬,夏洛特和罗塞尔则回忆着自己这段时间学到的神秘学知识,推测这种传言有几分真实性。
最后还是格林先笑了起来,打破了沉默:
“杜朗先生的博学完全可以用在我们的周报上,读者们除了严肃的新闻和准确的消息,也会需要这种能在餐桌上谈论的趣事。”
莫尔万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道:
“我确实有个不算成熟的想法,比如撰写一个故事,描述南大陆古拜朗帝国的王子流落到北大陆,受到诅咒不断死去又重生,以不同身份经历人生的故事,每期写一点,留下悬念,或许能让读者愿意继续买下一份周报。”
罗塞尔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赞同道:
“这个主意很好,非常好。固定连载,留下悬念,让读者为了能看到下一期内容而持续购买……杜朗先生,这会成为《苏希特周报》最重要的栏目之一。”
连载小说吗?这确实是吸引报纸读者的有效手段,这个世界文娱项目相当贫乏,而莫尔万的故事听上去很有趣……夏洛特思索着,对这个点子颇为赞同,但她并没有如罗塞尔和格林那般兴奋地与莫尔万交流更多细节,而是对之前对方的提醒有些在意。
对方刚才询问对烛台的接触和是否发生异常时,看向了夏洛特与罗塞尔,直接忽视了格林,这当然可以解释为烛台经过他们两人之手,格林只是旁观者,可参与过抓捕邪教徒,又在维耶芙的小册子中看到过排查线索的她总觉得有些不对。
一位普通历史爱好者,会这么自然地认为第四纪古物可能具备神奇力量和诅咒吗?
他是在提醒我和罗塞尔要小心接触这类物品,还是在对我们的另一个身份,也即“非凡者”做出警示?
要不要向“净化者”们举报,让他们查一查这个律师……夏洛特脑中刚浮现相应念头,莫尔万就看了过来。
他的脸上依旧带着笑容,可灰蓝色眼眸里却没有半点笑意。
夏洛特后背一凉,立即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很不理智。
如果莫尔万只是普通的历史爱好者,那几句话不会造成任何困扰与伤害,自己的举报只会害对方变成嫌疑人,被宗教裁判所盯上;而如果他是真正的非凡者,能看出夏洛特与罗塞尔身份的强大非凡者,那自己的莽撞反而会惹来更大麻烦。
再看看……她收敛思绪,回以一个符合礼仪的微笑。
莫尔万眼中的冷漠也随之淡去,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审视从未存在。
再次来到圣罗克大教堂时,夏洛特原本以为会像之前几次一样被带到上层区域,但领路的年轻神职人员却在穿过主厅后转向侧廊,推开一扇不注意就会被忽略的低矮木门,来到一处向下盘旋的石阶前。
这不会就是传说中的宗教裁判所吧,我穿越的事情败露了,要被关进去严刑拷打?她半是紧张半是疑惑地跟随对方沿石阶向下,却发现空间越发开阔,很快到达了一条由油灯、蜡烛和引光板共同照亮的宽阔走廊。
铺着平整路石的走廊通向不同区域,一间间办公室由双开木门、厚重的墙壁和整齐的石柱隔开,不时有身穿金白两色长袍,胸前佩戴圣徽的人匆匆走过,彼此之间只用眼神问候,无声且忙碌。
不愧是永恒烈阳教会,连地下室都要亮得像正午,但工作方式又如同真正的地下组织……夏洛特在心里嘀咕着,环视四周,意识到这片区域很可能在圣罗克大教堂建造之初就同步完成,规模不比上方的主教堂小多少。
她跟着领路人穿过一排挂有金色铭牌的办公室,经过了炼金室、储物间、档案室,以及一扇写着“解剖室”的厚重木门。
这里面不会摆着失控非凡者或者邪教徒的尸体吧……想到朱利安·莱特的尸体被收走后的下场,她忽然觉得教堂地下的明亮也没法驱散身上的寒意。
终于,她来到了接近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刚才路过的几间办公室门牌上大多有完整姓名,比如耶伦·伯恩斯、乔尔·沃恩,而这里却没有姓氏,只有“维耶芙”的名字。
是修道院出身不使用家族姓氏,还是她刻意隐藏?夏洛特脑中闪过几个念头,但没有深究,只敲门后走了进去。
这间属于净化者队长的办公室比想象中简洁许多,墙上挂着几幅赞美太阳、歌颂圣者的油画,书架上摆放着不同年代、不同装帧的圣典与圣人、天使们的故事,书桌上则堆着几份已经整理好的报告和一个金色小匣,维耶芙站在桌旁,在夏洛特进门时抬起了头,露出温和的笑容。
她今天没有穿白色修女袍,而是像上次抓捕朱利安的行动时一样,穿着白衬衣、深色马甲和便于行动的长裤。衣物剪裁利落,腰线、肩背和腿部曲线都被完整勾勒出来,既像一位训练有素的女战士,又保留着之前那种高贵的气质。
这让夏洛特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只能怪这种打扮太少见,绝不是因为维耶芙女士身材比例太好……她在心里替自己狡辩了一句,装作无事发生地行礼问候,旋即疑惑问道:
“维耶芙女士,这次为什么不在上层区域?”
“因为有些东西该让你看看,”维耶芙没有在意夏洛特的视线,甚至走近了几步,让被桌子遮挡的腿部落入对方眼帘,“你已经参与过‘净化者’的行动,接触到了教会之外的非凡者和地下交易会,是时候了解裁判所真正的运作方式了。”
说完,她来到门边,示意夏洛特跟上。
两人重新走入明亮的地下走廊,维耶芙放慢脚步,一边带她经过刚才那排房间,一边介绍道:
“宗教裁判所是永恒烈阳教会下设的唯一暴力机构,负责调查异端、邪教徒,处理可能危害普通人的超凡事件,每座城市的大教堂地下都会建有这样供我们工作的区域,只是规模不同。”
她的声音和两人的脚步一起在走廊里回荡,显得有些恢弘。
“这里有分析资料,调查案件的文职人员办公室,也包括封存危险物品和关押异端的密室,至于‘净化者’小队,则是宗教裁判所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
夏洛特若有所思地点头。
这些东西她之前零散听过,也从维耶芙的小册子里了解过一些,可真正站在这片地下空间里,看着那些沉默的工作人员忙碌工作时,她才直观地意识到裁判所在永恒烈阳教会内部的地位。
地面上的教堂是赞美太阳的圣所,地下区域则是埋葬异端的深渊……她感慨着,忍不住问道:
“教会内部由一些强调严厉打击异端与邪教徒的信徒组成的布道兄弟会,就是指代宗教裁判所吗?”
维耶芙摇了摇头,平静地回答道:
“那只是其中一部分人的理念,教会内部也有主张传播信仰、温和对待中立非凡者,并尝试吸收民间人员的小兄弟会,也因为提倡苦修而被称作托钵僧侣会。
“此外,一些修道院内理念与他们接近的女性信徒组成了九姐妹会。”
原来如此,外界的传言总是偏向夸张、恐怖的说法,如果一个教会只会强硬处事,不可能有机会广泛传播信仰,毕竟这个世界正神都有七位……夏洛特小心翼翼地腹诽着,想到维耶芙出身福维尔修道院,明明是“净化者”,却总愿意耐心解释,给予机会,显然不太像传闻中那些动不动就把人拖进地下审讯室的狂热分子,很可能属于九姐妹会,或者至少认同类似理念。
当然,也不排除教会觉得索伦家的后裔值得拉拢,所以特意让温和派来接触。
交谈间,两人来到一扇巨大的金色对开门前,大门高约4米,直达宽阔的走廊顶端,门口有太阳圣徽的浮雕,在周围的灯光与被刻意引至此处的阳光照耀下如同黄金熠熠生辉。
维耶芙主动介绍:
“这是‘圣辉厅’的大门,里面封印着由这座教堂保管的重要物品,用以关押非凡者罪犯,你服下的‘仲裁人’魔药的配方和材料也在此处保管。”
她没有停下脚步,夏洛特意识到自己这种外围人员没机会进去参观,遂遗憾地看了金色大门一眼,紧随对方继续前行,很快从环形走廊的另一侧回到了维耶芙的办公室。
两人落座后,这位净化者继续说道:
“第二件事,关于朱利安·莱特交代出的邪教徒。
“我们已经进行了一轮抓捕,一人在反抗中死亡,两人被抓获。根据审讯,至少在他们知道的范围内,苏希特本地已经没有其他信仰那位邪恶存在的成员,但与朱利安单线联系的‘监督’身份依旧不明。
“审讯中还发现,他们的力量都来自那位存在的赐予,并不属于教会内部记录过的魔药途径。
“其中序列9被称作‘掮客’,能敏锐察觉人们的灰色需求,通过口才和说服力促成交易;序列8是‘阴影商人’,能在相对安全的条件下与黑暗和阴影中的生物达成交易,借助那些生物发动一定攻击,可以藏入阴影,制造虚假的影子;至于序列7,他们说只有朱利安获得了那位存在的恩赐,达到了这个层次。”
夏洛特听得眉头微微蹙起。
“掮客”的能力听起来与律师有些类似,她甚至怀疑这只是律师途径的不同称呼,但“阴影商人”又与序列8的“野蛮人”截然不同,似乎更侧重于辅助及偷袭,这让她想起那天在印刷厂堵住自己,从阴影中出现的黑衣女人卢娜·勒梅。
至于这条途径序列7的能力,她已经亲身体会过了,恐怕核心就是宣判他人罪行的“定罪”以及相应的处罚。
维耶芙显然也明白这一点,紧接着说道:
“最后一件事与朱利安,与你有关,那把杀死他的匕首已经获得了正式编号和名称。”
她打开放在桌上的金色小匣,里面放着那把夏洛特已经有些熟悉的匕首,只是换了一只勾有金色线条、前后都绘制了太阳圣徽和复杂符号的新皮鞘。
“这是3-1452,裁决之匕。”
夏洛特知道,封印物的等级是根据这件物品的危害和蕴含的力量来划分的,其中0级和1级数量有限,一般只保存在“净化者”总部,而且与其他六大教会互相通报编号,不会重复。2级和3级相对危害轻一些,编号也由各教会自行分配,为了不“撞号”,都会隔一段编号使用一个,并不意味着永恒烈阳教会拥有一千多件3级封印物。
但她对这个名字有些好奇,遂直接问道:
“裁决之匕?这把匕首有这么厉害吗?”
“这正是我要告诉你的。”维耶芙神情严肃起来,“在杀死朱利安后,它似乎吸收了对方本该排出体外的非凡力量,导致它拥有的力量变得更强了,也出现了异常变化。”
这怎么听起来像封印物自己喝魔药晋升了……夏洛特心里冒出一个荒诞念头,随即想起朱利安获得的力量是恩赐,并非正常服用魔药,又觉得这件事更加复杂起来。
“经过测试,它现在对有罪之人能造成更高伤害,并且可以让使用者主动发动类似朱利安‘定罪’的能力,喊出目标的罪名时,能使其短暂被限制行动两秒左右,效果与双方当时的精神状态有关。”
维耶芙隔着皮鞘握住匕首介绍道。
“负面效果也更加强大,它会以更快的速度让使用者变得自满,还有可能吸引阴影生物的注意,尤其是在夜晚或封闭环境中。
“最大的问题在于,现在从握住它开始,有罪之人就会感到强烈的不适、懊悔,它并不严格按照法律条文判断罪行,更接近于审判持有者内心深处承认的罪。”
所以越习惯忏悔的人,越容易被影响?这听起来是不是太针对教会的信徒了……夏洛特下意识看向维耶芙,脑中又冒出一个疑问:烈阳教会到底拿什么测试出这些效果的?不会是那几个刚被抓回来的邪教徒吧?
看来外界传闻中宗教裁判所的恐怖也未必全是凭空编造的。
就在她思绪发散时,维耶芙将那只绘有太阳圣徽的皮鞘递了过来。
“你现在试试拿起这把武器。”
“赶紧走!大皇子带人过来抓人了!”刚说完,便对上端着碗正在吃东西的铭龙。再一看,青烟已经起身从她背后把门给重新关上了。
雷风眼神凝重,巨大的拳头平然推出,对着迎面而来的雷芒巨拳轰然悍去。
姜空还想骂,但是夜影已经没有给她机会了,甩手就是一巴掌,打得姜空踉跄的往后退去。
“你俩别说了,钝刀还有话说呢!”江秋儿赶紧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他现在唯一能够做的,不是催促段锦睿去做什么,不是去想着他远离朝堂呆在这里有什么问題,而是,将自己的身体彻底地养好,再也不让那个男人担心忧虑。
他皱了一下眉头。随即舒展开來:“你问这个做什么。”虽是不经意的把视线瞥开。但我还是能感觉到他的犹豫。
夜重的话还没说完,身体已经飞出去了,鼻血在空中留下了一道弧形。
皇上纵马回京,杨矫健从地上立起身,抹抹头上渗出的冷汗,嘴角隐隐勾起一抹苦笑。了然皇上乃性情中人,在乎昔日朝夕相处的兄弟情意,即使对自己的计谋大有不悦,也不会真的想要了他的命。
可以说,只要对面是输出先经过,那么无敌战队这一盘就真的是毁了。
坤雅没有回答,她知道是凌砾又跑出营地外“浪”去了,这事都已经是习惯成了自然。现在若是凌砾如果老老实实地呆在营地里面,她才会感到奇怪。
“嗡……”凌砾正在感慨间,天空中出一道声音,他抬头一看,一个黑影正从虚空中突兀出现,在天空中坠落,犹如陨石一般。
来之前问过了李老伯,这个星球的货币和古代中国有些类似,以铜币、白银为主,黄金虽然也可以作为货币,但不常见。
“是我在这平台上救过你的性命,否则……”凌砾再次挥手,居然从血湖中捞出一具人形的骸骨出来,这骸骨已经被血水所浸透,呈现晶莹的赤红之色。他将这具骸骨拼接起来,背后一对翼骨也在同时很清晰地显现出来。
终于,不知道过了多久,灵脉突然破损,而后碎裂。充足的灵气在法阵作用下汇聚在一起。玄机道人以五行宗秘传的五行截脉指将一丝丝接近巅峰的灵力打入太极旗中,使得太极旗更是放射出灿烂的光芒。
“郡主,这猫怎可在放吃食的桌上乱滚呢?真是不像话。”端着点心进屋的慕之,不由分说的就这么将云媱带出了屋。
“没关系,我相信这世界上不全是坏人!但总有身不由己的好人!”王林笑着回应。
在等待的这几天中,众人可谓是很纠结,这是进去呢?还是不进去呢?
当下,莫须有挥挥手,叫五大力士抬过躺椅来,他跳上了躺椅,指挥着众人走出谷中。
想明白这些,叶知秋心中坦然接受李成明的安排,就算自己心中隐藏了暂时不可告人的野心,可自己眼前并没有对帝国滋生任何不利念头,自己尚需帝国这片土壤给自己更多的发展空间。
卢雯珮一听她娘有软化的迹像,再想想自己骂楚璃的话,对,她就是骂他是不是男人,但凡是个男人就忍不了吧?并且她听林子饶说过,断袖的男人更注意做为男人的尊严和脸面。
很显然,这番话近来已经说了许多回。根本无需思索,便脱口而出。
萧御心中一喜,听那人所言,显然知道魔尊,不过那人接下来的一句话,瞬间让希望破灭。
奴隶们一直都以为赵北使用的是“大召唤术”,可赵北每次召唤了都得躲着点儿他们,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是用手机使用“大召唤术”的。
萧离默然颔首,萧御所言她同样有所感触,以穷奇的实力而言,他们所做的决定的确过于大胆了,转念一笑。
三人当中,姑射白和薛少华拥有着天阶后期修为,黎丛只有前期,但却同样掌握着法则层面的力量,一道道风火雷电轰击,威势不俗。
“当然,正如你所言,按照常理我确实无权处置你,我应该暗中将你押送金陵,交给皇上秘密审理,等审理完后,再有皇上定夺发落。”沈言的眼神中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带着一丝狡黠的神色望了崔绍年一眼,缓缓说道。
只听见几道水流般喷涌之声响彻,那被石天斩断的花茎之处,竟然是有血红的液体喷涌爆射而出,就好像人体的筋脉被斩断,血水止不住流淌一般。
北辰面前是一位青年,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乃是一位真武境的巅峰强者,一身的超元已经转化了一半,真意九重也升华成了武之奥义。
而在白无倩身边的人名叫柳仙儿,乃是上一届进入一门杂役部的弟子,现在也已是外门弟子中的一员。
而且退一万步讲,玄武城还有天门被打败了,那云荒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他们会什么时候来入侵中原。
他和郑晓峰都知道追魂的厉害,和追魂打,实打实可不行。展开身法,满场游走,拼内力即可。
叶玄猜测这些术法卷轴最起码能卖到七八十万魔晶一张,只高不低。
如今看来,当初的那几个“暗影”强者并没有成功的击杀邪云宗的少主石八廓,而是让对方给逃走了。
“你怎么知道?”不自觉之间,他和她的距离就变得很近。萧三郎是为她身上幽香所吸引,而梅晓蝶因为本来站得就近,一时还为疑问失了神。
“既然这样,我让我试试你有几斤几两!”殇歌清明赤手空拳的向着王璞掠了过去,拳头挥舞间,噗噗噗噗,拳劲四溢,殇歌清明没有一点怜香惜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