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罗塞尔和格林
“上午好,罗塞尔先生。”
听到这句问候时,罗塞尔·古斯塔夫有了瞬间的呆滞,但他很快恢复正常,躬身回礼道:
“上午好,夏洛特小姐。”
与此同时,他的目光悄然从对方身上扫过。
和那晚浑身血迹、脸色苍白、仿佛刚从噩梦中逃出的少女不同,今天的夏洛特·索伦显然精心打扮过,红棕色长发编成精巧的环形,浅色外套勾勒出纤细腰身,垂至鞋面的长裙随着她屈膝的动作轻轻展开,领口和袖口的蕾丝并不算多,但更加衬托皮肤的白皙。
他穿越前早被网上的精修照片养刁了眼光,但面前这位索伦家的小姐的美并不只表现在五官和身材上,更有从小被礼仪和环境一点点培养的精致感,而她的打扮又比罗塞尔记忆中的贵族女性更利落轻盈,很难不让人多看两眼。
再看就不礼貌了,要维持我的形象,维持我好不容易保持的好感度……他艰难地移开目光,看向自己的父亲与夏洛特的父亲。
两位男爵已经交换了问候,随后便一同向主厅旁的会客室走去,按照礼节,晚辈们也该随父亲入内,等候长辈寒暄后再正式致谢,因此罗塞尔弯腰躬身,举手示意夏洛特先行。
后者乖巧地点了点头,提起裙摆就要跟上,优雅的动作让被满是乡村气息的女仆包围了好几天的罗塞尔忍不住又瞥了一眼。
就在这时,门外一名仆人进来通报,说有位年轻先生前来拜访,他并未提前通报,却指名要见古斯塔夫家的少爷。
找我……罗塞尔脸上闪过疑惑,但还是点头道:
“请他进来吧。”
片刻后,一名穿着深蓝色外套的年轻人走进门厅,他黑发蓝眼,看上去二十岁左右,衣料和袖扣都说明家境不错,只是举止里缺少贵族那种从容,显得更加热情。
“罗塞尔!”他刚开口就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夏洛特,连忙局促地低头行礼,目光却偷偷抬起,“抱歉,我不知道今天有其他客人到访,还是位如此美丽高贵的小姐。”
见到这人的瞬间,罗塞尔脑中那些原本缺少连贯性的记忆瞬间被唤醒,想起了对方的身份,他轻咳一声,介绍道:
“这位是夏洛特·索伦小姐,拉乌尔·索伦男爵的女儿。夏洛特小姐,这位是格林·兰德尔,我在军事预备学校读书时的朋友。”
“上午好,兰德尔先生,感谢你的赞美。”夏洛特露出微笑,打了个招呼,旋即看向罗塞尔,好奇道,“罗塞尔,你读过军事预科?”
亲疏有别,称呼都不一样嘛……罗塞尔内心一喜,知道自己之前的行为给夏洛特留下了不少的好感,点了点头道:
“我曾经梦想当一名军官。”
至于梦想为什么破灭,就要问之前那位罗塞尔了……他嘀咕着,看向格林,道:
“你找我有什么事?”
格林瞥了夏洛特一眼,明显有些犹豫。
后者觉察到这是两人间的私事,提起裙摆准备离开,但会客室方向又传来两位男爵交谈的声音,显然一时半会儿没有晚辈插话的位置。
她只好暂时停在门厅一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仿佛只是等待长辈召唤。
待少女的身影远去,格林·兰德尔才继续说道:
“关于你之前说的那件事,我父亲已经同意了。”
罗塞尔怔了一下。
格林见状,连忙压低声音提醒:
“下科鲁斯区,量尺教堂旁边那座印刷厂,你之前不是说帮我问问男爵阁下有没有兴趣买下它吗?”
被他这么一提醒,罗塞尔终于从记忆角落里翻出了这件事。
那是他穿越的一个月前,格林的父亲手里有座经营不善的旧印刷厂急着找人接手,而格林·兰德尔知道古斯塔夫家在博尔斯区颇有人脉,半试探半求助地提过一次。
当时的罗塞尔只是答应帮忙问问父亲,但莱昂·古斯塔夫男爵属于那种更熟悉土地、宅邸等传统收益的守旧贵族,对这种需要经营、还沾着油墨味的产业没有半点兴趣,因此拒绝了罗塞尔的提议。
但现在可不一样,罗塞尔脑子里已经装满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知识,虽然遗忘了种种细节,大致的发展脉络却仍然清晰。
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好几天,能明显感觉到家中经济条件并不如光鲜的外表的罗塞尔立即有了个新想法。
他压下心中的兴奋,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随口一提:
“父亲还在考虑,那座印刷厂现在还能运转吗?”
“当然能!”格林看到了一丝希望,立刻点头道,“只是订单太少,工人也走了大半,我父亲原本打算把机器和房子分开处理,但如果男爵阁下愿意接手,价格完全可以谈。”
罗塞尔沉默下来,内心却在飞快地计算着。
————
印刷厂……停在门厅一侧的夏洛特听见这个词,表情微微变化,那几个夜晚里怎么都想不出来的赚钱计划突然有了思路。
报纸,准确地说,是传媒。
这个世界当然已经有了公开发行的印刷品,市政厅会张贴公告和悬赏,各大行会有内部传播的公报,教会有摘录圣典内容的手册,特里尔也有一些出版周期以月计算的文艺期刊和学术刊物。可在苏希特这样的地方城市,真正面向普通市民、商人、律师、咖啡馆和中小贵族的通俗媒体几乎不存在。
新闻靠熟人传播,价格靠口头打听,失物招领只能贴在教堂外或市政厅门口,剧院演出与拍卖信息更是传播缓慢。
如果把这些信息集中起来,每周发行一次,等销量上来后改成半周报、日报……
官方的通知,商人的广告,教会的宣传……只要让报纸成为必需品,这些全都是金路易。
当然,这种创新为了铺开销量,前期必然是赔钱的,而夏洛特现在最缺的就是钱,索伦男爵不可能为了一个听起来不体面的商业想法,主动向她提供启动资金。
如果那位格林先生愿意出钱,我可以只出思路,占一部分利益,他是商人家庭,只要有赚钱的方法必然愿意参与,问题是我怎么绕过罗塞尔和他交流……夏洛特思绪急转,竭力想要留住从眼前溜走的金币。
就在这时,她听到门后传来的交谈声逐渐远去,两人似乎正要前往下科鲁斯区,去那座印刷厂实地看看。
不行,我得跟上去,找个机会和格林谈一谈……夏洛特迟疑了一下,看向里屋方向。
哪怕就在几十年前,一位未成年的贵族少女单独跟两个年轻男子出门,也会成为贵族之间的丑闻,好在社会风气逐渐开放,特里尔、贝克兰德等地更是流行起了年轻人社交的沙龙、画展,青年间的交流反倒成了风尚,成了他们反抗传统的名片。再加上罗塞尔几天前才帮助过夏洛特,格林又以朋友身份随行,问题似乎不算太大。
更重要的是,这或许是她的搞钱计划能够实施的最后机会。
她让仆人进去向拉乌尔禀告,片刻后得到了父亲同意她的外出的答复,但贴身女仆必须全程陪同,中午前要回到这座宅邸。
看样子父亲和莱昂叔叔谈得很投机,根本不想为了这种小事中断谈话……夏洛特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心虚。
————
夏洛特带着莱拉乘坐索伦家的马车,罗塞尔与格林则坐上古斯塔夫家的马车,一前一后驶向下科鲁斯区。
罗塞尔和格林似乎都对这位美丽少女突然同行感到意外,但夏洛特无暇顾及这些,隔着车窗望着前方那辆马车,脑中则思考着该如何实施自己的“报纸”计划。
要跟格林解释周报甚至日报对受众阅读习惯的培养,还有利润的来源……还要确定分成比例,只提供思路可能拿不了多少,如果能说服父亲投入一部分启动资金……这件事很难绕过罗塞尔,他不知为何对那座印刷厂也有些感兴趣,难道这个世界的报纸雏形原本应该诞生在那个贵族青年手中……夏洛特看向窗外不断向后移动的建筑和行人,目光失焦地思索着。
她倒没考虑过这件事是否可行,因为在地球,报纸这种传媒形式在互联网普及前是完全可行的商业方式,而且并不受技术限制,完全就是思路的问题。
这可比她想破了头都想不起来的技术细节简单多了!
很快,马车停在一条被嘈杂噪音包围的街道边,夏洛特扶着莱拉的手走下马车,混杂着煤烟、马粪和某种油墨气味的空气立即充斥鼻腔。
她下意识皱了皱眉,发现前方罗塞尔和格林正站在属于古斯塔夫家的马车旁低声讨论着什么,不时朝着一栋两层高的建筑指指点点。
那栋建筑的招牌已经褪色,靠街一侧的大门半开着,门口堆着几捆未拆封却蒙了一层灰的纸张,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开工了。
这可不是订单少,根本就是没有订单了吧,难怪格林的父亲急着卖掉……不过这正好适合早期印刷量不大的报纸,而且周围都是各种工厂,并不缺纸张、油墨……夏洛特满意地环视一圈,刚走近两位低声交谈的青年,突然感觉背后一凉。
有一道视线穿过嘈杂的街道、人群和马车,落在了她身上。
有人在盯着我……是“净化者”的人,还是那个祭祀仪式里没有被抓住的邪教余孽?
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转瞬即逝,夏洛特无法确定是躲在暗处的某人紧盯着自己,还是路过的某个路人因为自己的打扮而多看了几眼,但她清楚,如果随意回头,甚至有目的地四处寻找,立即就会暴露自己已经发现了对方的事实。
因此她并未做出任何过激的反应,而是抬头瞥了街边那座招牌隐隐能看清“兰德尔印刷厂”几个字的两层建筑一眼,随后招呼女仆莱拉跟上,向前方稍远些停着的古斯塔夫家的马车走去。
没走几步,一道佝偻的身影从路旁出现。
那是个穿着灰褐色破旧外套,头发和胡须乱糟糟纠结在一起遮住大半张脸的乞丐,他原本蹲在墙根下,见三人从马车旁走近才扶着墙慢慢站起,弯着腰向这边凑来。
或许是觉得年轻小姐比另外两名男士更容易心软,他最终停在了夏洛特面前,伸出双手声音沙哑地哀求道:
“工匠之神保佑,也愿烈阳庇佑您,给我几个铜板吧,我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作为另一个世界的无神论者,夏洛特对“永恒烈阳”的信仰本就没有多少虔诚,自然也不太介意这个乞丐同时向两位神灵祈求庇佑的行为,但对方身上那股汗水、泥污与长时间没清洗过的体味混杂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却让她下意识地想要躲开。
可瞧着乞丐那张几乎看不出原本肤色的脸,以及麻木中带着一丝希冀的表情,她又忍住了后退的冲动。
如果不是穿越到夏洛特·索伦身上,而是这个世界占绝大多数的平民身上,说不定我过得不会比他好太多……内心一动,夏洛特微微偏头道:
“莱拉,给他3里克。”
贴身女仆闻言,从随身小袋里取出三枚拇指大小,正面印有国王路易六世侧面轮廓,背面有着鸢尾花纹章的银币,将其放在乞丐摊开的双手掌心。
这是流通银币的最小面值,每枚价值1/20费尔金,与其等值的还有又厚又重的1里克铜币,因为携带不方便,体面的贵族不常用它来交易。
3里克能在苏希特市买上好几条黑麦面包,够这个乞丐填饱肚子,恢复体力,找些能及时结款的临时工作养活自己,他迅速收起了这些银币,弯腰连声感谢着工匠之神、永恒烈阳和面前好心的小姐。
而夏洛特则借此机会站定原地,隐蔽地看向四周,试图寻找那道窥探视线的源头。
车夫、搬运工、路过的妇人、靠在墙边抽烟斗的男人……每个人似乎都在做自己的事,并没有谁明显盯着她看。
只有前面的罗塞尔因为乞丐的赞美声而望了过来。
奇怪,难道是我的错觉?毕竟我还没喝下魔药获得非凡能力,哪来那么敏锐的直觉,能察觉侧面甚至后方投来的视线……她无声嘀咕着,收回目光,向两位青年走去。
罗塞尔已经从乞丐身上移开目光,而格林·兰德尔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点小插曲,仍然沉浸在即将处理掉自家旧印刷厂的兴奋中,见夏洛特靠近,立刻露出热情笑容。
“夏洛特小姐,您来的正好,”他夸张地摘下三角帽行了一礼,迫不及待地说道,“罗塞尔刚才说,如果这座印刷厂还能正常运转,他就会说服古斯塔夫男爵阁下买下它,连同那些还没有离开的工人一起!”
“我只是说可能。”罗塞尔连忙纠正了他的话。
格林点了点头,抢着继续介绍道:
“他有个很有意思的想法,利用印刷厂定期印制一些便宜的传单,卖给附近的商人、市民和咖啡馆。上面可以刊登市政厅的消息、商铺开业的告示、行会动态,甚至还有教会的宣传……当然,如果商人愿意付钱,也可以把他们的店名和货物清单印上去。”
格林·兰德尔好像在利用我来给罗塞尔施压,借助贵族在女性面前的表现欲和好面子的习惯,让他答应买下印刷厂……等等,罗塞尔的这个想法,不就是报纸的雏形么……夏洛特刚露出一丝看破对方意图的笑容,表情就僵在了脸上。
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这个一直没有发行过通俗报纸,只有少量学术刊物与艺术期刊的无聊世界里,居然已经有人摸到了报纸的门槛!
这也太巧了吧,难道那些网文说的是真的,穿越者身边总有些被埋没的天才,只要一点提醒就能搞出惊天动地的发明……但如果罗塞尔把报纸给发明出来了,我该怎么办……她深吸一口气,迅速压下内心那点微妙的不甘,脸上露出一丝好奇,像是被这个新鲜想法所吸引,斟酌着说道:
“听起来确实很有意思,特里尔的那些咖啡馆里,年轻先生与小姐们能聊的内容少得可怜,除了一些能公开谈的贵族趣闻,就是出版了很久的爱情小说……如果有一份定期刊印、内容固定更新的……传单让他们能讨论各地最新消息、有趣故事甚至连载小说,肯定会很受欢迎,只要这些人带头购买和传播,它很快就会从特里尔和苏希特这样的城市开始,变成一种风尚。”
她险些说出“报纸”,但想起在这个世界上还没诞生过第一份报纸,这个词没有明确指代,还是忍住了。
“我就是这么想的,而夏洛特小姐把这种场景给具象化了,”罗塞尔一拍手掌,如同找到知己般赞扬道,“但具体实施上可能还有很多困难,比如要印制字数更多、密度更大的版面,现有的印刷机可能要进行改造,新闻的搜集和排版需要专人来进行,如何将印好的传单发行到苏希特市以外,又保证其时效性,也需要专门的渠道……”
“还有出版物的许可。”
夏洛特提醒道。
在因蒂斯王国,任何印在纸上的公开文字内容,都受到王室或地方政府的控制,只有获得出版许可才能印刷和出售。
格林的父亲是丝绸商人,建造这座印刷厂原本也只是为了印制丝绸的图样,给他雇佣的织工作为参考,并没有接触过公开发行的出版物,因此露出了一丝茫然,而罗塞尔则考虑到了这一点,表情不变地点了点头:
“如果父亲同意投资,他会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但是……”
他看了夏洛特一眼,继续道:
“索伦男爵要是愿意提供一些担保,我想这件事会更加顺利。”
这是准备拉我入伙了么,不枉我特意提醒出版许可的事……夏洛特内心一喜,却没有立即表明态度,而是指了指旁边的印刷厂,道:
“先看看设备还能不能用,如果设备没有问题,我会尽力说服父亲。”
一旁的格林则因为自己家这间根本卖不掉的印刷厂突然变得炙手可热而面露笑容。
————
将莱拉留在马车旁,夏洛特和罗塞尔、格林走入了这间占地并不算大,内部却有些复杂的建筑。
因为已经停工,工厂内并没有机器运转的噪音和工人忙碌时的喊叫,阳光从高处狭小的窗户落下,照出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几台体积巨大的金属设备摆在厂房中央的枕木上,各种齿轮、杠杆裸露在外,呈现出粗犷的美感。
几名守在角落里的工人认出了格林,连忙站起身凑了上来:
“上午好,兰德尔少爷。”
格林点了点头,介绍道:
“这两位是夏洛特·索伦小姐和罗塞尔·古斯塔夫先生,过来看看这间工厂还有没有再次启用的机会。”
听到两个贵族姓氏,工人们明显紧张起来,原本想上前带路的人尴尬地停在原地,旋即低头退到一旁,仿佛靠近一点都会冒犯到他们。
这个世界的贵族和平民之间确实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啊……之前已在父亲处理埃蒂安之事上有类似体会的夏洛特于内心感慨着。
罗塞尔似乎也注意到了这点,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却没有多说什么,而是随着格林一同来到机器旁,听着对方的介绍。
“这都是委托工匠教会设计、制造的,采用新型的杠杆系统替代了老式的螺旋杆,靠两名工人就能压出整版的清晰文字和图案……那边是配套的各种字体的活字,以及用于图案印刷的模板,只要雇来排版工人,随时都能开始印制那种传单。”
格林显然对自家的产业很是熟悉,一边介绍着巨大的印刷机,一边看向身边两位潜在的买主,希望在他们的脸上看到满意的表情。
夏洛特不懂印刷机械,只能从外观判断出这些东西并没有真正荒废,金属表面虽然有些油污,但没有大片锈蚀,结构也还完整,显然有人定期擦拭保养,看来格林的父亲虽然急着卖掉它,却也希望卖出一个好价钱。
当然,如果真要印制发行到其他城市甚至整个王国报纸,几台人力印刷机不可能做到,这间印刷厂最多作为他们“试刊”的起点,用来验证这种模式能不能赚到钱。
但确实如罗塞尔所说,还有很多问题亟待解决……比起一时冲动的我,他似乎早就在谋划这件事了,难道他真的是个天才?夏洛特瞥了一眼凑到印刷机旁仔细研究杠杆系统的罗塞尔,意识到三人之中,自己恐怕才是依靠贵族身份而非头脑、金钱入股的那个。
感慨着,她跟随格林和罗塞尔来到厂房旁的储藏间内,这里整齐摆放着金属制成的活字模块,没用完的油墨和纸张,充斥着一种说不出是香还是臭的怪味。
就在这时,那股被窥探的感觉再次出现。
果然跟上来了……
夏洛特并没有感到意外,她跟着两人进入印刷厂内,除了想看设备,也确实存着确认跟踪者是否还会跟来的心思。
毕竟长痛不如短痛,现在身边至少还有两位上过军事预备学校的年轻男性,总比她独自待在马车或卧室里时更有反应余地。
况且谁知道“净化者”会盯梢多久?万一他们认为邪教余孽早已逃跑,放弃暗中保护了呢?
想到这里,她悄然靠近罗塞尔与格林,低声道:
“你们有没有觉得……有人在跟着我们?”
“跟着我们?”格林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门口,“会不会是外面的工人?”
夏洛特缓缓回头,目光扫过纸堆、架子和半开的房门。
那道视线又消失了。
她正要重新看向两人,余光却突然捕捉到一道身影从木架后方窜出。
那人穿着灰色外套,速度极快,右手反握着某种金属尖物,直直朝他们扑来。
“小心!”
夏洛特的警告喊出口的瞬间,那种在面对埃蒂安时因为过度紧张而思维加速、眼前画面如同升格般缓慢的感觉再次出现。
储藏间深处出现的袭击者穿着灰褐色的破外套,满是灰尘和油污的头发与胡须缠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张脸,唯独眼眸闪出光亮,戾气十足。
是刚才收了夏洛特三枚银币的乞丐!
对方右手握持着被涂黑的短刃柄部,下压身体向三人扑来,目标却不是她,而是因为警告声刚转过头来的罗塞尔·古斯塔夫。
这时,夏洛特才意识到袭击者第一时间要解决的并不是自己。
他应该是想先把在场最高大、看起来最难对付的罗塞尔放倒,然后是格林,最后目标才是我……那应该就不是刺杀,而是再次绑架?夏洛特思绪急转,身体却来不及做出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速度快得几乎不像普通人的灰衣乞丐袭向罗塞尔。
罗塞尔显然也没想到袭击会来得这么快,但军事预备学校留下的本能救了他一命。
他几乎是在夏洛特出声、看见袭击者的瞬间就侧过身体,躲开了锋利的短刃,但墨绿色外套还是被割开一道狭长裂口,露出里面马甲的丝绸面料。
要是被袭击的是我,肯定就被开膛破肚了……夏洛特心脏怦怦直跳,脚步下意识后退。
罗塞尔没有因为这一下失去反应能力,他在身体回正的同时顺手抓起旁边架子上用来测量纸张尺寸的木尺,挥向灰衣人的手腕,试图迫使对方后退。
可那名袭击者的动作比他预想得更快,短刃一击落空后,他没有重新调整姿势,而是顺着前冲的惯性贴近,左肩微沉,整个人如同铁锤般撞在罗塞尔胸口。
砰的一声闷响,罗塞尔整个人向后退了两步,脊背重重磕在装满活字的木架上,震得那些大大小小的金属块哗啦作响,险些从格子里翻出来。
“去叫人!”
格林·兰德尔也反应过来,大喊一声,抄起旁边一根铁制搅墨棒冲了上去。
他的动作算不上迅速,但时机刚刚好,铁棒从侧面砸向灰衣乞丐的肩膀,逼得对方不得不放弃继续追击罗塞尔,反手用短刃架了一下。
清脆的碰撞声在狭小储藏间内响起。
格林显然也在军事预备学校接受过训练,虽然实战经验不足,但知道不能让对方把两人逐个击破,他在攻击被格开后立即后退半步,让刚从木架旁站稳的罗塞尔重新有了出手空间。
后者咬牙忍住背上的疼痛,抓紧木尺,借助身高手长的优势,横向抽向袭击者的脸,却被对方偏头躲开,反而被短刃顺势一个上挑险些削中手指,只得松手丢掉木尺,抓起一摞厚纸挡在身前。
嘶,短刃刺入纸张,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而趁着武器被纸张稍稍卡住的瞬间,格林再次上前,用搅墨棒尖端顶向灰衣人腰侧。
这一击终于命中,灰衣人身体一晃,却没有像格林预料中那样痛呼倒地,只是膝盖微弯,借着那股力道侧身退入两排木架之间,重新把短刃从纸张里抽出。
这速度和反应快得不像正常人……
夏洛特原本以为罗塞尔和格林两个人对付一个持短刃的袭击者,哪怕短时间措手不及,至少也能慢慢扳回优势,可眼前的情况完全不是这样。
他们能以二敌一,更多是因为储藏间足够狭窄,木架、纸堆、油墨桶和摆放凌乱的工具限制了灰衣人的移动路线,让对方没法彻底发挥那种异于常人的速度,否则灰衣人依靠速度绕到侧面,让罗塞尔和格林互相掣肘,瞬间就能创造局部优势,伤到其中一人。
“夏洛特小姐,快去!”
格林再次喊道,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掩饰不住的紧张。
夏洛特这才从短暂的僵硬中回过神来,转身向储藏间门口跑去。
外面有莱拉,有车夫,还有那些印刷工人,哪怕这些人不敢上前和袭击者搏斗,至少能把事情闹大,而袭击者既然选择躲在储藏间动手,应该也不希望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可就在她的手碰到门框,即将跨出房门时时,一个念头突然浮现。
刚才那个乞丐在她面前同时向永恒烈阳和工匠之神祈祷时,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依然存在。
也就是说,盯着她的人未必只有一个。
夏洛特的脚步猛地停住,却没有立刻收回手,也没有回头提醒屋内两人,只是扶着门框,让身体停在门内与门外之间,像是被里面的打斗声吓住,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冲出去。
下一秒,门边阴影里猛地探出一只戴着黑色薄手套,五指修长的手,几乎擦着夏洛特的袖口抓空。
如果她刚才因为急着呼救而一步踏出,此刻手腕已经被对方扣住。
她后背瞬间冒出冷汗,借着原本扶门框的动作向后退去,裙摆擦过地面,险些绊住自己的脚。
紧随着她的动作,一道影子仿佛从阴影中分离,无声地踏入储藏间。
那是个一身黑色衣袍,兜帽翻起遮住大半张脸,却仍能看到苍白的下颌皮肤的女子,她嘴唇紧抿,动作轻得像没有实体的虚影。
果然……后者立即就明白了一切,先行出现袭击他们的灰衣乞丐负责牵制罗塞尔和格林,真正来抓她的则是面前的黑衣女。
“还有一个!”
她高声提醒身后和另一名袭击者对峙的两人,右手同时伸进外套内侧,摸到了那个从圣罗克大教堂带出来的小巧玻璃瓶。
据维耶芙所说,遇到可疑之人就把这瓶圣水泼向对方,然后拖延时间,这意味着圣水对跟踪她的邪神信徒必然有一定杀伤效果。
可夏洛特没有接受过任何战斗训练,唯一一次动手杀人靠的是埃蒂安被花瓶砸中后的短暂破绽,和自己那点从网上看来的半吊子知识,面对眼前这个明显训练有素,甚至可能拥有非凡力量的黑衣女人,直接把圣水泼出去,多半只会被对方轻松躲开。
必须让她露出破绽……
夏洛特握紧圣水瓶,从外套里抽出,故意让玻璃瓶在指间露出明显轮廓,手腕却抖得有些厉害,假装成慌乱之中准备用随身的香水瓶做最后抵抗的绝望模样。
黑衣女人的目光果然落在了瓶子上,但她却没有立刻扑来,而是微微弯腰,缓慢逼近,右手低垂,左手微抬,像是准备在夏洛特抬手的瞬间夺走那只瓶子。
夏洛特心中一紧,意识到对方没有因为目标毫无战斗力,又轻易露出笨拙姿势而立刻冲上来,显然是个极其谨慎的人。
那就再笨一点……她猛地抬手,将瓶子举到肩膀旁,做出要用力砸向对方面门的动作,但又因为动作太大踉跄了一下,左脚踩到裙摆边缘,整个人向旁边木架歪去,手中的瓶子也随之偏离了方向。
黑衣女人没有放过这个破绽,身影骤然贴近,左手向夏洛特持瓶那只手的外侧绕来,右手如蛇一般探出,扣向她的手腕,准备先夺下瓶子,再控制住她。
永恒烈阳,您是不灭的光,秩序之化身……
夏洛特在心中不甚虔诚地飞快念诵着,原本失去平衡的身体忽然借着木架一撑,向反方向拧回,握着玻璃瓶的右手没有躲避黑衣女人的抓握,反而主动迎了上去。
黑衣女人似乎察觉到不对,五指立刻收紧,想要先拦住她的手腕。
可夏洛特等的就是对方靠近后的这一瞬间。
她没有把瓶子扔出去,而是猛地下压手臂,用几乎贴脸的距离将玻璃瓶砸向对方帽檐下露出的面部。
啪的一声脆响,小巧的玻璃瓶在黑衣女人脸侧炸开,细碎玻璃和透明液体同时飞溅起来。
透明的圣水大半落在黑衣女人兜帽下的苍白脸庞上,忽然泛起了淡淡的金光。
那光芒并不刺眼,仿佛阳光被压缩进了每一滴水珠中,在黑衣女人苍白的脸颊、眼角和嘴唇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一缕虚幻的黑烟快速升起。
一直无声行动的黑衣女人终于发出压抑不住的惨叫。
她猛地后退半步,左手捂住被圣水泼中的侧脸,兜帽在动作中滑落,露出被金光照亮的下颌与一缕贴在颈侧的黑发,圣水沾在她兜帽边缘,渗入黑色布料,却没有泛起金光或留下焦痕,仿佛那真的只是普通清水。
同一时间,也有几滴透明液体溅到了夏洛特的手背和袖口。
她心脏骤然一紧,以为自己也要感受到烧灼般的痛苦,可那几滴液体只是顺着白皙的皮肤慢慢滚落,除了略微冰凉之外,没有任何异常。
原来不是强酸,也不是单纯的毒药……这是由非凡力量制造的专门驱散邪异力量的液体,并不会对普通人造成伤害?但我真的算是普通人么……夏洛特在收下这瓶圣水后一直有些担忧的情况总算没有发生,让她略微放宽了心。
与此同时,储藏间另一侧的打斗也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罗塞尔、格林,还有那个伪装成乞丐的灰衣袭击者,都被这边骤然响起的惨叫和在升腾过程中诡异消失的黑烟所吸引,震惊地望向夏洛特。
但罗塞尔比另外两人更快反应过来。
他抓住灰衣乞丐分神的瞬间,抄起脚边一只装活字的小木箱砸了过去。木箱在空中翻转,里面沉重的金属活字哗啦散落,逼得灰衣乞丐不得不向侧面避让,而格林也立即收回目光,配合着挥起染着墨痕的铁棒,从另一侧逼进。
无需语言交流,默契的两人都明白绝不能让这个速度惊人的袭击者摆脱狭窄环境的限制。
灰衣乞丐低吼一声,短刃连续闪动,试图从罗塞尔身边冲出,却被后者用一摞厚纸和木架之间的空隙硬生生挡了回去。格林则像是终于找到了节奏,始终不和他正面拼速度,只在对方准备贴近罗塞尔时挥棒干扰,让那根沉重的铁制搅墨棒成为一道不算稳固却足够麻烦的障碍。
夏洛特只来得及看见这一眼,就被面前重新逼近的黑衣女人拉回了注意力。
圣水确实起了效果,她捂着脸的手指缝间不断冒出烟雾,如同遭到真正的强酸侵蚀,一只眼睛紧闭,眼角流出暗黄色液体,连呼吸都带着漏风般的气流声。
可她没有倒下。
相反,她慢慢放下左手,露出半张被火焰舔过一样出现焦黑与皱缩痕迹的脸,用仅剩的那只眼睛盯住夏洛特,原本缺乏表情的脸上显出愤怒的神色。
这圣水的效果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啊,没能让对方直接倒下,反而彻底激怒了她……夏洛特腹诽着,不住后退,直到肩膀抵上木架,听见身后金属活字在箱子内互相碰撞的声音。
她此时离门口并不远,但黑衣女人正好堵在那边,身后罗塞尔和格林又被灰衣乞丐拖住,勉强用默契的配合与对方僵持,更不可能立刻抽身来救她。
而她手里剩下的,只有真正的香水瓶了。
黑衣女人似乎看出了她的绝望,脚步再次放轻,身体微微下压,像是随时会扑出的影子,一点点拉近着两人间的距离。
夏洛特喉咙发紧,伸手摸向身旁木架,试图寻找任何能用来拖延时间的东西。
突然,储藏间的门边出现了一道白色的身影,那是个披着白色斗篷,身材瘦弱的女子,兜帽遮住了她的金发和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柔和的下颌。
凭借熟悉的身材与嘴角的温和笑容,夏洛特立即认出了对方正是在大教堂聆听她的告解,把圣水交给她的维耶芙。
感受到夏洛特热切的视线越过自己,黑衣女人动作一顿,猛地回头看向身后,右手袖中滑出一把细长匕首,被她握在了手中。
但没等她有进一步动作,维耶芙就迅速接近,抬起纤细的手臂,一拳打在了她的侧腹。
后者本就被圣水灼伤,动作出现了明显迟滞,此刻又仓促回头,根本来不及闪避,两者接触间似乎有金光闪过,下一瞬,黑衣女人仿佛被无形重锤击中,身体扭曲成近乎垂直的角度,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倒向一侧,重重撞在木架上。
随后,维耶芙以轻柔的嗓音念出一段简短有力的音节,夏洛特只能勉强辨别那是与自己所知的因蒂斯语、弗萨克语与鲁恩语完全不同的语言。
一滴滴泛着金光,如同内部折射着阳光的液体在黑衣女人头顶凭空出现,如雨般洒落。
滋滋的烧灼声再次出现,几缕焦黑烟雾蜷曲着升起,原本还想挣扎着爬起,钻入周围阴影中的黑衣女人又一次发出响彻储物间的惨叫,双手抱住脑袋全身缩成一团,试图躲避那净化邪恶与污秽的圣水。
但无孔不入的液体渗透兜帽,穿过手套,逐渐覆盖住了她的全身,让她萎靡地瘫倒在地,很快就只剩微弱的呼吸与抽搐。
几乎同时,另一侧的灰衣乞丐也察觉到局势变化。
他猛地压低身体,短刃在空中迅速挥动,逼开罗塞尔和格林,随后踩着旁边木箱一跃而起,手掌抓住高处狭窄窗沿,身体像没有重量般钻了出去。
“他跑了!”
格林下意识喊道。
维耶芙瞥了高处的窗户一眼,平静地说道:
“外面有人会处理的。”
话音刚落,窗外便传来几声沉闷的撞击声,紧接着是木箱翻倒和某人的痛呼。
储藏间内一时安静下来,罗塞尔握着半截木尺,外套被割开裂口的前胸快速起伏,格林则双手还抓着那根搅墨棒,脸色发白,显然还没从刚才的生死搏斗中缓过神。
他们看向夏洛特与维耶芙,又看向地上蜷缩着没了动静的黑衣女人,目光里满是震惊。
维耶芙摘下兜帽,露出金色的长发、碧绿的眼眸与领口闪闪发亮的太阳圣徽,没有给他们询问的机会,主动开口道:
“我是‘永恒烈阳’教会的人,夏洛特·索伦小姐此前曾向圣罗克大教堂求助,教会判断袭击她的人可能仍有同伙,因此安排了暗中的监视与保护。”
说着,她看了眼地上的黑衣女人,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现在看来,我们的判断没有错。”
罗塞尔张了张口,似乎想问什么,又若有所思地闭上了嘴。
至于一旁的格林·兰德尔,脸上只剩茫然的神色。
他只是个商人之子,哪怕家境不错,也从未真正接触过遭人袭击,被人救下的事,此前满脑子都是自家卖不掉的印刷厂和突然出现的赚钱机会,转眼之间,手持利刃的乞丐、身披黑袍的女人和自称神职人员的美丽女性就一个接一个出现在工厂里,显然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你们先出去,”维耶芙继续说道,“这里交给我。”
夏洛特知道她是在驱赶没接触过神秘学世界和超凡力量的其他两人,立即点了点头,扶着木架站稳,率先向外走去。
…………
当三人回到摆放巨大印刷机的厂房时,这里已经乱了起来。
原本守在角落的工人们听见动静后想要靠近,却被一名穿着镶金边棕色外套的男子拦在不远处,对方身材不高,表情温和,但那些工人没有一个敢越过他,只能惊疑不定地探头张望。
格林站在厂房中央,看着自己的印刷厂和工人,像是还没弄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罗塞尔则望向夏洛特,目光里有惊讶,有怀疑,更多的是一种关心和探寻。
迎着他的视线,夏洛特斟酌着解释道:
“那天晚上之后,我因为担心和害怕,去圣罗克大教堂聆听了布道,进行了告解。
“教会认为埃蒂安背后可能还有其他人,可能会再次对我出手,所以让我尽量维持原本的行程,不要表现得太异常,他们会在暗处保护我,并在那些人露出破绽时出手。
“当然,今天的袭击确实出乎我的意料,我没想到他们这么大胆,在仍有工人留下的印刷厂就想来绑架我……好在维耶芙小姐及时赶到,救下了大家。
“赞美太阳!”
她语调从低沉到雀跃,最后那句赞美更是发自内心。
至于那瓶看着像是强酸的圣水,以及瘦弱的维耶芙为何能一拳击倒黑衣女人,夏洛特觉得自己没法解释,干脆就闭口不言,以免自己不慎泄露不该让普通人知道的知识,反而害了对方。
反正聪明人最会脑补了,说不定他自己就说服自己了呢……看着若有所思,最后甚至缓缓点头的罗塞尔,夏洛特不无恶意地嘀咕着。
片刻后,维耶芙从储藏间走了出来,那名原本守在外面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经进去,此刻跟在她身后,肩上扛着已经失去意识的黑衣女人。
后者的兜帽耷拉在一旁,黑发垂下遮住大半张脸,只有被圣水灼伤的侧脸偶尔从发丝间露出,让围观的工人们表情骇然。
“她会被带回教会审讯,我们会确认她是否还有同伙,”维耶芙看向夏洛特,表情和声调与第一次见面时完全一致,“在此期间我们会继续保护你,避免意外发生。”
我也感觉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说不定这次袭击也是“诱饵”,真正的后手还没出现……夏洛特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维耶芙顿了顿,又补充道:
“这个周末,你再来教堂一趟。”
这句话听起来只是普通通知,但在夏洛特耳畔却无异于天籁之音。
她想起告解室里维耶芙曾经说过的话,想起自己已经被教会确认与第八名祭品有关,算是被动地卷入了超凡事件,也想起那瓶圣水在黑衣女人脸上炸开时亮起的金色光芒。
自己的机会终于来了。
周六上午,夏洛特怀着几分隐秘的期待来到家中的餐厅,享用起为自己准备的丰盛早餐。
可惜她那点好心情很快就被沉默不语,不时看向自己的父亲拉乌尔·索伦给破坏了。
距离她前往古斯塔夫家拜访,又跟着罗塞尔和格林参观印刷厂的周二又过去了数天,在工厂内遇袭的事被等候在门口的贴身女仆莱拉看见,罗塞尔也必然会汇报给他的父亲,要想隐瞒是不太可能的。
而知晓此事的拉乌尔因为女儿一再隐瞒危险,显然生出了不小的情绪,已经在每天的用餐时光和早晚间的问候等时刻“冷战”了许久,让夏洛特颇有一种面对顽固长辈的无力感。
她一边用早餐,一边忍不住看向拉乌尔。
印刷厂的事已经拖了好几天,格林那边等着消息,罗塞尔大概也在研究那些机器,偏偏她这边最关键的一步还没有开口。
“你已经偷偷看我三次了,是想说什么吗?”
男爵的声音突然响起,他放下咖啡杯,直视桌子这边,等候着女儿的回答。
你也偷偷看了我不少次了,还不是想等我先开口……夏洛特腹诽着,意识到现在不是斗嘴的时候,遂露出讨好般的浅笑,柔声道:
“是关于罗塞尔·古斯塔夫和格林·兰德尔的一个设想,唔,格林就是上次我遭到袭击的时候帮助过我的那个青年……”
她越说声音越小,低头用余光瞥向拉乌尔,却发现对方并没有因为提起周二的事而再次露出愠怒的表情,这才继续道:
“……他们计划创办一份面向苏希特本地的公报,定期发行,内容主要包括市政厅允许公开的消息、商铺告示、招工、失物招领,还有一些轻松故事和有趣的传闻,我想知道,这种东西是否需要出版许可?”
拉乌尔皱了皱眉,似乎没想到女儿问的是这种事,疑惑地反问道:
“公报?是谁委托古斯塔夫男爵做这个事吗?”
果然,这个世界根本没有购买报纸的意识,文学刊物都是需要时才购买,公报只用于张贴在广场和市政厅门口,没谁会对满是官话、对自己帮助不大的印刷纸张付费……夏洛特思索片刻,解释道:
“是主动发行、售卖的小报,市政厅的消息只是幌子,大部分版面都会印刷普通人感兴趣的招工信息、物价变化,以及这座城市甚至整个国家最近发生的新鲜事,他们认为销路会不错。”
至于发行量上来之后的付费广告业务,夏洛特并没有现在就透露。
“卖给普通人……”
拉乌尔低声重复道,显然不觉得这种便宜的报纸能赚多少钱,甚至觉得是几个年轻人异想天开的尝试。
但也许是因为夏洛特第一次主动打破这几天的冷战,他眼中的不满终于淡去。
“如果只在苏希特市本地发行,不涉及其他地区的政务,一般只需要市政厅的许可,以及一位有身份的担保人。”他想了想道,“但如果上面刊登特里尔的政治消息,议论战争、税收、王室秘闻,或者随意解释教会圣典内容,让教会觉得有所偏向,那就不是索伦家的一个男爵能随便担保的了。”
索伦家的男爵?果然父亲愿意提供担保,而且听起来并不是件为难的事……先从本地生活信息开始最稳,别一上来就作死碰时政,更别去挑起宗教矛盾,当然,如果获得教会的默许,或许可以更深入一点……夏洛特把这些重点记在心底。
看着陷入沉思的女儿,拉乌尔突然笑了笑,感慨道:
“我以为你对这些事不感兴趣。”
夏洛特一怔。
她很快想起,原本的夏洛特选择的家庭教师课程只包括了语言、音乐和礼仪这类更适合贵族小姐社交的内容,对账目、法律、地产管理这些贵族的“传统手艺”并不热衷。
哪怕是在哥哥雷诺·索伦死后,自己已经事实上成为了索伦男爵家唯一的合法继承人后,她也并没有对这些自己必须要掌握的知识提起兴趣。
在因蒂斯王国,女性虽然没有王位继承权,却可以继承世袭爵位和家产,只是顺位排在男性继承人之后,在大部分家族都有多个子女的情况下很少真正接过继承权。至于鲁恩、弗萨克和费内波特等国,又各有各的传统,原本的夏洛特也只在家庭教师的课堂上听过只言片语。
因为原本那个懦弱的我已经死了,现在的是对金路易,对爵位与身份感兴趣的我……她在心里开了个恶劣的玩笑,旋即露出笑容,道:
“我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多学一点,为您分忧。”
拉乌尔神情变得柔和,像是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又因为隔着餐桌,也因为她已经不再是小女孩而忍住了。
“等罗塞尔确定要这么做,我就帮你去市政厅问一问。”
他带着鼓励的语气说道。
“谢谢父亲。”夏洛特压住心里的雀跃,表达了感谢,随后又借着这种缓和下来的氛围继续道,“还有一件事,我今天要再去一趟圣罗克大教堂。”
拉乌尔温和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去见那位把你当成诱饵的修女?”
他音调转冷,表情也严肃起来。
果然,父亲连维耶芙都知道了,莱拉应该不认识她,但罗塞尔听了我的解释,而莱昂叔叔知晓后,又会告诉父亲……不行,等报纸创办好,我得多要点分成作为对他们的惩罚……夏洛特嘀咕着,见父亲一直盯着自己,只得点头道:
“是的,她让我周末去教堂一趟,说要谈谈周二袭击我的那些人的情况。”
夏洛特眼神飘向面前那杯已经冷却的巧克力,声音低了些:
“我只是觉得事情已经解决,而且您最近已经很担心了……”
“解决?”拉乌尔语气不重,却让夏洛特更心虚,“教会既然会主动帮你,意味着埃蒂安确实和老城区那些凶杀案有一定联系,你认为两三个人就能搞出那么大的事?背后就没有更大的危险存在?”
夏洛特张了张嘴,最终没能反驳。
在她的视角中,苏希特市的两大教会当晚就解决了大部分邪教徒,需要做的只是把最后那点心怀不满的余孽钓出来,但如果要解释这一切,又必然要透露非凡力量的存在,以及自己很可能是最后幸存的祭品的事实。
撒一个谎,就要用更多的谎言来圆,而她现在已经撒了无数个谎了。
拉乌尔看着沉默的她,好一会表情才有所缓和,慢慢说道:
“我知道就算阻止你,你也会偷偷溜出去……既然教会已经抓住了埃蒂安的同伙,也确实在暗中保护你,维耶芙小姐找你过去,应该有她的理由。”
夏洛特悄悄松了口气。
“但是,”拉乌尔继续道,“这次莱拉要全程陪着你,而回来之后,你要亲口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不许再让我从女仆那里知道。”
夏洛特立即点头:
“我明白了。”
————
将贴身女仆留在马车上,夏洛特独自走进装饰着金箔、花窗与巨幅壁画的圣罗克大教堂。
这次她没来得及去告解室排队,刚走到侧廊附近,就看见一名穿着镶金边棕色外套的男子从立柱后走来。
夏洛特认出了对方,周二在印刷厂外就是他拦住那些想要靠近储藏间的工人,并把被维耶芙一拳打倒的黑衣女人扛走的。
“上午好,索伦小姐,”男子按了按三角帽沿,微笑行礼,“维耶芙修女已经在等你,请跟我来。”
夏洛特点了点头,跟着对方穿过祈祷厅,来到教堂后方不对普通信徒开放的区域。
走过一段铺着浅色石砖的长廊时,男子忽然说道:
“那天面对异端时你表现得很勇敢,也足够冷静,若不是你设计前往狭小区域引出他们,并用圣水拖延了时间,我们未必能那么顺利抓住两名危险人物。”
不,那天真的只是意外,我根本没发现乞丐就是埋伏者之一,而躲过黑衣女人的袭击也只是出于侥幸……她很想说自己当时只是被逼急了,和勇敢冷静关系不大,可对方语气真诚得让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
最后,她只能干巴巴地说道:
“赞美太阳。”
男子神情立即变得严肃,双手在本就不太宽敞的长廊上张开,站直身体,郑重回应:
“赞美太阳!”
兄弟,你太虔诚了吧,这里没有第三个人……夏洛特默默闭上嘴,决定接下来少和这位狂信徒说话。
经过走廊后,他们沿着一处旋梯向上。
石阶狭窄而干净,墙面同样刷成金色,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开有透气窗,夏洛特认出这是教堂的四个小塔楼之一,意识到自己正前往祈祷厅上方的区域,满心欢喜地准备见识隐藏于教会内部的官方非凡者基地。
结果越往上走,周围越是宽敞,资料室,休息室,成排的档案柜,还有洒满阳光、安静到能听见脚步回声的走廊,让她仿佛进入了某种供神职人员办公和休息的区域。
看来我现在离接触真正核心还差得远……她有些失望,又觉得这才合理。
思索间,男子在一扇深色木门前停下,轻轻敲了两下。
“请进。”
维耶芙温和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男子推开门,侧身让夏洛特进入。
那是一间比想象中明亮许多的房间,正对门的位置有一扇巨大的彩绘花窗,上午的阳光穿过玻璃,落在形制有些古老的长桌、椅背和墙上的太阳圣徽上,让整间屋子都像被温暖的金色雾气笼罩。
窗边的维耶芙又穿回了那套普通的修女袍,金发整齐地收在头纱下,神情与告解室里一样温和。
她先是向棕色外套男子点了点头,道:
“谢谢你,耶伦兄弟,请先离开,顺便把门锁好。”
待对方关好房门后,她才回头望向夏洛特,露出微笑。
“上午好,夏洛特小姐,关于几天前那次袭击,有一些你该知道的事,”她没有任何寒暄,直接进入了夏洛特最关心的主题,“好消息是在他们死前,我们还是问出了不少有用的信息,坏消息是……
“……这件事还远未结束。”
远未结束……夏洛特下意识吸了口气,刚因为可能接触魔药而升起的期待顿时淡了不少。
她原本以为印刷厂中的偷袭已经是最后的收尾,灰衣乞丐和黑衣女人被教会抓住后,自己从穿越到这具身体里开始一直面对的危机就算暂时解除了。
结果维耶芙开口就是坏消息。
居然被父亲说中了,他们背后真的有更危险的存在……夏洛特心里嘀咕着,来到长桌旁的木椅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准备迎接后面严肃的谈话。
维耶芙看出了她的紧张,背对着彩绘花窗露出浅浅的笑容,如同周身笼罩光晕的天使。
“审讯邪教徒并不容易,尤其是信仰错误却足够坚定的人,”她声音依旧温和,“而且很多普通案件中能够使用的方式,在他们身上反而不太适合,过度逼迫,反复刺激,甚至让他们说出某些名字和祷词,都可能反过来污染负责审讯的兄弟姐妹。”
夏洛特已经习惯了这些神职人员互称兄弟,皱眉追问:
“什么是污染?”
“你可以理解为精神、灵性和身体同时遭到外来力量侵蚀,”维耶芙简单解释道,“轻则混乱、昏厥,重则失控,甚至成为对方借机影响现实的媒介。”
灵性……失控……影响现实……一个个明显和她平时的理解不同的词汇传入夏洛特的耳中,那场献祭仪式里破碎的记忆,黑袍邪教徒口中不明的祷词,耳畔的惨叫和眼前的黑暗再次从记忆中浮现。
她摇了摇头摆脱这些画面,继续问道:
“审讯最后怎么样了?”
“途中出现了严重问题,两个邪教徒当场身亡,险些波及其他人,好在那之前,我们仍然获得了三条足够重要的信息。”
房间内的阳光依旧明亮,带着让人安心的暖意,可维耶芙接下来所说的内容却让她感觉后背渗出冷汗。
“第一,他们确实在追捕那场献祭仪式中逃脱的最后祭品,也就是你,因为你的逃脱导致仪式最终失败,他们必须弥补过错。当然,报复‘永恒烈阳’教会也是目的之一。”
果然第八个祭品就是我……在维耶芙口中确认这件事,让夏洛特最后一点侥幸于心中消散。
“第二,那场献祭并不只是普通邪教徒取悦神灵的仪式。”维耶芙继续道,“他们的目的,是向某位邪神换取力量,按照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一旦成功,主持仪式者很可能获得圣者层次的恩赐。”
“圣者?”夏洛特捕捉到了那个陌生又明显重要的词。
维耶芙微微点头:
“这在神秘学上通常指序列4或序列3的高序列非凡者,少数在教会历史上被冠以圣名的强大信徒,就属于这一层次,比如圣罗克。”
夏洛特忍不住看了眼墙上的太阳圣徽。
圣罗克大教堂……原来这个名字并不只是某位历史上的虔诚信徒,而是强大到足以被称为圣者的非凡者?他们又拥有哪些强大的非凡能力?夏洛特不由得畅想着,片刻后才继续问道:
“那恩赐呢?”
“这是不同于魔药的另一种力量获取方式,”维耶芙的语气变得稍微慎重,“魔药需要配方和材料,且需要长时间的掌握,彻底挖掘它的力量后才能选择晋升;恩赐则是高位存在直接赐予低位者力量的方式,很罕见,教会记载也不多,但据说它可以绕过许多过程,直接把普通人拔升到较高的力量层次。”
这不就是开了吗,“叮”的一下就变成圣者了?夏洛特心中一惊,忍不住对这种快速获取力量的方式有了一丝兴趣,可随之到来的则是深深的恐惧。
按维耶芙的说法,圣者既稀少又强大,但如果那场仪式真的成功,就能轻易制造一个和拥有大教堂做纪念的圣罗克接近的高序列非凡者,足以让苏希特市所有街道、教堂和贵族宅邸都变得不安全。
收敛思绪,她继续问道:
“第三呢?”
“城里仍有未暴露的邪神信徒潜伏着,”维耶芙平静地回答,“他,或者他们不直接参与行动,却负责提供情报。周二你遭遇偷袭,应该就是由他们谋划,再另外交由掌握非凡力量的教徒执行的。”
还有邪教信徒活着,而且是不直接参加一线行动的潜伏者……夏洛特内心不知是害怕还是无奈,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那场献祭仪式留下的阴影,可现在才发现,自己还身处祭坛之上,周围站着面目不清的献祭者,磨刀霍霍。
而她如果不真正掌握属于自己的力量,将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维耶芙像是等她消化完这些消息,才重新开口:
“所以,在谈属于你的奖励之前,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夏洛特心中一动。
来了。
“你对永恒烈阳的信仰,足够虔诚吗?”
当然,我可以是最虔诚的信徒……夏洛特下意识就要开口回答,可突然又想起那本“测谎”圣典,想起维耶芙可能掌握的信息,也想起自己在告解室里已经坦白过一部分真相。
“我应该只能算浅信徒,”夏洛特斟酌着回答,“如果非要说最虔诚的一刻,大概是我把那瓶圣水砸向邪教徒的时候。”
说完,她心虚地低下头。
维耶芙却又笑了起来,道:
“诚实比伪装成虔诚更重要。
“既然如此,眼下你有两个选择,一是正式加入烈阳教会的裁判所,成为‘净化者’,但这需要更多考验,你还要前往福维尔修道院潜修,学习圣典、仪式、战斗和保密规则,只有足够虔诚,也愿意将一生交给信仰的人,才适合这条路。”
夏洛特脑中顿时浮现出耶伦在狭窄长廊里张开双臂、满脸狂热地赞美太阳的画面,闭上眼,问道:
“第二个呢?”
“成为我们的外围成员,”维耶芙道,“接受有限任务和保护,也承担有限的责任,束缚相对较轻,但你能获得的资源、保护和后续晋升途径,也不会像正式成员那样稳定……当然,以你这次对我们做出的贡献,以及你面临的情况,可以提前获得一份序列9的魔药。”
夏洛特几乎没有犹豫:
“我想先了解第二种。”
维耶芙并不意外,点了点头道:
“永恒烈阳教会完整掌握的是最贴近太阳的‘太阳’途径,其序列9是‘歌颂者’,如果成为净化者,只要贡献足够,从这条途径晋升更加顺利,也更安全。”
她顿了顿,继续道:
“外围成员能选择的魔药有限,且都不是完整序列,目前我们掌握的序列9魔药有三种,分别是‘仲裁人’、‘律师’和‘刺客’。”
埃蒂安就是“律师”途径的,奇怪,教会掌握的完整途径是“太阳”,但序列9又是“歌颂者”,和我了解到以序列9魔药为名的途径不太一样……夏洛特思索着,顺口问道:
“只有三种?”
“魔药途径一共有22条,但有些并不在教会的掌握之中,有些途径则较为危险,容易失控,又或是缺少相应的材料,因此不适合现在的你。”
22条途径!
夏洛特原本以为非凡世界只是教会、邪教徒、几种魔药和某些奇怪能力组成的隐秘角落,现在却突然意识到,这套体系远比自己想象中庞大得多。
哪怕只限序列9的魔药名称,她都仅仅只是摸到边角,未能窥见全貌。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确定了能提升口才、攻击他人内心薄弱处的“律师”对自己面临的问题没有什么帮助,遂直接问道:
“‘仲裁人’能让我获得什么能力?”
维耶芙回答得很快,显然早有准备:
“你可以获得让人信服的气质,维护秩序的权威,迫使他人屈服的威严,以及出色的格斗能力。”
前面几项听起来和“律师”有点像,都是靠嘴、靠气势、靠社会规则,但格斗能力正是我目前欠缺的,而按亨丽埃特的说法,“律师”要序列8才能正面对付多个敌人……夏洛特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几天前在印刷厂储藏间里,她被黑衣女人逼到角落,只能靠一瓶圣水和临时想出的假动作拖延时间,再往前,埃蒂安则让她仓皇逃窜,只能向古斯塔夫男爵求助……要是有优秀的格斗能力,境遇将完全不同。
“‘歌颂者’呢?”
她没急着决定,而是谨慎地追问。
维耶芙摸了摸胸口的太阳圣徽,道:
“能增强体质,通过赞美太阳,为自己和同伴带来力量与勇气,它也是最适合烈阳信徒的起点。”
赞美太阳……夏洛特努力控制表情,担心自己变成满脸狂热的夏洛特姐妹。
“那‘刺客’?”
“刺客擅长隐藏于阴影无声移动,从高处落下而不受伤害,并拥有一击致命的爆发力。”维耶芙继续介绍道,在夏洛特坐直身体、睁大双眼时话锋一转,“但裁判所禁止女性选择‘刺客’途径,有一个隐秘组织对此非常忌讳,会尽一切努力杀死他们所知道的女性刺客。”
夏洛特怔了一下。
“隐秘组织?”
“我不能向你透露太多。”维耶芙轻轻摇头,“而且教会并不掌握这条途径的后续配方,你以后如果想晋升,只能去外面寻找机会,那会让你被他们注意到。”
听起来就像选了一个前期爽、后期必定被隐藏反派盯上的职业……考虑到已经被一群邪教徒余孽盯上,再主动招惹其他隐秘组织实在有些不理智……夏洛特果断放弃了这条途径,旋即想到什么,问道:
“周二袭击我的黑衣女人就是刺客吗?”
“不是,”维耶芙回答得很确定,“她的力量很古怪,不像我们内部记录的‘刺客’,相关情况已经上报特里尔的圣心大教堂,等待进一步回复。”
夏洛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迅速在脑中权衡利弊,甚至考虑了一下是否为了安全加入名声不太好、这周却给了她许多帮助的宗教裁判所,成为一名“净化者”,但又因为自身情况而迅速否定了这一点。
片刻后,她抬起头,看向维耶芙:
“我选择成为‘仲裁人’。”
维耶芙带着夏洛特离开那间被阳光笼罩的房间,穿过一小段铺着浅色石砖的走廊,又推开两道不起眼的木门,来到了一间没有窗户的密室中。
房间里没有点灯,关上房门后四周一片漆黑,但维耶芙只是低声念诵了一句,身周便亮起温和的光辉,如同朝阳般将墙壁、方桌和桌上的物品照得如同清晨。
这就是非凡者的力量吗?如果说中序列非凡者才有较为明显的异于常人的地方,那维耶芙小姐至少也是序列7……夏洛特忍不住看了眼表情淡然、年龄似乎不比自己大多少的修女,心中生出一点羡慕。
她突然觉得选择加入“净化者”,成为一名虔信者似乎也不错。
并不知道身旁之人此时已有了更换选择的念头,维耶芙打开桌上的铁盒,从几卷羊皮纸中取出一张,又拿出几件事物,将它们分别放在桌面上。
夏洛特下意识看向羊皮纸,发现上面写满了弯曲、复杂,仿佛自带某种韵律的文字。
“这是赫密斯语书写的文字,是非凡者必须学习的知识之一。”好在维耶芙紧接着就做出了解释,“许多仪式、配方记录、神秘学知识,甚至部分能力的发动,都离不开赫密斯语或其他具有原始力量的语言。”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如果不会这些,在神秘学世界中就和文盲差不多。”
原本以为拿到魔药就能立刻变强,没想到这只是入门,后面还要补语言、补仪式、补常识,甚至可能要从字母开始学起……难怪亨丽埃特建议我来教会主动坦白一切,否则我根本不可能掌握这股力量……夏洛特在心里嘀咕着,意识到任何一个隐藏在普通世界之下的体系,都不可能只靠一瓶魔药就彻底掌握。
维耶芙展开羊皮纸,目光落在上面,开始念出配方:
“主材料:白鬃狩猎者的面部皮肤,皇冠猎隼的三根尾羽;辅助材料:白鬃狩猎者血液一百毫升,皇冠猎隼鸟爪一只,绿橄榄一枚,黄金一克。”
夏洛特听得表情逐渐僵硬。
面部皮肤,尾羽,血液,鸟爪……这些东西真的能喝?难道要煮成汤?
似乎是注意到了她的表情,维耶芙道:
“主材料是魔药的核心,通常来自超凡生物的身体组织或富有灵性的事物,辅助材料用于稳定和平衡,其中一部分同样来自超凡生物的部位,一部分则带有象征意义。
“辅材并非关键,多一点少一点问题不大,但主材料一旦出错,失控和疯狂几乎就是必然结局。”
又是失控……刚才已经听到过这个词的夏洛特几乎不需要询问就能理解字面意思,她紧张地看着写有不明文字的羊皮纸,突然好奇道:
“那为什么不直接给我配好的魔药?而是要让我看到配方?”
“对于‘太阳’途径,教会的管控比较严格,配方严格守密,材料也要单独申请……但‘仲裁人’、‘律师’和‘刺客’并非完整的途径,外围成员未来若想晋升,往往必须自己寻找配方与材料,所以至少要学会辨认和配置,而且你将来获得了后续魔药配方交给我们,也等于为教会补足新的力量。”
维耶芙一边回答,一边从桌下拿出一个带挂耳的小铁锅,直接将其摆在两人之间。
随后,她再次根据羊皮纸上的内容,一一确认放在桌上的材料。
“当然,这不意味着配方可以随意外传,外围成员同样必须遵守保密原则。”
完整途径反而管得更严,难道是因为那才是最靠近永恒烈阳的力量?夏洛特心中浮现出猜测,却很快将注意力放在开始配置魔药的维耶芙身上,将每个细微动作都记在心底。
配置过程比她想象中简单得多,无需炉火,维耶芙只是将早已定量分装的血液、鸟爪、绿橄榄和细小金粒放入锅中,随后依次加入三根尾羽和那块惨白色的皮肤。
略显粗糙的皮肤接触到血液后迅速软化,尾羽像被无形力量牵引般沉入其中,与绿橄榄、黄金融合在一起,最终化作一团沉浮着黑色斑点的棕黄色液体。
整个过程平静到让人不安。
“完成后的魔药不能长期放置,”维耶芙将液体倒入一个敞口玻璃瓶中,递向夏洛特,“否则很容易与容器结合,形成危险封印物。”
这才是当面配置的主要原因吧……夏洛特借着吐槽减轻心中的不安,接过玻璃瓶,感受着瓶身传来的温度。
教会曾经把她当成诱饵,维耶芙也绝不是毫无保留的好人,这一点夏洛特很清楚。可如果对方真要害她,根本不必绕这么大一圈,在自己被袭击时晚一点出现,就能借刀杀人了。
更重要的是,这是她获取力量,成为非凡者的唯一机会。
抬头看了维耶芙一眼,确认对方神情平静,夏洛特不再犹豫,举起玻璃瓶,仰头喝下了魔药。
一股如同酸甜苦辣混合,彼此平衡的怪异感觉在口中炸开,下一秒,夏洛特感觉自己仿佛被某种无形力量抬高,意识短暂脱离身体,向上穿过密室天花板和洋葱般的黄金尖顶,俯瞰着圣罗克大教堂,然后是整个苏希特市。
中部繁华的博尔斯区在阳光下呈现出整齐的街道与密集屋顶,老城区蜷缩在另一侧,狭窄潮湿的小巷像一条条扭曲的裂缝,西边的仓库与码头构成繁忙的码头区,船只沿着莱恩河在北边与索纳河汇聚,河岸军事堡垒如同沉默的巨兽。
更远处,南边科鲁斯山方向隐约能看见工匠教会的杠杆教堂,东南方则是福维尔修道院,白色墙体在阳光下有些发亮。
那种俯瞰城市、道路、桥梁与人群的感觉让人着迷,仿佛只要她稍微伸手,就能将其扰乱,也能让它们重新归于规整与秩序。
可更高、更远处,似乎还有一道无法形容的目光正垂落下来。
夏洛特突然意识到,自己观察着苏希特市,可她同样只是被观察的一部分。
轰的一声,视角骤然坠回身体。
她还维持着仰头举杯吞下魔药的姿势,耳畔响起缥缈的低语,像是有许多人隔着厚重墙壁低声交谈,四周由晨光照亮的墙壁与桌子不断旋转,让她头晕目眩。
维耶芙身旁的光芒随之增强,温暖的气息如同潮水般漫过来,将那些杂音一点点压下。
“头晕吗?”
“有一点……”夏洛特艰难回答。
“耳边有杂音?”
“是的……”
“这是刚服用魔药后的正常现象,”维耶芙按住她的手腕,确认她没有进一步异常,“你可以在脑海中想象一件简单、清晰的事物,把全部注意力放在上面。”
简单、清晰……维持注意力……
夏洛特闭上眼,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太阳圣徽,也不是自己刚才俯瞰的城市,而是家中那幅全家福油画。
她想象正对楼梯的墙壁,想象画框上的纹路,想象拉乌尔、母亲、哥哥和姐姐,也想象画面中还是婴儿的自己。
随着油画在面前展开,逐渐变得清晰,她耳边那些细碎杂音终于退去,也不再天旋地转几欲倒下。
看样子没事了……她重新睁开眼,面前没有油画,只有无窗的密室和发出光芒的修女。
门在身前偏左的位置,距离大约七步,从静止到冲出房门需要两秒,但维耶芙站位正好挡住通往唯一出口的方向,又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腕,如果发生意外,这位纤细身体内隐藏着巨力的修女能第一时间做出处理。
这些判断几乎不用思考,就自然浮现在夏洛特的脑海中。
她又想起印刷厂储藏间中的黑衣女人,脑中竟多出许多当时完全没有想到的应对方式:如何借木架限制敌人的速度,如何利用对方试图活捉自己的目的拖延时间,如何在被逼近时先打断对方节奏,而不是一味后退。
至于气势和威严,她暂时还没什么明显感受,大概需要以后慢慢实验。
这就是非凡者?这就是“仲裁人”?
看着和几分钟前截然不同的世界,夏洛特内心涌出无尽的喜悦,旋即又感到疲惫从胸口蔓延到四肢。
她没有隐瞒自己的异常,轻轻从维耶芙手中抽回手腕,道:
“杂音和头晕没了,但我感觉有点累。”
维耶芙没有阻止她的动作,点头道:
“这是灵性消耗后的正常状态,我们回刚才的办公室,接下来,我会先教你最基础的神秘学常识和保密规则。”
她收起羊皮纸、铁锅与空瓶,继续道:
“回去后,你必须开始学习赫密斯语,每周至少来教堂祈祷一次,同时向我们汇报情况,之后我会介绍你认识其他几位净化者,并告诉你作为外围成员需要遵守的规矩。
“不要以为身为非凡者就能凌驾于普通人之上,除非你想见到裁判所的另一面。”
维耶芙的话语有些严肃,但夏洛特没能真正听进去,她低头看向自己依旧白皙、修长,看不出任何变化的双手。
从这一刻起,她真正进入了非凡者的世界。
————
二月下旬的阳光还不太刺眼,但已足够温暖,罗塞尔·古斯塔夫回到自己的卧室,脱下三角帽和厚外套挂在一旁的衣架上,顺势锁好了房门。
进入这片完全的私密空间,他才彻底放松下来,打着哈欠坐在书桌旁,随意抽出一本书,看了几眼就放下了。
“这个世界简直是文化荒漠,没有通俗小说,没有娱乐报刊,更没有抖音和王者农药……”他小声嘀咕着,又像是怕被人听到一般缩了缩脑袋。
向窗外望了望,罗塞尔心中一动,打开书桌抽屉,从最下方不起眼处掏出一本笔记,摊开新的一页,蘸了蘸羽毛笔书写起来。
“一一四三年二月二十二日,周六。
“我会不定期用中文书写日记,记下我的奇思妙想和一些疑问,比如这个世界为什么一年同样是三百六十五天,每周也有七天?也许,平行世界的理论会在我手中得到验证。
“上午去了格林家一趟,见到了他的父亲,一个中年人对我行礼问候的场景太让人尴尬了,但又有一种暗爽。兰德尔先生对我的想法很感兴趣,或许资金的问题可以由他来解决,当然,前提是我拿出成熟的方案,还要由索伦小姐解决合规性的问题。
“说到夏洛特,她与我见过的其他女性截然不同……”
羽毛笔尖在纸面上唰唰写着:
“虽然她确实漂亮,以我阅遍抖音的眼光都不得不承认,她有一种很难用五官和身材单独解释的精致感。
“但我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个。
“穿越到这个世界一周以来,我见过最多的女性是家里的女仆,她们勤快、拘谨,在我面前说话时总会下意识低头;其次是我记忆中的贵族女性,比如我的母亲埃莉诺……
“夏洛特和她们都不一样,她当然彬彬有礼,说话也知道分寸,可那种礼貌下面是难以忽视的主动性,或者说是叛逆。她并不习惯乖乖等父亲或某个可靠的男性替她决定一切,周二那天就是最好的例子。
“她听见我和格林要去看印刷厂,立刻表示也想同行。换成记忆中那些贵族小姐,哪怕真的感兴趣,第一反应也是犹豫,担心和两个年轻男性一同外出会不会惹来闲话,担心父亲是否同意,担心工厂的灰尘和油污会不会弄脏了裙摆。
“但夏洛特,她眼睛里只有好奇和兴奋。”
罗塞尔写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重新蘸了蘸墨水。
“还有印刷厂外那个乞丐,虽然事后证明他是有预谋地接近我们的袭击者,但当时谁也不知道。夏洛特第一反应确实是嫌弃,可我看得出来,那只是因为恶臭和肮脏,而非对方的身份。”
“当时如果乞丐站在我面前,我是做不到从容应对的……穿越前也做不到。
“这都是小插曲,真正让我在意的是之后发生的事。
“那个伪装成乞丐的袭击者快得简直不像人类,我和格林受过军事训练,配合也算不错,都几度被他压制,最后还让人跑了。另一个拦住夏洛特的黑衣人恐怕身手也不简单,要不是永恒烈阳教会的人赶到,后果恐怕会很严重。
“但夏洛特明显隐瞒了某些与教会有关的秘密,她给出的解释很含糊,表现得也不像普通贵族少女那样惊恐失措,那个黑衣女人像是被强酸之类的液体泼过,可储藏间里一点怪味都没有,还有那瞬间的诡异闪光……
“当然,教会的人就在旁边,格林又被吓得不轻,不是追问缘由的好时候。
“但我可以确定,这个世界隐藏在阴影里的那一面就要在我眼前揭开一角了。”
写到这里,罗塞尔缓缓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他原本只是想记录一下今天上午去格林家的经过,没想到写了这么多关于夏洛特的事。
美色害人啊,罗塞尔,不,黄涛,你是要干大事业的人。
他在心里吐槽了一句,低头继续写道:
“父亲说,下周会有一场贵族狩猎活动,不少苏希特本地贵族都会参加,还会带上年轻子女。
“这或许是个机会。
“我得找个时机和夏洛特单独说几句话,从她口中问出些什么,问题在于,索伦男爵显然很宝贝这个女儿,经过这两次事件之后,未必会轻易让她离开视线。
“说到这里,我突然有点想家了。
“老头子和老妈如果知道我在另一个世界被人当少爷伺候,大概会先骂我一顿,再问我有没有办法回家。
“虽然我平时总嫌烦人,可真到了这种时候,最先想到的居然还是他们。
“算了,伤感到此为止,继续说正事。
“发行报纸的计划还有太多要准备的事,现有的印刷机不适合印密集小字,真想吸引读者,最好还得图文并茂……但售价不能太高,否则普通市民不会买。
“苏希特是纺织城市,纸张的原料并不缺,可如果以后扩展到其他城市,原料供应就会变成大问题。这需要改进造纸工艺,我知道大方向,却想不起具体方法。
“可恶,为什么我穿越前不多背点有用的资料?为什么我记得游戏抽卡概率和各种烂梗,却记不清纸浆到底该怎么处理?
“不过,夏洛特能迅速接上我的小报思路,还能想到出版许可和担保问题,说明她对这方面也很敏锐,说不定她能帮上些忙?
“等等,我怎么又写回夏洛特了?
“女人,你会影响我赚钱的速度。”
罗塞尔写完最后一句,盯着纸面看了几秒,随即合上笔记。
他整个人向后一靠,瘫在椅子里,望着头顶略显花哨的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他突然期待起下周的狩猎了。
————
康斯顿城,靠近工厂区一间公寓的卧室内。
另一只略显瘦弱的手握着羽毛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缓缓书写着。
那同样是横平竖直,各自分离的中文,但字迹更加工整,行距也更整齐,仿佛书写者在动笔前已经将每一个要记录的重点都列好了顺序:
“一一四三年二月二十二日,这是我在这个世界的第一篇日记,我将用只有自己知晓的中文书写,而非这具身体更熟悉的鲁恩文。
“这么做有两个原因。第一,防止自己在这个陌生世界待得太久后,逐渐遗忘原本的语言和身份;第二,如果我将来不幸身亡,这将是我,一个大吃货帝国人留下的珍贵记录。
“……前提是找到笔记的人看得懂中文,那他或她就是我的老乡。
“你好,老乡,我是周明瑞,当然,现在使用的名字是克莱恩·亚伯拉罕。
“经过一周整理,我大致弄清了原本的克莱恩身上发生了什么。他从父母遗留的笔记中发现了一份魔药的配方,之后历经波折找齐材料,并在笔记反复提到‘注意满月’的影响下,认为满月之夜灵性充沛,现实与灵界的间隔最为薄弱,适合服食魔药。
“他的思路应该有很大的问题,否则也轮不到我在地下室中醒来,看着身上那些伤痕迅速恢复,如同时光倒流。
“也正因此,我成为了一名非凡者,一名序列9的‘学徒’,并继承了克莱恩的一切。”
写到这里,周明瑞,或者说克莱恩·亚伯拉罕停顿了一下,视线从纸面移向四周。
房间还算宽敞,书桌在靠窗那一侧,两边分别是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装着几件换洗衣物的柜子,窗外能看到工厂灰白色的屋顶,以及远处的海岸线。
他重新低头,继续书写:
“根据尝试,‘学徒’的能力相当有趣,我可以随手打开大多数门和锁,也可以直接穿过墙壁、地板或类似阻隔。当然,这种能力并不是无限的,厚得像城墙那样的东西无法穿过,也不能钻空子横向穿越整面厚墙,否则我大概已经能靠走墙成为本市最难抓的小偷。
“相比之下,笔记里提到的某些途径,比如‘战士’,在我看来更接近大力水手,也许实际战斗中更可靠,但普通人经过训练也能做到,没有‘学徒’这么超凡脱俗。”
克莱恩写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平静。
“接下来是今后的计划,作为穿越者,孤身一人也许最安全,至少不需要解释太多性格变化,不必担心被熟人发现破绽,但我还没有放弃回家的可能……如果想在神秘学上走得更远,只靠父母遗留的笔记远远不够,我必须联系亚伯拉罕家族的其他人,弄清这个家族因为什么原因分散居住,又为什么只把神秘学知识记录下来,不去尝试获取更多力量。
“在记忆中,康斯顿城内只有另一家亚伯拉罕与原身保持间断的联络,在找上他们之前,我必须先确认对方是否可靠,也必须避免暴露自己并非原本的克莱恩,更不能暴露穿越者的事情。
“然后,是那片灰雾笼罩的空间。
“我用穿越前进行过的转运仪式,让自己的灵体进入了一片神秘灰雾,那里位于现实之外,又能与现实产生联系。
“第一次进入时,还有另外两个人同时出现,当时我无法确定状况,更不知道那片灰雾和我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因此只能采取最稳妥的方式,假装自己也和他们一样是受害者,尽量融入对话,观察他们的反应。”
回忆起那片灰雾上与自己有类似遭遇的一男一女,克莱恩手中的羽毛笔停顿了几秒,继续写道:
“这个选择的好处是,我初步获得了他们的信任,知道他们进入灰雾的原因,没有被他们发现我的不同。
“但坏处同样明显,之后我再次尝试进入灰雾时,发现那片空间似乎能在一定程度上响应我的要求,甚至可以主动将他们拉回那片空间。换句话说,我此前伪装成误入的普通人,反而放弃了最大的优势。
“这点错误可以挽回,但需要重新设计,要等我熟悉神秘学世界,更了解那片灰雾之后。
“或许,我能一边作为他们的同伴,一边伪装成高高在上的灰雾主宰,从而借助他们的渠道、知识和资源,弄清这个世界真正的样子。
“这恐怕需要我更精进‘学徒’的能力。
“或者说,扮演……”
放下羽毛笔,克莱恩盯着最后那个词看了一阵,缓缓合上日记本。
他没有把笔记放回抽屉,也没有藏进床底,而是拿着它从书桌旁站起,来到墙边,伸出右手,将日记本缓缓按向旁边墙壁。
纸张和封皮没有与墙壁发生碰撞,而是像浸入水面一样没入其中,最终消失在墙体内部。
确认笔记已经藏好,他如同从水中离开般收回手臂,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拿起外套,离开了卧室。
后花园的墙面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浅淡的暖色,夏洛特站在靠近宅邸背面的树旁,低头确认了一遍自己的裙摆。
为了方便行动,她提前用几枚别针将长裙下摆束起,露出穿着羊毛长袜的小腿,又换上了更轻便的软底鞋,这样的打扮若被仆人看见,大概会觉得自家的小姐终于被连续几次惊吓弄得精神失常了。
想到这里,她向花园另一侧望去。
园丁正背对着这边修剪树篱,剪刀咔嚓咔嚓作响,附近没有女仆,也没有巡走的男仆。
很好,没人注意。
夏洛特轻轻吐出一口气,快步来到墙边,抬头扫了一眼,便自然判断出了几处合适的攀爬点。
换作几天前,她即使知道装饰立柱和窗沿凸起能够借力,也绝不会觉得自己能攀上二楼阳台,哪怕有这种上肢力量,长裙、鞋子和对高度的恐惧,也足以让她的行动只停留在脑海中。
轻轻跃起,夏洛特左手抓住石雕边缘,右脚踩上离地不到一米的凸起,身体向上一带,另一只手已经准确扣住分隔一二楼的花纹缝隙。石面有些粗糙,手掌沾上了灰尘,但她并没有因此分神,脚尖轻轻一蹬,整个人便贴着墙面向上移动。
距离和角度,重心的调整,这些东西几乎不需要她刻意思考,就像原本散落在视野里的无用细节突然被某种无形秩序整理好,依次送到她面前。
片刻之后,夏洛特翻过低矮的石栏,回到了二楼的阳台。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节沾着一点灰,呼吸稍微急促,却远远没有想象中那种狼狈的疲惫。
这就是“仲裁人”的力量……
她推开落地窗,进入卧室,心中泛起难以抑制的兴奋。
魔药带来的改变并不是一句“出色的格斗能力”就能概括,她的力量、敏捷、身体掌控力和观察力似乎都得到了提升,每一项幅度都不算夸张,远不到徒手掰断擀面杖或从屋顶一跃而下毫发无伤的程度,但当这些变化叠加在一起,便产生了质变。
以纯粹力量而言,夏洛特仍然不觉得自己能胜过罗塞尔或格林那样受过军事训练的高大男性,但如果他们没有提前警戒,也没能及时形成配合,她应该能在很短时间里抓住破绽,将两人分别放倒。
这个念头刚浮现,夏洛特脑中就闪过维耶芙制造圣水的场景,亨丽埃特凭空出现的身影,以及黑衣女人仿佛融入阴影的埋伏。
“仲裁人”只是最低的序列,魔药对身体的提升反而只是表象,那些强大又神秘的能力才是重点……她迅速把那点轻飘飘的得意压了下去,整理了一下裙摆,正准备去洗手,突然觉察到有脚步声接近,向紧连着卧室的盥洗室看去。
莱拉端着装有热水和毛巾的铜盆走了出来,看清夏洛特此刻的模样后,眼睛瞬间睁大:
“小姐!您的手,还有裙子……要是男爵阁下看见,肯定会……”
“别声张。”
夏洛特开口制止了对方。
莱拉张开的嘴停在半途,连追问都忘了,只下意识低下头,轻声道:
“是,小姐。”
夏洛特自己也怔了一下。
刚才那瞬间,她并没有刻意动用什么能力,只是认为莱拉不该大惊小怪,语气便自然带上了某种不容质疑的意味。
这就是“仲裁人”的威严和令人信服的气质?她看了眼明显变得拘谨的女仆,放缓语气道:
“几次意外之后,我总该有一点自保的力量,请人教我击剑或格斗太惹眼,锻炼身体反而最不容易引人怀疑。我只会在家里尝试,不会让外人看见。”
莱拉连连点头:
“明白了,小姐,我不会告诉老爷的。”
她回答得极为自然,甚至没提出任何符合贴身女仆身份的劝阻。
但这很难确认非凡能力的效果,作为女仆,莱拉本就习惯服从我……夏洛特看着她将铜盆放到盥洗架旁,心里不甚满意。
家中其他仆人包括管家都是如此,她又不能拿明显对神秘学有些了解的父亲来测试,因此这两天对“仲裁人”力量的实验主要是攀爬阳台等身体动作,以及理直气壮地去管家那讨要父亲承诺的零花钱。
几天后的贵族狩猎活动或许是个机会,那些和她年龄相近、地位相仿的贵族青年、小姐,正适合说服与威慑,比如……罗塞尔。
希望他会参加狩猎,以我的猎物的形式……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在脸盆中洗了洗手,又找了个借口把女仆支走。
等房门重新关上,夏洛特才坐回窗边的小桌旁,从抽屉深处找出维耶芙交给自己的手抄册子,却没有立刻翻开。
她这两天除了测试力量,花最多时间的就是阅读这本“外围成员须知”,以及进行冥想。
方法并不复杂,调节呼吸,放空大脑,排除外界干扰后,先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件现实中存在的物体,将注意力集中于此,再用一件这个世界不存在的、凭空想象的物体将其替换,在这个过程中,冥想者才能超脱自我,让灵体与这个世界、宇宙合而为一,达成所谓的“密契体验”。
冥想是许多仪式的关键步骤,夏洛特刚服下魔药时状态不稳,就是依靠冥想的第一步来稳定灵性,恢复正常的。
但她真正进行第二步,勾勒“这个世界不存在的物体”时,却遭遇了好几次失败。
她首先想到的就是还没被发明出来的蒸汽机,可无论她怎样想象活塞和喷吐白雾的管道,都无法进入那种稳定状态。考虑到工匠教会或者某个天才已经制造出原型机的可能性,她又尝试想象挂着黄黑相间标志、拥有规整厂房与冷却塔的核电站,结果依然无效。
这让她一度怀疑灵性是否能判断某种未来必然出现的东西,或者说人造物体并不适合作为冥想对象。
她甚至试过“上帝”这样来自原本世界的抽象概念,同样没能成功。
最后,夏洛特想到了原本的自己,想到了那个不存在于当前世界的高林渊。
当她在脑海中勾勒自己原本的脸,短发,略显普通的五官,照镜子时总觉得精神不够好的眼神,以及那具与现在截然不同的身体时,烦躁的心情瞬间就平复了下来,思绪飘忽,灵性延伸,超脱了自我。
现在经过数次尝试,她已经利用自己创造的抽象符号来代替熟悉的脸庞,轻松进入冥想状态了。
按照维耶芙教过的方法,借助快速冥想打开灵视又关闭,这样反复数次让动作更熟练后,她停止了冥想,翻开了手边的小册子。
纸上字迹娟秀,很可能出自维耶芙本人,最前面是一些赫密斯语的基础词汇,旁边用因蒂斯语标注了含义和发音,那位修女让夏洛特先记住常用词和危险词,避免在不知含义的情况下误读或误写,引起某些严重的后果。
翻过赫密斯语部分,后面是基础神秘学常识、外围成员需要遵守的保密规则、鉴别仪式魔法真假的方法,以及部分隐秘组织和邪教徒的行为特征。
夏洛特明白自己最大的价值就是索伦这个姓氏,以及能够进入普通净化者不方便进入的社交场合的贵族身份,维耶芙发展自己成为外围成员的目的之一,就是让她成为一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因此对这些内容看得最为仔细。
手册中特别提醒,邪教徒并不总是疯狂、阴沉或衣着古怪,相反,许多人表面上可能与常人无异,甚至拥有不错的地位和体面身份,那些思维活络、处境焦虑,或对现实怀有强烈不满的中层人士,反而更容易被有心之人引诱,在自以为只是接触禁忌知识、寻找机会或报复他人的过程中一步步误入歧途,越陷越深。
“……值得留意的征兆包括对正神缺乏基本尊敬,除必要社交外长期深居简出,身边总伴随无法解释的意外或异常,以及对某些神秘学话题表现出过度回避或过度敏感……
“这些只能作为观察线索,不能当作证据,更不能据此擅自行动,如发现异常,立即向与自己联络的神职人员汇报。”
夏洛特的目光从一行行小字上扫过,表情逐渐严肃起来。
沉默片刻后,她将小册子锁进抽屉深处,随后对着镜子整理好裙摆和袖口,确认自己看上去仍是端庄文静的索伦小姐,才离开卧室,沿着铺有地毯的楼梯下行,经过门厅那幅全家福油画,走向宅邸另一侧较深处的走廊。
那里是拉乌尔平时独处和画画的房间,远离仆人频繁经过的区域,越往里走,地毯上的花纹越旧,墙边摆放的几只半身雕像也显得安静而冷淡,仿佛在注视着每个擅自接近的人。
夏洛特停在一扇红色木门前,抬起手,短暂犹豫后,轻轻敲了敲门。
门后很快传来拉乌尔·索伦男爵的声音:
“进来。”
夏洛特推门进入房间,立即闻到了和卧室、会客厅里的熏香截然不同的,由松节油与颜料混合而成的气味。
房间里窗帘敞开,阳光照亮了画架和旁边打开的颜料箱,几支画笔浸在细口玻璃瓶里,瓶底沉着浑浊的蓝绿色,旁边的小桌上放着裁纸刀和一叠边缘卷起的画纸。
墙上挂着的油画有特里尔索伦家旧宅的庭院绿植,有苏希特满是风车的科鲁斯山,可数量最多的是人物画,是夏洛特过世的母亲、哥哥雷诺、姐姐丹娜,还有不同年纪的她自己。
有一家人坐在花园中的群像,有母亲抱着幼年夏洛特的侧影,有哥哥用木剑攻击木靶的动作,也有姐姐蹲在草地边,伸手去抓蝴蝶时被裙摆绊住的瞬间。
拉乌尔偶尔会出现在家庭群像里,可位置总在稍后一点的地方,像是画中人,又像是站在画外看着他们的。
夏洛特忽然明白,这间画室大概就是父亲怀念亡妻和逝去儿女的方式。
在这些画作的包围中,拉乌尔·索伦男爵正站在画架前,手里还拿着笔,他将笔尖最后一点颜色点在画布上,才放下笔侧身望向房门。
认清来人后,他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怎么突然过来了?”
夏洛特本来已经准备好的几句试探,在看清墙上的画后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在穿越后接连遭遇袭击后,她对这位男爵早有一丝怀疑。
第一次自己被埃蒂安追踪,拉乌尔匆忙赶到古斯塔夫家时的反应就有些奇怪,更像是他一直担心的某种事终于发生;第二次去印刷厂时,知道她行程的人并不多,父亲恰好是其中之一;再加上维耶芙那本小册子里提到的种种线索,如对正神缺乏尊重,长期深居简出,对神秘学话题过度敏感,身边又接连出现难以解释的死亡与意外……
一个家道中落、失去妻儿、被迫离开特里尔的男爵,完全可能对王室、教会,甚至这个世界本身心怀怨恨。
难道说,他早已信仰了某位号称能赐予力量,能为他的怨气提供发泄口的存在?
可当她站在画室时,这种怀疑忽然变得很难说出口。
在父亲疑惑的眼神中,夏洛特意识到自己必须开口说些什么,她迅速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容,道:
“是关于印刷厂的事……罗塞尔和格林那边还在准备,我想知道您什么时候方便去市政厅询问出版许可的事?”
拉乌尔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调色板放回小桌,走到房间另一侧的圆桌旁坐下,指着对面的椅子示意夏洛特也坐下。
等女儿缓缓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表现得像个听话的贵族小姐后,男爵才用并不严厉的语调说道:
“你是不是在怀疑,我和那些袭击你的异端有关系?”
夏洛特顿时惊呆了,她想过父亲会矢口否认,会百般辩解,会心虚地转移话题,但没想到自己还没真正提问,对方就主动挑明了这一点。
“仲裁人”的魔药这么管用吗?
见她表情呆滞,拉乌尔轻轻笑了一声。
“看来我猜对了。”
“父亲……”
夏洛特刚憋出两个字,对方就摆了摆手。
“埃蒂安那件事被市政厅转交给教会处理时,我就知道这不可能只是普通命案。之后你去了两次教堂,回来后又有所隐瞒,我当然能猜到你接触到了一些不该由普通人知道的东西,也为此而担忧。”
夏洛特抿了抿嘴,没有反驳。她两次答应不去教堂,结果都去了,答应坦白遇到的一切,也都有所隐瞒,如果说起欺骗,反而是自己在先。
“我去见了一位认识的主教,询问关于你的事,”拉乌尔继续道,“我知道他们会对一些事保密,不会向我泄露裁判所的行动,更不会告诉我他们是否把某位贵族小姐发展成了外围眼线。但很多时候,回避本身就是答案。”
外围眼线。
这个词从父亲口中说出,让夏洛特有种微妙的不适感,像是自己背叛了家庭。
拉乌尔看出她的变化,语气平静地补充:
“这样的事并不罕见,王室和军方会这么做,教会同样会如此,身为索伦,即使只是旁支,也不可能对这些完全陌生。
“事实上,我能拜访永恒烈阳教会的主教,能在关于你的问题上得到他的默认,也跟之前给教会提供过一些帮助有关。”
夏洛特忽然明白,父亲并非不知道神秘学世界的存在,也不是不知道教会隐藏在表面下的另一股力量。
“那您为什么……”她迟疑着问道,“为什么这么疏远教会?”
拉乌尔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向墙上一幅画像。
画中年轻的索伦夫人坐在花园长椅上,怀中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夏洛特,阳光落在她柔和的侧脸上,让那张已经逝去多年的面容显得越发生动。
“你母亲死后,我向神灵祈祷过,也去见过特里尔的主教,请他们确认是不是有人害了她。
“他们说没有。”
拉乌尔的声音没有明显起伏,像在描述别人身上发生的事。
“之后是你姐姐,然后又是雷诺。每次我都希望能得到一个解释,为什么厄运总是针对我们家……可教会给出的答案始终一致,没发现超凡力量,不涉及诅咒仪式,找不到明显痕迹。
“他们说那只是意外,都是意外。”
他说到这里,终于收回视线,望向夏洛特。
“所以我不是不信永恒烈阳,只是不再期待教会能替祂回应信徒。”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夏洛特看着父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听到某种隐瞒、某种危险,可面对的却是一个失去太多之后,对教会不再抱有期待的男人。
拉乌尔没有继续沉浸在那个话题里,转而说道:
“至于你现在的处境,我大概能猜到一些,王室与两大教会之间一直有些默契存在,王室不阻挠教会的发展,教会也不能随意把手伸进王族和大贵族组成的核心圈子,至少不能毫无理由地直接插手。
“但反过来说,他们必然会寻找、培养能进入这些圈子的人。你是索伦家的成员,又刚刚卷入事件之中,还在他们的行动中表现得足够冷静,对裁判所来说,是个很合适发展成线人的对象。”
果然,维耶芙这样一位序列不低的非凡者亲自聆听我的诉求,向我介绍非凡世界,甚至轻易给我一份序列9魔药,恐怕目的不止于追踪隐藏在贵族里的异端和邪教……夏洛特早就有所猜测,此时在父亲口中得到确认,不由得点了点头。
她现在虽然只是一个没落男爵的女儿,可如果以后继续提升序列,让自己显得有潜力,又借助索伦这个姓氏进入更核心的贵族社交圈,就会成为教会安插在索伦家族内的一枚钉子。
反正这也和我的想法一致,我要寻找回到原来那个世界的方法,既要有世俗的地位,又要有非凡力量,前者绕不开索伦家族,后者则要倚赖教会……想通了这点,夏洛特反而松了一口气。
毕竟未知的才是最恐怖的,而只要知道自己有什么利用价值,就能借此换取保护、知识和资源,只要价值一直存在,符合投资者的利益,这种关系反而是最稳固的。
收敛思绪,她看了眼表情温和,像在等待女儿自己想明白这件事的拉乌尔,意识到对方并不像自己想象中那样只是个沉溺回忆的失意贵族。索伦男爵或许不懂魔药、序列,不知道“净化者”才是裁判所的核心力量,却很清楚贵族、王室与教会之间的权力逻辑。
更重要的是,既然拉乌尔敢去询问主教,又没有引来教会的怀疑和监视,那基本可以排除他与邪教有接触的可能。
看来我们一家早就在裁判所的名单上了,而且是白名单靠前的位置……维耶芙怎么不提醒我一下……夏洛特腹诽了几句,想到自己居然在怀疑家人,耳根有些发烫,连忙低下头,装作整理裙摆,有些不甘地嘀咕道:
“我明白了。”
拉乌尔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你刚才转移话题的样子和小时候差不多。”
“没有,我只是……”夏洛特思索着该如何辩解,旋即眼睛一亮,“下周的狩猎活动,我也要去吗?”
见她再次拙劣地寻找新话题,男爵点头道:
“可以,苏希特本地不少贵族都会参加,也会带上年轻子女,你最近经历了太多事,重新进入正常社交对你有好处……而且你既然接受了教会的帮助,总要做出点行动,我猜他们许诺会给你一些特殊的奖励,对吧?”
这话让夏洛特胸口一紧,意识到父亲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非凡者。
“嗯……我对这个很感兴趣。”
她强装镇定回答道。
男爵叹了口气,浅绿色眼眸在夏洛特脸上停留了一瞬,继续道:
“不过,别和罗塞尔·古斯塔夫走得太近,他太聪明,也太不安分,这样的人很容易带来麻烦,你可以和他合作,但仅限这一次,仅限公事。”
夏洛特乖巧点头:
“我明白了。”
但当她优雅地行了一礼,离开画室时,脑中盘桓的却是另一个疑惑:
如果父亲不是隐藏的邪教徒帮助者,那么印刷厂偷袭的计划又是谁制定的?
知道她那天行程的人并不止拉乌尔,还有古斯塔夫父子,几名仆人,以及格林·兰德尔。
她之前因为莱昂·古斯塔夫男爵救过自己,也因为罗塞尔和格林在印刷厂里确实挡住了袭击者,下意识把这些人排除在外。
可现在想来,越是看似可靠的人,越容易被忽略。
难道隐藏在背后的邪教徒,不在索伦宅邸,而在古斯塔夫男爵家,或者与他们有关的某个人身边?
春季最后的狩猎活动被安排在又一个周二。
这是永恒烈阳的象征,而当天的午夜零点到一点、上午七点到八点、下午两点到三点、晚上九点到十点,都被称作“太阳时”;周五则属于工匠之神,上午六点到七点、下午一点到两点、晚上八点到九点是象征着祂的“金星时”。
大型弥撒、祭祀和某些正式公共活动,往往会尽量选在对应神灵的日期与时间举行。比如圣罗克大教堂周二的大弥撒通常安排在上午七点,用以迎接朝阳,而以永恒烈阳为主要信仰的因蒂斯,也常把体面、公开、带有祝福意味的活动放在这一天。
贵族连社交活动都要这么正式,仿佛在演给谁看……夏洛特坐在马车里,听着车轮碾过郊外道路时的嘎吱响声,默默嘀咕着。
这次狩猎的发起者是苏希特市的富莱斯伯爵,猎场位于他名下的郊外领地。九月到次年三月本就是贵族骑猎最适合的季节,如今猎季接近尾声,不少附近的贵族都上了这趟“末班车”。
马车停下后,拉乌尔先下车,随后伸手扶了夏洛特一把。
后者小心地提着裙摆,低头避免撞到门框,踏上了显然被刻意平整过,除去了杂草的地面。
她今天换上了适合骑行的女式骑装,上衣仿照男士短猎装,收腰贴身,带翻领和醒目的纽扣,内里是亚麻衬裙、马甲与窄领巾,下身仍是便于侧骑的开衩长裙,裙内做了更方便骑乘的处理,脚上穿着低跟长筒骑靴,头上戴着男式三角毡帽,手里拿着一根皮质马鞭。
那是如今因蒂斯贵族小姐间颇为流行的样式,据说最早由王后在宫廷狩猎中带起风潮,之后被贵族女性改得更体面,也更适合侧骑。
比起层层叠叠的礼裙,这身衣服已经称得上灵活了,至少不会让自己像个在拖地的拖把……她腹诽着,维持贵族小姐该有的端庄,扶着父亲的手靠近被仆人牵来的浅棕色母马,内心不由得兴奋起来。
她穿越前别说骑马,就连摸都没摸过!
可等她真正坐上侧鞍时,才发现一切没有那么简单,原本的夏洛特确实学过骑马,记忆里也有如何调整裙摆、如何把右腿搭在鞍钩上、如何借缰绳与小腿指挥坐骑的经验,可这具身体毕竟许久没有认真骑行,马匹轻轻一动,她就能感受到侧骑姿势带来的别扭,险些向后栽倒。
好在“仲裁人”魔药带来的非凡力量发挥了作用。
夏洛特稳住身体,收紧缰绳,微微沉下表情,垂眼看向马颈,散发出不容违逆的气势,脑海中同时浮现出一个命令:
别乱动!
因为周围的人和马车数量逐渐增多而感到不安的母马原本还想偏头,却突然感受到什么一般,颈部肌肉瞬间收紧,蹄子也不再乱踏,安静得近乎温顺。
看来“仲裁人”的威严不只对人有效,对动物也有一定影响,我猜应该和动物本身的智力或者说灵性有关,一只老鼠大概率不会被我吓到,除非我一棍子打过去……而且这种影响更像对原本可控目标的压制,而不是驯兽术,如果马匹已经惊恐失控,就不是看一眼能解决的问题了。
她暗中记下这一点,随后借助马背的高度望向猎场。
开阔草地上搭起了白色帐篷,仆役们忙着整理马具、牵引猎犬、搬运酒水和食物,几张铺着白布的长桌上摆满了冷烤肉、面包、奶酪和葡萄酒。
这是贵族、官员和受邀宾客休息交流的场所,真正准备深入林地狩猎的只有喜欢热闹的贵族青年,哪怕是骑上了马匹的小姐,多数也只是穿着骑装在安全区域短暂骑行,随后便回到帐篷附近,与其他夫人小姐谈论婚姻、家庭和特里尔的新风尚。
就像是把舞会大厅搬到了郊外……夏洛特评价道,视线扫过人群,很快在一张长桌旁看见了在印刷厂帮助过她,与罗塞尔并肩作战的格林·兰德尔。
后者站在一位衣着体面,表情却有些拘谨的中年男子身旁。
格林也看见了夏洛特,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却没有上来打招呼,只是伸手扶了扶帽檐,微微躬身,远远地行了一礼。
那位应该就是他的父亲,看来是受邀来参加狩猎,却把其他贵族当成社交上的猎物……夏洛特思索着,回以微笑,目光继续移动,又注意到帐篷旁的另一道身影。
那人有因蒂斯常见的黑发,鬓角染着白霜,灰蓝色眼睛有些锐利,眼角和额前细纹很深,短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表情柔和地看着其他贵族与宾客闲聊,却给人一种难以靠近的感觉。
就在这时,一旁骑着另一匹马的拉乌尔·索伦注意到女儿的目光,望向同一处,片刻后道:
“那是莫尔万·杜朗,苏希特很有名望的律师,许多法官、商人和市政官员都听过他的名字,埃蒂安的事情上,他帮了我们很多。”
律师?
夏洛特心中一动。
疑似邪教徒帮凶的埃蒂安就是一名社会学与神秘学双重意义上的“律师”,刚成为非凡者的她对这个职业自然多了几分关注,不由得又细看了莫尔万几眼。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这名年龄超过五十岁的宾客忽然侧头望来。
夏洛特下意识移开目光,假装望向另一处。
奇怪,我为什么会怕一个律师?难道他也有类似“仲裁人”或“律师”的气质?还是说,真正有身份的普通人也能给人这种压力……她暗自思索,却没有得出结论。
————
帐篷与长桌围成的区域旁,仆役们正在检查猎犬和马匹,以免这些动物暴躁起来,伤到伯爵的宾客们。
短暂适应侧骑后,四处闲逛的同时寻找着罗塞尔的夏洛特刚刚走近,几条猎犬就冲她叫了起来,声音不算凶狠,但却此起彼伏。
牵绳的仆人连忙拉住它们:
“请注意,小姐,它们今天有些兴奋。”
夏洛特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靠近,只是低头看向那几条猎犬,收敛表情,将刚才安抚马匹时的感觉重新调动出来。
猎犬们的叫声忽然弱了下去,最靠近她的那两只甚至前肢微伏,夹起尾巴,只剩鼻端不断抽动。
仆人趁机把它们拉走,还不忘回头好奇地看了她一眼。
更远处的猎犬仍在躁动,犬吠声、马蹄声和年轻人们的笑声很快掩盖了这里的小小异常。
还好,如果出现所有猎犬同时趴下向我臣服的尴尬场面,我都不敢想明天会传出什么流言……夏洛特悄然溜到一边,在心中确认了这种非凡力量的大致影响范围。
马匹和猎犬的反应应该是害怕而非服从,因为我没有发出实际的指令,就算说出来它们也听不懂……如果是有思考能力的人类,应该不会轻易被吓到,只会下意识觉得不要反抗我,而真正的非凡者,反而可能会察觉这种影响来自非凡能力……
看样子不能随意使用这种能力,除非是一对一的私密场合,又或是战斗中通过语言、表情干扰敌人……她思索着,正准备回到父亲身边,忽然感受到一道视线从身后探来。
不会又是谁在跟踪我吧?她内心一股怨气升起,猛地转头对着那个方向。
罗塞尔·古斯塔夫站在那里。
他今天穿着一件合身的深绿色猎装,腰间佩着一把短猎刀,皮套里插着一把燧发手枪,头上的三角帽稍歪了一些,露出那张比夏洛特记忆中更显精神的脸,蓝色眼眸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夏洛特立即想起印刷厂里对方的欲言又止,也想起父亲对他的评价。
我原本就打算在狩猎活动上试探他,没想到他倒先观察起我来了……她维持着平静笑容,不知道对方有没有看到自己吓住猎犬的那一幕。
见罗塞尔只是看着这边若有所思,没有试图高呼引起他人注意,更没有露出诡异的表情,夏洛特内心略微放松下来,旋即皱起了眉头。
她本就打算借这次狩猎活动单独和对方谈谈,一方面确定印刷发行报纸的事项,另一方面借机提醒一下这位贵族少爷注意周围的仆人,甚至是家人,以免被邪教徒包围而不自知。
要知道,罗塞尔可是两次挫败了这些隐藏在阴暗角落里的异端再次绑架祭品的阴谋,大概率已经上了那边的黑名单,而且排名相当靠前。
唯一的问题在于,她才答应父亲不要和罗塞尔走得太近,如果当着父亲的面和对方攀谈,屡次被骗的老父亲估计不会再相信女儿口中的任何话语了。
想到这里,夏洛特像是随意环顾猎场般望向别处,随后轻轻摆了摆手,离开仆役们准备狩猎用物、训练猎犬的场地,沿着帐篷后方一条小路,向不远处的小树林走去。
用眼角余光,她注意到罗塞尔在短暂愣神之后快步跟了上来,显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两人隔着十多米,像是两位彼此之间毫无关联,只是想去独自散心的宾客,一前一后离开了营地,钻入了树林中。
可刚绕过几棵树,夏洛特就看见有两道身影隐藏在林中,且贴得极近。
一位头发束起,戴着女士帽的年轻小姐背靠一根粗壮的树干,衣领被拉开,裙摆叠在腰际,另一位青年则身体前压,一只手撑在树上,另一只手的位置明显不太适合出现在正式社交场合。
这,这是在……夏洛特目瞪口呆。虽然来自另一个更加开放的世界,可亲眼撞见这种场面,仍旧让她脸颊发烫,一时间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
而听见她的脚步声后,正发出暧昧声音的两人同时僵住,下一秒慌忙分开。
女子低头整理衣裙,男子则立刻转身,假装去看远处猎犬,仿佛刚才只是两位热爱自然风光的年轻人在共同研究树皮上的纹理。
这种收放自如的从容反倒让夏洛特感觉自己才是偷情的那一边。
当然,这和因蒂斯贵族的社交风气也有一定关系。
在夏洛特的记忆里,北大陆四个主要大国中,费内波特王国因为信仰大地母神,对生育、身体和两性关系更开放,许多地方的风俗比因蒂斯还要直白;可因蒂斯显然也没保守到哪去,尤其是特里尔的贵族圈子中形成了一种表面上的衣着、礼节和称呼越发体面,背地里的暧昧、情人和风流传闻却层出不穷的风气,并潜移默化地带坏了其他地区。
据说在特里尔的贵族舞会上,夫人们会用脸上不同位置的黑色假痣传递暗示,而能看懂这些的男士们,则能在后花园或书房中收获一段临时的情感关系。
相比之下,鲁恩王国似乎更加保守,可近些年鲁恩式的礼仪和更实用的贴身下装反而因为战争后双方文化地位的变化而传入因蒂斯,让贵族女性在表面端庄之外多了些方便行动的选择。
想到以前的女性裙下常常只有衬裙、长袜和袜带,看似裙摆拖到地面,实则内部完全不设防,夏洛特忽然觉得自己赶上了一个相对好点的时代。
收敛这些思绪,夏洛特强行挺直背脊,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一样,从那对男女旁边走了过去。在她身后,罗塞尔显然也被林中的一幕震住了,甚至停在原地愣了两三秒,直到那对男女重新整理好衣着,才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继续跟了上来。
发什么呆,这样会让我们看上去也不像是来干正事的……她暗暗嘲笑着罗塞尔没见过世面,直到走出一段距离后,才从那种尴尬中缓过神来。
————
来到一条小溪旁的灌木边,确认已经看不见刚才那对情侣,也听不清暧昧的声响后,夏洛特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罗塞尔。
“你似乎找我有事?”
她没有任何寒暄,直入正题。
罗塞尔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夏洛特小姐,比起美貌,你的思想似乎更与常人不同。”
“这算是赞美吗?”
“当然。”
罗塞尔手指点了点帽檐回答道,表情不像是开玩笑。
他礼仪比之前见面时熟练了很多嘛……夏洛特腹诽着,突然发现罗塞尔脸上的微笑隐去,声音也压低下来,问道:
“那天在印刷厂,到底发生了什么?
“袭击者明显不是普通人,尤其是那个乞丐,他的速度和反应都不正常,还有那个黑衣女人,整个人仿佛藏在影子里,被你手里的液体灼伤,之后又被那位教会的女士一拳打飞……我和格林已经被卷进去了,需要你的一个解释。”
他观察得比我想象中更仔细,没有当时就开口询问只是因为担心教会的那几个人,尤其是战斗力表现惊人的维耶芙……夏洛特思绪急转,不知该不该透露一部分神秘学世界的情况给这个确实被卷入事件中的普通人。
好在她主动来找罗塞尔之前,就有了许多应对不同诘问的预案,没有过多犹豫地回答道:
“按教会的说法,他们是信仰邪恶存在的异端,老城区那些凶案就是他们所为,而盯上我恐怕也是为了某些血腥的目的……或许这些邪教掌握了什么特殊药剂,能让服用者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
罗塞尔显然不太相信:
“药物?”
见夏洛特表情认真地点了点头,他皱起眉头追问道:
“那瓶把人灼伤的液体呢?”
“圣水,”夏洛特立即回答,“维耶芙修女给我的防身物品,我也不清楚为什么效果那么强,只知道它对那些异端很有用。”
这种说辞显然很难让罗塞尔信服,但她没有给对方继续追问的机会,紧接着就说道:
“比起教会的秘密,你更应该注意身边的人,看看有没有人监视你,或者有奇怪举动,你可是两次破坏了他们的行动,说不定也会成为目标。”
这才是她找罗塞尔的真正目的,如果问题真的出在古斯塔夫家,那么罗塞尔或许会比自己更容易察觉异常。
似乎是惊讶于话题跳跃之快,罗塞尔盯着夏洛特看了几秒,才说道:
“异常的人确实有一个,而且就在我面前。”
啊?夏洛特没有掩饰自己震惊的表情。
“你刚才对着几条猎犬呲牙咧嘴,”他斟酌着说道,“像是要咬回去一样,然后它们就被你吓住了。”
夏洛特一时无言。
她想过罗塞尔可能看到自己使用非凡能力吓退群狗的场景,但完全没想到从对方口里说出来会是这样。
“我没有呲牙。”她强调道。
“我只是描述我看到的情况。”
罗塞尔的语气很诚恳,让夏洛特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起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小心露出凶恶表情,旋即才意识到正被对方牵着鼻子走,深吸一口气,转移了话题:
“如果你觉得我在监视你,那我也觉得你刚才一直在观察我。”
罗塞尔没有否认:
“我只是好奇。”
“对教会的秘密好奇,还是对我好奇?”
这句话刚说出口,夏洛特就意识到有些不对,罗塞尔也明显有些呆滞,没有接话,树林里顿时安静下来。
这听起来太像刚才那对男女会说的台词了,我们这样悄悄溜到溪边的行为也是……夏洛特嘀咕着,感觉场面越发尴尬起来。
她正准备学那位年轻小姐一样若无其事地扯开话题,灌木丛另一边突然传来一阵草叶被踩动的摩擦声,接着是断断续续的低声喘息。
不会吧,狩猎营地边的草丛里到底躲了多少人?夏洛特看向罗塞尔,发现对方的表情也有些微妙。
可下一秒,那窸窸窣窣的响动就变成了更让人不安的、湿润黏腻的撕扯声。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吞咽血肉,大快朵颐。
夏洛特的表情僵在脸上,罗塞尔也严肃起来,右手下意识按向腰间的燧发手枪。
这里距离帐篷区已经有一段距离,树木与灌木遮挡了视线,远处猎犬的叫声也足以掩盖一些小动静,刚才那对情侣被撞破后应该也已经离去,如果溪边发生什么事,恐怕只有他们两人知道。
先确认情况……夏洛特放低身体,尽量避开地上干枯树枝,顺着声音来源向前走去。
罗塞尔跟在她稍后的位置,手按在枪套上,那东西装填麻烦,只有开一枪的机会,不能贸然使用。
两人绕过一丛灌木,来到被树影遮住的小溪旁。
一抹暗红色瞬间映入夏洛特眼帘,连续的血迹从灌木旁一路拖到溪边,几片被压倒的草叶上挂着细小的血珠。
血迹尽头则是一只被开膛破肚,后腿还微微抽搐的野鹿,它的内脏被拖出一部分,带着蒸腾的腥热气息,旁边蹲着一个人形身影。
这人披着破斗篷,一只脚穿着皮鞋,另一只脚光着,头低到胸前,双手按在鹿的尸体上,手指深深陷进血肉里,肩膀一下一下颤动。
湿润的咀嚼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夏洛特脑中瞬间闪过维耶芙小册子里的几个词。
异常,污染,失控。
就在这时,那东西似乎察觉到了他们,脖颈以一种常人根本无法做到的角度转动过来,将脸正对夏洛特。
蹲伏的生物那如海草般黏在一起的头发下,鼻尖沾着未干的血珠,嘴角挂着被撕碎的肉丝,牙齿还在缓慢咀嚼着,整体看上去像一张正常的人脸。
可它的脸颊位置,却额外长出了一对没有睫毛的、极其冷漠的眼睛。
它左侧两只眼睛同时盯住夏洛特,右侧两只则死死锁定罗塞尔,四只眼球彼此独立地转动,让人产生一种无论逃到哪里都会被注视的寒意。
它在吃人……这是什么怪物?夏洛特头皮有些发麻。
即便已经成为非凡者,即便维耶芙的小册子里记录过活尸、水鬼等人类变成的怪物的诡异形状,但当她亲眼看见这一幕时,仍旧感觉胃部微微抽紧,几乎无法将面前这东西和“人类”联系在一起。
她身旁的罗塞尔也看清了怪物的脸,表情明显呆滞起来,但下一秒,他就迅速拔出腰间皮套里的燧发手枪,对准怪物的头部扣下扳机。
砰,火光与硝烟在林间炸开,枪声轰鸣中,子弹击碎了那东西左脸额外生长的一只眼睛,随后射入头部,炸开一个空洞。
人类挨上这么一枪肯定是死得不能再死了,夏洛特心中刚冒出一丝希望,却发现怪物只是身体微微一晃,并没有倒下,甚至伤口里都没有流出多少鲜血,只是被打碎的眼睛周围的苍白皮肤不断收缩,像在试图重新愈合。
随后,它缓缓站了起来,身体转向两人,露出了同样苍白裸露的腹部,像是泡了水一样发皱的衣物,以及和人类一样的四肢。
夏洛特瞬间意识到这怪物在异变之前是个活人,脑中随之浮现自己最近才掌握的神秘学知识:
活尸、水鬼等怪物也可能发生畸变,但若身体出现额外的器官组织,亦或是毛发、羽毛等本不该存在的物体,首先应考虑非凡者的污染与失控。
而非凡者失控有许多原因,越过前置序列服食魔药,没掌握魔药力量便强行晋升,中途改换为其他途径,又或者因为灵感过高,长期接触危险存在遭受污染。
不知道它属于哪种,看上去就不好对付,至少我被当头一枪肯定没法幸存下来,绝大部分低序列非凡者应该都不行……刚才罗塞尔的枪声应该会引来营地的人,但至少要几分钟……她思绪电转,视线扫过溪边、灌木和怪物与两人的距离,迅速做出决定。
如果怪物移动缓慢,就立刻撤退,把它引向猎犬和仆役们所在的方向;如果速度远超他们,那逃跑只会把背后露给怪物,只能拖延到其他人赶来。
她刚想提醒罗塞尔,就看见对方已经把开过一枪的燧发手枪丢到一旁,拔出了腰间的猎刀,随后从猎装内侧抽出一柄备用匕首,连鞘抛了过来。
夏洛特抬手接住,手中的重量让她的内心安定了不少。
就在这时,怪物右侧那只额外长出的冷漠眼睛忽然由黑转绿,眼球深处泛起幽暗光芒。
夏洛特的灵性如同尖叫一般发出警示,让她几乎来不及思考,身体就已经先一步冲向罗塞尔,将其撞向一旁,同时借力向另一侧翻滚。
下一秒,一道墨绿色射线贯穿了罗塞尔原本所处的位置,扫过后方几株灌木。那些绿色的叶片瞬间枯萎,变成灰黑,枝条也失去了生机塌落下来。这股射线蕴含的能量还沿着枝叶蔓延了一小段距离,才缓缓停止。
夏洛特半跪在地上,心脏怦怦直跳。
如果刚才不是成为“仲裁人”后已经超出普通人许多的灵性发出提醒,罗塞尔恐怕就会和那片灌木一样失去生命。
她回头看向怪物,发现后者仍然站在原地,那只发射了光线的无睫毛眼睛已经炸开成了一团暗色血肉,不再有窥视着外界的那种怪异感觉。
被枪打瞎了一只,发射射线又用掉了一只,另外两只人类眼睛不像是产生了变异……现在应该是反击的最好时机……夏洛特不再犹豫,两腿发力,从灌木丛中跳出,踩着溪边的碎石和草地向怪物冲去。
从地上爬起的罗塞尔也紧随其后,猎刀反握,从另一侧绕上来。
但哪怕是经过军事训练,身体素质远超同龄的贵族青年,他也没能跟上夏洛特的冲刺速度,以至于像是怯战一般落在了后方。
夏洛特没等他赶到形成夹击,而是先行挥出匕首,向怪物完好的两只人类眼睛砍去。
后者只是微微转动脖颈,脚下以一种僵硬的步伐向后滑开,差之毫厘地躲开了匕尖。
夏洛特顺势侧身,避开怪物抓来的右手,反手刺向它胸口,可怪物像是提前看穿了这一击,肩膀一歪,竟让刀尖只刺进一层皮肉。
与此同时,它左臂后甩,格开了罗塞尔从身后砍来的一刀。
这怪物的速度并没有灰衣乞丐那么夸张,动作也不怎么灵活,可总能避开危险的攻击,仿佛提前感知到了威胁。
“它能预感到攻击!”
夏洛特大声提醒。
“我知道!”
罗塞尔回答,侧身躲开怪物扫来的手臂,这一下擦过他的猎装袖口,将整只袖子连根扯下,露出下方的亚麻衬衣。
夏洛特则绕到怪物侧后,趁它被罗塞尔牵制的瞬间,突然压低身体,匕首往下刺向膝弯,终于在对方没来得及反应时划开皮肉,带出一股粘稠的血液。
可怪物只是踉跄了一下,随后猛地转过半边身体,肩膀撞向夏洛特。
夏洛特及时后撤,仍被那股力量擦中手臂,整个人向后退了两步,险些踩进溪水里。
她还未稳住身形,瞳孔便骤然收缩。
怪物额头的皮肤正迅速变化着,两团血肉翻卷,露出一对同样没有睫毛的眼睛,冷漠地望向夏洛特。
下一秒,两只新眼就同时泛起墨绿色光芒。
完了……夏洛特心中一沉,在身体尚未平衡之时,依靠“仲裁人”的力量,用刚学会的赫密斯语喊出一声命令:
“低头!”
喊出声的同时,她也尝试蹬腿向旁边扑去,但内心却不抱太大希望,以之前怪物发射射线的速度,击中近在咫尺的她轻而易举。
而序列9的“威严”对这个看上去很可能有序列7、能使用强大力量的怪物不会有什么作用。
但两道接连发出的墨绿色光线却朝着小溪对岸射去,瞬间将一片草地化为飞灰,连带下方的鹅卵石也被炸得碎屑四溅。
一道隐约的玻璃破碎声随之传来,却被溪流声掩盖。
不是低头,而是转头?它似乎被什么力量拉住脑袋转了个角度……夏洛特有些诧异,却没有放过宝贵的机会,在落地站稳的瞬间改变方向,迅速靠近怪物,右手匕首狠狠划过怪物脖颈。
锋利刀刃切开皮肤、肌肉和某些并不像血肉的细小组织,几乎割开了大半边脖子。
大量的鲜血终于喷涌而出,里面混杂着密密麻麻的黑色短毛,以及点点星屑般的微光,看上去诡异得不像来自人类身体。
怪物踉跄着后退,脖子歪向一旁,却仍然没有立刻倒下。
它剩下的两只人类眼睛同时转向溪流另一侧,像是察觉到了某种比夏洛特和罗塞尔更危险的存在。
下一秒,一句清晰的赫密斯语响起。
“太阳。”
那声音不高,却仿佛在怪物头顶打开了一道通向正午的缝隙,炽烈光柱从并不算高的位置凭空出现,笔直笼罩住怪物,金白色光焰在它身上爆开,高温让皮肤迅速焦黑卷曲,额头那些还试图重新修复的眼睛同时发出细微爆裂声。
怪物终于发出了类似惨叫的声音,人形的手臂捂住脑袋,双腿弯曲,蹲在原地试图减轻灼热阳光的照射。
紧接着,两只玻璃瓶几乎同时从不同方向砸落。
瓶身碎裂,透明圣水泼洒在怪物焦黑的皮肤和翻卷的伤口上,淡金色光芒瞬间亮起,大量白烟腾起,带着刺鼻的烧灼气味。
这致命的一击让怪物残存的眼睛迅速失去了光泽,它轰然倒在溪边,半截被砍开的脖颈流出汩汩鲜血。
夏洛特握着匕首,胸口剧烈起伏,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臂正在发抖。
她强装镇定,回头望向营地方向,三名胸前佩戴太阳圣徽的男子正从树林中走出,为首者穿着深色长外套,袖口与衣领处有不显眼的金线,另外两人则每人握着一个圣水瓶,似乎随时准备再次投出。
夏洛特并不认识他们,但立刻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他们都是永恒烈阳的“净化者”。
第一批赶到的居然是官方非凡者?他们不像是混在狩猎的宾客里,应该是跟踪这个失控的非凡者而来……刚才在小溪对面的难道是……夏洛特思索着,朝怪物最后面对的方向瞥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
在她身后,罗塞尔还站在原地,怔怔望着那道逐渐散去的太阳光柱,以及地上已经不再动弹的怪物,像是终于确认这个世界还有他不知道的另一面。
夏洛特看着他那副表情,忽然露出一丝笑容。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教会隐藏的秘密吗?”
她把匕首还给罗塞尔,顺势凑到他耳畔低声说道。
“这就是。”
溪边的微风从罗塞尔身旁吹过,血腥味和某种烧焦后的刺鼻气味萦绕在鼻尖,提醒他刚才短暂的战斗并非自己的幻觉。
遇到那只正在吃人的怪物的瞬间,他其实没来得及害怕,直接掏枪瞄准射击只是出于条件反射,而后发生的一切更是身体早于大脑做出的反应,心跳加速、血液涌动的感觉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兴奋,仿佛参加了一场期待已久的游戏。
可当怪物被千钧一发躲过致命攻击的夏洛特砍伤,又被天空中出现的太阳光柱烧死后,罗塞尔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怪物那额头脸颊长着额外眼睛的尸体和它啃食过的仆役就在不远处,被神职人员用斗篷分别盖住,一只长着五指、关节畸形的手臂露在外面。
刚才就是那只手撕掉了罗塞尔猎装的一截袖子,差点将他开膛破肚,而如果不是夏洛特在那道墨绿色光线射出前撞开他,他恐怕已经和那片枯萎灌木一样,变成了一具毫无生机的尸体。
意识到这一点后,那种兴奋和激动逐渐从罗塞尔心底淡去,寒意从背后慢慢升起。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半个月前在自家的宅邸里,他就亲眼看见埃蒂安·马尔索被击毙。可那次他只是在二楼扔了两个花瓶,真正开枪的是男仆,而且那时他刚穿越不久,记忆混乱,整个人都像还没从梦境里醒来。
原本他还因为自己受过军事训练,胆子比普通贵族青年大一些而暗自得意,之前在印刷厂与格林一同合作打退了袭击者更是让他信心十足。可今天,他才意识到自己那点实力在真正的怪物面前有多脆弱,甚至不如身为女性的夏洛特。
对了,夏洛特……罗塞尔收敛思绪,抬头看向刚才和自己并肩作战的贵族少女。
她的骑装袖口沾着泥和血,头上的三角毡帽不知什么时候歪了一点,脸色也比平时苍白,正站在三名佩戴太阳圣徽的神职人员旁边,像是在解释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时朝这边看一眼。
他隐约听见了几个词。
“维耶芙……工匠之神信徒……他还不知情……之前的袭击……”
他意识到对话的主题应该是自己,而夏洛特果然掌握着某种和教会有关的秘密,甚至自己就是那个秘密的一部分。
想到对方比自己还快的冲刺速度,即将被墨绿色射线命中时喊出的古怪词语,以及在狩猎营地驯服猎犬的行为,罗塞尔越发笃定这一点。
更重要的是,他确认了这个世界并不普通,并不是只有贵族、教会,连蒸汽机和马桶都没发明出来的落后社会,而是一个隐藏着真正超凡力量的世界。
人形的怪物长着三对眼睛,烈阳的信徒能召来光柱,圣水能杀死怪物,而夏洛特·索伦显然也不是单纯的贵族小姐。
果然,我就知道夏洛特·索伦很特殊,在我穿越后遇到的所有人里,就属她最特殊……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主线剧情,而我恰好触发了它……在恐惧和紧张消退之后,罗塞尔心里竟又浮起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各种念头。
片刻后,和那几名男子交谈完毕的夏洛特转身朝他走来。
罗塞尔立刻整理思绪,准备先感谢她刚才救了自己,再趁机问清楚怪物和教会的事,可对方显然没打算给他慢慢组织语言的机会,而是语调严肃、措辞颇为正式地说道:
“古斯塔夫先生,你现在恐怕也要做出自己的选择了。”
————
永恒烈阳教会的三位神职人员很快收拾了现场,将那具怪物的尸体收走,带回城中的教堂进行后续处理,富莱斯伯爵安排仆役将被怪物杀死的可怜人的遗体带走,对外宣称是遭到受惊野兽袭击,伤势严重,已经送回城中救治。
这位苏希特附近最有影响力的土地贵族显然知道不少秘密,迅速处理完了一切,在宾客们起疑之前便宣布狩猎开始。
这种由王室长期举办,地方贵族们纷纷效仿的狩猎活动本质上是一种体面的户外活动,真正寻找、追踪和驱赶猎物的是仆役与猎犬,年轻贵族们骑马跟在后方,在安全的距离内追逐,等猎物被逼停或被犬群围住,再由他们优雅地完成最后一击。
而更多的参与者则只是在队伍外围享受速度、喧闹和社交,假装自己仍然具备猎狐、猎鹿的本领。
临时换上一件备用外套的罗塞尔·古斯塔夫骑在马上,缓缓地跟在人群后方,耳畔传来猎犬的嚎叫以及远处的枪声,脑中却反复回想着夏洛特刚才说过的话。
在被动地卷入一场非凡事件之后,他现在面临重要的抉择。
要么立下誓言,签署保密文书,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等这场狩猎结束,他仍然是古斯塔夫男爵的儿子,是一个受过军事教育、前途光明的年轻贵族。教会或许会关注他一段时间,确认他不会泄密,但最后总能回到原本的生活里。
要么真正踏入隐秘世界,成为和夏洛特一样拥有神奇力量的人。但作为知晓真相的代价,他必须真正受到正神教会,受到各种契约的约束,不能像现在这样自由,还要履行更多义务,面临更多危险,其中不乏今天这样直面怪物的场景。
当时夏洛特说到这里时提醒道:
“别急着回答,最好冷静下来之后,再做出最终的决定。”
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淡然,像是面临过同样的抉择。
起初,罗塞尔觉得这种选择并不困难,自己连穿越的事都遇上了,来到了另一个世界,面对接触这种近似魔法的非凡力量的机会,岂有放弃的道理?
可回想起那道墨绿色光线擦过身侧的震惊,想起怪物徒手挡住自己猎刀的力气,想起那名仆役残缺的尸体,他又有了一丝犹豫。
古斯塔夫家虽然只是小贵族,却有能够世袭的爵位,有足够的土地和产业,他自己又带着另一个世界的先进知识,只要经营好报纸和印刷厂,慢慢把脑袋里那些技术变现,一点点扩大影响力,迟早有机会把自己的名字写进这个世界的历史。
而超凡隐藏在世界的暗处,必然有它的理由,那不光是力量和知识,也意味着危险与死亡。
以理性分析,选择按部就班地成就大业,还是踏入前途不明的危险世界,结论似乎不言而喻。
可下一刻,罗塞尔又想起自己怎么也追不上夏洛特的背影,只能看着她先一步冲向怪物的不甘,想起了在对方面对危险时自己只能发出警示却没法阻止的无力。
而且他为什么会穿越,又能不能回到地球,这些问题很可能也会涉及超凡力量。如果连现在的机会都不敢抓住,他又凭什么寻找答案?
想到这里,罗塞尔忽然在马背上低低笑了一声。
正常人当然该选第一条,可我是穿越者啊……这个念头冒出来后,他胸口那点沉闷忽然散去,旋即抬头看向前方。
夏洛特正骑着马经过猎犬旁边,侧骑的姿势比刚来时自然了许多,几条原本躁动的猎犬在她经过时明显安静了一点,有一只甚至夹了夹尾巴,低声呜咽起来,被莫名其妙的仆役拉着继续追捕猎物。
她果然又在对猎犬呲牙了吧……罗塞尔轻轻夹了下马腹,驱马追了上去。
这一次,他不想只站在远处看着了。
夏洛特回到索伦宅邸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在卧室中由贴身女仆替自己摘下三角帽,解开领巾,脱掉那件已经有几处磨损的短猎装外套,换上宽松柔软的居家衣裙后,她借口自己要独处一会,把莱拉支开,整个人便向前一倒,扑进了铺着天鹅绒被的床里。
一点也不想动了,干脆不吃晚饭,睡到第二天好了……她把脸埋在枕头里,闻着上面淡淡的薰衣草气味,原本属于职场社畜的坏习惯再次浮上心头,只觉得这一天漫长得仿佛从清晨加班到了深夜。
但说是加班也确实没错,本该享受狩猎乐趣的她先是在富莱斯伯爵的猎场旁和一名失控的非凡者战斗,差点被那道墨绿色射线糊在脸上;紧接着又要面对赶来的“净化者”小队,解释自己和罗塞尔为什么会出现在小溪边,罗塞尔又知道了哪些他不该知道的事;好不容易回到营地,还要面对拉乌尔那张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的脸。
为了掩盖非凡事件,她只能硬着头皮说自己和罗塞尔在小树林里从印刷厂聊到白枫宫,途中意外撞见受惊的野鹿,罗塞尔开枪保护了她,这才引来伯爵的仆役们,害得其他几对藏在林中的情侣出了丑。
当然,她强调了自己和罗塞尔与那些只有低级趣味的贵族青年不同,谈的是如何赚钱的高尚事业,但拉乌尔显然没有全信,眼眸中闪烁着怀疑的光芒,不知在脑补些什么,只是因为狩猎活动尚未结束,没有当场发作而已。
和年轻男性在小树林里谈了很久……被野鹿惊吓到,还开枪了……这要是换成我的女儿,我要把她的腿都打断……夏洛特闭着眼睛思索着,不由得抖了抖还健在的双腿。
更糟糕的是,在一整天的狩猎和应付其他同龄贵族男子的寒暄后,回到苏希特的夏洛特还不能立刻休息,而是又去了一趟圣罗克大教堂,在那间与维耶芙见面的有着太阳圣徽和彩色花窗房间里,向当日轮值的“净化者”文职成员递交了一份报告,把小溪边发生的一切、失控者的能力表现、罗塞尔作为知情者的情况都详细描述清楚。
她能撑到现在才瘫倒在床上,大概是因为自己已经是序列9的非凡者,体力和恢复能力都被魔药提高了不少。
好在事情算是暂时结束了,她作为官方非凡者的外围成员该做的事已经做完,后续处理自有教会的人员负责,罗塞尔则会思考一段时间,再决定自己是否要真正踏入神秘学世界。
而他比夏洛特稍微走运一些,因为古斯塔夫男爵信仰工匠之神,罗塞尔也属于这位正神的浅信徒,这让工匠教会的“机械之心”有了介入的余地。
按照两大教会的约定,苏希特市内的非凡事件一般由两大教会和军方按区域划分处理。圣罗克区、博尔斯区和老城区多由永恒烈阳教会负责;下科鲁斯区与码头区则归工匠之神教会的“机械之心”;阿奈堡所在的郊外军区由军方自行管辖。至于更外侧的郊野与村镇如果发生问题,通常由距离最近、最先接到消息的官方非凡者来解决。
但如果事件本身涉及当事人的信仰、家族背景,后续会进行转交与协作。
罗塞尔正处在这种尴尬之中,那场战斗发生在苏希特东边的猎场,由圣罗克教堂驻守的“净化者”小队最先赶到,可他本人又是工匠之神信徒,古斯塔夫家也一直和工匠教会保持着良好关系,因此若他决定深入非凡世界,最终很可能面对两个选择:成为烈阳教会的外围成员,或者加深原本的信仰,由“机械之心”来处理。
当然,改换信仰并不是不行,但绝大多数这个时代的正神信徒都不会轻易这么做。
夏洛特猜测罗塞尔如果真的决定踏入非凡世界,大概率会选择“机械之心”,心中不免有一点失望。她当然希望这位同样有着许多古怪想法、又已经共同经历危险的年轻人能成为自己的同事,不过官方非凡者之间终究合作大于对抗,哪怕分属不同部门,也有合作的机会。
他们的共同敌人是邪教徒,是危险的超凡生物,是……失控的非凡者。
想到这里,她原本稍微放松的表情又阴沉了下来。
从赶到的“净化者”小队队长口中,她得知今天遇见的六眼怪物原本是一位“窥秘人”途径的野生非凡者,曾在“机械之心”那里登记并接受观察,算是半个外围合作者。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这位窥秘人在一周前突然失控,杀死数人后不见了踪影,“机械之心”同样在追捕他,只是没想到他会逃到富莱斯伯爵的猎场附近,又在饥饿与疯狂中袭击了猎场的仆役。
如果不是那东西刚好被他们撞见,罗塞尔又开枪引来了正根据线索在附近巡查的“净化者”,或许它会在吃掉那名可怜仆役后继续逃走,前往偏远的村庄,造成更大的破坏。
夏洛特在维耶芙给她的小册子上读到过失控非凡者的描述:有些人会性情大变,变得冷酷、偏执,但外表不一定能看出异样,有些会当场以各种奇怪形态死亡,成为必须被封存的危险残骸,但更多的则会像今天的怪物那样彻底发疯,外形出现明显畸变,力量也更为强大。
可文字描述和亲眼所见带来的震撼完全不同。
据那位队长透露,在教会有记录的野生非凡者中,因为缺少指导、滥用力量或经常接触错误仪式、受污染物品,最终失控或死于异常事件的比例接近三分之一,而即使是官方非凡者,各地每年也都有受污染、发疯、诡异死亡和任务中失踪的记录,这其中相当大一部分并非由于外因,而是自身力量的失控。
魔药的力量并非没有代价……夏洛特翻了个身,望着床帐上方细密的刺绣花纹,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因为这个原因,如果罗塞尔最终选择回归正常生活,夏洛特也完全能够理解。对方并不像自己这样被邪教徒盯上,也没有因为要寻找回到地球的方法而迫切需要力量的理由,他完全可以继续做个生活无虑的贵族少爷,经营印刷厂,创办小报,凭借自己的努力和父亲的帮助出人头地。
可夏洛特不行,她已经喝下了魔药,已经成为官方非凡者的外围成员,还是那些躲在暗处的邪教徒觊觎的“祭品”,除了继续战斗,没有其他的选择。
想到战斗,她又忍不住复盘起自己今天的表现。
成为“仲裁人”后,她的力量、速度、反应和身体掌控能力确实有了明显强化,灵性也能在危险临近时给出模糊预警,让她在理性做出选择之前就先一步反应,且因为这个序列擅长近身格斗,在战斗中,灵性的预警远远强于平时放松心神之时。
但这些力量也有明显的边界,在面对那个失控的非凡者时,她依旧没有真正取胜的把握。
那东西据说只是序列9的“窥秘人”,可如果我单独对上它,一点胜算都不会有,那种能一击让树木枯萎,让鹅卵石乱飞的射线,怎么看都更像是中序列才会拥有的非凡能力,或许正如净化者们猜测的那样,它在失控过程中受到过其他污染,或者接触过某个更加危险的存在……用一场实战摸清自己能力的边界,还没有付出惨痛代价,这已经算是幸运了……夏洛特脑中思绪不断,轻轻吐了口气,再次翻转身体趴在床上。
她原本想就这样发呆到晚餐前,却忽然想起了战斗中另一个细节:
那道本该命中自己的墨绿色光线,最后为什么会偏转?
她当时已经失去平衡,身体无处躲避,可怪物的脑袋却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动了一下,紧接着,她还听见了射线落在小溪对面时出现的极轻微的玻璃破碎声。
她当时有了猜测,但因为“净化者”紧接着赶来,没有进一步确认。
现在倒是个不错的机会……夏洛特从床上爬起,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卧室里十分安静,莱拉已经被她支走,壁炉没有点燃,窗帘拉开了一半,黄昏最后的光线透过玻璃落在地毯和梳妆台上。
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道:
“亨丽埃特女士,你在吗?”
房间里没有回应。
夏洛特屏住呼吸等了几秒,除了自己略显紧张的心跳声,什么也没有听见。
难道我猜错了?但我认识的非凡者中,只有她能隐藏身形,又喜欢跟踪我……不对,我本来就不认识几个非凡者……她有些失望地垂下眼,正准备重新倒回床上,视线却不经意扫过梳妆台上的镜子。
镜面里映出她微微凌乱的长发,宽松的居家衣裙,以及因为疲惫和失落而显得有些沮丧的脸。
而在她身后,原本空无一人的卧室里,正有一道模糊的影子一点点浮现。
那影子逐渐清晰,勾勒出熟悉的轮廓、姿态与面容,正是两周前出现过一次,之后便再也不见踪影的亨丽埃特。
果然是她……夏洛特在心里松了口气,随即提起居家长裙的裙摆,向那位不知从镜中还是从阴影里走出的女士行了一礼。
“亨丽埃特女士,如果不是你的帮助,我今天应该已经没机会回到家中了。”
这位神出鬼没的非凡者穿着一身水蓝色外套与长裙,像是刚从猎场归来的女士,听到夏洛特郑重其事的感谢,她反而有些不自在,理了理袖口处的蕾丝,顺势摆了摆手。
“我本来就是受你的表姐委托而来,现在事情还没完全结束,当然要确保你的安全。”
说着,她像上次露面一样径自来到梳妆镜前,占据了那张铺着软垫的圆凳,继续道:
“这段时间你身边经常有教会的人暗中观察,所以我没有贸然现身,只有今天的狩猎期间,那些非凡者要注意的事太多,我才有机会顺路跟了过去,没想到刚好撞见了那个失控的‘窥秘人’。”
原来教会真的还在监视我,就是不知道是为了安全,还是对我不够放心……而暗中的不止有官方非凡者,还有亨丽,她想必也知道我服下了魔药,是哪个途径……想到自己这些天在卧室和阳台上的种种尝试,夏洛特表情有些僵硬,连忙开口反问:
“所以你看到了整个战斗过程?”
“大部分吧,我看你和那个叫罗塞尔的青年一前一后走进树林,本来想找机会现身和你谈谈,但为了看看其他溜进树林的宾客有什么动机,耽误了一点时间,等枪声响起,我赶到溪边,战斗已经开始了……”
亨丽浅笑着回答道,显然其他贵族情侣的行为让这位女士也大开眼界。
“为避免事后遭到官方非凡者怀疑,我只能利用无形的丝线偏转那个‘窥秘人’的脑袋,让你躲过致命的伤害。当然,你的战斗直觉和临场反应也很不错,能在那种情况下判断出它能力的来源,又抓住机会近身反击,已经比我预想中好得多。”
听到夸奖,夏洛特内心泛起一丝难以抑制的欣喜,但很快又控制住了情绪,说道:
“这次只是运气好,如果没有罗塞尔和你的帮助,没有净化者小队的及时支援,我和他都不可能活着离开溪边。”
她停顿了片刻,语气认真地继续道:
“所以,我想知道该如何尽快提高自己的实力。”
亨丽埃特像是早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右脚抬起搭在左膝上,姿态自然得仿佛这是她自己的房间,斟酌片刻,回答道:
“最直接的办法当然是晋升到下一个序列。即使序列8不一定会给你强大的非凡能力,每次晋升也会强化前面序列拥有的能力,以及身体素质和灵性。但这种事不能着急,尤其是你刚喝下魔药没多久,连序列9的力量都还没有真正掌握。”
“真正掌握?要到什么程度?”
夏洛特立即追问道。
“这只能由你自己来判断,”亨丽的语气有些飘忽,“你该想一想,什么样的行为能让你更像一名真正的仲裁人,而不是单纯把它当成魔药提供的非凡能力。”
夏洛特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这听起来像是维耶芙没有明说,教会也没有教授的某种诀窍,或许是安全掌握魔药力量的关键,但亨丽埃特显然没有把答案直接告诉她的意思。
是想看看我能不能自己推理出来,借此判断我有没有让她继续提供帮助的价值,还是碍于某些契约与誓言不能明说?这些非凡者说话怎么都这么喜欢留半截……她默默嘀咕着,认真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亨丽满意地看了她一眼,继续道:
“另一个办法就是通过其他物品和武器增强你的战斗力,它们往往拥有类似非凡能力的力量,也能弥补途径上的短板。教会一般把这种物品叫做封印物,也有些非凡者称之为‘神奇物品’。
“但这种力量通常伴随着负面作用,有的需要特殊方式保管,有的在使用时对自身也会造成影响,且数量稀少,价格昂贵,拥有者不会轻易拿出来交易。”
封印物可以直接作为武器……夏洛特立即想到了那把杀死埃蒂安后出现异变的匕首,以及维耶芙用来验证自己是否撒谎的圣典,遗憾地说道:
“可惜那把匕首交给了教会,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特殊能力。”
“自然状态下形成的封印物往往与它接触的非凡者本身的序列有关,那把匕首应该不会有太强的力量,它未必可控,也未必适合你的战斗方式。”亨丽埃特思索着回答道,“副作用小的优质神奇物品往往出自非凡者工匠之手,次一些的,则是他们利用带有非凡性质的材料批量制作的武器,这些武器的力量持续不了太久,但没有明显副作用。”
说到这里,她露出一点意味深长的笑容:
“工匠之神教会在这方面向来很有优势,因为他们真的有很多工匠。”
夏洛特立即明白,对方所说的“工匠”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技术工人,而是某条魔药途径的非凡者。
这么说,别的教会只能搜集、缴获“封印物”和一些副作用不大的神奇物品,而工匠教会可以自己定制、批量生产装备?夏洛特突然觉得,罗塞尔如果真去了“机械之心”,或许也不全是坏事。
她收敛思绪,又顺着刚才的话问道:
“那你呢?属于哪条途径?”
亨丽埃特没有立刻回答,指尖在被膝盖顶起的裙面上轻轻敲击,似乎在判断该不该透露这些信息。
片刻后,她缓缓说道:
“我是‘刺客’,当然,到了更高序列,有些人会称我们为‘魔女’。”
刺客……这不是维耶芙让我选择的非凡途径之一么,但她说女性选择“刺客”会引来某个隐秘组织的敌意,难道亨丽有信心逃过这些人的追踪,亦或是……她自己就是这个组织的一员?
夏洛特思绪电转,瞬间想到了几种可能性,但她并没有把怀疑表现出来,只是很自然地追问:
“所以‘刺客’到了中序列可以隐身,还能使用那种无形丝线?”
“没错,有些能力是低序列时的进阶,比如刺客在序列9时可以藏匿于阴影之中,难以被发现,等到了序列7就会成为真正的隐身,其他的还有占卜与反占卜,诅咒,镜子替身,以及一些并非用于战斗的特殊能力……你不用过于羡慕,每条途径都有自己的特点和优势。”
但我是真的很羡慕,毕竟隐身、诅咒、无形丝线、镜子替身听起来就比靠气势吓狗和近身打架的“仲裁人”强多了……镜子替身会不会是在与失控非凡者作战时听到的玻璃碎裂声……夏洛特听得越发心动,又想到维耶芙对“女性刺客”的警告,只能暗暗感慨,旋即想到了一个困扰自己很久的问题。
“亨丽埃特女士,你既然擅长诅咒和占卜,那能看出我们家这些年的变故是因为遭受诅咒而导致的吗?”
亨丽显然对这个问题有些意外,沉默了良久,直到夏洛特微微皱眉,才开口道:
“这段时间观察你家的时候,我没注意到有什么问题,至少你身上没有那种痕迹,这座宅邸里也没有让我觉得危险的东西。
“而且索伦本家并不缺少高序列的非凡者,他们虽然不太关心分支家族的安危,但也不是被欺负到头上还无动于衷的人,如果有谁暗中通过诅咒谋害你们,他们应该会觉察到。”
和父亲说的一样……夏洛特心中一沉。
“当然,我的占卜不是万能的,”亨丽埃特继续解释道,“反占卜手段很多,最直接的一种就是序列上的压制,一位圣者的行踪,绝大多数情况下只有同层次的存在才能发现。”
圣者,也就是高序列的非凡者……夏洛特一时不知道该庆幸亨丽没有发现问题,还是该担心那个更加恐怖的可能。
当然,家中的异状就连索伦家族的高位存在和特里尔的大主教都没能发现,她自觉现在担忧也没有用,遂换了个话题,问道:
“接下来你会继续留在苏希特吗?”
亨丽埃特轻笑一声:
“不要总期待我的暗中帮助,这样的想法迟早会害死你。”
我其实只是想多和你像这样聊聊天,顺便问出些情报……但她没有直接否认,说明近期不会离开……夏洛特不由得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后者没有继续说教,而是话锋一转,道:
“不过我最近在市区闲逛时发现了一处地下交易会,它不定时召开,地点也会变化,但偶尔会出现一些有趣的材料、符咒、武器或消息,你如果感兴趣,可以去看看。”
“地下交易会?”
夏洛特立即想起了维耶芙小册子中那些关于野生非凡者、不明来源的材料和危险仪式的警告。
“记得向教会报备。”亨丽埃特提醒道,“我怀疑净化者和机械之心早就发现了他们,只是没有出手制止。”
说完,她从口袋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夏洛特,后者接过瞥了一眼,上面写着码头区的一个地址和时间,就在下周四晚上8点。
有机会可以去看看,维耶芙也暗示过我后续的魔药很可能要自行获取,而且我可以用监视野生非凡者聚会的名义……她思索着,将纸条仔细收好,一边抬头一边说道:
“谢谢你……”
她面前已经空无一人。
这种出场和退场方式也太魔幻了,早知道真该选刺客……夏洛特在心里嘀咕着,原本因失控非凡者的结局而沉重的心情终于轻松了不少。
————
苏希特市高等法院旁边的一栋灰白色建筑前,一辆挂着索伦男爵家族纹章的四轮马车缓缓停下。
夏洛特在女仆的帮助下走出车厢,抬头看向由立柱与拱顶撑起的门面。
片刻后,她进入虚掩大门的门厅,在公共走廊上寻找着目的地,随后敲响了一扇仿佛有几十年历史的老旧木门:
“请问莫尔万·杜朗律师在吗?”
片刻后,房间里传来脚步声,一名穿深色外套的年轻书记员打开房门,目光在夏洛特身上略微停留,随即低头行礼道:
“索伦小姐?杜朗先生正在等您。”
夏洛特点了点头,提起裙摆走入房间,莱拉则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停在靠近门边的位置。
这是拉乌尔允许女儿独自出门的底线,除非是在真正的公共场合,或者有多人同时在场,否则夏洛特身边必须有贴身女仆陪同。
索伦男爵显然是想避免狩猎场那种与罗塞尔独处的事再次发生,而夏洛特也觉得自己确实该稍微修复一下在父亲心中的信用,便很配合地接受了这个要求。
反正表面上越顺从,父亲越容易放心,等真遇到必须私下处理的急事,反而更容易获取信任……她在心里嘀咕着,脸上依旧维持着贵族小姐该有的端庄。
律师的工作间不大,却布置得相当得体,靠窗的长书桌上放着笔墨、裁纸刀、火漆和几份装订好的契约,一面墙上挂着巨大的油画,内容是一场以骑士为主角的战争,另一面墙则被木质书架占据,上面摆满了厚重书籍、手抄本和文件。
夏洛特的视线在书架上扫过,很快发现那些书并不是随意堆放,而是按照类型、书名规整地排列,书脊与边角也有明显翻阅痕迹,显然不是常见的用于彰显主人文化层次的摆件。
收回观察房间的目光,她又看向书桌后正从椅子上站起的莫尔万·杜朗。
这位律师和上周夏洛特在狩猎营地见到时没有太多变化,只是换上了一身律师常穿的炭黑色礼服,长度及膝,头上戴着白色卷曲假发,身上没有过多华丽的装饰,只在礼服内的马甲上挂着一只黄铜壳的怀表,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边缘微微发暗的戒指,整个人显得严肃又专业。
“上午好,索伦小姐,”莫尔万微微欠身,“男爵阁下多次向我提起过您,很荣幸今天能正式见面。”
“杜朗先生,上午好,”夏洛特回了一礼,“父亲也提到过你在埃蒂安那件事上给予的帮助,我一直想向你道谢。”
寒暄完毕后,夏洛特坐在了房间角落供客人休息的靠背椅上,莱拉则接手了那位年轻书记员端来的茶水,亲自服侍主人,后者在莫尔万的示意下轻轻关上门离开了工作室,只余下三人默默地等候着其余的到访者。
夏洛特今天来到这里,自然是为了签订关于那份报纸的合作契约。
过去一周里,夏洛特、罗塞尔和格林已经见过两次,商定了关于《苏希特周报》的合作意向,夏洛特负责解决出版许可,以及规避市政厅、教会和贵族名誉方面的风险;罗塞尔是计划的牵头者,负责版面内容,以及改进印刷、纸张和排版流程,尽量降低这些成本;格林·兰德尔家则负责出资,提供印刷厂、工人与明面上的经营身份,他家在丝绸产业多年的渠道也能为这份报纸的发行提供帮助。
这样的组合在各国很常见,贵族并不排斥通过商业手段赚钱,只是比起直接经营,他们更喜欢成为隐形投资人,在不露面的情况下享受收益分成。
但越是这种不愿公开的合作,越需要一份约定出资、义务、分成和退出方式的契约,让出资者不用担心自己的利益受损,合作者也不怕被夺走劳动果实。
这个世界居然连股份制公司和股票都没有,合作依然还是古老的协议分成,哪怕是在有“商业守护者”信仰的因蒂斯也是如此……夏洛特又一次感慨着落后的制度导致的不便,思维很快发散到没有马桶的厕所等更加影响生活质量的事物上。
就在这时,坐回桌旁翻看文件的莫尔万抬头望向夏洛特,平静地问道:
“恕我冒昧,索伦小姐,您为什么会对这种本地公报如此热心?
“我见过的多数贵族少女都喜欢谈论服装、香水和舞会,以及特里尔与贝克兰德的流行文化,私下里则对恋爱、绯闻与攀比更感兴趣。”
我可不是普通贵族少女,甚至严格来说都不是少女……夏洛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斟酌着回答道:
“索伦家不能只靠封地和租金获取利益,而父亲又对这些事不感兴趣,只能由我为他分忧,也为自己的未来做些准备。”
莫尔万听完后笑了笑,不知有没有相信这番半真半假的说辞,夏洛特也没有过多解释,以免家中真正的财务状况暴露在外人眼中,她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借此打量起书架上的藏书,却发现分门别类排列整齐的书籍大多并非律师工作所需,而是各种历史著作,其中还有不少手抄本和修复后的古书,和南大陆、古拜朗帝国有关。
南大陆与因蒂斯、鲁恩等国所在的北大陆之间隔着危险的狂暴海,这片海域终年被风暴笼罩,遍布乱流,任何敢于穿越的船只都有去无回,以至于诸国对海洋的探索大多停留在迷雾海群岛、迪西群岛、苏尼亚岛等靠近北大陆的区域。
据说一千多年前,那边曾有一个不亚于北大陆所罗门帝国、图铎王朝、特伦索斯特帝国的强大国家,名为拜朗帝国,可自从风暴隔绝南北后,没人知道那个古老帝国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只有各国散居的南大陆血统人群,以及一些出土的第四纪古物,证明那些记载并非完全虚构。
目光在许多很可能是孤本的古书上扫过,夏洛特忍不住问道:
“杜朗先生对南大陆历史很感兴趣?”
莫尔万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书架,道:
“我对所有历史都感兴趣,只是北大陆关于黑铁时代的历史资料早已有了共识,能留下想象的地方不多,南大陆不同,它有足够多的空白让我研究。
“而对喜欢历史的人来说,空白往往比定论更有吸引力。”
“黑铁时代”指的是当前的纪元,也就是第五纪,已有1143年的历史……通读过近代历史的夏洛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觉得对方的言论很有想象空间。
当然,这不意味着她对历史就提起了兴趣,作为一名贵族子嗣,对近几百年的本国历史有一定研究就已足够,至于更加久远,甚至是第四纪元那些连具体年份和国家边界都模糊不清的知识,根本不在她的考虑之列。
她正在给自己的厌学找合适的理由,突然察觉到莫尔万正在看着自己。
那位律师的目光并不冒犯,却带着一种审视与兴趣,像是在观察他口中的“空白历史”。
他难道有什么事要说,又或者不怀好意?可莫尔万又不是狩猎场上那些贵族青年,他比我父亲都大……夏洛特保持表情不变,脑中却思绪不断,转而想起隐藏在身边熟悉的人之中的邪教徒余孽,有些想开启刚学会不久的“灵视”审视对方一番。
如果莫尔万有什么特殊,在灵性的提醒下必然无所遁形。
可还没等她有进一步动作,规律的敲门声响起,罗塞尔的嗓音从门外传来:
“杜朗先生,我们可以进来吗?”
两人都收回了偷偷看向对方的视线,莫尔万朗声道:
“请进。”
房门被推开,罗塞尔和格林一前一后走入房间。
人员到齐后,这位对历史感兴趣的律师很快进入了正式流程,他让书记员送来两把椅子,随后摊开一张空白契约纸,拿起羽毛笔道:
“请说明委托内容。”
罗塞尔左右看了看,代表三人开口:
“我们希望起草一份三方合作契约,内容是共同发行一份本地定期公报,拟定名称为《苏希特周报》。它初期只在本地售卖,随后再根据收益扩大发行量,相关出资、责任与收益分成都要写进契约。”
这种契约文本已经很成熟,有着专门的制式,客户只需要提出关键部分,剩下的由律师补充即可。
很快,罗塞尔提到了收益的分成比例:
“《苏希特周报》的全部收益,我占四成,夏洛特·索伦小姐占两成半,格林·兰德尔占三成半。”
听到这个比例,夏洛特诧异地看了罗塞尔一眼。
她原本以为自己只负责出版许可、贵族担保等政策风险,最多能拿一成到一成半,没想到罗塞尔直接给了翻倍的收益。相比之下,罗塞尔要负责大量技术和内容问题,格林提供大部分资金,还要让兰德尔家作为明面上的经营者,无论是风险还是贡献都比她高。
这也太慷慨了吧,还是说,他觉得我背后的索伦姓氏值这个价……夏洛特思绪闪动,却没有在莫尔万面前贸然提出质疑。
而格林似乎对此没有意见,显然已经提前知道这个分成比例。
莫尔万倒没有急着把这部分关键内容写在契约上,而是先询问三方各自承担的出资比例,又继续追问第一笔资金数额、印刷厂规模、库存、发行渠道等与成本有关的内容。
夏洛特最初觉得兰德尔家提供的资金应该足够启动,可听莫尔万逐项列出来,她才意识到,买下或使用印刷设备只是第一步,改进流程、压低成本,把报纸卖到全城,这些都要额外的投入。
她看向其他两人,发现罗塞尔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表情有了变化,作为投资方的格林则更直接露出为难神色。
莫尔万看着三人的反应,终于放下羽毛笔,道:
“根据我的估算,你们这样会有很大的违约风险。”
夏洛特皱了皱眉头,反问道:
“杜朗先生有什么建议?”
莫尔万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将刚才写了大半的契约放到一旁,重新拿起一张空白纸,抬起头,目光从三位年轻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回夏洛特身上,语气依旧平稳:
“我对你们这份《苏希特周报》有些兴趣,如果你们不反对,我也可以成为合伙人之一。”
律师听完商业方案决定自己也掏钱入伙了?夏洛特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这并非不合理的提议。
莫尔万作为经常帮助商人、贵族等富裕阶层解决法律问题的专业人士,必然能看出《苏希特周报》的前景,只要稍微畅想一下,就能明白这份报纸在商业氛围浓厚的纺织中心苏希特会有多受欢迎。
按照地球的历史,赶上任何行业第一波风口的人,都有可能获得超出想象的财富。
可莫尔万刚才一直在观察我,现在突然提出入伙是否还有别的理由?他会不会也是隐藏在普通身份下的邪教余孽,想借这次机会接近我……这么怀疑一位有名望的本地律师是不是太过分了?夏洛特暗自思索着,又想起埃蒂安也是有体面身份又受过教育的人,顿时觉得自己的怀疑有一点道理。
当然,莫尔万的提议很及时,整个商业计划细算下来确实存在资金缺口,虽然他们三位合伙人中有两位是贵族之后,另一位也是富商之子,但归根结底都只是没有真正收入的小辈,家里不反对他们“创业”就已经算是支持,不可能毫无保留地把钱交给他们挥霍。
与其再去找身份不明的投资者,不如让这位律师掏钱入伙,至少他身份透明……唯一的问题在于,罗塞尔会不会同意?他才是这个计划的发起人,显然最希望把收益和控制权都留在手中……夏洛特悄悄望向罗塞尔,却发现对方恰巧也看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汇,罗塞尔眼神里带着探寻和等待,似是在确认她的态度。
这让夏洛特立即明白过来,对方并不在乎收益分成的多少,而是想尽快把这件事做起来,最好让《苏希特周报》成为苏希特市,甚至以后整个因蒂斯都无法忽视的新事物。
相比之下,引入一位有钱有经验又有人脉的资深律师,给他一部分未来的收益,并不算什么问题。
而和夏洛特一样,他也在担心其他两位合作者,尤其是夏洛特这个贵族会觉得利益受损而拒绝。
还挺有大局观嘛,看来是我多虑了……夏洛特嘀咕着,随即朝罗塞尔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后者有些僵硬的脸庞立即放松下来,转而看向莫尔万道:
“如果杜朗先生愿意提供一部分资金,我们当然欢迎你的加入,只是这意味着之前的契约,尤其是我们所有人的利益分成必须重新调整。”
格林还在担忧需要自己负责解决资金问题,听见罗塞尔做出让步,连忙附和道:
“如果父亲知道杜朗先生愿意投资,肯定会对我们充满信心。”
对兰德尔家来说,一位本地知名律师的加入,意味着这件事不再只是几个年轻人一时兴起所为,而是真正具备了商业价值。
莫尔万像是早就预料到了答案,听到罗塞尔的回答只是微微颔首,说道:
“我可以拿出两万费尔金作为初始投入,但我不参与日常经营,只负责免费提供法律方面的帮助,以及一些可以刊载的专业内容。至于分成比例,可以由你们重新商议。”
两万费尔金,按当前1:24的比值,可以换成830枚金路易,相当于一位资深律师明面上三年左右的收入,而如果加上印刷厂和配套的设施,格林家的投入也差不多就是这个数额的两倍。
因此,四人很快重新订下了收益分成,罗塞尔占三成半,格林占三成,夏洛特占两成,莫尔万占一成半。
按照莫尔万提供的资金和他占的份额计算,这份还没有印出任何一个字的《苏希特周报》,已经价值五千五百金路易,超过了索伦男爵家一整年的收入。
没有股票和公司制度真是太不方便了,明明已经有了一夜暴富的感觉,却没有变现的手段……夏洛特一边无声嘀咕,一边看着莫尔万重新写下新的契约,将自己的那部分也加入了其中。
因为律师本人已经成为合伙人之一,没法再中立地做公证,因此之后需要再由另一位公证人确认并存档,让这份契约正式具备法律效力。莫尔万直接让书记员找来了高等法院附近一位信誉良好的公证人,等几人核对完条款,对方也赶了过来,完成了必要的公证。
看着几人先后签下自己的名字,盖上代表家族的印章,莫尔万满意地点了点头,瞥了一眼罗塞尔,转而向夏洛特说道:
“契约已经完成,副本在誊写后会送到你们各自的家中,最好让家中长辈知道这件事,尤其是索伦男爵和古斯塔夫男爵,他们是否真心支持你们,对这件事很重要。”
夏洛特听见父亲的称呼,心中微微一紧,旋即又放松下来。
不用掏钱,只需要利用贵族的身份便利做一些小小的贡献,就能让索伦家体面地参与到有前景的事业之中,他大概不会反对……但怎么让他相信我的话倒是一个问题,穿越之后,我好像一直不怎么听话……她思索着,见其他两人已经起身准备告辞,自己也向这位成为了合伙人的律师告了个别,离开工作间回到长长的走廊中。
罗塞尔像是早有预谋,在走廊等待着她。
夏洛特看了眼女仆莱拉,后者立即明白了小姐的意思,带着点不情愿退到走廊拐角处,在能看见两人,却听不清他们谈话的地方等候。
我们真的是在谈正事,只是不能让你听到……夏洛特无奈地想着,意识到说服父亲的难度又增加了。
罗塞尔好奇地看了苦着脸的夏洛特一眼,压低声音问道:
“你已经是非凡者了?之前说的那些非凡力量,指的就是魔药?”
“就在那件事之后,永恒烈阳教会给我提供了一个机会,当然,代价就是我需要帮助他们做一些事。”夏洛特左右看看,发现走廊上除了远远站着的莱拉外没有其他人,才回答道,“你知道魔药和非凡者,意味着‘工匠之神’教会找上你了?”
罗塞尔点了点头:
“就在两天前,和那几位永恒烈阳教会的神职人员说的差不多,他们也让我做选择,要么签下保密誓约,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要么加入他们,接受教会的约束和任务。”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翘露出笑容:
“我选择加入。”
不出所料……夏洛特心中并没有太多惊讶。
“那天溪边的怪物似乎是个相当重要的人,至少对工匠教会来说很重要。”罗塞尔继续道,“找到我的那位‘机械之心’成员说,因为我被卷入事件中,‘净化者’们最终只能归还那具尸体,所以如果我加入他们,这些‘贡献’能让我提前选择一份序列9的魔药,当然,会倒欠许多。”
“官方非凡者似乎对每个加入他们的成员都会说类似的话。”
夏洛特感觉这种说辞十分耳熟,像在维耶芙口中听到过,锐评了一句,随后追问道:
“你想问我该如何选择?”
“没错,他们能提供三种不同途径的魔药,”罗塞尔回答得很快,显然这些话已经在脑中盘桓许久,“‘通识者’、‘窥秘人’和‘战士’,第一种是工匠教会拥有完整途径的,其他两种只有低序列。”
“战士?”
夏洛特好奇地重复道,感觉这个途径和“刺客”、“律师”一样名称过于直白,像把他们能做什么写在了脸上。
罗塞尔轻咳一声,继续道:
“这条途径能提供超出常人的力量和敏捷,以及熟练使用所有武器的能力……但我觉得不太适合我;而‘窥秘人’偏神秘学,听起来能接触很多隐秘知识,可那天的怪物就属于这个途径,让我有点心理上的不适……‘通识者’则更侧重于现实方面的技术、理解和创造……你怎么看?”
“窥秘人”会接触隐秘知识?那位失控的非凡者难道是接触到某些禁忌知识,遭到污染而失控的?工匠教会看重这具尸体,是否因为这个原因……对了,亨丽说过工匠之神教会的“工匠”可以制作副作用较小的神奇物品,这应该就是他们拥有完整途径的“通识者”……夏洛特脑中冒出一个个念头,看了眼正等待她做出判断的罗塞尔,斟酌着回答道:
“‘通识者’或许更适合你,教会拥有完整的途径意味着你不需要另外寻找晋升的办法,而且我听说这个途径晋升之后可以制作强大的神奇物品。”
到时候还能给我个优惠价——她在心中默默补充道。
罗塞尔若有所思地点头:
“我其实也是这么想的,很高兴你的建议和我一致,就像刚才杜朗先生提出出乎意料的建议时那样。”
说完这句,他像是终于放下了心中的重担,露出轻松的神色。
夏洛特看着他,突然笑了笑,道:
“恭喜你即将成为非凡者,罗塞尔小弟。”
“小弟?”
后者的表情顿时僵住,以为这是非凡者之间的某种称呼。
“我还有一个月就满十八岁了,”夏洛特语气轻快地提醒,“比你早半年。”
罗塞尔愣了几秒,像是完全没想到在如此严肃的神秘学话题后,会突然被人从年龄上压了一头。
看着他那副呆滞的表情,夏洛特的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交流结束,两人没有继续在走廊停留。莱拉见谈话结束,快步走了过来,用一种警惕的目光看了罗塞尔一眼,随后跟着夏洛特离开了。
罗塞尔看着两人的背影,直到夏洛特上了马车,才若有所思地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片刻后,莫尔万·杜朗的工作间的房门被无声推开,那位刚刚成为《苏希特周报》合伙人的律师站在门旁,面无表情地望着刚才两人谈话的位置。
天色刚暗,夏洛特确认花园内的园丁与仆人都已离开,轻手轻脚推开落地窗,来到二楼阳台,随后借着石栏和墙面装饰向下攀爬,踏上了坚实的地面,又迅速翻过院墙,落到外侧僻静的小路上。
今天是周四,她的目的地是亨丽的纸条上那场码头区的地下交易会,而从圣罗克区到那里几乎要穿越整座城市,她必须尽早出发,才能及时赶到。
好在这几天的乖巧表现让父亲拉乌尔·索伦和女仆莱拉都对夏洛特放松了警惕,晚餐后她借口要早睡,顺利地获得了独处时间,一分一秒都没耽搁就溜出了宅邸。
此时她穿着一套不算显眼的裙装,外面再罩上深色斗篷,把女士帽的帽沿压低,像个匆忙赶路的女仆。
但就算成为了“仲裁人”,拥有远超普通人的体力,这段路依然显得漫长,等她离开圣罗克区,踏上横贯半岛的王路大街时,夜幕已经降临,大多数商铺都已关门,行人也明显减少,只有一盏盏间隔较远的油灯点缀着路面。
这让夏洛特有一种独自在黑暗中面对未知的感觉。
当然,这次行动并非她独自决定,下午去圣罗克大教堂时,夏洛特已经把地下交易会的消息报备给了恰好轮值的“净化者”维耶芙女士,对方听到这件事后并没有感到意外,只提醒她码头区属于工匠之神教会的负责范围,“机械之心”大概率已经知道了交易会的举办,只是判断危险性不大,以观察为主。
维耶芙还特意叮嘱她,不要随便买下不明来源的非凡材料、神奇物品或魔药配方,这种聚会中假货很多,而真货往往更加危险,除非交易组织者有能力验证真伪,否则最好只看不买。
只看不买,那不就是白跑一趟么……夏洛特在心里嘀咕着,提着裙摆迈动双腿在灯光与阴影之中穿行,无比希望此刻有一辆自行车能够代步。
不知道哪条魔药途径能快速移动,又需要到序列几才有类似能力?仲裁人的序列8又是什么?还有“刺客”途径为什么会被称作“魔女”,如果男刺客一路晋升上去怎么办?她脑中一个个念头接连冒出,借此消磨没有手机,没有霓虹灯和广告牌解闷的枯燥时间。
直到天边最后一抹夕阳被夜空替代,夏洛特才来到横跨莱恩河的断指桥边,它也被称作王路桥,因为博尔斯区与老城区的分界正是贯穿半岛的王路大街,而街道尽头便是这座桥。每天都有来自下科鲁斯区的丝绸运过这里,经由码头区装船,送往其他城市,甚至通过河道一路进入特里尔。
与索纳河上连接圣罗克区与博尔斯区的兑换桥不同,断指桥两侧建有不少简陋房屋,桥面边缘还挤着摊贩和搬运工临时搭出的棚子,入夜之后,这里比城区还热闹。
夏洛特压低帽檐,从桥上经过,刚沿着一排仓库向纸条上的地址走去,便察觉身后有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那声音时缓时急,却一直没有消失。
果然女性单独出门容易被盯上……夏洛特没感到意外,而是在经过一条较窄的巷口时突然停下,转身看向后方。
跟上来的是个衣衫破旧、头发乱糟糟的流浪汉,脸上带着混杂着贪婪和犹豫的神色,见她停下,对方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目标会主动回头。
“滚。”
夏洛特压低声音命令道,属于“仲裁人”的威严伴随话语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流浪汉脸色一下苍白,仿佛面前瘦弱的女性转眼间变成了手持武器的壮汉,他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就踉跄后退,转身向另一条巷子跑去。
夏洛特看着他连滚带爬消失在昏暗中,这才轻轻吐了口气。
如果对方真有武器,或者本身也是非凡者,这种威慑未必有这么好的效果,可面对普通流浪汉,序列9的力量已经足够强大。
她借着绯红的月光重新确认纸条上的地址,很快来到两排仓库之间的一条小巷。
这里没有路灯,墙面潮湿,地上散落着草绳、木屑和污泥,小巷尽头的一扇侧门旁已经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人穿着宽大的旧斗篷,遮住了整个脑袋,正低头往门内走,另一人则像是普通码头工人,靠在门框边,手里拿着烟斗却没有点燃,视线来回移动。
夏洛特见状,也取出提前准备好的面纱,将其挂在帽沿,遮住面容,来到门边。
码头工人打扮的男子看了她一眼,小声问道:
“来做什么?”
“看看有什么能买的。”
夏洛特回答道,将亨丽给的纸条递了过去,对方低头确认后,又盯着她看了几秒,侧过身体,让出了位置。
管理这么宽松?看来官方非凡者确实默许这里存在,否则这种聚会早就被端掉了……夏洛特心中略微放松,跟着显然也是参与者的斗篷男子进入门内。
门后是一条狭窄通道,地面向下倾斜,每隔一段距离挂着一盏油灯,光线只够勉强看清脚下,夏洛特沿着通道向前走了大约半分钟,穿过一扇更厚重的木门,来到一处点着许多蜡烛的地下房间。
房间并不大,墙角堆着木箱和旧麻袋,中间摆了一张圆桌,周围已经坐了七八个人,蜡烛火光昏暗,只能看出其中有男有女,身份各异,但都藏在烛光间歇的阴影中,显得鬼鬼祟祟。
见夏洛特进来,几个人短暂回头,很快又移开视线。
但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在片刻后悄然回来,落在她的斗篷和面纱上。夏洛特不知道对方是在好奇她的性别、体型,还是从她的举止中察觉出了什么,只能假装没有注意到,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
片刻后,见木门不再打开,圆桌旁一名披着灰色斗篷的兜帽人抬起头,用沉闷的声音说道:
“既然人到得差不多了,今晚的交易就开始吧,我再说一遍规矩。”
房间里无人出声,只有蜡烛偶尔发出轻微爆响。
“第一,真假自辨,如果需要鉴别,可以付费找我,但我只对自己的判断负责,不做担保。第二,这里不准动手,不准争吵,有事出门去解决。第三,所有交易收取百分之五,作为维持聚会和更换地点的费用。”
百分之五……夏洛特觉得这个比例在能接受的范围,不至于让人绕过组织者私下交易,而有固定组织者的聚会,又比在巷子里与不明身份的其他人直接交易要安全。
见无人反驳,兜帽男子继续道:
“流程还是老样子,先集中交易,每个人轮流说出自己要卖什么,或者需要什么,感兴趣的人出价,价高者得。之后自由交流,可以交换情报,也可以约定下次交易。结束前,我会宣布下一次聚会的时间和地点。
“没有异议的话,就开始吧。”
其他参与者都和夏洛特一样做了伪装,有人戴着面具,有人用围巾遮住半张脸,还有一位看起来像中年妇人的参与者始终把双手藏在袖中,听见兜帽男子的话并没有什么反应,显然并非第一次来参加。
夏洛特注意到其中没有引导她前来的亨丽埃特那窈窕的身影。
以她的性格,可能会隐身站在某个角落,静静观摩聚会,也可能因为对这种层次的交易没兴趣而根本没来参加……夏洛特思索着,目光从其他参与者身上收回。
因为身上带的钱不多,她今晚并没打算买些什么,只是为了观察这场交易会的过程,看看有没有某些值得汇报给教会的异常。
想到这里,她视线低垂,看向脚下,借着调整面纱的动作,用右手熟练地捏了一下耳垂,以这个开关动作暗示自己,打开了灵视。
维耶芙给她的小册子里反复提醒过,这种借助灵性来观察周围环境的方法不能在未知的地方随意使用,否则可能会看到不该看的事物,引发精神混乱、污染,甚至成为失控的诱因,因此夏洛特没有立刻扫视全场,而是先看向角落的木箱,又缓慢移动视线,让其他参与者的轮廓一点点进入眼帘。
在灵视中,房间里的人都呈现出淡淡的白色光泽,只是明暗略有不同,以夏洛特目前的灵性水平只能做到如此,据说如“窥秘人”那样灵性较强的序列,可以从气场的不同颜色判断出对方的健康程度、情绪,甚至发现身上隐藏的神奇物品,但相应地,也更容易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等我再提升序列,增强灵性,说不定也能做到那种程度……她略带期盼地想着,正准备关闭灵视时,目光突然停在了圆桌另一侧的一道身影上。
那个年轻男人一头黑发,穿着颇为正式,像拥有体面工作的人,只是脸上用面巾遮掩,坐姿普通。
他的气场没有明显异常,可夏洛特“仲裁人”的直觉却隐约觉得对方有些不对劲。
似乎感应到她的窥探,男子微微转头,看向这边,深蓝色眼眸露出一丝探寻,随后点了点头,移开了视线。
但在夏洛特眼中,那被灵性光芒覆盖的人形,动作却如同木偶一般机械、僵硬。
嗯,我眼花了?
夏洛特下意识眨了眨眼,发现那名男子已经回过头去,看向了房间中央的圆桌,周身散发的白色光芒和其他人并没有什么明显的不同。
她将视线从对方身上移开,过了几秒又像是不经意般重新看回去,这次男子并没有因为她的窥视而再次回头,但他整理面巾和衣领的动作在灵视下却依然有着明显的迟滞。
伸手摸耳垂关闭“灵视”能力,夏洛特眯着眼睛紧盯对方,很快注意到在普通的视觉下,那些如同人偶的僵硬动作又全都消失了,肩膀的起伏,双腿的晃动,都和正常人无异。
但神秘学上将非肉体部分自内而外分为“精神体”、“星灵体”、“心智体”与“以太体”,灵视观察的是人最外显的“以太体”,它的轮廓与肉体表层完全重合,不可能出现肉体动作正常、以太体却慢半拍的情况,除非那个人的灵与肉已经彻底分离,变成了死人。
死人怎么可能参加地下聚会,还对我点头……他身上可能有什么问题,也许灵体与正常人不同,又或者身上带着一件足以影响自身灵体的封印物……但不管怎么说,他能在我窥探的瞬间觉察到并找到我,意味着他大概率是非凡者……夏洛特意识到不能继续这样没礼貌地观察对方,再次移开视线,等候交易会正式开始。
当然,她并没有太过期待,因为从刚才的观察中,她注意到这里虽然人人掩饰身份,故作高深,但真正的非凡者恐怕并不多,否则在魔药提高了灵性之后,对她的窥探应该会做出类似那名男子的反应,但除了这个灵体追着肉体跑的怪人之外,并没有任何聚会参与者意识到这一点。
不过聚会的组织者大概率是一名非凡者,说不定还和“机械之心”有关系……难怪亨丽会把这里介绍给我,有官方非凡者的默许,野生非凡者数量稀少,危险程度可控,管理也宽松,适合我这种刚进入神秘学世界的新手……她思索间,圆桌旁的兜帽男子已经示意自己左手边的第一人开始报价。
那名双手藏在袖中的中年妇人左右看了看,开口道:
“出售两瓶有特殊力量的兴奋剂,它能让人在一天之内保持情绪高昂,并且精力旺盛,不知疲劳,每瓶100费尔金。”
说着,她的手从袖中抽出,两手各握着一只用软木塞封住的小玻璃瓶,里面深黄色的药水在黯淡的烛光中闪烁着。
她话音刚落,周围几个男人就低声笑了起来。
不知疲劳……这是异世界版的红牛?等等,那他们笑什么……夏洛特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这两瓶药剂的真实用途,顿时感觉有些尴尬。
妇人看样子不是第一次来聚会上卖药,没人怀疑药剂的效果,两瓶“兴奋剂”很快被人买走,且由组织聚会的兜帽男子拿走了10费尔金。
有了第一桩成功的交易,其他参与者很快也拿出了自己准备售卖的物品,有人兜售用黑布包裹住的骨头,声称是被捕杀的怪物的残留物,有人寻找能让人转运的仪式,愿意花高价买下相关步骤或咒文……交易内容从民间偏方到稀奇古怪的物品一应俱全,并没有太过危险的事物。
难怪“机械之心”没有取缔这里……夏洛特思索着,在兜帽男子指向自己时摇了摇头,示意没有什么想要卖的。
但下一位参与者的话却让她精神一振:
“出售一份配方,以此可以配置成具备神奇力量的‘魔药’。”
魔药配方?这是能随便买卖的吗?夏洛特望向自己左手边那个披着棕色斗篷,声音有些尖利的男子,其他人也纷纷望来,显然就算不是非凡者,只要参加过几次聚会,也能明白“魔药”的分量。
棕斗篷男人很满意这种效果,压低声音继续道:
“它被称作‘骑士’,只要服下它,就能立即获得驯服并骑乘任何动物的能力,还会获得力量、体力的提升,让你成为无人能挡的真正骑士,或是狩猎场中所有人的目光焦点。
“售价1000费尔金。”
骑士……和“战士”、“刺客”一样的命名方式?如果这是真的魔药配方,一千费尔金会不会太便宜了……夏洛特下意识将其与自己所知的其他魔药进行对比,但却谨记着维耶芙的警告,没有开口询问具体情况。
兜售配方的男子等了几秒,视线若有若无地扫向她所在的位置,随即又移开,像是在判断这位新来的年轻女士是否会被神奇的魔药所吸引。
呵,原来目标是我……夏洛特暗笑一声,假装没有听懂这份配方意味着什么。
一千费尔金听起来不少,换算成金路易超过四十枚,可如果真是序列9的魔药配方,这价格反而便宜得离谱。
连官方非凡者内部都需要做出足够的贡献才能获得服用魔药的机会,在码头区的地下聚会里用一名丝绸工人一年的收入就能买到?
如果真有这么廉价的成为非凡者的机会,“机械之心”恐怕早就找上门了,而罗塞尔能选择的序列9魔药里,说不定就会多出一个“骑士”。
看来我必须尽快确认二十二条途径的名称,否则连魔药配方是真是假都没法确定……夏洛特思索着,冷眼旁观棕斗篷男子有些不甘地又重复了一遍“骑士”魔药的效果和价格,最终无人应答,悻悻然坐下。
在他之后,则是那个让夏洛特感到异常的黑发男人。
后者从脚边拿起一只用深色布料包裹的长条状物品,将其打开,放在圆桌上。
那是一根表面蒙着锈色的黄铜支架,光看造型很像拥有三个分支的烛台,但夏洛特在脑中比划了一下,发现不管是放在桌面还是装在墙上都不太适合,如果非要找个地方安放,或许倒吊在天花板上,让蜡烛朝下燃烧才是正确的用法。
“图铎王朝时期的古物,只卖500费尔金,说不定有人能借此揭开第四纪元的某些秘密。”
男子介绍道,声音出奇的温和,像是在讲台上对一群学生介绍历史知识。
圆桌另一端有人嗤笑了一声,道:
“这里是研究神秘学与超凡事物的聚会,大家需要的是知识、药剂和真正有力量的东西,你应该去博尔斯区的博物馆看看有没有人愿意买下它。”
“安静,除非你要谈价。”
聚会组织者提醒道。
见无人购买,黑发男子摇了摇头,将烛台重新包好放在脚旁。
之后的几轮交易很快结束,交易会进入自由交流环节,房间内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立即放松下来,有几个明显熟识的人靠在一起低声交谈,有人起身走到墙角查看刚才没能成交的材料,也有人干脆坐在原地,像是在偷听其他人说话。
夏洛特本想趁机靠近那个灵体有些问题的黑发男人,可她刚站起身,兜售“骑士”魔药配方的棕斗篷就先一步凑了过来。
“女士,你刚才似乎对那份配方很感兴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又带着莫名的迫切,“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我下次未必会再来这里,如果你担心价格,900费尔金也可以成交。”
你这些台词是提前背好的吗?我都还没说一句话,你就自己砍价了……夏洛特差点被对方逗笑,正要拆穿他那拙劣的谎言,那名黑发蓝眼的男子已经来到了两人身旁,手中还拿着图铎王朝时期的古物烛台。
“我参加过几个类似的聚会,真正的序列9魔药配方至少也要4000费尔金,如果附带材料,价格还要翻倍。”他用温和的嗓音说道,“如果你想骗人,下次记得喊贵一点。”
“你……”
棕斗篷明显有些恼怒,他肩膀动了动,右手握拳抬起,但又迅速瞥向房间中央那位坐在桌旁的聚会组织者,想起对方之前所说的规矩,最终没有动手,而是冷哼一声,转身离开了。
夏洛特看向表情隐藏在面巾下的男子,忍住揉捏耳垂开启灵视的冲动,微微颔首道:
“我正打算拆穿他,不过还是感谢你的提醒。”
“能看出来你和那些急切想要购买魔药的人不一样。”男子接受了这份并不诚恳的感激,旋即将那个造型古怪的烛台包装拆开,“既然你不像是会被假配方骗走钱的人,要不要考虑买下它?这真的是第四纪的文物,价值绝对超出你的想象。”
你看我像是急切想要研究第四纪元历史的人吗……夏洛特腹诽道,正要摇头拒绝,突然想起那位刚刚成了自己合伙人的莫尔万·杜朗律师工作间里的历史书籍,以及对方几次偷偷观察自己的动作,内心一动,说道:
“我愿意相信你,但500费尔金还是太贵了。”
黑发男子像是早知道她会讲价,回答得很快:
“240费尔金,交易费用也由我来付。”
夏洛特一怔,目光从烛台移动到对方裹着面巾,只露出深蓝色双眼的脸上。
她口袋里的钱不多不少,正好240费尔金。
看着面前黑发男子那双深蓝色眼眸,夏洛特一时没有开口回答。
她认为这不太可能是巧合,对方一口气将500费尔金的价格砍到了一半以下,这本就不符合交易的原则,而这人一进入自由交流阶段就靠了过来,显然是刻意要将图铎王朝时期的烛台卖给自己,要不是棕斗篷提前搭上话,“我看你对这个很感兴趣”的话估计就会从他口里说出来了。
难道是亨丽提到过的占卜?可占卜应该需要强大的灵性和相应的媒介,不可能随便看一眼就知道陌生人身上有多少钱吧……还是说对方只是凭灵性直觉做出了判断?但我也是非凡者,他要更强大的灵性才能做到这一点,这种人会为了十枚金路易在这种地下聚会里浪费一整晚?夏洛特百思不得其解,目光在对方放松的身体上扫过,旋即明白了自己的紧张和戒备完全没有必要。
如果这个男人是凭非凡力量准确地判断出她身上有多少钱,那说明他在序列上远远超过刚成为“仲裁人”的自己,拒绝对方的提议反而会导致更危险的事发生。
至少表面上只是一件第四纪古物,买下来之后,我可以去教堂让维耶芙或其他净化者检查一下……夏洛特在内心安慰着自己,点了点头道:
“好吧,我正好摆在家里当装饰品。”
她从斗篷内侧的钱袋里取出十枚沉甸甸的金路易,恋恋不舍地看了那些路易六世的戴冠侧脸像一眼,将它们递给了黑发男子。
后者接过,摊在手心认真地一枚枚数过,确认数目无误后满意地收好。
他居然真的在数钱,难道是我多虑了?夏洛特接过旧布包裹的烛台,试探性地摸了摸那件冰冷的金属支架,没有感到身体不适,也没有灵性预警。
这“文物”要么真是上古的,要么就是上周的……她在心里吐槽了一句,没有继续与这个古怪的男子攀谈,而是看着他主动来到戴兜帽的聚会组织者身旁,指了指这边的方向,将几枚银币递了过去,缴足了交易费。
就在这时,夏洛特眼角余光注意到那个兜售假“骑士”配方的棕斗篷正在角落盯着黑发男子的背影,目光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愤怒与恶意。
接下来的自由交流时间里,她安静坐在角落,假装正在欣赏那件刚买下的古物,实则一直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有人提到苏希特市类似的地下聚会不止这一处,参与者会在不同地方流动,组织者也不会制止;还有人压低声音讨论着老城区的连环凶杀案,那之后所有类似聚会都暂停了一段时间,直到确认教会的注意力逐渐转移,才重新开启。
可惜并没有人提到有关“仲裁人”亦或是更高序列的魔药情报。
很快,兜帽组织者将一叠纸条取出放在桌上,轻轻敲了敲桌面,道:
“本次聚会结束,挨个过来领取下次聚会的地点和时间,然后从出口离开。”
夏洛特领到后扫了一眼,发现地点换到了下科鲁斯区一座废弃建筑内,时间则是两周后的周四晚八点。
又是工匠之神教会负责的区域……她心中越发确认这个交易会一直在“机械之心”的观察范围内,只是由于层次不高,又能集中这些对神秘学感兴趣、容易闹出问题的民间人士,才没被处理掉。
众人开始逐个离开,那名黑发男子径直走向出口,角落的棕斗篷见状紧随其后离开了房间,连纸条都没有领。
踏出仓库门,这人左右望望,立即发现了远去的黑发男子,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在接近后又放慢脚步,屈膝弯腰,生怕自己被发现。
借着头顶红月的光芒,他连着跟了两条街道,直到黑发男子绕过一处拐角,进入了一条阴暗的小巷,他才加速跟了过去,冲进巷内,旋即愣在了原地。
狭窄巷道里只剩潮湿的墙壁、几只破木箱和一堆散发酸臭气味的垃圾,两侧都是仓库高墙,尽头被一辆横着的马车完全堵死,唯独不见了黑发男子的身影。
棕斗篷左右张望,向前跑了几步,又翻动墙边的破木箱,甚至用脚踢开垃圾堆,想找出某个藏身的洞口或暗门,可除了惊起几只灰扑扑的老鼠外,什么也没有发现。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猛地回过头,看见了一道戴着女式帽的身影出现在自己来时的方向。
他先是一怔,随即认出了这位刚在交易会上拒绝了自己推销,转而买下无用古物的女人,原本无处发泄的怒火找到了出口。
“你在跟踪我?”
他压低声音,向前迈了一步。
下一秒,一股高高在上俯视一切的威严感从女人身上散发而出,让他脸上的凶狠表情瞬间凝滞。
“怎么了?”
女人轻声反问,一个个单词重重压在棕斗篷的心头。
“没,没怎么……我只是,只是问问。”
他挤出一句不连贯的回答,旋即低着头贴墙挤过了对方身侧,没几步就摔进路边的垃圾堆里,全身满是污水,又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头也不敢回地跑进夜色之中。
夏洛特没有再看他一眼,只是疑惑地望向没有出口的小巷之中,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是爬过马车到另一边去了?总不能是隐身了吧……她思索片刻,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倒置烛台,决定今晚就去圣罗克大教堂让“净化者”们把它处理一下。
————
确认她的身份后,圣罗克大教堂值守的神职人员将她带到教堂上方的工作区域,没过多久,维耶芙就走了进来。
她披着白色外袍,金发收在头纱下,神情依旧温和,看了一眼摆在桌上的古物,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你在那里买东西了?”
“只是一件古物,价格也不贵,”夏洛特有些心虚地回答,“我本来没打算花钱,但那名卖家主动找上我,我担心会起冲突,所以没有拒绝交易。”
维耶芙点了点头,没有直接触碰那个黄铜烛台,而是把胸口那枚太阳圣徽取下放在旁边,又取来两根蜡烛,徒手将其搓燃,摆在桌上,起身用镶有金线的仪式匕首在两人身旁制造出灵性之墙,随后虔诚地低头,念诵起夏洛特刚刚学会的赫密斯语:
“永恒的烈阳,您是不灭之光,是秩序的化身。
“您的信徒向您祈求,祈求您赐予我净化的光芒,祈求您净化邪恶之物。”
这种仪式被称为“二元仪式法”,是信徒直接向神灵祈求,获得帮助的标准方式,同样记在那本维耶芙的小册子之中,因此夏洛特没有惊慌,只是欣赏着这位修女每个动作都仿佛带有独特美感的仪式过程。
赫密斯语回荡在由灵性通过匕首尖端引导出来制作的灵性之墙内,明亮的光芒从圣徽边缘缓慢扩散,像一层薄薄的晨光落在烛台表面,沿着那些锈蚀痕迹和不对称支架滑过,没有激起黑烟、异响或任何明显反应。
见状,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没有明显污染,也没有可辨识的非凡力量,”维耶芙撤去灵性之墙,拿起那只倒置烛台仔细查看,“不过它确实像是一件来自第四纪的古物。”
“值240费尔金吗?”夏洛特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维耶芙看了她一眼:
“古物的价格很难判断,有些只值材料本身的价钱,有些则能让历史学家和收藏家抢破头,关键要看艺术价值和考古价值。
“至于实用性,它肯定不如现在的烛台,第四纪元许多器物的审美非常奇怪,比如不对称的房屋、倒立的烛台、拼接颜色的服饰,还有一长一短的鞋子。没人明白当时的人究竟生活在什么样的环境里,才会形成这种风格。”
“对称的才是最美的,”夏洛特忍不住点头赞同,旋即试探道,“我准备把它送给一位长辈,他对历史很感兴趣,既然这东西没有危险,能让我带走吗?”
维耶芙干脆地回答道:
“当然可以,教会不会随意没收无危害的物品,除非它涉及某些特殊的仪式。即使以后你买到神奇物品或非凡材料,只要不是极度危险的东西,也只是要求报备和登记,不会当成‘封印物’。”
夏洛特听得稍微放松了一点,好奇地追问道:
“我之前上交的那把匕首呢?”
“它暂时被定为3级封印物,正式编号还没有确定,”维耶芙一边收拾桌上的蜡烛和圣徽,一边回答道,“经过测试,它的锋刃比寻常武器更加锐利,且更容易刺中目标的弱点,握着它时,持有者对他人的敌意也会变得更加敏锐。”
“负面作用是让持有者变得自大,而且持有时间越长,这种影响越明显。”
这倒是很符合埃蒂安最后的下场……教会的封印物都有自身的编号,0级最高最危险,3级属于最低的……夏洛特回忆起自己刚学会的知识,对那把匕首的兴趣消散了不少。
她其实更好奇那本能够验证话语真假的圣典属于几级封印物,又会有怎样的负面作用,但考虑到那显然是教会内部的重要物品,她最终还是忍住没有开口询问。
但当她收好烛台,准备离开教堂时,维耶芙却叫住了她:
“还有一件事。
“我们找到了新的邪教徒线索。”
————
地下的一间密室内,罗塞尔·古斯塔夫正站在一张金属长桌前,看着属于自己的“通识者”魔药被一点点调配完成。
头顶的油灯照亮了桌面上摆着的黄铜小锅,以及锅中逐渐融合成型的液体。
罗塞尔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他终于要真正踏入这个世界隐藏在阴影里的另一面了。
看着“高山雪人的脑核”,“书库影灵的晶状物”等非凡材料被放入一个黄铜小锅,形成冰蓝色的液体后,罗塞尔内心竟生出一股正在游戏里制作药水的荒诞感。
这些东西在几分钟前还完全看不出联系,可被放入锅中接触的瞬间,就迅速融为一体,化成了不含杂质的魔药。
都不用加热或者搅拌的吗……罗塞尔盯着锅里缓缓流动的药液,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旋即又意识到自己现在面对的是魔药,而不是化学实验课上的混合溶液。
站在长桌另一侧的“机械之心”小队队长拿起一只带刻度的玻璃杯,将小锅里的液体倒了进去。
那是一名身材不算高的中年男子,黑发夹杂着些许灰白,穿着深色工装外套,袖口挽起,胸前挂着一枚黄铜边框的放大镜,若非已经知道对方身份,罗塞尔恐怕会以为他是某个经验丰富的机械师。
“喝下去之前,我再提醒你一遍,”对方仿佛没注意到他打量的视线,将玻璃杯递来,“不要品尝口感和味道,直接咽下去。”
罗塞尔接过杯子,顿时闻到一股与可口的外观完全不符的刺鼻味道,觉得对方提醒得非常有必要。
“之后你可能会头晕、耳鸣,眼前出现混乱画面,脑袋里浮现神秘的知识,但这都是正常现象,只要按我之前说的方法收敛灵性,就不会有任何问题发生。
“千万不要试图去记住,去分析那些知识。”
我知道,不就是不可名状的知识嘛……罗塞尔听着对方的嘱咐,注意力却已经完全落在手中那杯冰蓝色液体上。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将杯子举到嘴边犹豫了一瞬,抬头一口饮尽。
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时,罗塞尔甚至没能尝出具体味道,只觉得像吞下了一整团压缩后的寒雾,紧接着那寒意在胃部炸开,又沿着血管和神经迅速向全身,尤其是脑袋蔓延。
他眼前的金属长桌、黄铜小锅和队长的身影开始拉长又揉扁,耳边传来密密麻麻的声响,有纸张翻动,有课堂铃声,有键盘敲击,有父亲莱昂·古斯塔夫讲述因蒂斯贵族礼仪时低沉的嗓音,也有穿越前老妈在厨房里喊他吃饭的声音。
随后,更多东西涌了上来。
初中物理课本上关于杠杆、滑轮和压强的插图,高中化学里早就忘得差不多的反应方程式,大学时为了应付考试临时背过的数学难点,网上和人争论蒸汽机发展史时随手查过的资料,某些穿越网文里只提过一嘴的造纸、火药、玻璃、肥皂、活字印刷改良……
那些记忆像被人从旧仓库里一箱箱倒出来,整理完毕后塞进他的脑海,让他头皮发麻。
“深呼吸。”
队长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罗塞尔想回答,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只能本能地按照刚才学到的冥想方法,在脑海中勾勒一个足够简单、稳定的图形。
随着这个画面逐渐稳定,耳边的嘈杂声终于慢慢远去,脑海里那些翻涌的知识也不再像要把他淹没,而是沉入更深处,等待之后被重新翻找出来。
他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仍站在金属长桌前,右手握着空玻璃杯,左手捂着额头。
那名“机械之心”的队长正紧张地看着他,直到确认没有异状,才点了点头道:
“看起来还算顺利。”
罗塞尔张了张嘴,犹豫地说道:
“我感觉脑子里多了很多东西。”
“那原本就是属于你的知识,”对方纠正道,“‘通识者’不会让愚笨的人立刻成为学者,它只是让你更容易理解、记忆、归纳和联想,另外,以前学过却遗忘在脑海深处的东西,也会重新属于你。”
听起来像老师说“学到的知识永远是你自己的”……罗塞尔下意识回忆起初中课堂上班主任的训斥,随即又发现自己竟然很快想起了那堂课上学到的内容,就连书本上的插图都慢慢浮现,越发清晰。
他心中顿时涌出难以抑制的兴奋,自己写在日记中的那些豪言壮语,那些冥思苦想却不得门路的发明,此刻竟然离自己如此之近!
可下一秒,思绪又被另一段突然出现的记忆所中断。
那是自己穿越当天的记忆,不但有黄涛的,还有罗塞尔的……他呼吸一滞,表情也有了变化,直到队长疑惑地看过来,才收敛思绪,斟酌着回答道:
“没事,只是想起了一些有用的知识。”
队长盯着他看了几秒,提醒道:
“回去后不要饮酒,早点休息,明天上午来这里报到,我们会教你最基础的神秘学知识和保密条例。”
罗塞尔点了点头,扶着桌沿站稳,感觉自己身体极为疲惫,脑子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
夏洛特来到拉乌尔书房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相比那间几乎全被油画铺满的画室,男爵的书房总算更符合一位贵族的气质,书桌上摆着一些账目文件和羽毛笔,墙边立着书架,稀稀疏疏地摆放着一些没被翻动过的书籍,墙上依旧有几幅风景画,只是数量并不夸张。
拉乌尔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封刚拆开的信,听见敲门声后抬头,见进来的是夏洛特,眼神中先是疑惑,随后浮现出一点警惕。
大概在他眼里,我每次主动找上门来都没有好事……夏洛特暗自腹诽着,脸上却维持着这些天努力经营出来的乖巧表情。
“父亲,我有件事想和您商量。”
拉乌尔没有立刻回答,只将信纸放到桌边,示意她坐下,用低沉的语气说道:
“你这样说的时候,通常已经做好了决定,只是来通知我一声。”
夏洛特表情有些尴尬,意识到自己之前积攒的“信用”可能没有想象中那么值钱,但她仍旧坐到书桌对面,尽量让语气显得坦然:
“我需要参与教会的一次行动。”
拉乌尔脸色立即沉了下来,但没有发怒,只是等待着后续的解释。
“永恒烈阳教会之前就暗示过,只要我继续配合,提供线索,积累足够的贡献,就有机会获得一瓶魔药,”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观察父亲的表情,“我想这次就是最好的机会。”
当然,夏洛特此时早已是“仲裁人”,她这么说只是在给未来向对方公开自己是非凡者而铺路,弥补之前的谎言。
“什么行动?”
如夏洛特所料,拉乌尔对魔药这个词没什么反应,只是追问细节。
“教会重新搜索了老城区那处仪式现场,又排查了很多与埃蒂安、印刷厂袭击有关的线索,最终锁定了市政厅的一位官员,认为他与那一系列凶案有直接关联。”夏洛特按照维耶芙允许她透露的部分解释道,“抓捕会秘密进行,他们希望我参与,但不是作为战斗人员,而是能在过程中想起那晚失去的记忆,提供更多线索,把这座城市的隐患清除干净。”
听完后,许久没有说话。
夏洛特原本准备的更多解释在沉默中显得有些无力。
“有这个必要吗?”拉乌尔终于开口,“一定要获得魔药,成为非凡者?”
夏洛特抬起头,注意到父亲眼里并没有她预想中的愤怒,更多的是疲惫和担忧。
“你可以继续做索伦家的女儿,和罗塞尔一起搞那个什么报纸,学习账目、法律和地产管理,”拉乌尔语气不重,“就算你真想成为非凡者,也不是只有教会这一条路。”
这句话让夏洛特有些惊讶:
“您的意思是……”
拉乌尔往椅背上靠了靠,像是终于说出一件原本不愿提起的事:
“索伦家,我是说王室的那部分,掌握着一条完整的魔药途径,序列9叫‘猎人’。”
猎人?
继“刺客”、“律师”、“战士”之后,又来了一个把职业写在脸上的魔药名称……要是父亲早点把这件事告诉我,或许我就不用去教会当外围成员了……夏洛特内心有些遗憾,随即又意识到以自己当时的处境,即使知道这件事,也没有太大的意义。
她转而好奇地问道:
“‘猎人’有什么能力?”
“我知道得不多,只听说能提升力量、感官,擅长追踪与布置陷阱,也会掌握许多狩猎和生存相关的知识。”
果然是字面意义上的猎人……听起来倒是很适合追踪邪教徒,也适合战斗,可惜我已经成了“仲裁人”,只能在这条途径上继续走下去了……夏洛特沉思着。
拉乌尔看着她若有所思的表情,叹了一口气,继续道:
“其实我曾经也有机会获得一份魔药。”
夏洛特一愣,好奇地坐直了身体。
拉乌尔的目光越过她,落向墙上一幅描绘索伦旧宅的油画:
“那时我还在特里尔,家族有一位长辈认为我可以尝试成为非凡者。但我当时不愿意被卷进那些未知的危险里,也觉得凭自己的身份和能力,不需要依靠魔药改变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我只是竞争那个机会的人选之一,那位长辈还遗憾地说过,我其实很适合成为非凡者,说不定能迅速掌握魔药。
父亲年轻时竟然也站在非凡世界的门口,只是最终没有踏进去……夏洛特有些感慨,想到了刚穿越到这个世界,面临“逃跑还是直面威胁”时的自己。
这时,拉乌尔像是想起了那位长辈当时的表情,低声补充道:
“用他的话说,就是我很适合扮演‘猎人’。”
扮演?这个词让夏洛特眼睛一亮。
亨丽也曾经提醒过她,不要只把魔药当成提供非凡能力的东西,而是让自己更像一名真正的“仲裁人”。
这件事她一直在思考,父亲无意间提到的这个词却给了她灵感:
难道所谓掌握魔药,真正关键就在于“扮演”?
直到第二天下午,在参与“净化者”的行动时,夏洛特都还在反复思索“扮演”的含义。
马车沿着铺有完整石板的宽敞街道向市政厅驶去,车厢规律的晃动让她身下的坐垫随之起伏,本就因为思考而有些出神的夏洛特脑袋越发昏沉。
如果掌握魔药力量的关键是让自己的言行与魔药名称逐渐契合,那“仲裁人”究竟该怎么扮演?裁决纠纷?维护秩序?判断对错?还是像吓退流浪汉和棕斗篷那样,用威严让别人服从?总不能每天去街上找人判案吧,那不是应该叫“法官”吗……夏洛特在心里嘀咕着,旋即意识到现在正在行动途中,收敛思绪,将视线投向坐在她对面的维耶芙。
这位“净化者”今天没有穿那身显眼的白色修女袍,而是披着一件朴素的灰色亚麻长袍,领口略高,胸前的太阳圣徽扣在衣领内侧,只露出一点金色边缘,她柔顺的金发被一条素色丝巾包住,两侧脸颊及耳朵都被阴影遮挡,像一位沉默寡言的贴身女仆。
夏洛特注意到对方长袍之下并非层层裙摆,而是一条便于行动的深色长裤,哪怕近些年便于行动的女式下装开始流行,普通女性也绝不会在公开场合这么穿,维耶芙显然是为了遮掩这一点,才用亚麻长袍把全身罩住,可马车晃动时,下摆偶尔掀起一点,仍能露出她紧绷的修长小腿线条。
维耶芙女士果然不管穿什么都好看……唔,我夜间行动时也可以考虑穿上裤子,毕竟没人能认出我的身份……夏洛特脑中刚冒出这个念头,便立刻发现自己这次注意得更多的竟然不是维耶芙本人,而是那身方便行动的装束,突然有些后怕。
我居然主要在欣赏她的衣服,而不是欣赏她本身?难道变成女性之后,心理也在一点点发生变化……现在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她强行收回目光,直了直腰,假装自己刚才只是在思考行动计划。
维耶芙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短暂的走神,只是抬眸看了她一眼,提醒道:
“等进入市政厅后,按我们之前说好的做,你负责敲门,表明身份,但不要对他露出敌意。”
夏洛特点了点头,追问道:
“如果他认识我呢?”
“那就记住他的反应,这说不定有助于你回想起那晚的事。”
出发之前,夏洛特已经知道了自己在这次行动里的任务,她会借助贵族小姐的身份敲开目标办公室的门,让对方在第一时间放松警惕,同时观察那位市政厅官员是否认识自己,是否会在看见她时产生恐惧、惊讶或别的反应。
更重要的是,“净化者”们希望这次见面能够刺激她想起那天晚上被遗忘的重要记忆,要是能记起其他参与祭祀仪式的邪教徒的脸,那就更好了。
至于真正动手抓捕,则由以维耶芙为队长的三位“净化者”负责。
想到这里,夏洛特不由得看了眼维耶芙藏在长袍下的手。
直到今天,她才真正知道这位年轻修女的序列和大致能力,对方是“歌颂者”途径的序列7,“太阳神官”,能凭空制造圣水,也能像烧死那个失控“窥秘人”一样召唤圣光,能念诵神圣誓约,将烈阳的力量附着在武器或肢体上。除此之外,她还能通过赞美与祝福短暂增强同伴的状态,让他们在恐惧、疲惫和污染面前保持清醒。
另一辆马车里坐着的则是维耶芙小队的另外两名成员。
曾在夏洛特面前张开双臂赞美太阳的耶伦·伯恩斯是同途径序列8的“祈光人”,可以祈求光明降临身旁,能召唤稍弱一些但仍能杀伤鬼魂死尸的阳光,提供祝福和一定程度的净化效果,据说如果准备好仪式魔法,他也能完成一些“太阳神官”维耶芙才能做到的事,比如制造圣水。
至于乔尔·沃恩,则属于“律师”途径的序列8,“野蛮人”,这个名称听起来和律师毫无关系,甚至站在了法律和秩序的对立面,但居然继承了“律师”擅长言辞、利用规则、攻击弱点的特质,还额外拥有可怕的力量、体魄,以及出类拔萃的精神抵抗力。
上次在印刷厂外拦截跳窗逃走的灰衣邪教徒的就是这位用拳头代替言辞的野蛮律师。
直到这时,夏洛特才知道为什么亨丽说如果埃蒂安是序列8,她当时连逃跑机会都不会有。
当然,现在她也是非凡者,是“仲裁人”了,拥有出色的格斗能力,不至于被一位野蛮人直接扑倒打晕带走,但这次行动面对的很可能是同样拥有非凡之力,甚至得到过邪恶的存在“恩赐”的邪教徒,与拥有丰富战斗经验的“净化者”相比,她最多算是个有些许自保能力的柔弱女性。
好在,净化者们临时给了她一件额外的保障。
夏洛特的右手轻轻碰了碰左手袖口内侧,那里固定着一只刀鞘,藏着那把尚未获得正式编号的3级封印物匕首。
在擅长近战的“仲裁人”手中,它能发挥最大的作用,而在实战中测试封印物的效果,撰写详细的报告,也是本地官方非凡者的任务之一。
只是得注意战斗中不能握持太久,否则会变得跟埃蒂安一样因为自大而忽视危险……她正思索着,马车突然放慢了速度,车厢顶板被从外面敲响。
市政厅到了。
————
这里是苏希特市的核心区域,距离王路大街不远,也是她穿越来的第一天晚上原本想要求助的地方。现在回想起来,那天若真在夜里跑到市政厅门口,面对的恐怕只有紧闭的大门、值夜的看守和无数解释不清的麻烦。相比之下,古斯塔夫男爵当时的“热情好客”虽然让她紧张了很久,却已经算得上非常幸运。
市政厅位于博尔斯区的核心区域,背靠横贯城市的王路大街,占据了被称作太阳广场的市政广场一整条边,是一栋三层高的长条形建筑,外墙由浅灰色石块砌成,中央大门两侧各立着四根巨大的石制立柱,撑起三角形门楣。门楣内雕刻着代表王室的香根鸢尾花以及两位神灵的圣徽。
正门面对的广场中央立着一座青铜雕像,那是一位身披斗篷、单手按剑的年轻男子,据说是某位为苏希特市做出过卓越贡献的王子,夏洛特不记得他叫什么,只知道一定姓索伦。
马车缓慢绕过两只皮鞋被行人摸得发亮的索伦王子,停在了市政厅正门前,载着另外两位净化者的那辆则继续前行,绕到建筑后方。
现在已接近市政厅结束一天工作的时间,正门附近不断有书记员、仆役和办事的市民进出。车辆停稳后,维耶芙先一步在门边等候,伸手自然地扶住夏洛特的手臂,让她平稳地落地。
后者今天穿着一身不算繁琐、却仍能看出质地精致的浅色长裙,她抬头看了眼即将暗下来的天空,走进不断有工作人员下班离开的大门。
尽职的看门人原本想要上前询问,但在看清她的装束和身后随行的女仆后却有些迟疑。
“我来见分管老城区治安事务的先生,”夏洛特先发制人,利用仲裁人让人信服的能力解释道,“他知道我今天会来。”
看门人显然并不清楚“那位先生”是否真的知道,但他更不愿意得罪一位贵族小姐,因此稍有犹豫后便让开了路。
这就是身份的好处,也是教会让她参与行动的理由之一。
两人很快沿着楼梯来到二楼东侧,这里比一楼大厅更加安静,走廊地毯吸收了大部分脚步声,一侧是面对广场能看到王子雕像的窗户,另一侧则是一扇扇关闭的房门,墙上挂着几幅描绘苏希特港口、科鲁斯山风车的画作。
哪怕此时走廊上无人,维耶芙也维持着“女仆”的形象,只是低声提醒道:
“倒数第三间。”
夏洛特没有回头,只轻轻点了点头,一路来到目标所在的房间外,门上挂着一块黄铜铭牌,写着负责老城区治安与公共秩序事务的职称,以及该官员的姓名。
朱利安·莱特……祭祀仪式当天曾以恰当的名义调动过老城区的警戒力量,恰巧让某些区域成为了死角,虽然做得很巧妙,但还是被教会发现了……夏洛特默念着铭牌上的名字,瞥了一眼身后的维耶芙,见对方没有制止,深吸一口气,敲了敲房门。
“请问莱特先生在吗?我是阿贝尔子爵家的玛蒂尔达。”
她冒用了一个和自己同龄的本地贵族小姐的名字,以免对方听到“索伦”这个明显已经和官方非凡者站到一起的姓氏而应激逃跑。
当然,夏洛特更怕对方早已得到消息逃跑,因为那意味着消息可能泄露。教会内部知道行动的人不会太多,而在教会之外知道此事的更少,其中就包括她的父亲拉乌尔。
想到这里,她屏住了呼吸。
短暂的沉默后,门内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略显疲惫的声音:
“我在,请进。”
听见房内传来回应,夏洛特暗暗松了一口气。
如果敲门后里面毫无动静,打开门后只看见空空的办公室,扑了个空的“净化者”小队说不定会立刻转身直奔索伦宅邸抓捕泄密嫌疑最大的拉乌尔·索伦。
毕竟父亲身上那些疑点连夏洛特都能想到,把整个苏希特市暗中调查过一遍的宗教裁判所不可能忽略,说不定他们让拉乌尔的女儿参加行动,却又故意推迟一晚,就是为了“测试”一下呢?
哪怕是男爵,是索伦家旁支,又和永恒烈阳教会保持过一些联系,如果有确凿证据表明他帮助邪教徒逃避追捕,也是可以带走审讯的。
还好朱利安·莱特还在……夏洛特收敛思绪,推开房门。
这间办公室比莫尔万·杜朗律师的工作间要单调许多,靠门一侧摆着衣架,一顶边缘翘起的三角帽搭在上面,房间中央是供访客使用的椅子,最里面则是一张宽大的木质书桌,桌面上原本摊开的文件已经收起,整齐堆在左侧。
窗户开在书桌后方,能看见市政厅背后一条较窄的街道,再远一些,便是灯火逐渐亮起的王路大街,黄昏的余光与提前点燃的油灯光芒交叠,让书桌、窗框和衣架旁都形成了不算明显的阴影。
一名中年男人站在书桌后,他似乎刚收拾好准备下班,外套穿得很整齐,领巾也已系好,只是白色卷曲假发还放在桌上,露出棕黑色中夹杂白发的头发。
他显然是准备迎接阿贝尔子爵家的玛蒂尔达,脸上已经摆出了官员接待贵族小姐时惯有的客气笑容,可当看清进来的夏洛特后,那笑容瞬间变得僵硬。
他认识玛蒂尔达?不,那不是发现有人冒充贵族的惊讶,而是看到不该出现在这的人的慌张……夏洛特思绪急转,旋即露出略显尴尬的微笑,提着裙摆行了一礼:
“抱歉,莱特先生,我欺骗了你。
“我其实是索伦男爵的女儿,夏洛特·索伦。因为之前老城区发生的事,我担心你听到我的名字后会拒绝见我,才借用了玛蒂尔达的名义。”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有些难堪地低了低头:
“我不想让父亲担心,又想查清真相,所以只能用这种不太体面的方式拜访。”
这是她早就和维耶芙商量过的说辞之一,哪怕朱利安确实是邪教徒,又认出了夏洛特,在这种借口下也大概率不会立即翻脸,而是会走一步看一步。
为了稳住对方,她连“仲裁人”的能力都没有使用。
果然,朱利安·莱特僵硬的表情缓和下来,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
“原来是索伦小姐,”他看了一眼门边低着头的贴身女仆,语气里带着些许疑惑,“你既然是受害者之一,我当然会尽力配合,请坐。”
夏洛特点了点头,向前走了两步,却没有坐下,只是停在书桌前足以看清朱利安的脸,又能在对方突然反抗时后退到维耶芙身旁得位置,假意露出期待的神色,仔细盯着对方,试图在脑中寻找到关于那天献祭仪式的记忆碎片。
摇晃的烛光,地上的血迹,穿斗篷的人影……那些碎片依旧混乱、难以辨认,可当夏洛特看着朱利安·莱特那被外套遮掩的身体,试图在脑海中将其套上黑袍斗篷时,某段记忆突然清晰了起来。
难道那里面真的有他……夏洛特有了几分把握,却没时间继续思索,她知道朱利安没有真正相信她,只是因为双方都还维持表面和平,才暂时装作配合,一旦有任何破绽,对方势必会立即掀桌。
她抬起右手,像是有些紧张地轻轻抚摸、揉捏脖颈。
这是出发前与维耶芙约定的暗号,表示她有把握确定对方就是邪教徒,可以动手了。
下一秒,原本站在门边的维耶芙突然抬头,一把掀开伪装的长袍,露出下方的白衬衣、深色马甲和紧身长裤,那枚藏在衣领内侧的太阳圣徽随之翻出,金黄色的抽象太阳符号反射出一点夕阳的余光。
以她为中心的强烈的光芒瞬间充满整个办公室,墙面、窗框、书桌乃至地毯都被照得如同正午,连窗外后街对面的墙壁也在一瞬间亮起刺眼的反光。
因为背对光源,夏洛特只是觉得眼前的一切都被灼热的阳光吞没,而正面承受这道光芒的朱利安显然没有那么好受,他下意识闭上眼睛,脸上露出痛苦表情,双手胡乱挥舞着,试图挡住这道光芒和后续的袭击。
夏洛特很清楚自己虽然已是“仲裁人”,但在这种层次的正面交战里作用并不大,她向侧后方退了半步,从袖口抽出那把刺伤埃蒂安的封印物匕首,做好警戒。
维耶芙则在强光消失,办公室暗下来的瞬间从她身旁掠过,整个人直接跃上了书桌,右手握拳,指间涌出灿烂光辉,像是将缩小后的太阳捏在掌心,就要居高临下砸向朱利安。
可就在这位邪教徒即将面临和印刷厂的黑衣女人一样的结局时,房间里的温度突然降了下来。
夏洛特的灵性立即给出了模糊预警,仿佛有某种危险正在接近,但目标却不是自己,而是指向书桌上的维耶芙。
“小心!”
她立即开口提醒,同时注意到一团阴影从天花板的位置浮现,像是某种原本在房间外的东西正蒙受召唤而来。它只有淡淡的人形轮廓,双臂拉长,面孔扭曲,正从上方扑向维耶芙,要附在她身上。
维耶芙没有抬头,身体周围跳出一朵朵虚幻的金色火焰,迅速连成一片,化作光芒的海洋,却没有点燃任何纸张和木料,只把那道阴影的轮廓完整勾勒出来,在它体表燃烧。
紧接着,维耶芙腰身一拧,右腿抬起横扫,带着风声狠狠踢在那道阴影侧面,燃烧着的阴影瞬间四分五裂,像被阳光照到的水雾般消散在空中。
那是“太阳神官”针对邪灵怨魂的净化之斩。
但就是这短短一瞬,朱利安已经恢复了行动能力,他睁开被强光刺激得有些发红的眼睛,恨恨看了夏洛特和维耶芙一眼,身体突然变得模糊,整个人像一滩被阳光拉长的影子,融入了办公桌旁由窗外夕阳和室内油灯共同形成的暗处。
夏洛特反应过来,握着匕首俯身向那片阴影刺去。
刀锋划过地毯,发出呲啦响声,但影子已经贴地向房间角落滑去,如同地毯上的黑色墨迹。
夏洛特没有徒劳地追逐,而是大喊道:
“光!”
她的因蒂斯语当然没有任何非凡力量,但在她提醒瞬间,维耶芙口里也吐出了一个赫密斯语单词:
“光。”
柔和的光辉从她身上扩散,办公室里所有原本足以容纳阴影移动的缝隙都被填满,逃向角落的黑影随之剧烈收缩。
可就在夏洛特以为它会被逼回原型时,那已经逃到门边的影子瞬间转向,顶着遍布房间的阳光冲向窗边,在半开的窗户前重新勾勒出五官模糊的人形轮廓,没有任何犹豫地从窗口翻了出去。
维耶芙立即追上,带着太阳光辉的身体一个跃起跟出了窗外。
居然让他给逃了……夏洛特此时才从地毯上爬起,手里握着匕首小心地靠近窗户。
她并不担心朱利安真正逃跑,为了避免这一点,耶伦与乔尔两位“净化者”早已绕到市政厅后方,他们虽然只是序列8的“祈光人”和“野蛮人”,但一人辅助一人近战,完全能拖住跳楼逃生的朱利安。
更何况从刚才短暂的超凡战斗中,夏洛特发现这位邪教徒和上个月袭击自己的黑衣女人一样,对“歌颂者”途径的诸多能力,以及他们制造的圣水并没有多少抵抗力,如同属性相克一样被压制着。
等维耶芙前去支援,抓住对方只是时间问题。
希望这次能问出点有用的东西来,和上次那两个明显只是执行者的邪教徒不同,朱利安应该是祭祀仪式的直接参与者……夏洛特抱着期盼思索着,头探向窗外,准备看看下面的情况。
就在这时,她手中的匕首突然传来一阵冰冷的触感。
这件封印物在提示针对她的敌意,来自身后的敌意!
夏洛特身体先于意识转动,猛地回身望向门口,看见打开的房门与墙壁之间形成的那片狭窄暗处,正有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那人形轮廓迅速凝实,化为皮肤与衣物,正是刚刚跳出窗外的朱利安·莱特。
不,他并没有跳窗逃走,那道虚假的影子故意在维耶芙面前逃向窗外,将能力完全克制他的“太阳神官”引出办公室,而本体则藏在被忽略的阴影里,直到房间中只剩夏洛特,才重新显现出来。
这家伙至少是序列8,甚至可能和维耶芙一样,单打独斗可不是好主意……夏洛特立刻做出判断,后脚转向窗户方向,准备有样学样直接翻窗,和楼下的净化者会合。
可朱利安没有立刻扑上来,他盯着夏洛特,神情并非得意或凶狠,而是带着浓厚的疑惑。
见夏洛特也要学自己跳窗,他抬起右手,食指前伸,抢在对方有动作前,说出了一句不属于夏洛特所知的任何语言,却又让她直接明白含义的话语:
“你有罪!”
夏洛特即将起跳的动作一滞,仿佛被无形力量所约束,心中却百思不得其解。
我……我有吗?
下一秒,朱利安继续用那种陌生语言说道:
“你犯了杀人之罪!”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夏洛特内心一紧,某种大难临头的感觉顷刻浮现,却又迅速消失。
什么都没发生……朱利安脸上的疑惑更深了。
我有罪?还是杀人罪?
夏洛特握着匕首站在窗边,脑中出现了一瞬间空白。
朱利安·莱特刚才说出的并不是因蒂斯语,也不是她最近艰难背诵的赫密斯语,可那句话落入耳中时,却像直达脑海深处,让她不需要理解音节本身,就能明白对方表达的意思。
明显是某种能撬动自然力量的语言,难道是古赫密斯语或是巨人语……夏洛特后背微微发凉,立刻意识到朱利安刚才并不是在用言语恐吓她,而是在发动某种非凡能力。
听到“你有罪”的刹那,她确实有感觉身体无法动弹,仿佛被无形的规则按在原地,只是当“杀人之罪”这个具体罪名被宣告而出后,那股束缚感迅速变淡,没有造成更多影响。
朱利安脸上的疑惑就是最好的证明,他显然在期待夏洛特因为被宣告具体罪名而受伤、虚弱,或者彻底失去行动能力。
可问题是,她真的犯下了杀人之罪吗?
夏洛特脑海中浮现自己握着匕首刺向埃蒂安,看着对方脸色苍白,血流不止的画面,可埃蒂安最后是死于古斯塔夫家男仆的枪击,而且当时自己是被绑架者,是为了活下去而反抗,哪怕对方之死真的算在自己头上,也只是正当的防卫。
至于原本的夏洛特那十多年的经历之中,就更没有和这条罪名沾的上边的行为了。
难道说朱利安的情报并不准确,他只是因为职务之便,了解到古斯塔夫男爵向市政厅提交的埃蒂安之死的经过,猜测真正造成致命伤的并非持枪男仆,而是在权势保护下的索伦男爵女儿,因此情急之下想利用这一信息优势给我“定罪”……他脸上的疑惑,是因为判断失误?想到这里,夏洛特原本准备跳窗逃走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本该立刻跳到街上,与楼下的净化者,尤其是能克制对方的维耶芙会合,可朱利安的“定罪”没能完全限制她,而她手中还有匕首和圣水,更重要的是,握住匕首后,那种不断从掌心蔓延到心头的自信,让她产生了一个危险却诱人的想法:
自己或许能独自解决这个从头到尾似乎就没真正展现过攻击能力的邪教徒。
虽然理性上意识到不该放任这种自大的情绪,可夏洛特的身体早已先于思想做出了行动。
她脚下一蹬,踩过被强光烧得有些发黑的地毯,直冲朱利安而去,同时紧盯对方双眼,“仲裁人”的威严瞬间释放,这种力量并不依赖咒文或仪式,而是通过表情、视线和精神状态施加影响,让目标在一瞬间本能地犹豫,倾向于服从她的判断。
朱利安眼神果然出现了变化,如同狩猎场上那些伏低身体的猎犬般流露出顺从的神色。
但转瞬之间,他就眯起眼睛,摆脱了这种状态,嘴唇又开始张合,似乎想再次以那种奇异的语言完成一次“定罪”。
可夏洛特已经冲到他面前,挥舞起表面无光的封印物匕首,他只得向后一步,重新回到房门与墙壁夹出的阴影中,整个人如同液体一般融入其中。
我就知道……夏洛特左手一甩,早被她握在掌心的玻璃瓶飞出,在墙上砸碎,透明液体泼洒在墙脚的地毯上,那片阴影中立刻亮起细密的金色光点,朱利安形状的影子发出一声如同啸叫的痛呼,身体被迫从暗影里挤出,脸上、手背等裸露皮肤都浮现出灼烧痕迹。
这可是维耶芙提前制作、融入了她虔诚祈祷与“太阳神官”力量的圣水!
见阴影受创恢复人形,夏洛特没有给这个邪教徒缓和的机会,右手匕首顺势刺向他的胸口,后者勉强侧身躲过这直奔要害的一击,逃离了本该是他完美藏身处,此刻却洒满了圣水的阴影夹缝,动作仓促,手忙脚乱。
他不擅长近战,甚至根本不具备这方面的能力!
这个发现让夏洛特信心大增,毫不犹豫地挺身前追,并再次释放早已熟练的压迫力,把对方想象成仓皇逃窜的猎物。
她知道序列9的能力对一位明显强于自己的非凡者效果极其有限,顶多让他出现瞬间的犹豫,但在贴身战斗之中,这已经足够让她更近一步,匕首反握,一刀划向对方抬起试图抵挡刀锋的右臂。
朱利安脸色剧变,顾不得收回手臂,在挣脱“威慑”的瞬间就以极快的语速用那种让含义直接深入脑海的语言宣告道:
“你正在犯罪!”
怎么又来这套……夏洛特刚露出嘲讽的笑容,身体便再次僵住,完全失去了对动作的掌握。
而这次的效果明显比“你有罪”强得多。
好在她持匕的右手已经挥出,即使肢体失去控制,惯性仍推动匕首划过朱利安格挡的前臂,这原本只会割开衣袖和一点皮肉的攻击接触到对方的一瞬间,恰好因为因为夏洛特的动作停滞而变向,轻松划开了更深处的血管。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到夏洛特的裙摆上。
朱利安抱住右臂踉跄后退,左手捂在创口上,既担心血流不止,又怕按压会导致受伤加重,脸上露出纠结的表情。
他恨恨地看了四肢僵硬,笑容凝固在脸上,握匕的右手前伸的夏洛特,没有继续尝试使用能力,而是强忍着疼痛走向对方,伸手准备夺过这把表面漆黑,明明沾染了鲜血却像是被其吸收般颜色不变的武器。
献祭与取悦伟大存在的目的已不再重要,他现在只要她死!
等那几个“净化者”回到房间,见到一具新鲜尸体的时候,表情该有多精彩……要不是身份暴露,我真想回到现场欣赏一下……他脑中接连冒出不同的念头,染血的右手不顾鲜血仍在滴落,伸手向那把匕首抓去。
但就在这瞬间,在他视线边缘的夏洛特的脸动了动,那抹因为被定罪成功而僵住的笑容再次变得鲜活。
近在咫尺的匕首唰地回撤,旋即以更快的速度向朱利安递来。
匕尖穿过他试图抓握的手,穿过流血的臂膀,刺穿了白色领巾和衬衫,沿胸骨下方最脆弱的位置斜向上刺入了心脏。
就如同埃蒂安的尸体检查报告中书写的那样。
噗,跳动的心脏被利刃穿透,朱利安骤然睁大眼睛,感受着胸口的刺痛和快速消失的力气,疑惑地望向夏洛特那带着笑意的脸。
他无法理解对方为何能再次挣脱束缚,似乎完全不受自身罪行的影响,而自身的灵性却没有做出任何危险的提醒,让他傻乎乎地凑了过去,把要害送到刀刃上。
那张笑脸靠近了些,嘴唇张开,凑近他的耳朵。
“明明是你先动的手,为什么要污蔑我有罪呢?”
原来是这样……朱利安·莱特眼中的疑惑消散,似乎接受了这个结论,眼皮缓缓合上,双膝跪在地毯上,身体歪向了房门一侧,滑入他最爱的阴影夹缝之中,右臂仍在流出鲜血与地毯上的圣水混在一起,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看着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一般表情缓和下来的朱利安,夏洛特忽然有种自己宣告了某种正确的事实的感觉,内心无比满足。
这算是成为,或者说扮演了一名“仲裁人”吗……等等,原本是计划抓活口来审问情报的,我怎么又往心脏上捅了……她脑中先是灵光闪过,旋即倍感不妙,立即从那种封印物带来的自信中醒过来,转头望向窗户。
半分钟前从窗口离开的维耶芙正蹲在窗框上,一只手扶着窗沿,白衬衣和深色马甲因为翻窗与战斗略微贴紧身体,下方紧身长裤则勾勒出修长有力的腿部线条。她表情依旧平静,视线在朱利安的尸体和夏洛特的脸之间反复移动。
刚才那句辩解不会被她听到了吧……不,最坏的情况是她偷听到了全过程,听到了朱利安宣布我犯下了杀人罪……夏洛特先是一惊,随即又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更没有暴露穿越者身份,于是强行挺直腰背,尽量让自己显得理直气壮。
可她很快发现,维耶芙看的不是她的表情,而是夏洛特刺向朱利安,留在对方胸膛内的匕首。
那些从心脏伤口涌出的鲜血并没有顺着刀刃滴落,而是正一点点渗入金属之中,像正被这件封印物吸收。
那不是我,只是过于自信的那个我干的……夏洛特的辩解临到嘴边却难以说出,但维耶芙并未继续用那种平静眼神看她,而是跳下窗框快步来到死去的朱利安身旁,从马甲内侧口袋中拿出蜡烛、精油等事物,就地摆放起来。
“这是做什么?”
夏洛特忍不住问道,她虽然猜到对方试图进行某种仪式,但“神秘学小册子”中并没有写到什么仪式能在尸体旁使用。
“通灵,”维耶芙一边用蜡烛布设祭台,用灵性之墙隔出安全的环境,一边简短地回答道,“在神秘学世界,死人有时候比活人还有用。”
随着蜡烛的光芒染上诡异的阴绿色,灵性之墙内部刮起轻微的风,提前打开灵视全神贯注观察朱利安尸体的夏洛特注意到,一道半透明的、长相与对方完全相同的影子从尸体上浮现,漂浮在半空中,一脸默然,仿佛已经接受了自己死亡的事实。
这就是通灵术……夏洛特惊讶之余也有些紧张,担心维耶芙问到有关她的问题,听到不该听到的话。
“如果有条件的话,结合梦境占卜的通灵术可以看到更详细的内容,但对邪教徒这么做会非常危险,”维耶芙在一旁介绍道,“而普通的通灵术,只能询问三个问题,而且需要在死者死亡的一小时内。”
只有三个……夏洛特略感安心。
见朱利安的灵体变得稳定,维耶芙直接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其他和你有共同信仰的人分别是谁?”
听见维耶芙的第一个问题时,夏洛特刚刚因为战斗结束而放松的心又悬了起来。
她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位邪教徒兼市政厅官员,至少在自己这一个月的经历和夏洛特原本那十七年的记忆之中并没有对方那张脸,可穿越当天晚上的记忆毕竟缺失了一部分,万一被通灵的朱利安张口就蹦出“夏洛特·索伦”这个名字,那她都不知道该如何向维耶芙解释。
总不能说她其实是穿越者,那晚之前发生的一切都和现在的她无关吧……
漂浮在朱利安尸体上方的灵体表情淡漠地沉默了几秒,似乎经过一番回忆后才开口道:
“埃蒂安·马尔索……卢娜·勒梅……”
第一个果然就是来寻找她这个祭品的埃蒂安,但从第二个名字开始,夏洛特就没有半点印象,直到第五个名字后,朱利安又缓缓说道:
“还有,‘监督’。”
监督……那是个代号,还是职位?夏洛特侧头看了维耶芙一眼,对方也正好看了过来,低声解释道:
“卢娜就是那天在印刷厂偷袭你的黑衣女人,但这些名字不包括另一个袭击者。”
那个伪装成乞丐的灰衣男人不在其中?他难道和朱利安、埃蒂安等人不是一个邪教组织成员吗?但当时他们明明是在分工合作……夏洛特思索片刻,没有任何头绪,只能将其余名字记在心里。
如果他们之间没有更隐秘的联络方式互相示警,永恒烈阳的宗教裁判所及时出击,或许能再抓到几个目标,获得更多的信息。
报出那几个名字的朱利安灵体则重新沉默下来,没有任何额外表达欲望,只是那双半透明的眼睛落到夏洛特身上时,仍会浮现一点愤恨。
这种灵体应该保留了生前最极端的情绪,还有大部分记忆,否则没法回答问题,可惜以我“仲裁人”的灵性没法独立使用这种仪式魔法,除非准备祭品或借助外来力量,如同那些邪教徒……想到这里,夏洛特意识到这种对力量的需求或许就是很多邪教徒误入歧途的开始,迅速收敛了思绪,看向同样沉默着的维耶芙。
后者没有浪费太多时间,很快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监督’是谁,所在的位置是哪里?”
这听起来像是两个问题……夏洛特微微一怔,旋即意识到维耶芙是在冒险将两个问题合并成一个,如果成功,就能收获更多信息。
朱利安的灵体没有对问题的形式做出反应,继续回答道:
“她是一位女性,自称‘监督’……每次见面,我都看不清她的脸。她今年一月来到苏希特,让我们准备献祭,随后又离开了,但没有说住在哪里,会去哪里。”
说完,他并没有就此消失,而是再次沉默下来,等待下一个问题。
看样子维耶芙的冒险成功了,可惜答案价值并不高,只知道对方是女性,不是苏希特本地人,显然比朱利安及其他的邪教徒高一个级别……难道邪教组织也有各地的分部,共同接受管辖,而“监督”并不长期留在本地,也刻意隐藏身份和行踪,避免某个成员被抓后牵连出更多人?
夏洛特感慨着,眼角余光瞥见维耶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制式的圣水瓶,递给夏洛特,道:
“瓶口打开,等我动作。”
夏洛特稍作思索便明白最后一个问题可能存在危险,她没有多问,接过玻璃瓶打开软木塞,握紧瓶身,站在朱利安的尸体旁。
维耶芙则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缕璀璨的光芒在她手中凝聚,像被攥住的小型太阳。
确认夏洛特已经准备好后,握着阳光的她才开口:
“你们信奉的那位存在是?”
听到问题,朱利安原本淡漠的表情发生了变化,脸上流露出一种狂热的情绪,空洞的眼睛有了光彩,仿佛被唤起了埋藏于心底的信仰:
“当然是光与暗的桥梁,黑与白的间隙,永远不定的……”
第三段称号还没说完,维耶芙掌心的光芒便骤然炸开,以一种集束的状态射向半空中的朱利安灵体,夏洛特也在同一时间泼出圣水,透明液体落到尸体身上,立刻腾起一片白烟。
朱利安的声音戛然而止,半透明灵体在光焰中迅速扭曲、破碎,从房间中消散,只剩地毯上的血迹、蜡烛燃烧的气味,以及灵性之墙内短暂翻涌又平息的风。
直到确认没有新的异常出现,维耶芙才收回手,向对仪式提供帮助的永恒烈阳献上赞美,撤去了灵性之墙。
————
返回圣罗克大教堂的马车上,夏洛特仍与维耶芙面对面端坐着。
这位“太阳神官”已经重新披上灰色亚麻长袍,金发也用素色丝巾包住,只是刚经历过战斗与通灵仪式,她已不复伪装成女仆的低调,而是散发出让人安心的温和气质。
朱利安的尸体由耶伦与乔尔处理,而后续收拾现场的工作则会交予配合教会行动的治安人员,这种协同方式让净化者们不用浪费精力在普通事务上,已是官方非凡者成熟的流程。
当然,那把奇怪地吸取死者大量血液的封印物匕首也再次交给了维耶芙,将由这位队长还给教堂,妥善地封存起来,另行研究。
可惜了那把好武器……夏洛特感慨道,看着窗外的市政广场渐渐远去,忍不住低声发问:
“如果刚才那个称号念完,会发生什么?”
维耶芙看了她一眼,回答道:
“教会剿灭过许多邪教组织,其中绝大多数都只是为了敛财或满足私欲,杜撰不存在的神灵供人崇拜,那些虚假的称号,或者说尊名,通常无害。
“可还有少数组织,有意或无意地把祈祷指向了某些真正具备力量的邪恶存在,而相应的尊名、徽记,甚至只是脑海中留下的印象,都可能让你与祂建立联系。”
夏洛特心中一凛,追问道:
“建立联系怎么样?”
“轻则身体受创,精神混乱,严重的会遭到污染导致失控,或者潜移默化地被腐蚀,成为祂的信徒。”维耶芙语调罕见地严肃,仿佛担心夏洛特对此不重视,“所以对邪教徒通灵时,我们一般不会结合梦境占卜,梦境中的通灵能看见更多细节,提出更多问题,但如果在那种状态下看见不该看见的,听到不该听到的,未必能及时脱离。”
这就是教会千年总结出的经验……夏洛特缓缓点头,记下了这个细节。
占卜、通灵、仪式魔法的祈求目标最好只限于正神,尤其是自身信仰的神灵,即使得不到启示,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至于那个“光与暗的桥梁”,听起来就不像什么正常存在,一个需要活祭、纵容信徒杀人的对象,无论是否真有神灵层次,都绝不会是什么善神。
而结合刚才得到的信息,朱利安应该属于一个包括埃蒂安、卢娜在内的本地小组,他上面是一位不长期驻留苏希特的“监督”,暂时无法确定那是职位、代号,还是某条途径的特质,但只要抓到其他几人,说不定就能继续向上追查。
而这些邪教徒最顶端,则是那位尊名不完整的邪恶存在……维耶芙想必会将其上报,让“永恒烈阳”教会各地的宗教裁判所和净化者警惕类似事件,找出“监督”所在的位置。
想到这里,夏洛特突然记起另一件事。
维耶芙似乎对朱利安的能力有一定提前准备,战斗时各种应对颇有针对性,像是早就掌握了那条途径的能力,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会那么轻易追着虚假的影子跳出窗外?
难道她并没有被骗,只是怀疑我和邪教有关系,所以故意给了我们单独相处的机会?说不定维耶芙当时根本没走远,就吊在窗台外面听着……夏洛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心里生出一丝不满。
但她转而想到,自己刚成为外围成员不久,又与那场祭祀仪式有直接关联,教会不可能完全信任她,能给予“仲裁人”魔药,给她一定自由度,已经算是优待了。
还是得继续积累信任啊……可我在另一个地方,在父亲那里的信用已经跌到谷底了……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又回忆起杀死朱利安时那一瞬间的满足和平静,意识到在这种刚合作战斗、立下功劳的时刻是提问的绝佳时机。
于是她斟酌着问道:
“维耶芙女士,请问掌握魔药力量有没有什么技巧?”
维耶芙那双碧绿眼眸看了她几秒,半闭起来回答道:
“每一份魔药都不是随意命名的,它们是一代代非凡者摸索、尝试、总结后留下的核心象征,你可以从这个方向思考自己该怎样更好地掌握它。”
如果没有亨丽的提醒,没有父亲提到“扮演猎人”的那句话,这个回答在夏洛特耳里或许只是普通的建议。
可现在她却清晰地意识到,维耶芙知道更深层次的答案,却因为某种原因没法直接说出口,只能通过侧面提示的方法帮助夏洛特。
沉默片刻后,夏洛特壮着胆子问道:
“难道是要‘扮演’一名仲裁人?”
维耶芙原本半闭着的眼睛再次睁开,静静地看着夏洛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而在夏洛特看来,这就是默认。
果然,扮演就是掌握魔药的核心要点!
————
罗塞尔·古斯塔夫坐在书桌旁,面前摊着那本只有他自己才能看懂的中文日记。
他将羽毛笔蘸上墨水,在纸面上停顿了几秒,随即借着窗外的阳光写下了新的一页:
“三月十六日,周日。
“就在前天,我成为了一名‘通识者’,依靠魔药的力量,我居然完整地回想起了以前学过的知识。
“一切知识!”
羽毛笔尖在纸上唰唰写道:
“‘通识者’魔药并没有把我变成全知全能的天才,但却让我想起了曾经接触过又早就遗忘在脑海深处的知识。
“对普通人来说,‘通识者’或许只能增强记忆力和学习能力,可对我这种穿越者而言,简直就是外挂!
“之前困扰我的各种问题,如印刷机改良,油墨的稳定性,廉价纸张的制作……很多东西我穿越前只是刷视频和看帖子时粗略见过,现在却都能从记忆深处翻出来,哪怕没有完整方案,也找到了明确的方向。
“如果我能以这种状态回到地球,重新参加高考拿个全国状元应该不是问题,再系统地深入学习某个专业的知识,成为科学家,拿个诺贝尔奖也不是梦。
“这种感觉太好了,要不是‘机械之心’的丹特队长要求我每天去教堂学习神秘学常识,我真想立刻去找格林,把他那些落后的设备全拆了重新设计。
“对了,改良机械本来就是工匠教会擅长的事,苏希特之所以会成为工匠之神信徒数量不输永恒烈阳教会的城市,不就是因为这里有大量纺织工坊和织机吗?他们把科鲁斯山上的风车动力引入下科鲁斯区,驱动部分工坊里的机械,说明教会并不排斥研究和发明,甚至相当推崇这种行为。
“也许只要我在这方面做出成绩,就能迅速提高自己的评价,获得序列8的魔药?
“夏洛特也不过是序列9而已……”
写到这里,罗塞尔嘴角忍不住翘起,手中的羽毛笔也跟着晃了晃。
但很快,他又想起丹特队长那张严肃的脸,收敛表情,低头继续写道:
“可惜丹特队长提醒过我,服下魔药后至少要两到三年才能考虑晋升到下一个序列,原因很多,比如贡献不够,材料难寻,但更重要的是,教会担心非凡者没有真正掌握当前序列的力量就贸然晋升,最终导致失控。
“看来,先把报纸办好才是正事,否则我兜里都没几个费尔金……太不符合我穿越者的身份了。”
他写完这句,停顿了几秒,又蘸了蘸墨水。
“除了知识之外,魔药还让我想起了不少其他事情。
“比如穿越前几天,我曾在路边摊买过一枚银牌,那东西很有神秘学气质,表面全是复杂花纹和符号,看起来像是某种护符。
“现在回想起来,我穿越前唯一算得上奇怪的就是它,难道是它导致了我的穿越?或许以后可以尝试把那枚记忆中的银牌复制出来……
“最后,还有一件更重要,也更让我不安的事。
“我想起了穿越当天的细节。当时,我醒来的地方是宅邸后门外的一条小巷,胸口有些血迹,身后巷子里还拖着一道血痕,可身上却没有伤口。
“那时我脑袋混乱,像喝醉了酒一样,凭借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才溜回家中,换下衣服扔进壁炉烧掉……
“如果只是摔倒,为什么胸口会有血?如果受伤了,为什么醒来时没有伤口?难道原本的罗塞尔已经被人谋害,而我的穿越让这具身体死而复生,致命伤又彻底愈合了?
“这个世界似乎并不如我想象中那样简单,哪怕我是主角,恐怕也有不少麻烦在等着我,比如,对古斯塔夫男爵的唯一子嗣下毒手的某个人……”
写到这里,罗塞尔皱起眉头,重新蘸了蘸墨水,似乎还想再分析几句。
但这时,房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随即是男仆的声音:
“少爷,索伦小姐前来拜访。”
夏洛特?
罗塞尔眼中的沉思瞬间被兴奋取代,他合上笔记本将其塞进抽屉最深处,又把几本书压在上面,确认藏妥当后才起身整理外套,快步离开卧室,向楼下走去。
————
康斯顿城的某间公寓内。
克莱恩·亚伯拉罕坐在卧室的小桌旁,拉上窗帘遮挡已逐渐满盈的红月,将油灯的光调亮,才翻开那本用中文书写的日记。
他握着羽毛笔,先将内容在脑中归纳完毕,才写下了第一行字:
“一一四三年三月十六日,周日。
“我原本不准备继续写日记了。
“过去一个月里,我逐渐认识到这个世界的神秘力量远比我最初想象的更加复杂,绝不只是‘学徒’穿墙开锁,‘战士’打人毁物那么简单。
“占卜、通灵、仪式魔法、神奇物品……这些原本只出现在小说与游戏里的事物,在这个世界都真实存在。
“某些途径的非凡者甚至能让目标不自觉说出所有秘密,还有些能力不需要目标开口,就能窥探出他们心中的想法。
“这让我不得不重新评估写日记的风险,中文确实没人能懂,可一旦有人抓住我,逼问出中文的秘密,再拿到这本日记,那我写下的所有内容都会泄露。
“不过认真想想,这种担忧又有点像抓住老鼠再喂老鼠药的笑话。如果我已经被人控制住,连穿越的秘密都老实交代了,那对方还用再看日记吗?
“所以我还是决定继续记录一切,直到不得不停下来为止。”
克莱恩再次思索片刻,继续写道:
“过去大半个月发生的事情,可以分成两部分。
“首先是现实方面。
“经过几次试探,我已经通过书信投递的方式联系上了城内另一支亚伯拉罕家族的成员,他们确实认识我的父母,对我当下的情况有一定了解,并且愿意与我见面。只是这种见面必然存在风险,我还需要再观察一段时间,确认对方没有被其他势力监视,也没有在试探我。
“每次送信,我都会利用‘学徒’能力穿过墙壁与地板,从不同方向离开,再绕回公寓,即使对方同样是‘学徒’,想立刻判断我的路线也不是容易的事。
“当然,神秘学层面的占卜,我暂时还没有反制方式。
“其次,我恐怕需要找一份工作。
“父母留下的钱并不少,至少能支撑我生活一段时间,可坐吃山空不是办法,我也不打算利用‘学徒’能力去偷窃……虽然对能穿墙的非凡者而言这并不难,但父母留下的笔记里多次提到官方非凡者,一旦偷盗行为引来他们,后果恐怕难以承受,更重要的是,这不符合我自己的原则。
“或许,我可以从真正的学徒做起,无论是钟表师还是锁匠,都能提供一定收入,也有助于我理解这个世界,另一方面,这也可能与‘学徒’魔药的消化有关。
“如果魔药名称本身是具体意象和消化的钥匙,那么成为一个真正的学徒,学习、记录、尝试,也许能让我更稳定地控制这份力量。
“如果原身的父母还活着,他们应该能告诉我更多关于亚伯拉罕家族和非凡世界的常识,让我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每一步都需要独自判断……”
父母……克莱恩看着这两个字,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活动了一下手腕后继续写道:
“……好在,只要与那支亚伯拉罕成员的接触顺利,情况或许就会好转。
“然后是那片奇怪的灰雾。
“经过多次测试,灰雾的能力似乎包含模仿、记录与复制。我可以依据想象,在灰雾之上构建出一些虚假的事物,只要它们不涉及过于复杂的细节与真实力量,就能较为稳定地维持,而越接近我曾接触过、了解过的事物,就越真实。
“于是,我按照自己的想象,复制出了古老的青铜长桌和一张张高背椅,以及类似古罗马式巨型宫殿的巍峨建筑,最后,我还在长桌上首的座椅上构建了一道影子。
“它参考了我心中最神秘、最不可直视的形象,有雾气,有斗篷,也有类似触手的轮廓,它不会真正行动,也没有自己的意识,只是个虚假的外壳。
“为了避免露馅,我还提前录下了几句话,让它们按照某种顺序被复现出来,这样一来,我本人就可以坐在下方,假装与另外两人一样,只是被拉入灰雾的普通参与者。
“简单来说,我成了自己布置的神秘聚会里的托。
“那之后,我尝试将之前那两位‘受害者’一同拉入灰雾,测试这个场景的效果,但直到今天下午才成功。
“这是否说明我对灰雾空间的掌握还有一定限制,就像电脑中的访客账户,而非真正的管理员?
“好在相比其他成员,我还是灰雾之中的半个主宰,他们没有表现出明显怀疑,反而因为那道模糊影子的存在,因为我刻意的引导,对灰雾空间多了几分敬畏。
“这说明我的思路是可行的,接下来,我会继续完善这两个身份,高深莫测、只是偶尔做出回应的灰雾主宰,以及他,不,祂虔诚的信徒之一。
“最后,是今天下午的聚会中最值得记录的一件事。
“时隔四周,灰雾之上出现了一位新成员。
“虽然是我在召唤两位老成员时,注意到周围的星辰中有一颗闪亮的星,并有意触动了它,借助灰雾的力量将他的灵体拉入其中,但据对方所说,他是因为触碰了一件第四纪图铎时期的古怪烛台,才莫名其妙来到了这里。”
古斯塔夫宅邸的客厅中,夏洛特坐在一张宽大的靠背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前,维持着贵族小姐的端庄姿态。
她能感觉到站在门边的莱拉不时将疑惑的视线投在自己身上。
自家小姐先是在古斯塔夫宅邸被那位少爷救下,随后又来拜访了两次,中间还在印刷厂、狩猎场等地方私下见过好几回,哪怕几乎每次都有女仆在场或在公开场合,也足够让这位贴身女仆产生许多联想。
不过索伦家的小姐与古斯塔夫家的少爷身份相近,又都还年轻,怎么看都像某种贵族恋爱故事的开端,等双方成年后,说不定两家长辈会认真考虑这种可能。
当然,这都是莱拉心中可能浮现的想法,我只是来谈正事的……夏洛特无声嘀咕着,旋即又觉得现在的女性身份确实很麻烦,哪怕她和罗塞尔聊的是合伙的产业、非凡世界的信息,落在旁人眼里也很容易变成“夏洛特小姐又去见罗塞尔了”。
旁人的想法自然不会影响夏洛特的行为,但在等待罗塞尔下楼时,她的思绪不可避免地飘到了其他地方,比如……她亲手杀死的朱利安·莱特。
根据“净化者”事后的判断,这位邪教徒表现出的能力大致接近序列7,但未必是正常服食魔药晋升的非凡者,因为对方死亡后并没有出现常见的拥有非凡之力的残留物,尸体也没有继续向封印物或其他危险事物转化的明显迹象。
维耶芙怀疑那把匕首吸收了朱利安的大量血液,可能同时承载了那部分力量,她已经将其上报圣罗克大教堂,由他们判断那件3级封印物是否发生变化。
夏洛特也将自己的战斗过程写成了一份报告,交给了维耶芙。虽然朱利安先是被维耶芙的太阳光芒所伤,用以偷袭的阴影生物也被净化,战斗能力下降了不少,但一位序列9的“仲裁人”能单独解决中序列非凡者,仍然是辉煌的战果。
至于对方的两次“定罪”,她也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朱利安口中的“杀人罪”无疑是误判,而“正在犯罪”虽然从他看来合情合理,毕竟夏洛特闯入他的办公室,并且持刀发动攻击,但从夏洛特这一边来看,她又是在协助官方非凡者逮捕邪教嫌疑人,面对对方反抗时进行了正当防卫。
这种“罪行”似乎并不遵循朱利安本人的判断,而是依照常识上的认定,官方人员抓捕嫌疑人显然不是犯罪,反过来嫌疑人攻击协助抓捕者,才是真正需要被定罪的行为。
所以夏洛特在瞬间的肢体僵硬后很快恢复,又故意装作仍受限制,借机让朱利安靠近,发动了致命一击。
依照普世的价值进行裁判,这可能对我扮演“仲裁人”有一定帮助……她逐渐收敛思绪,恰好听到一阵脚步声传来,随后罗塞尔·古斯塔夫出现在客厅门口。
他穿着一身整齐的外套,显然临时收拾过,见到端坐的夏洛特时行了一礼,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夏洛特,下午好。”
“下午好,罗塞尔。”
夏洛特同样起身还礼。
短暂寒暄后,夏洛特回头示意莱拉到门外等候,后者脸上闪过一丝迟疑,但还是退到客厅外一个既能看见两人,又听不清具体谈话的位置。
她肯定又在想些很失礼的事……夏洛特暗叹一声,懒得继续为自己的名声担忧,直接问道:
“你已经成为非凡者了?”
罗塞尔难掩兴奋地点头回答:
“两天前我喝下了‘通识者’魔药,它让我记忆力、学习能力都有了质的飞跃,而且很多我之前只是看过一眼的知识,都能重新回忆起来了。
“我感觉只要我愿意,现在就能去特里尔的大学当教授。”
夏洛特看着他越说越离谱,忍不住笑了一声:
“听起来你现在觉得自己很强。”
“不是觉得,是客观事实。”罗塞尔一本正经地回答,旋即自己也笑了起来,“当然,丹特队长提醒过我,刚成为非凡者的人往往会高估自己,所以我会注意克制。”
“但你之前的建议没错,‘通识者’确实最适合我。”
夏洛特不断点头,微笑着听罗塞尔继续介绍魔药给他带来的各种改变,直到对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趁机拿出那只花了240费尔金买来的烛台,递了过去。
“倒立的烛台……”
因为魔药效果而求知欲变得旺盛的罗塞尔立即被其所吸引,拿在手中仔细查看片刻,若有所思。
“你认识?”
“以前在书上看到过,这种烛台是第四纪元流行的建筑风格的一部分,无论是所罗门帝国还是之后的图铎王朝、特伦索斯特帝国,都沿袭了这种建筑外观左高右低,墙面和天花板上要凿出没有规律的纹路,烛台倒立布置,数量也不对称的扭曲审美。”
这都是什么阴间装修,强迫症在那个时代肯定无法生存……夏洛特一边听一边在脑中想象着,顿时感觉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罗塞尔将烛台放回桌上,继续道:
“从造型上看,它确实符合第四纪代表性的风格,但材质又不像是历经千年的模样,除非它被保存在隔绝环境影响的地方……你打算把它送给谁?”
“我们的《苏希特周报》合伙人,莫尔万·杜朗先生,”夏洛特没有隐瞒,“我注意到他的工作间全是历史书籍,或许送一件第四纪元的古董会让他开心。”
罗塞尔赞同道:
“这个主意不错,莫尔万先生对这次合作很热情,已经为第一份报纸准备了许多法律方面的专业稿件,还拉来了他的客户的一些付费宣传,我们这边的进度反而有些落后,所以我正考虑抽个时间正式拜访一趟。”
夏洛特露出遗憾的表情道:
“那这只烛台就先由你保管吧,等我生日之后再一同去拜访他,到了那时,莱拉就不会每次都向父亲汇报我的行程了……”
在因蒂斯,男性十七岁便能参与相当一部分社交活动,女性则只有成年后,才能正式出席大型舞会或男女混合的沙龙,因此她们在十八岁生日后的第一次亮相往往选在重要的舞会上。
想到这一点,罗塞尔好奇地问道:
“你会举办成年舞会吗?”
“我应该会借其他贵族家的舞会正式露面。”夏洛特想到家中并不宽裕的经济状况,摇了摇头,“也许是阿贝尔子爵或者德里洛塞子爵家。”
罗塞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表情比刚才提到自己成为非凡者时还郑重: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难道你还准备送成年礼不成……对方的反应让夏洛特有些好奇,但并未追问,而是看了眼客厅门口不住看向这边的莱拉,起身告辞。
罗塞尔将她送到门口,看着挂有索伦家族纹章的马车驶远,才慢慢收回视线。
回到楼上卧室后,他将那只造型古怪的烛台随手放在书桌边缘,又将一本用因蒂斯语记录自己各种奇思妙想的笔记摊开,目光在印刷机的改良、油墨配方等事物上扫过,却怎么都没法静下心来。
离她生日还有不到一个月……不对,罗塞尔,黄涛,你现在应该想着怎么利用魔药的力量复现那些先进的知识技术,再借鉴几本名著署上自己的名字,而不是老想着夏洛特·索伦……
他思绪纷乱,随手合上笔记本,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到了那只烛台上,只觉得那不对称的支架和反过来的底座怎么看怎么碍眼。
第四纪元的人审美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他忍了几秒,终于还是伸手拿过烛台,准备把它塞到抽屉中。
可指尖刚触碰到烛台表面,一抹深红光芒便从那些锈蚀纹路中亮起,将他彻底淹没。
————
再次恢复视线时,罗塞尔发现自己坐在了一张高背椅上,身旁是无声翻涌的灰白色雾气,面前是一张仿佛经历过无数年岁月的青铜长桌,更远处隐约能看见一根根高大的古典立柱,头顶则是被其撑起的穹顶。
他从自家的卧室来到了一处看不清边界,被有些熟悉有些亲切的灰雾包裹的宫殿之中!
这是哪里?我在做梦吗?
罗塞尔悚然而惊,屏住了呼吸,却又不敢做过大的动作,只能转动眼球,向两侧观察。
他右手边坐着两位男性,对面则是一位女士,几人的面容都被雾气遮掩,看不清具体细节,只能模糊地判断出身高体型和发色等特征。
而在长桌尽头,则坐着一道更加模糊、更加诡异的影子。
那是一个戴着兜帽的高大人形,同样看不清五官,周围雾气中隐约有几条滑腻触手般的轮廓蜷曲着,和罗塞尔身旁的几人有着明显的形象区别,给人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
“机械之心”提供的知识里没有这种状况啊,队长说只要不随便念诵邪神尊名,不用仪式魔法或献祭与未知存在建立联系,就不会遭到注视,受到影响……罗塞尔努力保持着镇定,想将自己融入其他三个人之中,可很快发现他们全都望向了自己。
就连那道模糊人影兜帽下的双眼都仿佛看向了这边,带来极大的压迫感。
片刻后,离他最近的黑发男子开口道:
“你也是因为接触到某件特殊的物品,才被召唤到这里的吗?”
是鲁恩语……罗塞尔心中略微放松,他原本就对这门语言有所了解,成为“通识者”后更是能轻松听懂、说出大部分词汇,因此直接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他没急着回答,而是迅速看向另外两人,那名有些矮小的金发女性坐姿端正,似乎同样在观察他,另一名棕发男子则谨慎地用视线余光瞥向他,显然比较低调。两人都没有表现出敌意,更像是对新来的成员有些好奇。
“是的。”他用鲁恩语回答道,“我刚触碰到一个图铎时期的烛台,就被光芒包围,来到了这里。”
“你们也是?”他随即反问道。
黑发男子环视四周,在其他两人默认由他回答后才开口道:
“都是如此,但我们比你早一些,这已经是第二次……聚会了。”
“聚会?由谁组织的?”
罗塞尔立即反问道,目光却不住看向长桌上首那道身影,内心已有了答案。
果然,黑发男子用一种蕴含着畏惧和崇敬的语气回答道:
“当然是祂。
“伟大的‘愚者’先生。”
“如果有绅士打算向你发起邀请,他们会先脱帽致敬,再低声询问你的监护人,最后再向你伸出手,而你,绝对不能主动抬手示意他……索伦小姐,你有在听吗?”
“在,在听!不能主动发出邀请,只能等待对方是吧?”
昏昏欲睡的夏洛特被一声呼唤惊醒,低频率工作的大脑瞬间恢复正常思绪,昂着脖子回答道。
她此刻正坐在家中的小会客厅里,跟着一位临时请来的女眷学习舞蹈与成年后的社交礼仪。
这些是贵族少女的必修课,原本的夏洛特早已学过,可成年后的社交场合又有许多不同的讲究,比如正式舞会中每支舞的顺序与邀约规则,大型沙龙上如何与异性保持合适距离又不让对方伤心,出行与拜访他人时怎样做才不会显得没有教养、过于失礼……
教授这些知识的是一位名叫黛莉亚·佩里的女士,她三十多岁,一头棕色长发,皮肤白皙,眼角已经有了细纹,是索伦男爵那位过世姑妈家的女眷,在这座宅邸度过的年月比索伦父女还要长。
看着黛莉亚淡绿色的眼眸,夏洛特猜测对方大概有一点索伦血统,只是比自己还要稀薄许多。
而半个月后就是夏洛特的十八岁生日,是她在某个贵族舞会上正式亮相的日子,这是所有因蒂斯贵族少女成年后的第一道关卡,通常会由母亲或家中其他已婚女性长辈陪同,但夏洛特两者都没有,黛莉亚反而成了最佳人选。
见这位马上就要面临社交界重要“考试”的少女仍有些不以为然,黛莉亚叹了一声,继续说道:
“成年之后,你就不能再像现在这样什么事都依赖男爵阁下了。无论是舞会中向你献殷勤的绅士,还是沙龙里对你表现善意或敌意的女士,都需要你独自应对。”
敌意?谁敢这样做,我只要瞪一瞪眼,他应该就会被吓跑吧……夏洛特脑中突然浮现狩猎场上那些听话的猎犬的模样,忍不住动了动嘴角,旋即压下这些属于非凡者的优越感,表情认真地点了点头。
哪怕她能晚上翻墙去参加地下聚会,和“净化者”合作逮捕邪教徒,可一旦回到正常社会,还是需要学习如何婉拒男士的邀请,化解其他贵族小姐的暗讽,同时还不丢自己,不丢索伦男爵的脸面。
这处贵族之间的战场,非凡能力有一点用,但不多。
就在这时,黛莉亚稍微收了收裙摆,挺胸抬头走到夏洛特面前,微微欠身,伸出右手:
“索伦小姐,我可以邀请你跳这一支舞吗?”
夏洛特立刻明白这是要模拟正式舞会中的邀舞过程,于是按照刚才一边耳朵进一边耳朵出的礼仪课程起身,微笑着颔首回答:
“当然可以,黛莉亚女士。”
她用两根手指搭着黛莉亚虚握的手掌,被引导着来到会客厅中央,在对方低声哼起的旋律中跳起了小步舞,两人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鞋跟落地时发出规律的声响。
夏洛特最初还担心会踩错节拍,毕竟自己上一次和他人跳舞还是在大学毕业时邀请暗恋的同班女生,可真正开始后,她发现这具身体远比想象中可靠,腰背能自然挺直,脚步也能跟着黛莉亚的节奏调整,甚至连转身时裙摆该如何避开对方都不需要大脑来思考。
一曲结束,黛莉亚将她送回落座的位置,才结束扮演,满意地点了点头:
“柔韧性和身体控制都很不错,临场也没有胆怯,只要别在真正的舞会上走神,就不会出问题。”
可能是魔药的效果,还有这具身体的本能……夏洛特在心里补充道,脸上则露出害羞的笑容:
“多亏黛莉亚女士的教导。”
“不要把这种话用在我这里,”黛莉亚轻轻摇头,“把它留给舞会上那些自尊心脆弱、又偏偏喜欢教导年轻小姐的男士吧。”
训练告一段落后,夏洛特走向隔壁小厅,准备吃些茶点补充体力,顺便放松一下笑得有些僵硬的脸,可她刚穿过门廊,就听见角落传来压低声音的争执。
“这本就是你该做的!”
“可昨天也是我在整理,前天也是……”
“新来的总要多学一些,难道你想被老爷赶走吗?”
夏洛特放缓脚步,看向声音传来的角落。
一名年纪稍长的女仆正一脸不耐的表情训斥着另一个刚来不久的年轻女仆,后者脸色涨红,低头无力地反驳着。
见有人靠近,两人同时停止了争执,慌忙行了一礼,准备从侧门离开。
夏洛特原本不想插手,但转而想起了“仲裁人”这个魔药名称代表的含义,心中一动。
“等等,”她开口叫住两人,语气中带上了一点威慑的意味,“把事情说清楚。”
年长女仆显然有些紧张,先开口解释说新来的女仆最近总是动作太慢,影响了整层房间的整理,自己只是提醒她,后者则小声辩解,说原本属于两个人的工作最近常被推给她,尤其是擦拭餐具、整理客房这些最耗时间的杂活。
夏洛特没有立刻做出判断,而是继续追问具体的工作事项,又让两人把今天的任务从早晨开始一项项说出来。很快,她就发现真正的问题并不是谁偷懒,而是索伦宅邸没有女仆长,男管家很难细致地分配女仆之间的杂务,资历较深的人可以随意指挥新人,自然就占了便宜。
归根结底还是没钱闹的,父亲要是肯每年多花1000费尔金,请一位像黛莉亚女士那样有经验的人担任女仆长,这种事哪还需要我来操心……夏洛特腹诽了两句,稍加思索便做出了裁定。
“以后客房由你们每日轮流整理,擦银器每周三次,由两人共同完成,你既然更熟悉宅邸,应该合理分配任务,而不是全推给新人。”夏洛特向年长女仆说完后,又看向新女仆,“至于你,也要多向她学习,尽快熟悉这里的工作。”
她的语气在“仲裁人”让人信服的气质影响下显得格外有分量,两个女仆对视一眼,都低头答应下来,脸上那种不服气和委屈的表情逐渐淡去。
夏洛特看着她们各自离开,心底浮现一种和半个月前杀死朱利安,并在对方耳畔宣告自己无罪时类似的满足感。
这段时间,她一直在思考扮演的含义,也试着在日常生活中寻找相应的机会。她发现,当自己面对争端,听取双方说法,找出真正的争议点并给出相对公平的裁决时,周围人的反应会带来一种微妙的反馈,像是魔药的力量因此变得更加容易被她掌握。
这种感触非常轻微,但夏洛特却能准确地捕捉到,她不确定是不是每个非凡者都有类似经历,也不知道教会为什么不向每个非凡者都做出指导,但如果持续这样下去,或许根本不需要三年,只要大半年,最多一年,她就有可能真正掌握服食的魔药,做好晋升下一序列的准备。
这么说来,维耶芙女士应该也掌握了扮演的诀窍,否则她六年前应该和我现在差不多大,按三年又三年的方法怎么也没法成为序列7……就在她有所猜测时,拉乌尔的声音小厅另一端传来:
“夏洛特。”
后者回头,看见父亲不知何时出现在门边,显然已经看到了刚才那一幕,他没有评价女儿的行为,只是挥了挥手道:
“来我的书房一趟。”
夏洛特胸口一紧,怀疑父亲是不是又要询问自己最近的行踪,或是从哪听来自己私下去找罗塞尔的流言,但还是跟了过去。
书房里,拉乌尔从旁边带锁的柜子里取出一个装饰精美的木盒,放到书桌上,示意夏洛特打开看看。
她带着疑惑掀开盒盖,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整齐叠放的金币,其中除了常见的金路易外,还有一些更大、更厚,边缘带着细密链状花纹,像是放大版金路易的金币。
这是双金路易,贵族存款和大额交易时常用的金币,重量与面额都是普通金路易的两倍,边缘的链状纹路则用来防止被剪边减重。
夏洛特抬起木盒,凭借重量粗略估算了一下,心跳都快了半拍。
足足一千金路易,折算下来约合两万四千费尔金。
这超过家里一个季度的收入了,而除去所有开支,拉乌尔恐怕两年才能攒下这么多钱。
想到这里,她疑惑地看向对方:
“父亲,这是……”
拉乌尔神情柔和地回答:
“虽然你还有半个月才满十八岁,但我想今天就是个合适的日子。
“这是你的成年礼物。”
夏洛特怔了几秒,下意识合上盒盖,内心涌现一种骤然暴富的不真实感。
她前段时间还因为花了十个金币买下古物烛台而有些后悔,此时却拥有了整整一千金路易。
如果那位出售烛台的神秘男子说的话属实,这些钱已经足够买下序列8的魔药配方和相应材料了。
在愣神间,拉乌尔的目光落在她轻松托起木盒的双手上,突然问道:
“你已经服下魔药,成为非凡者了,对吗?”
虽然早就想找机会将这件事告诉父亲,但被对方直接点破,夏洛特还是身体一僵,满脑子金币瞬间滚滚溜走,只剩下惊讶。
男爵叹了口气解释道:
“我从你能毫不费力端着装满金币的盒子就看出来了。”
因蒂斯王国目前流通的价值24费尔金的金币因为印有国王路易六世的侧像,又被称为“金路易”,重量7.6克,价值48费尔金的“双金路易”大小和重量都恰巧是它两倍。
因此夏洛特手中装满金币的盒子重量超过7千克,普通的贵族少女哪怕能将其拿起,也无法轻松地维持同一个姿势,而她刚才甚至单手关上了盒盖,毫无疑问地彰显她非凡者的身份。
见她沉默不语,拉乌尔摇了摇头,继续道:
“刚才你教训女仆的时候用了非凡能力?我能感觉到那种自信满满、无比威严的气质,那肯定不属于我的女儿。”
“只是尝试了一下,因为魔药的名称是……”
夏洛特老实承认,正准备在不违反保密原则的前提下介绍魔药的能力,父亲却挤出一丝笑容,打断了她:
“好了,我知道有些事你不能说,我也没打算深入超凡世界,给自己惹来麻烦。”
夏洛特悄然松了口气,低头看了眼怀里的木盒,故意用轻松的语调说道:
“所以,您这是提前准备好的嫁妆吗?难道因为我成为非凡者,父亲终于决定把不听话的女儿赶出家门了?”
拉乌尔瞪了她一眼:
“这是我独立于家中的财务支出额外存下的钱,本想着你要成为非凡者,可能会有很多额外的支出,打算在你生日那天交给你。”
原来家里钱不是全被父亲花掉了,而是存起了一部分……要不是刚才使用非凡能力进行扮演被发现,恐怕我要半个月之后才能变成有钱人吧……夏洛特看着盒中整齐叠放的金币,对家中财务状况的长期怨念消散了不少。
拉乌尔继续道:
“至于索伦家的其他东西,不管你最终嫁给谁,最后都会是你的。
“等你成年后,我们需要去一趟特里尔,在白枫宫面见国王陛下,完成索伦旁支成年继承人的登记与确认。”
嫁给谁……夏洛特心中一紧,脑中瞬间浮现刚才学到的社交礼仪,以及自己和男人共同起舞的模样。
“去白枫宫只是走个流程,不需要紧张,”男爵看出她的反应,却猜错了答案,“当然,你最好在那之前学会不要在重要时刻走神,也不要随便翻墙离家。”
夏洛特表情有些僵硬,怀疑父亲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但拉乌尔很快转换了话题:
“既然你已经服下了魔药,我也没法阻止你,但最好就此停止,不要继续向上晋升了。”
“为什么?”
夏洛特下意识反问。
她刚刚摸到“扮演”的诀窍,正因为一次次正确的行为带来的反馈而暗自欣喜,可拉乌尔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直接浇在了她心头。
“因为太过危险了……你以为那些公爵、伯爵,那些真正掌握土地和产业的大人物不知道非凡世界的存在,不知道魔药能带来超越普通人的力量?”
拉乌尔紧盯着女儿的脸,表情严肃地说道。
“他们大多数都不会亲自服食魔药,因为他们可以雇佣非凡者,可以向教会捐赠,请官方非凡者提供保护,甚至培养家族中具备天赋的支系成员。既然如此,为什么一定要自己承担失控和疯狂的风险?”
父亲的话让夏洛特心中的兴奋慢慢冷却下来。
她之前总觉得非凡世界隐藏在日常生活之下,只有少数被卷入事件的人才知道它的存在。可仔细想来,真正的大贵族怎么可能完全不知道这些事?
维耶芙那样的“太阳神官”,一个人就能在合适条件下对付一整队普通士兵,而亨丽埃特那种能隐身、操纵无形丝线的“刺客”,更是可以随意潜入大多数宅邸,如入无人之境。
如果大贵族们对这些力量毫无防备,他们的金库早就被掏空了,自身安全也无法保证。
苏希特的富莱斯伯爵就是个明显的例子,他能与“净化者”们合作,帮官方非凡者隐藏行动线索,哪怕自身不是非凡者,身边也一定有类似的人。
“我明白了。”她低声回答,这次稍微发自真心。
拉乌尔望着她,神情稍微缓和了些:
“我不是让你放弃这条路或者远离教会,但也别因为轻易获得力量,就觉得自己是特殊的、幸运的,许多非凡者死去之前,都以为自己独一无二,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我刚才还觉得自己一年内就能晋升……夏洛特心虚地想着,那点因为扮演进展而过度膨胀的信心稍有收敛。
不过她很快又低头看了眼怀中的木盒,闪闪发光的一千金路易,足以让刚被父亲训诫过的心情重新明亮起来。
看着女儿怎么努力都压不住嘴角的模样,拉乌尔脸上也露出一点笑意。
————
又一个周末,莫尔万·杜朗的工作间里,《苏希特周报》的几位合伙人再次聚在了一起。
这位对历史很感兴趣的律师拆开蒙布,看到那个模样古怪的烛台时,灰蓝色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他戴上布手套将其拿起,观察着不对称的支架、倒置的底座,以及表面的锈蚀纹路,片刻后评价道:
“图铎帝国时期的风格,很可能是某位大贵族宅邸的用物,而且保存得非常好,除了金属本身的氧化,几乎没有额外的损伤。”
“所以它是真品吗?”夏洛特小心地确认道。
“至少从外观判断,它很像真品。”莫尔万没有把话说得太满,“但如果它真来自第四纪,恐怕不是地下挖出的文物,而是从某座旧城堡或古宅中拆卸下来的。”
说到这里,他忽然抬头看向夏洛特,又看了眼罗塞尔,问道:
“你们有人长时间触碰过它吗?有没有感觉到不适,或者遇到什么异常?”
异常?刚买下它就杀死了一名邪教徒算不算……夏洛特嘀咕着,摇了摇头,看向罗塞尔,发现对方在稍加思索后也做出了同样的反应,并追问道:
“说实话,我对第四纪的古董兴趣不大,比起这种倒置的烛台,我还是更喜欢先进的机械……莫尔万先生,这烛台有什么问题吗?”
莫尔万语气郑重地解释道:
“有些第四纪遗留下来的物品确实会具备奇特的力量,传闻中有人因为接触一幅壁画而倒霉透顶,家族没落,也有人得到一枚古代金币后身边亲友接连遭遇不幸,自己也难以幸免。尤其是那些与所罗门、图铎或特伦索斯特帝国大贵族有关的物品,常被认为带有强烈的诅咒。”
工作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格林带着客套微笑的表情有些僵硬,夏洛特和罗塞尔则回忆着自己这段时间学到的神秘学知识,推测这种传言有几分真实性。
最后还是格林先笑了起来,打破了沉默:
“杜朗先生的博学完全可以用在我们的周报上,读者们除了严肃的新闻和准确的消息,也会需要这种能在餐桌上谈论的趣事。”
莫尔万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道:
“我确实有个不算成熟的想法,比如撰写一个故事,描述南大陆古拜朗帝国的王子流落到北大陆,受到诅咒不断死去又重生,以不同身份经历人生的故事,每期写一点,留下悬念,或许能让读者愿意继续买下一份周报。”
罗塞尔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赞同道:
“这个主意很好,非常好。固定连载,留下悬念,让读者为了能看到下一期内容而持续购买……杜朗先生,这会成为《苏希特周报》最重要的栏目之一。”
连载小说吗?这确实是吸引报纸读者的有效手段,这个世界文娱项目相当贫乏,而莫尔万的故事听上去很有趣……夏洛特思索着,对这个点子颇为赞同,但她并没有如罗塞尔和格林那般兴奋地与莫尔万交流更多细节,而是对之前对方的提醒有些在意。
对方刚才询问对烛台的接触和是否发生异常时,看向了夏洛特与罗塞尔,直接忽视了格林,这当然可以解释为烛台经过他们两人之手,格林只是旁观者,可参与过抓捕邪教徒,又在维耶芙的小册子中看到过排查线索的她总觉得有些不对。
一位普通历史爱好者,会这么自然地认为第四纪古物可能具备神奇力量和诅咒吗?
他是在提醒我和罗塞尔要小心接触这类物品,还是在对我们的另一个身份,也即“非凡者”做出警示?
要不要向“净化者”们举报,让他们查一查这个律师……夏洛特脑中刚浮现相应念头,莫尔万就看了过来。
他的脸上依旧带着笑容,可灰蓝色眼眸里却没有半点笑意。
夏洛特后背一凉,立即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很不理智。
如果莫尔万只是普通的历史爱好者,那几句话不会造成任何困扰与伤害,自己的举报只会害对方变成嫌疑人,被宗教裁判所盯上;而如果他是真正的非凡者,能看出夏洛特与罗塞尔身份的强大非凡者,那自己的莽撞反而会惹来更大麻烦。
再看看……她收敛思绪,回以一个符合礼仪的微笑。
莫尔万眼中的冷漠也随之淡去,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审视从未存在。
再次来到圣罗克大教堂时,夏洛特原本以为会像之前几次一样被带到上层区域,但领路的年轻神职人员却在穿过主厅后转向侧廊,推开一扇不注意就会被忽略的低矮木门,来到一处向下盘旋的石阶前。
这不会就是传说中的宗教裁判所吧,我穿越的事情败露了,要被关进去严刑拷打?她半是紧张半是疑惑地跟随对方沿石阶向下,却发现空间越发开阔,很快到达了一条由油灯、蜡烛和引光板共同照亮的宽阔走廊。
铺着平整路石的走廊通向不同区域,一间间办公室由双开木门、厚重的墙壁和整齐的石柱隔开,不时有身穿金白两色长袍,胸前佩戴圣徽的人匆匆走过,彼此之间只用眼神问候,无声且忙碌。
不愧是永恒烈阳教会,连地下室都要亮得像正午,但工作方式又如同真正的地下组织……夏洛特在心里嘀咕着,环视四周,意识到这片区域很可能在圣罗克大教堂建造之初就同步完成,规模不比上方的主教堂小多少。
她跟着领路人穿过一排挂有金色铭牌的办公室,经过了炼金室、储物间、档案室,以及一扇写着“解剖室”的厚重木门。
这里面不会摆着失控非凡者或者邪教徒的尸体吧……想到朱利安·莱特的尸体被收走后的下场,她忽然觉得教堂地下的明亮也没法驱散身上的寒意。
终于,她来到了接近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刚才路过的几间办公室门牌上大多有完整姓名,比如耶伦·伯恩斯、乔尔·沃恩,而这里却没有姓氏,只有“维耶芙”的名字。
是修道院出身不使用家族姓氏,还是她刻意隐藏?夏洛特脑中闪过几个念头,但没有深究,只敲门后走了进去。
这间属于净化者队长的办公室比想象中简洁许多,墙上挂着几幅赞美太阳、歌颂圣者的油画,书架上摆放着不同年代、不同装帧的圣典与圣人、天使们的故事,书桌上则堆着几份已经整理好的报告和一个金色小匣,维耶芙站在桌旁,在夏洛特进门时抬起了头,露出温和的笑容。
她今天没有穿白色修女袍,而是像上次抓捕朱利安的行动时一样,穿着白衬衣、深色马甲和便于行动的长裤。衣物剪裁利落,腰线、肩背和腿部曲线都被完整勾勒出来,既像一位训练有素的女战士,又保留着之前那种高贵的气质。
这让夏洛特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只能怪这种打扮太少见,绝不是因为维耶芙女士身材比例太好……她在心里替自己狡辩了一句,装作无事发生地行礼问候,旋即疑惑问道:
“维耶芙女士,这次为什么不在上层区域?”
“因为有些东西该让你看看,”维耶芙没有在意夏洛特的视线,甚至走近了几步,让被桌子遮挡的腿部落入对方眼帘,“你已经参与过‘净化者’的行动,接触到了教会之外的非凡者和地下交易会,是时候了解裁判所真正的运作方式了。”
说完,她来到门边,示意夏洛特跟上。
两人重新走入明亮的地下走廊,维耶芙放慢脚步,一边带她经过刚才那排房间,一边介绍道:
“宗教裁判所是永恒烈阳教会下设的唯一暴力机构,负责调查异端、邪教徒,处理可能危害普通人的超凡事件,每座城市的大教堂地下都会建有这样供我们工作的区域,只是规模不同。”
她的声音和两人的脚步一起在走廊里回荡,显得有些恢弘。
“这里有分析资料,调查案件的文职人员办公室,也包括封存危险物品和关押异端的密室,至于‘净化者’小队,则是宗教裁判所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
夏洛特若有所思地点头。
这些东西她之前零散听过,也从维耶芙的小册子里了解过一些,可真正站在这片地下空间里,看着那些沉默的工作人员忙碌工作时,她才直观地意识到裁判所在永恒烈阳教会内部的地位。
地面上的教堂是赞美太阳的圣所,地下区域则是埋葬异端的深渊……她感慨着,忍不住问道:
“教会内部由一些强调严厉打击异端与邪教徒的信徒组成的布道兄弟会,就是指代宗教裁判所吗?”
维耶芙摇了摇头,平静地回答道:
“那只是其中一部分人的理念,教会内部也有主张传播信仰、温和对待中立非凡者,并尝试吸收民间人员的小兄弟会,也因为提倡苦修而被称作托钵僧侣会。
“此外,一些修道院内理念与他们接近的女性信徒组成了九姐妹会。”
原来如此,外界的传言总是偏向夸张、恐怖的说法,如果一个教会只会强硬处事,不可能有机会广泛传播信仰,毕竟这个世界正神都有七位……夏洛特小心翼翼地腹诽着,想到维耶芙出身福维尔修道院,明明是“净化者”,却总愿意耐心解释,给予机会,显然不太像传闻中那些动不动就把人拖进地下审讯室的狂热分子,很可能属于九姐妹会,或者至少认同类似理念。
当然,也不排除教会觉得索伦家的后裔值得拉拢,所以特意让温和派来接触。
交谈间,两人来到一扇巨大的金色对开门前,大门高约4米,直达宽阔的走廊顶端,门口有太阳圣徽的浮雕,在周围的灯光与被刻意引至此处的阳光照耀下如同黄金熠熠生辉。
维耶芙主动介绍:
“这是‘圣辉厅’的大门,里面封印着由这座教堂保管的重要物品,用以关押非凡者罪犯,你服下的‘仲裁人’魔药的配方和材料也在此处保管。”
她没有停下脚步,夏洛特意识到自己这种外围人员没机会进去参观,遂遗憾地看了金色大门一眼,紧随对方继续前行,很快从环形走廊的另一侧回到了维耶芙的办公室。
两人落座后,这位净化者继续说道:
“第二件事,关于朱利安·莱特交代出的邪教徒。
“我们已经进行了一轮抓捕,一人在反抗中死亡,两人被抓获。根据审讯,至少在他们知道的范围内,苏希特本地已经没有其他信仰那位邪恶存在的成员,但与朱利安单线联系的‘监督’身份依旧不明。
“审讯中还发现,他们的力量都来自那位存在的赐予,并不属于教会内部记录过的魔药途径。
“其中序列9被称作‘掮客’,能敏锐察觉人们的灰色需求,通过口才和说服力促成交易;序列8是‘阴影商人’,能在相对安全的条件下与黑暗和阴影中的生物达成交易,借助那些生物发动一定攻击,可以藏入阴影,制造虚假的影子;至于序列7,他们说只有朱利安获得了那位存在的恩赐,达到了这个层次。”
夏洛特听得眉头微微蹙起。
“掮客”的能力听起来与律师有些类似,她甚至怀疑这只是律师途径的不同称呼,但“阴影商人”又与序列8的“野蛮人”截然不同,似乎更侧重于辅助及偷袭,这让她想起那天在印刷厂堵住自己,从阴影中出现的黑衣女人卢娜·勒梅。
至于这条途径序列7的能力,她已经亲身体会过了,恐怕核心就是宣判他人罪行的“定罪”以及相应的处罚。
维耶芙显然也明白这一点,紧接着说道:
“最后一件事与朱利安,与你有关,那把杀死他的匕首已经获得了正式编号和名称。”
她打开放在桌上的金色小匣,里面放着那把夏洛特已经有些熟悉的匕首,只是换了一只勾有金色线条、前后都绘制了太阳圣徽和复杂符号的新皮鞘。
“这是3-1452,裁决之匕。”
夏洛特知道,封印物的等级是根据这件物品的危害和蕴含的力量来划分的,其中0级和1级数量有限,一般只保存在“净化者”总部,而且与其他六大教会互相通报编号,不会重复。2级和3级相对危害轻一些,编号也由各教会自行分配,为了不“撞号”,都会隔一段编号使用一个,并不意味着永恒烈阳教会拥有一千多件3级封印物。
但她对这个名字有些好奇,遂直接问道:
“裁决之匕?这把匕首有这么厉害吗?”
“这正是我要告诉你的。”维耶芙神情严肃起来,“在杀死朱利安后,它似乎吸收了对方本该排出体外的非凡力量,导致它拥有的力量变得更强了,也出现了异常变化。”
这怎么听起来像封印物自己喝魔药晋升了……夏洛特心里冒出一个荒诞念头,随即想起朱利安获得的力量是恩赐,并非正常服用魔药,又觉得这件事更加复杂起来。
“经过测试,它现在对有罪之人能造成更高伤害,并且可以让使用者主动发动类似朱利安‘定罪’的能力,喊出目标的罪名时,能使其短暂被限制行动两秒左右,效果与双方当时的精神状态有关。”
维耶芙隔着皮鞘握住匕首介绍道。
“负面效果也更加强大,它会以更快的速度让使用者变得自满,还有可能吸引阴影生物的注意,尤其是在夜晚或封闭环境中。
“最大的问题在于,现在从握住它开始,有罪之人就会感到强烈的不适、懊悔,它并不严格按照法律条文判断罪行,更接近于审判持有者内心深处承认的罪。”
所以越习惯忏悔的人,越容易被影响?这听起来是不是太针对教会的信徒了……夏洛特下意识看向维耶芙,脑中又冒出一个疑问:烈阳教会到底拿什么测试出这些效果的?不会是那几个刚被抓回来的邪教徒吧?
看来外界传闻中宗教裁判所的恐怖也未必全是凭空编造的。
就在她思绪发散时,维耶芙将那只绘有太阳圣徽的皮鞘递了过来。
“你现在试试拿起这把武器。”
“赶紧走!大皇子带人过来抓人了!”刚说完,便对上端着碗正在吃东西的铭龙。再一看,青烟已经起身从她背后把门给重新关上了。
雷风眼神凝重,巨大的拳头平然推出,对着迎面而来的雷芒巨拳轰然悍去。
姜空还想骂,但是夜影已经没有给她机会了,甩手就是一巴掌,打得姜空踉跄的往后退去。
“你俩别说了,钝刀还有话说呢!”江秋儿赶紧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他现在唯一能够做的,不是催促段锦睿去做什么,不是去想着他远离朝堂呆在这里有什么问題,而是,将自己的身体彻底地养好,再也不让那个男人担心忧虑。
他皱了一下眉头。随即舒展开來:“你问这个做什么。”虽是不经意的把视线瞥开。但我还是能感觉到他的犹豫。
夜重的话还没说完,身体已经飞出去了,鼻血在空中留下了一道弧形。
皇上纵马回京,杨矫健从地上立起身,抹抹头上渗出的冷汗,嘴角隐隐勾起一抹苦笑。了然皇上乃性情中人,在乎昔日朝夕相处的兄弟情意,即使对自己的计谋大有不悦,也不会真的想要了他的命。
可以说,只要对面是输出先经过,那么无敌战队这一盘就真的是毁了。
坤雅没有回答,她知道是凌砾又跑出营地外“浪”去了,这事都已经是习惯成了自然。现在若是凌砾如果老老实实地呆在营地里面,她才会感到奇怪。
“嗡……”凌砾正在感慨间,天空中出一道声音,他抬头一看,一个黑影正从虚空中突兀出现,在天空中坠落,犹如陨石一般。
来之前问过了李老伯,这个星球的货币和古代中国有些类似,以铜币、白银为主,黄金虽然也可以作为货币,但不常见。
“是我在这平台上救过你的性命,否则……”凌砾再次挥手,居然从血湖中捞出一具人形的骸骨出来,这骸骨已经被血水所浸透,呈现晶莹的赤红之色。他将这具骸骨拼接起来,背后一对翼骨也在同时很清晰地显现出来。
终于,不知道过了多久,灵脉突然破损,而后碎裂。充足的灵气在法阵作用下汇聚在一起。玄机道人以五行宗秘传的五行截脉指将一丝丝接近巅峰的灵力打入太极旗中,使得太极旗更是放射出灿烂的光芒。
“郡主,这猫怎可在放吃食的桌上乱滚呢?真是不像话。”端着点心进屋的慕之,不由分说的就这么将云媱带出了屋。
“没关系,我相信这世界上不全是坏人!但总有身不由己的好人!”王林笑着回应。
在等待的这几天中,众人可谓是很纠结,这是进去呢?还是不进去呢?
当下,莫须有挥挥手,叫五大力士抬过躺椅来,他跳上了躺椅,指挥着众人走出谷中。
想明白这些,叶知秋心中坦然接受李成明的安排,就算自己心中隐藏了暂时不可告人的野心,可自己眼前并没有对帝国滋生任何不利念头,自己尚需帝国这片土壤给自己更多的发展空间。
卢雯珮一听她娘有软化的迹像,再想想自己骂楚璃的话,对,她就是骂他是不是男人,但凡是个男人就忍不了吧?并且她听林子饶说过,断袖的男人更注意做为男人的尊严和脸面。
很显然,这番话近来已经说了许多回。根本无需思索,便脱口而出。
萧御心中一喜,听那人所言,显然知道魔尊,不过那人接下来的一句话,瞬间让希望破灭。
奴隶们一直都以为赵北使用的是“大召唤术”,可赵北每次召唤了都得躲着点儿他们,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是用手机使用“大召唤术”的。
萧离默然颔首,萧御所言她同样有所感触,以穷奇的实力而言,他们所做的决定的确过于大胆了,转念一笑。
三人当中,姑射白和薛少华拥有着天阶后期修为,黎丛只有前期,但却同样掌握着法则层面的力量,一道道风火雷电轰击,威势不俗。
“当然,正如你所言,按照常理我确实无权处置你,我应该暗中将你押送金陵,交给皇上秘密审理,等审理完后,再有皇上定夺发落。”沈言的眼神中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带着一丝狡黠的神色望了崔绍年一眼,缓缓说道。
只听见几道水流般喷涌之声响彻,那被石天斩断的花茎之处,竟然是有血红的液体喷涌爆射而出,就好像人体的筋脉被斩断,血水止不住流淌一般。
北辰面前是一位青年,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乃是一位真武境的巅峰强者,一身的超元已经转化了一半,真意九重也升华成了武之奥义。
而在白无倩身边的人名叫柳仙儿,乃是上一届进入一门杂役部的弟子,现在也已是外门弟子中的一员。
而且退一万步讲,玄武城还有天门被打败了,那云荒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他们会什么时候来入侵中原。
他和郑晓峰都知道追魂的厉害,和追魂打,实打实可不行。展开身法,满场游走,拼内力即可。
叶玄猜测这些术法卷轴最起码能卖到七八十万魔晶一张,只高不低。
如今看来,当初的那几个“暗影”强者并没有成功的击杀邪云宗的少主石八廓,而是让对方给逃走了。
“你怎么知道?”不自觉之间,他和她的距离就变得很近。萧三郎是为她身上幽香所吸引,而梅晓蝶因为本来站得就近,一时还为疑问失了神。
“既然这样,我让我试试你有几斤几两!”殇歌清明赤手空拳的向着王璞掠了过去,拳头挥舞间,噗噗噗噗,拳劲四溢,殇歌清明没有一点怜香惜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