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穿越者们
只有月光照明的卧室内,羽毛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迟缓而有力,不时停顿片刻,而后又唰唰响起。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袋里全是今天发生的一切、记忆里地球的种种往事,以及对未来的担忧和期盼。
“其实我知道,现在要做的是谨慎再谨慎,楼下的尸体刚被附近的治安专员和教会的人收走,血迹不知道抹干净没有,作为当事人之一,我说不定明天就会被问询,任何可疑的举动都会引起怀疑。
“但我实在忍不住了,又没人能听我倾诉,我只能把这些想法写下来,把某些事情表达出来,要不然我肯定睡不好!
“反正我用的是简体中文,按这具身体里的记忆判断,这个世界没有其他穿越者,而本地人都在用字母文字。”
写到这里,罗塞尔又摸到窗边,小心翼翼探头看向窗外,下方的尸体、血迹和花瓶碎片都已被清理干净,一名仆人抱着燧发步枪守在大门边,脑袋不断往下耷拉,根本没注意到身后楼上的动静。
他抬头看了一眼高悬于夜空之中的红色满月,回到桌旁,继续写道:
“另外我能确定一点,这个世界肯定不是地球,不光是记忆中那些国家名字完全不存在于历史之中,就连天上的月亮也是红的,而且格外圆,格外大。
“他们使用的语言、文字也是我完全没有听说过的,好在我继承了罗塞尔的记忆和学识,不至于变成连因蒂斯语都不会说、连字都看不懂的傻瓜。
“对了,我现在是罗塞尔·古斯塔夫,因蒂斯王国苏希特市的古斯塔夫男爵之子,但我永远不会忘记我真正的姓名。
“黄涛。
“日记写到这里,我应该开始分析自己穿越到这个类似古代欧洲的世界的原因了,但说实话,我对穿越前那一小段时间并没有太深刻的记忆,而罗塞尔的记忆中也缺失了最关键的一段。
“我印象最深刻的,反而是今晚发生的另一件事,那个被追杀的索伦家少女逃到我家,在古斯塔夫男爵的帮助下成功反杀的事。
“对了,我现在应该叫他父亲来着,得习惯这一点。
“不得不说,那个少女真漂亮,放到二十一世纪说不定能当大明星,还脸红地向我行礼。可惜我当时记忆还没完全恢复,反应肯定很傻,没能给她留下好印象。
“没关系,我英雄救美的举动能增加不少好感,而同为贵族,以后见面的机会也很多……最重要的是,我黄涛·罗塞尔·古斯塔夫,一位新世纪的网络青年,脑袋里并不缺先进的知识和技术,这个落后的世界将是我大展拳脚的舞台,所有人,包括夏洛特·索伦在内都会对我刮目相看!
“等我搞出些惊天动地的发明创造,引领时代的潮流,还用担心刷不满周围人的好感度吗?这个游戏对我来说根本就是简单模式。
“不行,我得先把还记得的东西写下来,免得过几天就忘了,这个世界可没有搜索引擎……”
文字停留在这里,罗塞尔手中的羽毛笔一次次蘸上墨水,一次次停在空中,直到墨水滴落,将下方的空白处染出一团丑陋的痕迹。
片刻后,他顾不上等墨迹干透,便合上笔记本,将其塞进书桌下方的抽屉内,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叹息。
“……正经人谁写日记啊。”
他用汉语小声嘀咕道。
————
“自首?”
夏洛特重复着这个词,差点露出嗤笑的表情,好在最后忍住了。
她当时可是正当防卫,如果最后证实埃蒂安与老城区的凶案有关,她与古斯塔夫父子说不定还能领到赏金!
但夏洛特转念一想,同样知道整件事经过的亨丽埃特不可能提出无用建议,再结合之前关于神秘学与非凡者的一切,很快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亨丽打算让她主动向教会坦白卷入非凡事件的经过,利用教会找到让自己陷入霉运的力量来源,在后续可能的危险中保护她。
可教会真的有能力、有意愿这么做吗?
在记忆中,拉乌尔·索伦一家信仰的“永恒烈阳”教会可不是以仁慈出名的宗教,普通教堂内的神职人员还算好,但臭名昭著的宗教裁判所一向让民众们畏惧,不知道抓了多少异教徒、异端,而且只见进不见出。
贵族虽然通常不用担心被抓进去,但在知道教会掌握了非凡之力,内部拥有不少非凡者后,夏洛特在这些传言之外又多了一层隐忧:
万一教会发现她是穿越者,是占据了原本的夏洛特·索伦身体的异世界灵魂,那该怎么办?
自己会不会被指控遭到恶灵附身,直接送上火刑架?
想到这里,不等亨丽解释,她又问道:
“如果你带我走,能确保埃蒂安背后的力量找不到我吗?”
虽然继承了这具身体的记忆,甚至能感受到残留体内的、对父亲的信赖与依恋,但夏洛特对索伦家族其实并没有太多属于自己的感情,如果切断与亲人的联系,隐姓埋名离开苏希特能解决大部分现有的麻烦,她并不会犹豫太久。
见面前少女神色越发坚决,亨丽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发出一声轻笑,道:
“你看上去迫不及待想要离开家庭?可惜就连我也没法保证你的安全,哪怕是远离这座城市,利用反占卜隐藏所有线索,你还是可能被发现,又或是某一天以没人能想到的方式死在我面前。”
这么邪乎……还是说因为涉及了非凡力量,连同为非凡者的亨丽也不太愿意插手?夏洛特盯着对方那张带着笑意,眼神却十分平静的脸庞,一时无法确定那抹笑容背后隐藏着什么想法,只得继续说道:
“所以,向教会坦白一切就能获得帮助?”
“你去最近的教堂给奉献箱里投几个硬币,参加一场弥撒自然不行,但每个教会都有自己的非凡者武装,他们属于官方编制,专门处理野生非凡者制造的麻烦,只要他们接手,你面临的问题应该就能得到解决。
“当然,如果解决不了问题本身,‘永恒烈阳’教会或许会选择解决出现问题的人。”
夏洛特听得一阵恶寒,旋即发现亨丽的嘴角向上翘起,意识到这大概只是个恶劣的玩笑。
看样子亨丽倾向于让我去寻求教会的帮助,那她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么多,直接建议我“自首”不就行了?如果我顺口向教会提起她的事,反而会给她增加许多麻烦……从对方话语中听出教会对“野生非凡者”不太友善的夏洛特越发好奇,但又想到自身面临的问题更大,顿时没了提问的兴致。
亨丽则继续解释道:
“永恒烈阳教会虽然抓异端,对异教徒并不友善,但你在这件事上属于单纯的受害者,并不会遭到苛责,而且你似乎对成为非凡者有很大的兴趣,这或许会是一个机会。
“当然,前提是你通过他们的考验,并做出相应的贡献……关于这点,我建议你去教堂的时候带上那把匕首。”
匕首?夏洛特下意识低头看向手中那把杀死埃蒂安后被她带回家中的武器,边缘略有磨损的皮套开口处,露出了一小截未能完全插入其中的刀刃,在油灯下呈现出一种被血液浸透后的暗黑色。
难道它有什么特殊性?
她再次抬头想要细问,却发现几秒前还站在自己面前的亨丽埃特已不见踪影。
又是那种古怪的能力……夏洛特皱起眉头,看了眼紧锁的房门和不知什么时候开了条缝的落地窗,摇了摇头,只感觉见到亨丽、了解到神秘学世界的兴奋劲头过去后,疲惫感蔓延至全身,让她只想倒头就睡。
不对,那个会隐身的家伙或许还在暗处观察我,不能露出破绽,一位贵族少女,这个时候应该做什么?
想到这里,她一个激灵,匆忙将匕首连同皮套一起塞进梳妆台的抽屉内,来到门边,打开房门,对守在外面的女仆说道:
“热水准备好了吗?”
说出这句话,想到之后要做的事,她感觉自己的脸变得滚烫。
————
见卧室旁的浴室窗户亮起灯光,利用“隐身”能力一直躲藏在阳台的亨丽埃特打了个哈欠,轻巧地越过栏杆,如同被风托住的羽毛般缓慢落向宅邸后方的花园。
踱步来到院落的围墙外,她用随身携带的银匕和仪式蜡烛布设了一个临时祭坛,念诵起召唤信使的咒文:
“遨游于上界的灵,可供驱使的友善生物,独属于罗莎莉·索伦的信使。”
片刻后,她望向空无一物的祭坛,仿佛那里存在一个正常情况下无法看见的事物,开口说道:
“带口信给罗莎莉,说我找到夏洛特·索伦了。她还活着,但状态有些古怪。
“她出现在老城区的小巷里,随后遭到一位‘律师’的追杀,最后逃到一位男爵家中反过来杀死了对方……事后,她自称记忆有些混乱,我的占卜也没有发现异常,就像她只是个被绑架犯盯上的普通受害者,但绑架者是非凡者,并不缺钱,这番行动必然有其他目的。
“虽然和预想的有些不一样,但我还是按计划透露了一些神秘学的基础知识,又打消了她离家逃跑的想法,让她去教会寻求帮助……没有使用‘教唆’,免得惹怒那些狂热的宗教疯子……我会继续留在苏希特,观察一段时间。
“你晋升之后就赶快回来吧,我等不及想见你了。
“就这些,麻烦你了。”
说完,她散去了灵性之墙,看着蜡烛在风中自行熄灭,随后开始收拾起祭坛。
————
鲁恩王国,康斯顿城,一间公寓的卧室内。
拖着疲惫的身体,周明瑞将作为“转运仪式”祭坛的面包收好,再也忍不住头疼,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按摩了几下太阳穴,平复着沮丧的心情,他抬头看向窗外。
高悬的红月如同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静静望着他。
不知为何,他对红色的月亮心生一股恐惧,这似乎是埋藏于这具身体深处的感情。
拉上窗帘,借助昏暗的灯光环视没有任何电器和现代化设施的房间,他突然叹了口气,用失落与无奈的语气说道:
“从现在开始,我就是克莱恩·亚伯拉罕了。”
夏洛特睁开双眼时,窗帘已被重新拉开,温暖的阳光给天鹅绒被子镀上了一层金光,昨天服侍她的那位贴身女仆等候在床旁,见她醒来,立即递上了浸过温水的手帕。
睡得比我晚,起得比我早,当贵族家的女仆也不容易啊……夏洛特下意识说了声谢谢,接过手帕擦了擦脸,驱散最后一丝慵懒的睡意,旋即在对方的帮助下完成洗漱,换下睡裙,穿上衬裙和居家晨袍。
接着,女仆莱拉替她将睡觉时梳的麻花辫解开,重新编成部分发辫环绕两侧、部分直接垂落身后的样式。最后,换上软底便鞋的她才在女仆的带领下来到一楼的餐厅。
这时,大厅的挂钟已经鸣响了早上八点的报时,距离夏洛特起床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小时!
我该庆幸原来的夏洛特并不是爱打扮和注重仪式感的人,索伦男爵家中也只剩父亲一个长辈,没有母亲关心她的日常生活,否则这个流程还会更长……脑袋中属于原身的那些贵族礼仪知识逐渐融入身体后,她对这个时代贵族繁琐的生活细节只剩下了嫌弃与厌恶。
当然,不光贵族的部分让人头疼,身体性别变化带来的更多不便也困扰着夏洛特,比如睡前要将那头漂亮的长发编成不容易弄乱的睡辫,比如要换上专门的睡裙,醒来后又要重新梳妆打扮,套上一层层的衣裙,进一步地压缩了她本就不算充足的睡眠时间。
而比起这些,最大的烦恼则是洗澡时面对的女性躯体……
想到这里,夏洛特感觉自己的脸颊又有些发烫,她打发走贴身女仆莱拉,步入拥有多扇采光圆窗的餐厅,注意到父亲拉乌尔·索伦已经落座,面前摆放着属于他的那份早餐。
“早上好,父亲。”
她按记忆中的方式行了一礼,在拉乌尔对面坐下,等候于一旁的仆人端上了餐盘和茶杯,黄油和热巧克力的香气立即钻入鼻腔,让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无论什么时候,一顿热早餐都能让打工人恢复活力,哪怕我已经不是打工人,成了上流人士……她无声嘀咕着,享用起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餐。
一般来说,贵族非正式的早餐都会在卧室或书房享用,但索伦男爵家仅剩此处的两位成员,因此父女两人每天都会默契地来到餐厅,进食的同时谈一些轻松的话题,让每天的生活有一个温馨的起点。
这种根植于记忆深处的习惯甚至影响了拥有这副身体还不足一天的夏洛特,让她准时出现在餐厅门口,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可惜昨晚发生了那样的事,索伦男爵显然没有心情闲聊,而夏洛特则一边用勺子挖着水煮蛋,一边在脑海中整理那些记忆碎片,也没有主动开口,让餐厅氛围有些沉闷。
直到最后半杯巧克力下肚,甜腻的早餐让夏洛特思绪都变得迟缓时,桌对面的拉乌尔才开口道:
“我等下就会出门,去见几个老朋友,可能傍晚才会回来。
“你今天哪里都不要去,就算有人为昨晚的事拜访,也不要露面,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老朋友……是他昨天与古斯塔夫男爵交谈时说的那件事?夏洛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做出犹豫的表情,道:
“我今天想去一趟教堂。”
拉乌尔原本舒展的眉头立即皱了起来,刚要说什么,看了身旁一眼,挥挥手让仆人离开餐厅,待房门关上后才说道:
“我不是说过吗?昨天的事肯定会引来教会的关注,而你清楚永恒烈阳是一位严厉的父亲。”
作为因蒂斯王国的主要信仰,“永恒烈阳”不但是秩序的化身、契约之神和商业的守护者,还被视为所有生灵的父亲。而由于烈阳教会内部的宗教裁判所在宣扬教义、打击异端时手段严苛,“严父”的说法也在民间私下流传。
拉乌尔的意思很明显,在老城区的命案追查阶段,如果和埃蒂安的死有关的夏洛特出现在教堂,被当成嫌疑人抓进裁判所,就连索伦男爵的权力都很难把她毫发无损地救出来。
从这点来看,埃蒂安欺骗夏洛特时所提醒的那句话倒是发自内心的,这恐怕和他民间非凡者的身份有关。
但夏洛特也有自己的看法,她在埃蒂安之死中并没有犯下错误,教会没有理由抓捕她,而如果能提供一些有用的线索,协助破获老城区的命案,不但能摆脱隐藏在暗中困扰自己的那股力量,说不定还如亨丽埃特所说,有机会接触到非凡力量。
可看着表情严肃,不像是会做出让步的拉乌尔,她还是暗暗叹了口气,点头道:
“我明白了。”
————
走下马车,夏洛特压了压头顶的宽檐帽,让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过于显眼的红棕色头发和大半张脸,这才抬起头来,看向金碧辉煌的圣罗克大教堂。
虽然对父亲说她明白这件事的风险,但明白并不代表会遵守,男爵离开宅邸后,夏洛特立即吩咐仆人备好马车,自己则换上一套便于出门的装束,准备按亨丽的建议,向教会“自首”。
由于三年战争失利后贵族奢靡风气有所收敛,鲁恩王国文化又逐渐在因蒂斯传播,再加上索伦王室一直崇尚的理念,这个时代女性的穿着十分多样化,贵族舞会上,大多数女士仍然戴着高高的假发,穿着紧身胸衣,用裙撑把自己打扮得像行走的花瓣,而日常居家时则更偏爱简便的裙装、平底鞋和盘发。
至于出门在外,选择则更加多样。此时夏洛特穿着一条拥有高立领和双排纽扣的收腰外套,搭配裙摆垂至鞋面的长裙,像一位准备前往郊外散步或骑马的年轻女士,引来教堂门口不少路人的注视。
但这样总比打扮得过于正式要好,毕竟我是来办正事的……她腹诽着,踏上呈扇形的阶梯,跟着穿着各异,阶层不同,但脸上都带着虔诚的信徒们一起走进了教堂。
这座苏希特市最大的教堂整体为金色,高处的洋葱式顶部更是用真正的金箔装饰,在阳光下如同真正燃烧的太阳,下方主体建筑亦以金、白两色为主,搭配着鲜艳的彩绘玻璃,穹顶绘制的圣罗克受洗形象以及四周填满所有空白墙壁的巨幅壁画,让所有进入其中的信徒都能直观感受到神圣与恢弘,本能地压低声音、放慢脚步,更显虔诚。
真奢华啊,但外面那些金箔真的不会被人半夜刮走吗……她脑中转过许多对神灵不敬的念头,在祈祷厅的角落坐好,和其他信徒一样闭上眼睛,交叉双臂放在胸前,听着圣坛后方主持布道的教士手捧厚重的圣典念诵上面的事迹,内心半是敷衍半是虔诚地祷告着。
在了解这个世界拥有非凡力量,教会培养了不少非凡者的事后,她对布道中关于圣罗克的事迹有了不同于以往的看法,本能地觉得那些净化邪恶、主持正义的行为是非凡能力的体现,如同亨丽埃特隐去身形、无声移动那样。
如果圣者们如此,那神灵……会不会也是真的?
本着科学精神质疑了一番,夏洛特收起纷乱的思绪,趁布道的间歇来到祈祷厅一旁的告解室,等排队的几位信徒离开后,钻进狭小却拥有厚重木门的房间。
与古老的面对面告解不同,如今的告解室内忏悔者与倾听者之间隔着一块木制挡板,挡板上开着细缝,只能隐约看见对面的轮廓。她在椅子上坐下后,教士的声音从隔板后传来,不算苍老,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厚重感。
“姐妹,你想说些什么?”
夏洛特用犹豫的语气,将早已打好腹稿的遭遇缓缓讲出,包括她半年前起就遇到了许多倒霉事,直至昨晚无故丢失了部分记忆,再被一位假扮父亲帮手的男子追杀,最终失手伤害了对方的所有内容,唯独隐瞒了自身穿越之事及亨丽埃特的存在。
说到自己从老城区的小巷中醒来时,她就注意到隔板对面的教士拉动了角落垂下的一根细绳,而讲到埃蒂安暴起伤人,试图绑架自己时,隔板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那位教士不知何时已经离开,换为另一道稍显纤细的身影坐下,继续倾听她的告解。
“……我认为自己在这件事上犯了一些错误,虽然伤人出于保护自身的理由,但内心仍有不安,所以今天前来忏悔。”
说完后,夏洛特短暂地沉默下来,等待对方的回应。
她猜测,那位日常听取告解的教士已经把消息传递到了教堂内部,而随之到来的、现在坐在她对面的那位神职人员,大概率是一位真正处理非凡事务的成员。
告解室外原本的喧闹也逐渐远去。排队等候的信徒似乎被其他神职人员劝离,连祈祷厅中的脚步声都变得稀疏起来。
这无疑是在为接下来的谈话创造私密空间。
果然,隔板后传来不同于之前的温和嗓音:
“姐妹,这就是事情的全部吗?”
那居然是一道颇为年轻的女声。
“永恒烈阳”教会虽然不像信仰同为七神之一的“风暴之主”的风暴教会那样,对女性信徒有一种从教义到内心想法上的轻视,但内部神职人员的性别比例仍然十分悬殊,除了少数修道院外,绝大多数接待普通信徒的教堂都以男性教士为主,主教以上的职务更是几乎没听说过有女性担任。
想到这里,夏洛特不禁好奇地反问道:
“请问我该怎么称呼您,姐妹?”
隔板对面的身影歪了歪头,似乎有些惊讶于这个问题,片刻后回答道:
“你可以叫我维耶芙,夏洛特·索伦小姐。”
她认识我?
夏洛特一个激灵,几乎就要从椅子上一跃起身,夺门而逃,让马车把自己送出市区,投奔那位愿意帮助自己的表姐。
这算是“自首”失败的备用计划,在没有电话和网络的落后时代,只要能不受阻拦地冲出教堂,离开城墙早已作为古迹的苏希特市并不算难事,等通缉令传遍全城,自己早就远走高飞了。
但她最终还是没有行动。
说不定这位女士本身就是非凡者,甚至和亨丽埃特一样,拥有某些奇怪但强大的能力……夏洛特平复心情,决定先静观其变,看看对方到底有什么目的,于是装作有些惶恐的模样追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刚才那位听我告解的教士去哪了?”
“不要害怕,夏洛特小姐,”那道女声依然轻柔、温和,“我是福维尔修道院的修女,因为你的情况比较特殊,凯勒教士接下来的工作由我来完成。关于昨晚的事,你如果还有遗漏的细节,可以直接告诉我。”
维耶芙口中的修道院位于苏希特市东南的福维尔山上,建造时间甚至早于同属“永恒烈阳”的圣罗克大教堂,由于山脚与圣罗克区相连,那里与教堂仅隔着几条街道,是苏希特教区的修士、修女们静修的场所,据说因蒂斯南部许多教堂的主教都曾在此生活过。
所以维耶芙来自那座有名的修道院,而非常驻教堂的神职人员……但她说我有“特殊性”,那是什么意思?因为我是男爵的女儿,又可能牵涉失踪、绑架乃至更私密的伤害,所以不适合男性神职人员知晓?可苏希特市的贵族虽然稀少,但从没听说过谁在教堂告解与忏悔时受到区别对待……夏洛特思绪急转,迅速想到了一个可能:
跟她之前猜测的一致,维耶芙女士确实是永恒烈阳教会专门处理非凡事件的人,而昨晚发生的一切,包括老城区的命案、埃蒂安的死亡都被教会掌握,涉及此事的夏洛特·索伦自然也成了他们重点关注的对象之一。
毕竟就连亨丽都能看出埃蒂安的特殊性,教会没理由不知道。
如果是这样,就算我今天没有来告解,烈阳教会大概率也会派人到我家找我,但那时恐怕就不会有这么平静的对话了……难道亨丽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才建议我主动来教堂?夏洛特有所猜测,同时将藏在外套内袋的带鞘匕首取出,犹豫片刻后,从隔板下方推了过去。
“还有这个,这把匕首刺中过马尔索先生的胸膛,我试着擦过,但上面的血迹怎么都擦不干净……”
她话音刚落,几根纤细白皙的手指就从缝隙中伸出,将匕首接过。
隔着开有一条条细缝的木板,夏洛特能看到对面的身影低下头,研究着那把杀死过非凡者的武器,她有心想凑近隔板眯眼看清对方的长相,又担心对上一只同样正在窥视的眼睛,只能在陷入静默的告解室内抬头挺胸坐好,内心既紧张又矛盾。
片刻后,维耶芙终于再次开口道:
“这就是事情的全部了吗?”
又来?这是在玩什么胆小鬼游戏吗?
夏洛特确实还有没说出口的事,但一个涉及自身穿越的最大秘密,另一个则是受表姐委托来帮助自己的亨丽埃特,前者只要暴露,很可能会被当成异端送上火刑架,后者则可能因为教会对民间非凡者的警惕与忌惮,连累她自己。
因此哪怕告解室的逼仄空间和对方不住地追问带来了极大的压力,她仍然没有开口,只是用较大的动作点了点头,让维耶芙看见。
对面的身影再次陷入静止,就当夏洛特以为之前尴尬的沉默会持续时,隔板突然“咔嚓”一声向侧面滑开。
出现在另一边的是位年轻修女,她身高与夏洛特相仿,穿着一身黑色为底,袖口与领口露出白布的长袍,白色头巾包住了大部分长发,却仍有几缕金色发丝从额前垂落,金发下的眉毛细长,五官立体,碧绿眼眸中仿佛有微光流转。
她推开隔板和握住匕首的手掌过于清瘦,整个人纤细得几乎撑不起沉重的修女袍,唯独前胸将长袍撑出明显的起伏,将别在领口下方的一枚金色的太阳圣徽顶起,自然地吸引了夏洛特的目光。
但这份突兀和秀丽的容貌并没有影响维耶芙那种高贵、神圣的气质,夏洛特甚至怀疑她是苏希特哪位贵族的女儿,因为家庭原因被送入修道院成为了修女。这种事在因蒂斯并不罕见,许多贵族会将年长女眷或不愿服从家族安排的少女送入修道院,甚至有传言说,教会内部由多位贵族出身的修女组成了“九姐妹会”,主张增加女性神职人员的比例,并通过扩建修道院、济贫院和教会医院的方式,向贫困地区宣扬永恒烈阳的教义。
可容貌身材出众,气质高贵的维耶芙女士又不像是被家族抛弃只能隐居在修道院的那种人……夏洛特又看了对方一眼,意识到这种行为并不礼貌,而且对方并没有像亨丽埃特那样给她不愿移开目光的感觉,遂抬高视线,朗声道:
“赞美太阳。”
由于告解室空间狭小,维耶芙也未张开双臂,只是微微颔首回应道:
“赞美太阳。”
不等夏洛特再次开口,她迅速放下匕首,从隔板下方拿出了一本厚重的羊皮封面书册,将其摆放在两人之间的平台上。
书册四角及厚厚的书脊都由黄金包覆,封面正中绘有金色圆轮及一节节线条组成的太阳圣徽,正是一本“永恒烈阳”教会的圣典,但夏洛特注意到对着她的书页边缘有一些深色的斑块痕迹,似乎是某种液体浸透纸张、满溢而出形成的。
不会是血吧……昨晚见过太多血迹的她下意识想道,一时不明白对方为何要将圣典摆出。
好在她的疑惑没有持续太长时间,维耶芙将带着深色污痕的圣典前推,转过半圈,让金色的圣徽正对这边,用右手按在封面上,面带笑容说道:
“夏洛特小姐,如果你认为在昨晚的事上,对神灵,对我没有任何隐瞒,请像我这样将右手按在圣典上,将这句话复述一遍。
“请放心,这只是向神灵证明你的诚实,并不会造成任何……伤害。”
你这样强调,我反而更担心了……夏洛特腹诽着。
虽然地球上也有类似“按着圣经起誓”的做法,可大家都知道信则有不信则无,神灵并不会降下惩罚。但这个世界是真正存在非凡力量的,哪怕没有神灵,非凡者也可能拥有某种“测谎”能力。
可惜现在拒绝必然会引起维耶芙的怀疑,而同为非凡者的亨丽埃特昨夜并没有阻止夏洛特来教堂求助,因此她只是瞬间的迟疑,便硬着头皮伸出了右手,把手掌按在了圣典表面。
“在昨晚发生的、与埃蒂安·马尔索以及昨晚遭遇有关的内容上,我并没有对神灵,对维耶芙女士有任何隐瞒。”她按照对自己有利的方式发了一遍誓言,随后加了句保险,“……除了我遗忘的那部分记忆。”
与此同时,她感觉到紧贴手掌的圣典封面开始逐渐发热,但温度并不高,只停留在温热与微烫之间,如同平时洗漱时偏高的水温。
这算是通过了还是没通过?要不要把我的感受告诉她?夏洛特再次看向维耶芙那张五官立体、皮肤白皙的脸,却见对方微微一笑,道:
“很幸运,看样子你讲述的内容都是实话。”
幸运……夏洛特赶忙抬起手掌,发现下方的圣典和刚才相比没有任何变化,随即疑惑地问道:
“如果我撒谎会发生什么事?”
“圣典会发热,你的身体也会,至于会到什么程度,与受测试者谎言的严重程度,以及在誓言中占据的比例有关……当然,通常不会致命。”
说着,维耶芙伸手取回了那本圣典,在双手接触封面的瞬间,她的表情出现了些许变化,头巾包裹之下的面容出现了不自然的红润,身体也颤抖了一下。
呼……吐出一口灼热的空气,这位修女迅速将圣典放到隔板下,那些诡异的表现也归于平静,脸上重新露出微笑看向夏洛特,道:
“既然你证明了自己没有保留,那我也应该透露一些你感兴趣的信息,比如……你清楚昨晚在老城区发生了什么吗?”
“我听父亲说,那里发生了不止一起命案,”夏洛特皱起眉头,像个普通少女一样露出害怕的表情,“我就是担心埃蒂安和这件事有关,才来教会寻求帮助的。”
维耶芙点了点头:
“我想也是,你有这样的行动力,已经超过绝大多数这类事件中的幸存者了,他们很多都会因为恐惧而不敢向任何人诉说,甚至以为逃到其他城市去,断绝原来的社会关系就能避免受到后续的影响。”
我原本就是这么想的……夏洛特一怔,终于对亨丽昨晚说的话有了更深刻的理解,转而像是引导对方一般追问道:
“昨晚的命案,难道有其他的隐情?”
维耶芙深深看了她一眼,原本上翘的嘴角微微抿起,用严肃的语调回答:
“昨天深夜,永恒烈阳教会、工匠教会与苏希特市的驻军清剿了一个信仰着邪恶存在的隐秘组织,阻止了一场进行中的活人祭祀,大部分教徒都在行动中死去,少部分早已通过自我献祭的形式,向他们祭祀的那位存在献出了自己的性命。
“除此之外,现场还找到了七具用于活祭的受害者尸体,但据我们调查与分析……
“原本用作祭品的受害者,一共有八位。”
八个祭品,只剩七具尸体……
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夏洛特感觉头皮一阵发紧,像是头发被无形的手猛地攥住,冷汗从背后渗出,身体不由自主坐得更加笔直。
她眼前仿佛出现了昏暗的大厅,口中念诵着不明祷词的黑袍邪教徒,一只高举染血匕首的手,以及接连倒下的受害者,这些画面与她初次在这具身体中苏醒时耳畔尖利的惨叫、感受到的剧烈晃动以及最后坠入黑暗的记忆结合在一起,再加上衣裙上的血迹、怀中染血的匕首,共同指向了一个事实。
自己很可能就是死而复生、逃离现场的第八个祭品。
这种感觉就像从睡梦中苏醒发现自己脑门上开了个洞,手里拿着燧发火枪,而面前的日记上写着自己会死一样……不,比那还倒霉,死在家中只有自己知道,而现在连教会都清楚我死而复生的事了……夏洛特脑中一个个荒诞的念头不断浮现,甚至有了个更离谱的猜测:
会不会衣裙上的血迹是其他人的,匕首是活祭的凶器,而她其实是从现场逃离后失忆,最后承载了穿越者灵魂的邪教徒之一?
难怪我掏出匕首刺向埃蒂安时那么熟练,甚至下意识捅向胸口要害,原来这具身体早就形成肌肉记忆了……她自嘲地想道。
但看向面容严肃,眼眸中却流露出些许关怀神色的维耶芙女士,夏洛特却迅速冷静了下来。
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教会知晓了所有秘密,否则根本等不到我来教堂,处理非凡事件的队伍就该主动上门了……而邪教徒假设更是无稽之谈,这具身体除昨晚之外的记忆十分完整,其间并没有疑点,如果她早就加入了邪教,继承身体和记忆的我不可能什么异常都找不到……如果综合之前的一切线索,现在教会更可能认为我是趁乱逃离邪教屠刀的幸存者,而不是死而复生的异常存在……夏洛特思绪电转,瞬间确认了自己目前的处境。
但她依然将之前那种自我怀疑表现在脸上,先是呆滞地怔住,随后缓缓睁大双眼,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一般磕磕绊绊地问道:
“难道……我,我就是那个,祭品?”
“我想应该是这样,”维耶芙点了点头,眼中不知是怜悯还是关心,“被埃蒂安打伤的两位巡夜人一个受伤较重还在苏希特市圣宫医院进行治疗,另一位的证词确定了你醒来时的地点距离邪教祭祀处不远。你失去的那部分记忆,很可能就和你被绑架为祭品,从献祭现场逃离,最终力竭倒在小巷里的经过有关。”
果然,这个推断确实最合理,但这么说来,原本的夏洛特·索伦并未死去,在我穿越后,她又去了哪呢……夏洛特脑中冒出了新的疑问,但根本不敢细想,又没法询问面前的修女,只得转移到另一个话题上:
“你所说的邪教,究竟是怎么回事?”
坐在她对面的维耶芙用手抚摸着胸前的太阳圣徽,语调转冷,解释道:
“他们都是些信仰所谓邪神的顽固分子,大多数组织者只是出于各种目的,借助民间传说或上古遗物编造出能满足信徒祈求的存在,接受供奉和祭祀,可信徒一旦陷入其中,往往会比组织者还狂热。
“大多此类组织的目的仅限于敛财,借神灵之名骗取信徒的金钱,但少部分邪教却走到了泯灭人性的那一步,以自我伤害、自我献祭的方式取悦邪神,甚至绑架无辜的民众作为祭品,献给他们心中的神灵,以获取力量。”
值得教会和军方出动剿灭的,应该就是最后那种了……她说的获取力量,不会就是非凡力量吧?亨丽说教会的非凡武装处理的事包括民间非凡者惹出的麻烦,指的就是这种?夏洛特思索着,顺势问道:
“所以埃蒂安伪装成父亲派来寻找我的人接近我,是为了把我抓回去继续献祭,又或是带到暗处杀人灭口?”
维耶芙微微颔首,回答道:
“他的身份还在调查中,但初步结论看来,埃蒂安·马尔索身上确实有不少疑点,他年近四十依然单身,生活开销与作为律师的收入并不匹配,也没有多少银行存款,社交圈并不大,还经常行踪不明……当然,这些都无法证明他是邪教成员,但当我们昨晚接到古斯塔夫男爵的报案后,在闯入男爵家的埃蒂安的尸体上发现了异常,找到了最后的线索,确认了这一点。”
异常……夏洛特心悬了起来,表情不变地追问:
“什么线索?”
“这就属于不该让普通信徒知道的内容了,”维耶芙再次露出一丝笑容,让告解室的氛围有所缓和,“如果你想知道一切,就要保证不把我们接下来谈到的事告诉第三者。”
夏洛特眨了眨眼,指向隔板下方:
“需要再按着圣典起誓吗?”
维耶芙摇了摇头道:
“不需要,因为如果你泄露秘密,反而会害了那些知情者。”
这是威胁我如果泄露秘密就会杀人灭口?夏洛特一怔,看向对方真诚的表情和如同在发光的碧眼,又认为信仰正神的教会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或许那本能侦测谎言的圣典有使用限制,所以维耶芙现在只能吓唬她。
“我向‘永恒烈阳’发誓,不会将接下来听到的内容泄露给无关之人。”
她微微抬起下颌,郑重地起誓。
见她提及神灵,维耶芙同样表情严肃地抚摸着胸前的圣徽,见证了她的誓言。
随后,这位修女将非凡者、魔药以及序列与途径的基础知识用尽量简单易懂的方式告诉了夏洛特,这与亨丽埃特所说的内容基本一致,只是称呼更加正规,更像经过整理归纳的体系。比如她将因蒂斯及其他国家的七大教会培养的非凡武装统称为官方非凡者,各教会内部则以不同名称区分,烈阳教会的是“净化者”,工匠教会则为“机械之心”,又比如除他们及军方的非凡者之外,民间那些邪教或某些隐秘组织拥有的非凡者,以及机缘巧合下拥有了非凡之力的人都被称为野生非凡者。
这称呼多少带点蔑视,不知道是不是官方非凡者的优越感作祟……“净化者”象征阳光净化邪恶,“机械之心”则与工匠们崇尚的机械、杠杆和齿轮有关,不知道其他教会的非凡者武装又有什么名字……一边听着维耶芙的叙说,夏洛特一边在脑中分析着,突然注意到对方再次拿起了那把她上交的匕首。
“……非凡者彻底死去后,残留的力量有时会以奇怪的方式凝聚,可能出现在身体的某个部位,也可能被他临死前接触过的某件物品吸收,形成具有神奇力量,通常也会产生许多负面作用的‘封印物’。
“埃蒂安被确认为序列9的非凡者,但他的尸体旁并没有找到这样的变化。”
维耶芙解释道,将匕首从皮鞘中抽出,让那截表面漆黑,仿佛被干涸的血液浸透的刃部横在两人面前。
夏洛特一个激灵,惊讶道:
“这把匕首吸收了他的力量?”
唰,维耶芙将匕首归鞘,点头道:
“这种物品留在手中,只会给你和周围的其他人带来危险,你选择上交是正确的,教会不会忘记你做出的贡献……
“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后续的处理,埃蒂安所在的邪教主要成员都已死亡,但以前有过漏网之鱼实施报复的事发生,他们不敢正面对抗官方非凡者,却会把杀死幸存者当成对教会的挑衅。”
这不就是欺软怕硬么……一边腹诽着,夏洛特一边带着期盼的表情问道:
“教会能保护我吗?又或是……让我拥有一点自保能力?”
她始终没有忘记主动来教堂的目的之一——获得成为非凡者的机会。
“如果这件事能顺利解决,或许你能拥有这样的机会。”维耶芙不置可否地回答,“在教会追踪残余的邪教信徒期间,你不要离开苏希特市。”
“需要我做其他的事吗?”
虽然已经猜到了对方的意思,但夏洛特还是多问了一句。
面前的修女摇了摇头,从长袍内掏出一个用木塞封口的小巧玻璃瓶,递给她,道:
“暂时按你平日的习惯生活,不要刻意改变行程,也不要独自去太偏僻的地方,如果真的遇到可疑之人,就把这瓶圣水泼向对方,尽量争取时间。”
圣水……夏洛特表情有些僵硬地接过装着透明液体,完全看不出特殊性的小瓶,同时也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维耶芙代表的“净化者”很可能是想将她这个活祭幸存者作为诱饵,钓出可能残余的邪教信徒,把他们一网打尽。
在这个过程中,夏洛特无疑要承担相当大的风险,官方非凡者虽然会在暗中盯梢,但她遭遇危险和等到救援之间是有时间差的,期间她只能依靠自己,依靠这瓶不知道有没有用的圣水。
当然,风险伴随着收益,按维耶芙的说法,如果真能抓到邪教徒,加上她主动上交那件“封印物”的功劳,或许就能得到一份属于自己的魔药。
唯一的问题在于,这瓶圣水对邪教徒管用吗?会不会反过来对灵魂穿越、附身在目前这具身体上的夏洛特造成伤害?
————
离开告解室,夏洛特正要直接离开,但在路过祈祷厅侧面摆放蜡烛的长桌时,心中一动,在神职人员那里花钱买了一条悬挂有黄金太阳圣徽的护身符,作为对“永恒烈阳”,对圣罗克的感谢与赞美。
期间,她小心地四周观察,试图确认有没有人在跟踪、保护自己,但除了进进出出的信徒外,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身影。
难道我误解了维耶芙女士的意思,烈阳教会只是收下封印物后用一瓶每个教堂都有的圣水把我打发走了……她无声嘀咕着,收好护身符回到一直等候自己的马车上,本想去一趟博尔斯区,到昨晚帮助了自己的古斯塔夫男爵家一趟,向莱昂·古斯塔夫和罗塞尔道谢,旋即想到自己很可能正被某位“净化者”跟踪,遂打消了这个念头。
但不去道谢又显得有些刻意,不符合一位贵族应有的礼仪,等上几天我再正式拜访,父亲应该也会同意的……夏洛特订下计划,在马车的颠簸中回到位于圣罗克区另一端、靠近旧城墙遗址的索伦男爵宅邸。
再三吩咐仆人不要把自己今天的行踪告诉父亲后,她有些疲惫地穿过正门,来到挂有全家福油画的前厅,愣住了。
拉乌尔·索伦正表情严肃地站在楼梯旁。
见气氛不对,陪同家中小姐前往教堂、刚刚还表示绝不将此事上报的贴身女仆莱拉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她迈着细碎的步伐迅速从侧门溜走,还不忘轻轻关好了房门。
夏洛特此时也恨不得跟女仆一样逃跑,但拉乌尔的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让她不敢动弹,只能微微低头,用眼角余光瞥向对方,等候暴风骤雨般的责骂。
良久,耳畔传来一声叹息。
索伦男爵紧绷的表情有所松动,他从画着自己年轻模样的家族油画旁走过,沿楼梯来到大厅中央,停在夏洛特面前。
“是不是去教堂了?”
因残留于身体内对父亲本能的畏惧而低头不言的夏洛特知道瞒不住,老实地点了点头。
“昨晚的事让我有些害怕,埃蒂安死前的表情一直出现在我梦里,而更早之前那段记忆又像是被谁偷走了一样,怎么都想不起来。”她见父亲没有更多动作,于是继续解释道,“我觉得去教堂听听布道,感受太阳的光辉,会让我忘掉这些不安。”
说着,她从衣兜里拿出那条从圣罗克大教堂买来的护身符,摊在手心展示给对方看。
黄金打造的太阳圣徽护身符花了夏洛特整整一枚金路易,价值相当于24费尔金,哪怕索伦男爵并不吝于给女儿零花钱,这也用掉了她之前积攒下来的大半存款。
当然,永恒烈阳教会并没有在其中赚取太多溢价,单纯只是因为教会偏爱黄金,而以此为材料制作的项链、护身符成本高昂而已。
他们似乎更看重信徒以购买金饰的方式,向圣者或天使表达赞美之情这件事本身,如果家庭条件一般的信徒买不起黄金制品,在绘有圣者事迹的壁画下方点上一根价值1里克的普通蜡烛,也能收获神职人员衷心的感谢,而这仅仅相当于1/20费尔金。
拉乌尔眯着眼睛看向圆球与线条组成的抽象太阳符号,片刻后摇了摇头,无奈地追问道:
“教堂的神职人员有没有盘问你?有奇怪的人偷偷接近你吗?”
为什么这样问……夏洛特一怔,脑中浮现金发碧眼的修女那秀丽的容貌与高贵的气质,下意识摇了摇头,不动声色地回答:
“没有谁特意接近我。”
“那就好。”
索伦男爵表情有所缓和。
这时,夏洛特才意识到自己的父亲为什么对教会抱有戒心,对女儿前往教堂表现出极大的担忧。
他知道非凡力量的存在!
据亨丽埃特所说,索伦家族作为王族,会在内部挑选有天赋的年轻人,将他们培养成非凡者,而这种事只要持续的时间足够长,就不可能完全保密,必然会有只言片语传入其他人耳中。拉乌尔·索伦作为远离权力核心的旁支,虽然没有被挑选为培养对象,但应该对此有所耳闻……可夏洛特的记忆中完全没有这些事,说明他对后代隐瞒了一切……她偷偷抬头看了拉乌尔一眼,发现对方眼眸之中只有对女儿的担忧,不由得内心一热,那点对父亲隐瞒相关知识的不满迅速淡去。
没注意到自己在女儿眼中形象变得越发高大的索伦男爵继续道:
“总之你这段时间不要再去教堂了,如果想赞美太阳,到家中的祈祷室祷告就行。”
说到这里,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过于强硬,又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你无需过多担心,我去了一趟市政厅,找了几位老朋友,了解到昨晚的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老城区找到了七具尸体,还有多人受伤,但完全没有凶手的线索,治安官或许会把埃蒂安当成主要嫌疑人之一,用来向民众解释昨晚的混乱。
“在这件事上有人帮了很大的忙,他叫莫尔万·杜朗,一位有经验又有人脉的辩护律师,以后有机会,我介绍给你认识。”
其实本来可能会出现八具尸体的……邪教祭祀事件就这么被压下去了,因为教会希望低调处理,以便挖出后面隐藏的势力?夏洛特若有所悟,点了点头,旋即说道:
“我打算过几天去莱昂叔叔家一趟,为昨晚的事向他表示感谢。”
拉乌尔对此表示赞同:
“理应如此,下周二你跟我一起正式拜访古斯塔夫男爵家。”
他又看了一眼黄金护身符,道:
“稍后去管家那里领你这个月的零花钱。”
每个月的零花钱不是月初就给过了吗……夏洛特张了张嘴,看向嘴角微微上翘的父亲,心情突然雀跃起来。
————
星期二,那是“永恒烈阳”的象征,虔诚的信徒通常会在这一天进行最重要的事务,同样信仰那位生灵之父的拉乌尔·索伦选择这天拜访莱昂·古斯塔夫男爵十分恰当。
而夏洛特也认为这个时机不错,距离她穿越到这个世界、获得古斯塔夫父子帮助的周五深夜足足四天,既不会过于突兀,也不会显得失礼。
但这个世界的一年居然同样有十二个月、三百六十五天啊……难道这个星球和地球是平行世界,所以天体规律大致一样?每周七天则是因为七位正统神灵的缘故,永恒烈阳是周二,工匠之神是周五……回到卧室的夏洛特坐在梳妆台前,将珍贵的太阳圣徽护身符仔细收好,脑中则回顾着与拉乌尔的对话。
在知晓父亲也掌握着基础的神秘学常识,明白教会代表着官方非凡者之后,夏洛特其实动过一丝将事情原委告诉对方的念头。
毕竟在她的计划中,配合教会引出邪教徒的漏网之鱼,是踏入神秘学世界的第一步,而一旦获取魔药,成为真正的非凡者,她就很难继续瞒过朝夕相处的父亲。
可撒一个谎就要用无数谎言来弥补,如果此时坦白,之前她瞒着父亲去教堂的举动就显得过于刻意。更何况,她是听了亨丽埃特的建议,才主动带着那件成为了封印物的匕首去教堂自首的,这个动机瞒过第一次见面的维耶芙并不难,可对原本那个性格有些怯懦的夏洛特颇为了解的拉乌尔必然会起疑。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维耶芙说如果向身边的人泄露非凡者的秘密,反而会害了他们,或许我该更谨慎一点……亨丽埃特告诉我相关知识时没有太多顾忌,而且我没有提到她的存在,那本圣典也没有任何反应……是因为她询问的重心放在埃蒂安和邪教上,还是因为亨丽提到过的“反占卜”能力?夏洛特内心思绪不断,想起昨天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美丽女士,内心下意识将其与维耶芙做了个对比。
一个强大而神秘,一个温柔又圣洁,如果不是穿越到女人身上,我现在是不是该认真考虑一下怎么刷她们的好感度了……开始胡思乱想的夏洛特目光突然落在梳妆镜上,镜中少女回望过来,表情忧郁而柔弱。
我也不比她们差嘛……不对,我在想什么啊……她移开视线,迅速收敛思绪,想到了另一件更加重要且迫切的事。
搞钱。
具体来说,是作为穿越者赚取第一桶金。
一条为了掩饰行踪而购买的黄金护身符就几乎花掉了她积攒的所有零花钱,虽然父亲额外给了一些,但那种缺钱的窘迫感依然让人十分难受。
而身为二十一世纪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人,夏洛特脑中有无数超出这个时代的知识,哪怕她随便拿出一点东西都足以震惊整个世界。无论是借鉴那些文学名著,还是设计一些机械图纸,或者提前公布尚未被这个时代总结出的原理和公式,都应该能换来足够的名声和利益
只要……
拿出羽毛笔,夏洛特兴奋地蘸上墨水,就要在笔记上写出自己的赚钱计划,但她很快又皱起了眉头,笔尖在空中来回晃动,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她了解且能够完整叙述的原理和公式,早已被这个时代的学者总结归纳;而真正超前、足以改变时代的理论知识,她自己也只停留在听说过名字的程度;蒸汽机、现代枪械这些穿越小说里的必备项目,她最多知道几个关键词,真让她画结构图立刻就会露馅;至于中小学课外阅读书目上的中外名著,不用搜索引擎她连主角名字都不记得……
难道只能抄袭《斗罗苍穹》、《斗破大陆》或者《诡秘打更人》之类的网文了么……等等,最后那本是啥?
夏洛特拿着笔,脑中各种浮于表面的网络知识不断涌出又消失,一时竟不知该写些什么。
周二一早,夏洛特在温暖的阳光与女仆轻柔的呼唤声中醒来。
她没有像刚穿越到这个世界时那样对被人服侍而心生抗拒,而是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臂,任由贴身女仆莱拉将温水浸过的手帕递到自己手中,在对方的帮助下完成洗漱,整理发型,换上外出的服装。
按照这具身体留下的记忆,因蒂斯的传统贵族女性在正式场合往往要穿上层叠繁复、侧摆宽得几乎能挡住大门的礼裙,加上高高的由羽毛、珍珠和鲜花组成的假发,整个人如同行走的花园。
这种场景光是想想就让她感到窒息。
还好,现在因蒂斯已经不再把复杂与夸张视为优雅了,沙龙文化的兴盛、启蒙思潮的传播,以及人们对过度繁复礼仪的反感,让贵族圈逐渐重新开始追求身体线条本身的美感。而在与鲁恩王国的“三年战争”失利后,传入因蒂斯的鲁恩风尚更是让贵族们不得不承认,简洁利落、适合行动的装束也可以显得体面。
再加上索伦王室一直有女性穿偏男性化的服装为荣的传统,经过贵族圈层一层层向下扩散,逐渐影响了不少地方贵族,如今许多年轻女士在非舞会场合,会选择更能凸显身材而非单纯堆叠布料的修身裙装,或者上半身类似男性外套、下半身仍旧搭配长裙的打扮,就像夏洛特上次前往教堂时穿的那套衣服。
当然,女士在外穿着男性的裤装仍被视为不体面的表现,所以她今天穿的依旧是一条垂至鞋面的长裙,上半身则是一件修身的浅色外套,领口与袖口装饰着不算夸张的蕾丝,腰线被收得很高,让这具身体原本就修长的比例更为凸显。
而在穿上长裙之前,她还必须在女仆的帮助下穿好长袜,并用袜带固定。
当莱拉半跪在地上,替她整理袜边与裙摆时,夏洛特很快就因为过于亲密的接触而耳根发烫,只能僵硬地别过脸,看向窗外的花园。
等到全部整理完成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哪怕没有被裙撑、假发所折磨,也已经在梳妆台前耗了整整一个小时。
这就是贵族少女的日常吗……难怪在我记忆中一上午能做的正事那么少,每天穿脱这身“装备”都是大工程……她腹诽着,离开卧室,沿着铺有地毯的楼梯走向一楼。
索伦男爵已等在前厅。
拉乌尔今天穿了一件深红色外套,胸前佩戴着家族的纹章,醒目的红发间夹着几根银丝,腰间佩戴了一把装饰作用更大的细剑,正在男仆的帮助下整理丝绸领巾。
当夏洛特走近时,注意到他按在剑柄上的拇指指尖残留着一点很浅的蓝色。
“父亲,”夏洛特低声提醒道,“您的手上还有颜料。”
拉乌尔微微一怔,低头看了一眼,旋即露出笑容,道:
“昨晚睡得有些晚,没注意。”
说着,他从口袋里取出手帕,用力擦了擦指尖。
睡得晚……是因为在画室里熬夜绘画?夏洛特脑中浮现出宅邸各处墙壁上挂着的油画,尤其是两人身后绘有全家五口的那幅,心中一时有些感慨。
她的父亲并不是一个善于经营家业的人,至少从现在的结果来看,绝对称不上合格。
索伦男爵原本在特里尔拥有几处位置不错的房产和产业,哪怕比不上真正掌握权势的主家,也足以让男爵家族维持相当体面的生活。
可惜在过去几十年里,因蒂斯的金融与商业发展越来越快,公司的股份、各类债券和与海外领地贸易的收益,逐渐削弱了传统土地与房产的价值。
拉乌尔的父亲却没能跟上这样的变化,他像许多守旧贵族一样,仍旧依赖地租和王室津贴维持体面,又拉不下脸寻求与平民合作,在时代的浪潮中很快被抛下,当爵位与家业传到拉乌尔手中后,更是因为疏于管理欠下了不少债务,卖掉了部分房产用于清偿。
在接连失去亲人后,沉痛的打击让这位男爵彻底对特里尔的社交和权力游戏失去了兴趣,不那么体面地离开了首都,带着唯一的小女儿回到了苏希特市,回到了姑妈留下的旧宅中。
这里的生活节奏比特里尔缓慢,也没有频繁的晚宴和舞会,对于心灰意冷的拉乌尔来说是个不错的地方,但并不意味着就能高枕无忧,安享贵族生活了。
如今索伦男爵家每年的收入大约在五千金路易左右,其中包括特里尔剩余房产的租金,男爵领地的地租,还有王室给予索伦家族旁支成员的津贴。
这听起来不少,可问题是贵族维持体面的开销更高。
修缮宅邸、维护庄园需要钱,雇佣管家、厨师、甜点师、秘书、男女仆、马车夫、园丁需要钱,参加必要的社交、维护与教会和市政厅的关系、维持索伦这个姓氏在本地的威望同样需要钱。
除去固定花销后,每年能结余下来的金币所剩无几,而体面的男爵阁下宁愿在家中绘画,缅怀过去,也不愿放下身段去寻找新的收入来源。
体面,真是个要命的词……理了理身上同样由这笔开支购置的昂贵衣裙,夏洛特无声嘀咕着。
如果换成她,哪怕不去亲自做生意,至少也会减少开支,再想办法投资一些更稳定的产业,而不是一边靠租金和王室津贴过日子,一边因为贵族的脸面而入不敷出。
难怪从特里尔灰溜溜地回来了……她心里刚冒出这个有些不敬的念头,便看到拉乌尔擦干净指尖后抬起头,目光温和地望向自己。
那点刚生出的嫌弃顿时又弱了几分。
算了,至少他对女儿是真的很好……而且正因为家里流动资金不算充裕,我才更要想办法搞钱,总不能因为几枚金路易的零花钱就沾沾自喜吧……想到这里,夏洛特又暗暗坚定了自己依靠脑袋里的知识改善生活的决心。
可惜她暂时没有想起那些知识技术的细节,几个夜晚独自坐在桌前的思考都以一声叹息而告终,哪怕抄袭畅销网文的念头也因为根本无法想起细节而作罢,一切搞钱的心思都停留在计划初期。
————
马车很快沿着宽敞的街道向西驶去,穿过连接圣罗克区与半岛的桥梁后,窗外的景象逐渐热闹起来。
与不断扩建导致规划混乱的老城区不同,圣罗克区是苏希特市最古老也最体面的区域之一。大教堂、修道院、古老的贵族宅邸和不少教会产业都聚集于此,街道两侧多是石砌围墙、整齐树木,以及带有雕花铁门的庭院。
而博尔斯区位于半岛中段,南接下科鲁斯区,北靠老城区,东面隔索纳河与圣罗克区相望,西边则通往莱恩河与承担城市大部分水运功能的码头区,无论从地理位置还是实际功能来看都是苏希特市真正的核心。
这里的街道都经过多次翻新,铺着平整的石板,排水沟被石板遮掩在路边,商铺招牌也比其他区域更加整洁明亮。
尤其是在效仿特里尔的富人区禁止当街倾倒污水与垃圾后,苏希特市的新富人阶层、律师、医生、外地商人和一些想要靠近特里尔风尚的地方贵族,都偏爱在博尔斯区置办住宅。
这也包括了莱昂·古斯塔夫男爵一家。
透过车窗,夏洛特看见了穿着整洁外套的商人在铺面前与人交谈,看见戴着宽檐帽的女士由女仆陪同走进香水店,看见几个年轻人抱着书册从书店门口经过,也看见远处一座咖啡馆外停着几辆装饰精致的马车。
这里的人显然比老城区从容,也比圣罗克区更有活力。
不久后,马车停在了那座由深棕色木门与热闹街道隔开的宅邸前。
因为派人提前通知要来访,已有仆人等候在门口,见索伦家的马车抵达,对方立即上前行礼,引着拉乌尔与夏洛特进入庭院。
上次夏洛特深夜逃入此处,没机会仔细观察,此时才发现这座宅邸比自家的更新,也更贴合最近流行的风格,外墙颜色浅淡,窗户高而宽,门廊两侧装饰着线条简洁的石柱,没有圣罗克区那些古老建筑常见的厚重与阴郁。
她跟在父亲身旁,刚走进与庭院相邻的建筑主体内,踏入铺有地毯的主厅,便看到莱昂·古斯塔夫男爵迎了出来。
后者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翻边领厚外套,戴着扑了发粉的卷曲假发,穿着及膝套裤,方头鞋和长袜,脸上带着淡然的笑容,与那天晚上匆忙起床的模样判若两人。
在他身后的则是罗塞尔·古斯塔夫。
和那天晚上从二楼探头、用花瓶阻拦埃蒂安,又因为突如其来的混乱而显得有些呆滞的青年不同,今天的罗塞尔明显正常了许多。
他穿着一件下摆比父亲略短的墨绿色外套,前襟敞开,露出米色丝绸马甲和白色领巾,下身则是当下男性贵族正式场合常见的套裤与长袜。
他向拉乌尔行礼的动作标准而自然,随后才看向夏洛特。
两人的目光在门厅中短暂相遇。
夏洛特微微屈膝,向这位救过自己的青年露出得体笑容。
“上午好,罗塞尔先生。”
“上午好,罗塞尔先生。”
听到这句问候时,罗塞尔·古斯塔夫有了瞬间的呆滞,但他很快恢复正常,躬身回礼道:
“上午好,夏洛特小姐。”
与此同时,他的目光悄然从对方身上扫过。
和那晚浑身血迹、脸色苍白、仿佛刚从噩梦中逃出的少女不同,今天的夏洛特·索伦显然精心打扮过,红棕色长发编成精巧的环形,浅色外套勾勒出纤细腰身,垂至鞋面的长裙随着她屈膝的动作轻轻展开,领口和袖口的蕾丝并不算多,但更加衬托皮肤的白皙。
他穿越前早被网上的精修照片养刁了眼光,但面前这位索伦家的小姐的美并不只表现在五官和身材上,更有从小被礼仪和环境一点点培养的精致感,而她的打扮又比罗塞尔记忆中的贵族女性更利落轻盈,很难不让人多看两眼。
再看就不礼貌了,要维持我的形象,维持我好不容易保持的好感度……他艰难地移开目光,看向自己的父亲与夏洛特的父亲。
两位男爵已经交换了问候,随后便一同向主厅旁的会客室走去,按照礼节,晚辈们也该随父亲入内,等候长辈寒暄后再正式致谢,因此罗塞尔弯腰躬身,举手示意夏洛特先行。
后者乖巧地点了点头,提起裙摆就要跟上,优雅的动作让被满是乡村气息的女仆包围了好几天的罗塞尔忍不住又瞥了一眼。
就在这时,门外一名仆人进来通报,说有位年轻先生前来拜访,他并未提前通报,却指名要见古斯塔夫家的少爷。
找我……罗塞尔脸上闪过疑惑,但还是点头道:
“请他进来吧。”
片刻后,一名穿着深蓝色外套的年轻人走进门厅,他黑发蓝眼,看上去二十岁左右,衣料和袖扣都说明家境不错,只是举止里缺少贵族那种从容,显得更加热情。
“罗塞尔!”他刚开口就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夏洛特,连忙局促地低头行礼,目光却偷偷抬起,“抱歉,我不知道今天有其他客人到访,还是位如此美丽高贵的小姐。”
见到这人的瞬间,罗塞尔脑中那些原本缺少连贯性的记忆瞬间被唤醒,想起了对方的身份,他轻咳一声,介绍道:
“这位是夏洛特·索伦小姐,拉乌尔·索伦男爵的女儿。夏洛特小姐,这位是格林·兰德尔,我在军事预备学校读书时的朋友。”
“上午好,兰德尔先生,感谢你的赞美。”夏洛特露出微笑,打了个招呼,旋即看向罗塞尔,好奇道,“罗塞尔,你读过军事预科?”
亲疏有别,称呼都不一样嘛……罗塞尔内心一喜,知道自己之前的行为给夏洛特留下了不少的好感,点了点头道:
“我曾经梦想当一名军官。”
至于梦想为什么破灭,就要问之前那位罗塞尔了……他嘀咕着,看向格林,道:
“你找我有什么事?”
格林瞥了夏洛特一眼,明显有些犹豫。
后者觉察到这是两人间的私事,提起裙摆准备离开,但会客室方向又传来两位男爵交谈的声音,显然一时半会儿没有晚辈插话的位置。
她只好暂时停在门厅一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仿佛只是等待长辈召唤。
待少女的身影远去,格林·兰德尔才继续说道:
“关于你之前说的那件事,我父亲已经同意了。”
罗塞尔怔了一下。
格林见状,连忙压低声音提醒:
“下科鲁斯区,量尺教堂旁边那座印刷厂,你之前不是说帮我问问男爵阁下有没有兴趣买下它吗?”
被他这么一提醒,罗塞尔终于从记忆角落里翻出了这件事。
那是他穿越的一个月前,格林的父亲手里有座经营不善的旧印刷厂急着找人接手,而格林·兰德尔知道古斯塔夫家在博尔斯区颇有人脉,半试探半求助地提过一次。
当时的罗塞尔只是答应帮忙问问父亲,但莱昂·古斯塔夫男爵属于那种更熟悉土地、宅邸等传统收益的守旧贵族,对这种需要经营、还沾着油墨味的产业没有半点兴趣,因此拒绝了罗塞尔的提议。
但现在可不一样,罗塞尔脑子里已经装满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知识,虽然遗忘了种种细节,大致的发展脉络却仍然清晰。
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好几天,能明显感觉到家中经济条件并不如光鲜的外表的罗塞尔立即有了个新想法。
他压下心中的兴奋,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随口一提:
“父亲还在考虑,那座印刷厂现在还能运转吗?”
“当然能!”格林看到了一丝希望,立刻点头道,“只是订单太少,工人也走了大半,我父亲原本打算把机器和房子分开处理,但如果男爵阁下愿意接手,价格完全可以谈。”
罗塞尔沉默下来,内心却在飞快地计算着。
————
印刷厂……停在门厅一侧的夏洛特听见这个词,表情微微变化,那几个夜晚里怎么都想不出来的赚钱计划突然有了思路。
报纸,准确地说,是传媒。
这个世界当然已经有了公开发行的印刷品,市政厅会张贴公告和悬赏,各大行会有内部传播的公报,教会有摘录圣典内容的手册,特里尔也有一些出版周期以月计算的文艺期刊和学术刊物。可在苏希特这样的地方城市,真正面向普通市民、商人、律师、咖啡馆和中小贵族的通俗媒体几乎不存在。
新闻靠熟人传播,价格靠口头打听,失物招领只能贴在教堂外或市政厅门口,剧院演出与拍卖信息更是传播缓慢。
如果把这些信息集中起来,每周发行一次,等销量上来后改成半周报、日报……
官方的通知,商人的广告,教会的宣传……只要让报纸成为必需品,这些全都是金路易。
当然,这种创新为了铺开销量,前期必然是赔钱的,而夏洛特现在最缺的就是钱,索伦男爵不可能为了一个听起来不体面的商业想法,主动向她提供启动资金。
如果那位格林先生愿意出钱,我可以只出思路,占一部分利益,他是商人家庭,只要有赚钱的方法必然愿意参与,问题是我怎么绕过罗塞尔和他交流……夏洛特思绪急转,竭力想要留住从眼前溜走的金币。
就在这时,她听到门后传来的交谈声逐渐远去,两人似乎正要前往下科鲁斯区,去那座印刷厂实地看看。
不行,我得跟上去,找个机会和格林谈一谈……夏洛特迟疑了一下,看向里屋方向。
哪怕就在几十年前,一位未成年的贵族少女单独跟两个年轻男子出门,也会成为贵族之间的丑闻,好在社会风气逐渐开放,特里尔、贝克兰德等地更是流行起了年轻人社交的沙龙、画展,青年间的交流反倒成了风尚,成了他们反抗传统的名片。再加上罗塞尔几天前才帮助过夏洛特,格林又以朋友身份随行,问题似乎不算太大。
更重要的是,这或许是她的搞钱计划能够实施的最后机会。
她让仆人进去向拉乌尔禀告,片刻后得到了父亲同意她的外出的答复,但贴身女仆必须全程陪同,中午前要回到这座宅邸。
看样子父亲和莱昂叔叔谈得很投机,根本不想为了这种小事中断谈话……夏洛特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心虚。
————
夏洛特带着莱拉乘坐索伦家的马车,罗塞尔与格林则坐上古斯塔夫家的马车,一前一后驶向下科鲁斯区。
罗塞尔和格林似乎都对这位美丽少女突然同行感到意外,但夏洛特无暇顾及这些,隔着车窗望着前方那辆马车,脑中则思考着该如何实施自己的“报纸”计划。
要跟格林解释周报甚至日报对受众阅读习惯的培养,还有利润的来源……还要确定分成比例,只提供思路可能拿不了多少,如果能说服父亲投入一部分启动资金……这件事很难绕过罗塞尔,他不知为何对那座印刷厂也有些感兴趣,难道这个世界的报纸雏形原本应该诞生在那个贵族青年手中……夏洛特看向窗外不断向后移动的建筑和行人,目光失焦地思索着。
她倒没考虑过这件事是否可行,因为在地球,报纸这种传媒形式在互联网普及前是完全可行的商业方式,而且并不受技术限制,完全就是思路的问题。
这可比她想破了头都想不起来的技术细节简单多了!
很快,马车停在一条被嘈杂噪音包围的街道边,夏洛特扶着莱拉的手走下马车,混杂着煤烟、马粪和某种油墨气味的空气立即充斥鼻腔。
她下意识皱了皱眉,发现前方罗塞尔和格林正站在属于古斯塔夫家的马车旁低声讨论着什么,不时朝着一栋两层高的建筑指指点点。
那栋建筑的招牌已经褪色,靠街一侧的大门半开着,门口堆着几捆未拆封却蒙了一层灰的纸张,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开工了。
这可不是订单少,根本就是没有订单了吧,难怪格林的父亲急着卖掉……不过这正好适合早期印刷量不大的报纸,而且周围都是各种工厂,并不缺纸张、油墨……夏洛特满意地环视一圈,刚走近两位低声交谈的青年,突然感觉背后一凉。
有一道视线穿过嘈杂的街道、人群和马车,落在了她身上。
有人在盯着我……是“净化者”的人,还是那个祭祀仪式里没有被抓住的邪教余孽?
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转瞬即逝,夏洛特无法确定是躲在暗处的某人紧盯着自己,还是路过的某个路人因为自己的打扮而多看了几眼,但她清楚,如果随意回头,甚至有目的地四处寻找,立即就会暴露自己已经发现了对方的事实。
因此她并未做出任何过激的反应,而是抬头瞥了街边那座招牌隐隐能看清“兰德尔印刷厂”几个字的两层建筑一眼,随后招呼女仆莱拉跟上,向前方稍远些停着的古斯塔夫家的马车走去。
没走几步,一道佝偻的身影从路旁出现。
那是个穿着灰褐色破旧外套,头发和胡须乱糟糟纠结在一起遮住大半张脸的乞丐,他原本蹲在墙根下,见三人从马车旁走近才扶着墙慢慢站起,弯着腰向这边凑来。
或许是觉得年轻小姐比另外两名男士更容易心软,他最终停在了夏洛特面前,伸出双手声音沙哑地哀求道:
“工匠之神保佑,也愿烈阳庇佑您,给我几个铜板吧,我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作为另一个世界的无神论者,夏洛特对“永恒烈阳”的信仰本就没有多少虔诚,自然也不太介意这个乞丐同时向两位神灵祈求庇佑的行为,但对方身上那股汗水、泥污与长时间没清洗过的体味混杂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却让她下意识地想要躲开。
可瞧着乞丐那张几乎看不出原本肤色的脸,以及麻木中带着一丝希冀的表情,她又忍住了后退的冲动。
如果不是穿越到夏洛特·索伦身上,而是这个世界占绝大多数的平民身上,说不定我过得不会比他好太多……内心一动,夏洛特微微偏头道:
“莱拉,给他3里克。”
贴身女仆闻言,从随身小袋里取出三枚拇指大小,正面印有国王路易六世侧面轮廓,背面有着鸢尾花纹章的银币,将其放在乞丐摊开的双手掌心。
这是流通银币的最小面值,每枚价值1/20费尔金,与其等值的还有又厚又重的1里克铜币,因为携带不方便,体面的贵族不常用它来交易。
3里克能在苏希特市买上好几条黑麦面包,够这个乞丐填饱肚子,恢复体力,找些能及时结款的临时工作养活自己,他迅速收起了这些银币,弯腰连声感谢着工匠之神、永恒烈阳和面前好心的小姐。
而夏洛特则借此机会站定原地,隐蔽地看向四周,试图寻找那道窥探视线的源头。
车夫、搬运工、路过的妇人、靠在墙边抽烟斗的男人……每个人似乎都在做自己的事,并没有谁明显盯着她看。
只有前面的罗塞尔因为乞丐的赞美声而望了过来。
奇怪,难道是我的错觉?毕竟我还没喝下魔药获得非凡能力,哪来那么敏锐的直觉,能察觉侧面甚至后方投来的视线……她无声嘀咕着,收回目光,向两位青年走去。
罗塞尔已经从乞丐身上移开目光,而格林·兰德尔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点小插曲,仍然沉浸在即将处理掉自家旧印刷厂的兴奋中,见夏洛特靠近,立刻露出热情笑容。
“夏洛特小姐,您来的正好,”他夸张地摘下三角帽行了一礼,迫不及待地说道,“罗塞尔刚才说,如果这座印刷厂还能正常运转,他就会说服古斯塔夫男爵阁下买下它,连同那些还没有离开的工人一起!”
“我只是说可能。”罗塞尔连忙纠正了他的话。
格林点了点头,抢着继续介绍道:
“他有个很有意思的想法,利用印刷厂定期印制一些便宜的传单,卖给附近的商人、市民和咖啡馆。上面可以刊登市政厅的消息、商铺开业的告示、行会动态,甚至还有教会的宣传……当然,如果商人愿意付钱,也可以把他们的店名和货物清单印上去。”
格林·兰德尔好像在利用我来给罗塞尔施压,借助贵族在女性面前的表现欲和好面子的习惯,让他答应买下印刷厂……等等,罗塞尔的这个想法,不就是报纸的雏形么……夏洛特刚露出一丝看破对方意图的笑容,表情就僵在了脸上。
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这个一直没有发行过通俗报纸,只有少量学术刊物与艺术期刊的无聊世界里,居然已经有人摸到了报纸的门槛!
这也太巧了吧,难道那些网文说的是真的,穿越者身边总有些被埋没的天才,只要一点提醒就能搞出惊天动地的发明……但如果罗塞尔把报纸给发明出来了,我该怎么办……她深吸一口气,迅速压下内心那点微妙的不甘,脸上露出一丝好奇,像是被这个新鲜想法所吸引,斟酌着说道:
“听起来确实很有意思,特里尔的那些咖啡馆里,年轻先生与小姐们能聊的内容少得可怜,除了一些能公开谈的贵族趣闻,就是出版了很久的爱情小说……如果有一份定期刊印、内容固定更新的……传单让他们能讨论各地最新消息、有趣故事甚至连载小说,肯定会很受欢迎,只要这些人带头购买和传播,它很快就会从特里尔和苏希特这样的城市开始,变成一种风尚。”
她险些说出“报纸”,但想起在这个世界上还没诞生过第一份报纸,这个词没有明确指代,还是忍住了。
“我就是这么想的,而夏洛特小姐把这种场景给具象化了,”罗塞尔一拍手掌,如同找到知己般赞扬道,“但具体实施上可能还有很多困难,比如要印制字数更多、密度更大的版面,现有的印刷机可能要进行改造,新闻的搜集和排版需要专人来进行,如何将印好的传单发行到苏希特市以外,又保证其时效性,也需要专门的渠道……”
“还有出版物的许可。”
夏洛特提醒道。
在因蒂斯王国,任何印在纸上的公开文字内容,都受到王室或地方政府的控制,只有获得出版许可才能印刷和出售。
格林的父亲是丝绸商人,建造这座印刷厂原本也只是为了印制丝绸的图样,给他雇佣的织工作为参考,并没有接触过公开发行的出版物,因此露出了一丝茫然,而罗塞尔则考虑到了这一点,表情不变地点了点头:
“如果父亲同意投资,他会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但是……”
他看了夏洛特一眼,继续道:
“索伦男爵要是愿意提供一些担保,我想这件事会更加顺利。”
这是准备拉我入伙了么,不枉我特意提醒出版许可的事……夏洛特内心一喜,却没有立即表明态度,而是指了指旁边的印刷厂,道:
“先看看设备还能不能用,如果设备没有问题,我会尽力说服父亲。”
一旁的格林则因为自己家这间根本卖不掉的印刷厂突然变得炙手可热而面露笑容。
————
将莱拉留在马车旁,夏洛特和罗塞尔、格林走入了这间占地并不算大,内部却有些复杂的建筑。
因为已经停工,工厂内并没有机器运转的噪音和工人忙碌时的喊叫,阳光从高处狭小的窗户落下,照出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几台体积巨大的金属设备摆在厂房中央的枕木上,各种齿轮、杠杆裸露在外,呈现出粗犷的美感。
几名守在角落里的工人认出了格林,连忙站起身凑了上来:
“上午好,兰德尔少爷。”
格林点了点头,介绍道:
“这两位是夏洛特·索伦小姐和罗塞尔·古斯塔夫先生,过来看看这间工厂还有没有再次启用的机会。”
听到两个贵族姓氏,工人们明显紧张起来,原本想上前带路的人尴尬地停在原地,旋即低头退到一旁,仿佛靠近一点都会冒犯到他们。
这个世界的贵族和平民之间确实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啊……之前已在父亲处理埃蒂安之事上有类似体会的夏洛特于内心感慨着。
罗塞尔似乎也注意到了这点,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却没有多说什么,而是随着格林一同来到机器旁,听着对方的介绍。
“这都是委托工匠教会设计、制造的,采用新型的杠杆系统替代了老式的螺旋杆,靠两名工人就能压出整版的清晰文字和图案……那边是配套的各种字体的活字,以及用于图案印刷的模板,只要雇来排版工人,随时都能开始印制那种传单。”
格林显然对自家的产业很是熟悉,一边介绍着巨大的印刷机,一边看向身边两位潜在的买主,希望在他们的脸上看到满意的表情。
夏洛特不懂印刷机械,只能从外观判断出这些东西并没有真正荒废,金属表面虽然有些油污,但没有大片锈蚀,结构也还完整,显然有人定期擦拭保养,看来格林的父亲虽然急着卖掉它,却也希望卖出一个好价钱。
当然,如果真要印制发行到其他城市甚至整个王国报纸,几台人力印刷机不可能做到,这间印刷厂最多作为他们“试刊”的起点,用来验证这种模式能不能赚到钱。
但确实如罗塞尔所说,还有很多问题亟待解决……比起一时冲动的我,他似乎早就在谋划这件事了,难道他真的是个天才?夏洛特瞥了一眼凑到印刷机旁仔细研究杠杆系统的罗塞尔,意识到三人之中,自己恐怕才是依靠贵族身份而非头脑、金钱入股的那个。
感慨着,她跟随格林和罗塞尔来到厂房旁的储藏间内,这里整齐摆放着金属制成的活字模块,没用完的油墨和纸张,充斥着一种说不出是香还是臭的怪味。
就在这时,那股被窥探的感觉再次出现。
果然跟上来了……
夏洛特并没有感到意外,她跟着两人进入印刷厂内,除了想看设备,也确实存着确认跟踪者是否还会跟来的心思。
毕竟长痛不如短痛,现在身边至少还有两位上过军事预备学校的年轻男性,总比她独自待在马车或卧室里时更有反应余地。
况且谁知道“净化者”会盯梢多久?万一他们认为邪教余孽早已逃跑,放弃暗中保护了呢?
想到这里,她悄然靠近罗塞尔与格林,低声道:
“你们有没有觉得……有人在跟着我们?”
“跟着我们?”格林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门口,“会不会是外面的工人?”
夏洛特缓缓回头,目光扫过纸堆、架子和半开的房门。
那道视线又消失了。
她正要重新看向两人,余光却突然捕捉到一道身影从木架后方窜出。
那人穿着灰色外套,速度极快,右手反握着某种金属尖物,直直朝他们扑来。
“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