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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洋西北沿岸,终年被阴雨笼罩的城市一西雅图。
这里距离那片不久之前遭遇神罚、化为巨大空洞的内华达荒漠足有数千公里之遥。
对於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来说,比起远在天边的神明,他们更关心这该死的雨季什麽时候结束,以及下一顿饭该去哪里找。
即便他们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真相。
然而,灾难从来不会因为距离而停下脚步。
它就像是随风飘散的孢子,在每一个阴暗、潮湿、充满了贪婪与欲望的角落里,悄然生根。
西雅图港口区,一处挂着「蓝鳍食品加工有限公司」招牌的废弃厂房内。
「怎麽会凝固不了呢?!」
一声压抑着暴怒的咆哮在空旷的车间内回荡。
克莱默·哈特,这个在西雅图地下世界令人闻风丧胆、绰号「竖锯」的男人,此刻正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一排玻璃容器。
他的面容削瘦,颧骨高耸,那双阴鸷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即便脸上戴着厚重的工业级3M呼吸过滤面罩,那股妖异的香气依然无孔不入地钻进克莱默的鼻腔,刺激着多巴胺分泌,让他处於一种极其亢奋却又极度焦虑的矛盾状态。
在克莱默面前的玻璃容器里,玫红色的液体正在缓缓旋转。
它并不像普通的化学试剂那样清澈,而是呈现出一种类似血液般粘稠、厚重的质感。
偶尔翻滚起几个气泡,破裂时散发出一缕肉眼可见的粉色烟雾。
这种液体似乎拥有自己的生命,在离心机的高速旋转下,依然顽固地拒绝结晶,拒绝成为克莱默想要的那种名为「财富」的粉末。
「说话!都哑巴了吗?!」
克莱默猛地转身,皮鞋重重地踏在地上。
在他身後,站着几个穿着白色防护服、戴着防毒面具的男人。
他们是这里的「厨师」。
此刻,这些往日里不可一世的「厨师」们,一个个战战兢兢,低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因为他们知道,眼前这个男人的外号「竖锯」绝非浪得虚名。
在西雅图的派克市场,那些游客们津津乐道的「飞鱼秀」背後,往往掩盖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克莱默是真的会把那些手脚不乾净、或者哪怕只是多看了不该看的东西一眼的叛徒、
泄密者,活生生地扔进那台轰鸣的工业锯木机里。
伴随着刺耳的切割声和惨叫,血肉混合着木屑,在这个雨夜被冲进冰冷的普吉特海湾0
那些肥硕的海蟹、龙虾和三文鱼,之所以如此鲜美,或许正是因为这份特殊的「饲料」。
不然你真以为靠那点生活垃圾就够了?
笑话!
「老板。」
一名负责凝固工序的「厨师」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地打破了沉默,「我们已经按照您的配方,可是——可是不知道为什麽,这些萃取液根本无法凝固。
克莱默阴沉着脸,大步走到那个倒霉蛋面前,一把推开他,「废物!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我养你们是干什麽吃的?当鱼饲料吗?」
他一边咆哮着,一边熟练地操纵着控制台。
「愣着做什麽?还不赶快想办法补救!如果这批货废了,我就把你切成生鱼片去喂海鸥!」
「把未凝固的液体倒回去!重新加热!」
「快!再拿一些原料过来!按标准用量的1.5倍,少量多次地加入,快速搅拌!」
克莱默对着另一边的助手吼道,「照我说的做!」
在克莱默那吃人般的目光注视下,助手不敢再废话,连忙捧着一个密封的铅盒跑了过来。
盒子打开。
里面躺着的,仅仅是一簇簇看起来娇艳欲滴、还在微微颤动的紫红色花瓣。
这些花瓣离开土壤已经超过三天了,却依然保持着令人惊叹的活性,断口处甚至还流淌着宛若静脉血般的红色汁液。
随着这些「原料」被投入反应釜。
克莱默站在一旁,胸膛剧烈起伏,眼睛一刻也不离开反应釜。
这批货太重要了。
不仅仅是因为它价值连城,更因为它是打开新世界的钥匙。
「滋滋滋一玫红色的液体瞬间沸腾起来,发出了类似尖叫般的刺耳声响。
颜色开始迅速加深,从原本的亮玫红变成了深邃诡异的暗紫。
粘稠的液体终於开始出现了絮状的沉淀物,这是结晶的前兆。
「呼」
看到这一幕,克莱默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还好,只是工艺手法的问题,而不是原料本身出现差错。
这说明他的思路是对的。
通过这种简单粗暴的工艺,就能得到他梦寐以求的成品。
但随即,一股无名的怒火再次涌上心头。
这群废物!
这麽简单的溶解再结晶工艺,居然差点搞砸了?
「啪!」
克莱默反手抄起桌上一个闲置的厚底玻璃空瓶,毫无徵兆地砸在了刚才那个导致疑固失败、还在一旁大惊小怪的「厨师」头上。
「哐当!」
玻璃瓶破碎,但那个倒霉鬼的脑袋却开了瓢。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白色的防护服。
「啊!」
厨师发出一声惨叫,踉跄着栽倒在地,捂着脑袋痛苦地呻吟。
克莱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满是鄙夷与残忍,「都说了很多遍,这是「天赐「的植物,不是你们以前玩的那些化学垃圾!先溶解再按照比例混合稀释,就这麽难理解吗?」
「过饱和现象没见过?中学化学没学过吗?你们这群蠢猪!」
地上的厨师捂着血流不止的头,隔着防毒面具传出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委屈:「抱歉,先生——真的非常抱歉。我——我的学生贷款还没有还完就辍学出来混帮派了。」
听到这个荒诞而又现实的理由,克莱默无奈地闭上了眼晴,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摇了摇头,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就是现实。
这群生活在底层的人渣,哪怕是去贩卖违禁药物,也依然摆脱不了刻在骨子里的愚蠢和贫穷。
有一瞬间,克莱默的右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那把匕首。
杀心,如杂草般疯长。
这些蠢货不仅效率低下,还总是浪费他宝贵的时间和原料。
如果不是现在生意扩张太快,急缺这种稍微懂点技术的人手,克莱默早就把这几个家夥扔进绞肉机里做成香肠了。
但理智告诉他,现在还不是时候。
如果真的这麽做了,恐怕都没有人愿意跟着自己继续做生意。
「呼——」
克莱默深吸一口气,那股甜腻的花香让他暴躁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时间就是金钱。
更是生命。
克莱默可是已经听到了一些风声。
那些平日里衣冠楚楚、满口仁义道德的医药巨头和华尔街财阀,仿佛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他们很可能已经注意到了这种植物背後蕴含的惊人价值。
【曼珠沙华】。
这是克莱默给这种新产品起的名字。
源自传说中盛开在黄泉路上的彼岸花,美丽,妖艳,且致命。
在这个充满了绝望、恐惧、怪物横行的时代,人们需要的不仅仅是麻醉神经的快感,更需要一种能让他们忘记现实、甚至感受到虚假「幸福」的慰藉。
而这,正是【曼珠沙华】能提供的。
谁能想到?
这种看似柔弱、只是用来观赏、不会枯萎的花草,其提纯後的产物,效果竟然比市面上纯度最高的「蓝冰」还要强上百倍?
而且,几乎没有生理上的副作用一至少目前看起来是这样。
它不会让你烂牙齿,不会让你皮肤溃烂,反而会让使用者面色红润,精神焕发,仿佛重获新生。
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那令人绝望的成瘾性。
一旦沾染,哪怕只是吸入一口那粉红色的烟雾,你的灵魂就再也不属於你自己了。
你会为了再一次体验那种在「伟大存在」怀抱中的温暖感,心甘情愿地献出一切。
这简直就是完美的商品!
完美的印钞机!
「必须在那些大鳄进场之前,把市场份额彻底吃下来。」
克莱默在心中暗暗发誓。
那些拥有合法执照的「强盗」已经在行动了。
他们会动用游说集团,动用法律,甚至动用军队来剿灭像他这样的小作坊,美其名曰「打击违禁药物」,实则是为了垄断原材料,建立他们自己的「快乐工厂」。
到时候,这种暴利就没克莱默什麽事了。
再加上在克莱默掌管的帮派组织里,这些「厨师」算是聪明的那一批了,更多人连保险帐单都看不懂。
想到这里,克莱默从口袋里摸出一叠钞票。
「啪!」
他随手将钞票扔在了那个受伤厨师的身上,像是扔垃圾一样。
「行了,别在那儿嚎丧了。」
「拿着这些钱,滚去詹森医生那里把头缝上。别把血滴在我的地板上。」
原本还捂着头、心中充满怨恨和恐惧的厨师,在看到那叠绿油油的美钞瞬间,眼睛都直了。
这一叠钱,起码有五千美金!
「谢谢!谢谢老板!您真是太慷慨了!」
厨师顾不上头上的疼痛,连忙爬起来,抓起抄票揣进怀里,脸上的表情瞬间从痛苦切换成了谄媚的喜笑颜开。
他甚至在心里盘算着,其实不用去那个黑心的詹森医生那里。
回家自己用伏特加消消毒,再用订书机订一下头皮就行了。
剩下的钱,足够他去脱衣舞俱乐部潇洒好几个晚上了!
当然,这也比去正规医院缝几针就要收几千美刀的帐单要划算得多。
这就是美利坚的底层生存法则。
只要给钱,哪怕是把尊严踩在脚底下也无所谓。
看着手下那副奴颜婢膝的样子,克莱默冷笑一声,转过身去。
透过玻璃窗,他看向了下方的包装车间。
流水线上,一袋袋封装好的、呈现出梦幻般玫红色的晶体,正源源不断地被装进印着「玫瑰海盐」字样的包装箱里。
那是他的杰作。
那是他的帝国。
「这才是生意——」
克莱默喃喃自语,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与贪婪。
一切都源自於那个偶然的雨夜。
他在巡视自己的地盘时,发现了一件怪事。
往年的这个时候,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为了活命,都会像老鼠一样钻进散发着恶臭的下水道,去争抢那些从城市供暖管道里溢散出的一点点热气。
但那天晚上,流浪汉们竟然全都躺在冰冷的街道上。
雨水打湿了他们单薄的衣衫,寒风带走了他们的体温。
但他们没有发抖,没有呻吟。
反而一个个脸上都挂着诡异而幸福的微笑。
就像是做了一个无比甜美的美梦。
克莱默走近一看,才发现他们的怀里,都死死地抱着一束这种紫红色的花。
即使已经被冻僵,死了,他们的手指依然紧紧地扣进花茎里,仿佛那是通往天堂的门票。
当时,出於好奇,或者是某种本能的驱使。
克莱默鬼使神差地从一具屍体的怀里抽了一支花。
他凑近鼻尖,猛地深吸了一口。
「轰那一瞬间,世界在克莱默眼前炸开了。
没有饥饿,没有寒冷,没有恐惧,也没有那些整天想着杀他上位、吞并地盘的仇家。
只有温暖。
只有令人沉沦的无尽极乐。
他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母亲的怀抱里,又仿佛漂浮在云端,被某种伟大、慈爱的意志所包裹。
也就是那一刻,克莱默意识到他发现金矿了。
比黄金还要珍贵的金矿!
「光是闻闻花粉的气味都有如此成效,那萃取提纯出来,效果不得上天?」
这就是天才与疯子的区别。
普通人沉溺於享乐,而克莱默看到了商机。
他迅速行动,利用自己的帮派网络,开始大肆收购这种不知何时在城市各个角落疯长的「野花」。
甚至在郊区开辟了秘密的温室进行栽培。
最终,【曼珠沙华】诞生了。
「呼——」
想到这里,克莱默习惯性地想要庆祝一下。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铁盒,那是以前用来装「糖果」的,现在却装满了他最得意的产品。
打开盖子。
里面是细腻如沙、散发着幽幽萤光的玫红色粉未。
这就是最高纯度的【曼珠沙华】。
克莱默伸出小指,那修长的指甲盖像是个小勺子,小心翼翼地挑起一抹粉末。
他闭上眼睛,将指甲凑到鼻尖,用力一吸。
「嘶粉末瞬间被吸入鼻腔,顺着黏膜直接冲入大脑。
「呃——」
克莱默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随即剧烈颤抖起来。
他的眼球瞬间充血,红得吓人,童孔放大到了极限,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
那种感觉来了。
不是成瘾药品那种简单粗暴的多巴胺轰炸。
而是一种灵魂出窍般的升华感。
「太太太——太正了!」
克莱默发出一声呻吟,脸上露出了癫狂而扭曲的笑容。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膨胀,在飞升。
他仿佛看到了——神。
看到了那朵盛开在虚空之中、遮蔽了整个世界的妖异花朵。
它是那麽的美丽,那麽的宏大。
它在呼唤他。
「我们要——融为一体——」
克莱默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空气中的虚无。
但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沉浸在这虚假的极乐幻觉中时。
现实世界里,他的身体正在发生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变化。
在克莱默的後脑处,也就是脑干的位置。
一根肉眼几乎不可见、呈现出半透明胶质状的细长触须,正悄无声息地从空气中「生长」出来,刺入了他的皮肤。
它并没有流血,而是像植物紮根一样,深深地嵌入了克莱默的血肉。
这根触须正在不断地蠕动、收缩,伴随着微弱的辉光流动。
它在进食。
它在贪婪地汲取着克莱默体内那因为亢奋而燃烧的生命源质。
更在吞噬着他灵魂中那些因为杀戮、贪婪而产生的一恶意、欲望、罪孽。
这些负面的信仰,对於恶之花来说,就是最美味的养料。
克莱默以为自己在享用「曼珠沙华」。
殊不知,他自己才是那个被摆上餐桌的「祭品」。
若是此时有人拥有类似神罚者乔治那样的【审判之眼】,或者是能看破虚妄的灵视。
顺着那根连接在克莱默後脑勺的透明触须,一路向上追溯探索源头。
视线穿透工厂的屋顶,穿透西雅图那终年不散的阴雨云层。
便能看到一幕足以让巨物恐惧症患者当场暴毙的骇人景象:
原本应该只存在於纽约上空的一【原罪孽物·恶之花】。
此刻,竟然也出现在了西雅图的天穹之上!
或者说,它并没有移动。
而是——它的根系,它的子体,已经通过某种科学无法理解的方式,跨越了数千公里的距离,在这片大陆的另一端也绽放了投影!
巨大的虚影悬浮在云层之上,被漆黑如墨的雾霭所遮蔽,若隐若现。
它宛若一只倒扣在城市上空的水母,或者是恶魔的胎盘。
层叠交织、呈现出暗红色泽的丝状萼片已然颤动,那是无数条垂落凡间的捕食触须。
巨大的花苞正含苞待放。
克莱默的工厂、街头的流浪汉、高楼大厦里的精英——
所有接触过【曼珠沙华】、沉溺於欲望的人,都不过是连接在这株恶之花根系上的「血包」。
欲望正在疯狂蔓延。
而人类,正像是扑火的飞蛾,争先恐後地奔向那毁灭的光芒,自取灭亡。
在西雅图的雨夜中,克莱默依然沉浸在他的美梦里,幻想着自己成为新的地下皇帝。
殊不知。
这将是一条无法回头的不归路。
而路的尽头,是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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