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6章 萧瑟

诡三国马月猴年第 3836 / 3959 章5,409 字

魏延与甘风率领的骠骑骑兵,如一阵旋风般掠过武侯国县的城墙,马蹄声渐远,只余下秋风中卷起的尘埃。

城门前堆积的粮草牛酒已被骠骑军带走,留下凌乱的车辙与些许散落的谷粒。

国相周平站在城楼上,目送那支骑兵消失在地平线,脸上谦卑的笑容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讥诮。他拂了拂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对身后一名躬身前来的小吏下令道:『召主簿及仓曹前来议事。』

夜色渐浓,武侯县衙内灯火通明。

周平端坐于案前,指尖轻敲着一卷竹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近年来的粮赋出入。

主簿与仓曹垂手立于下首,神色忐忑。

周平缓缓开口,平稳气场,『骠骑军过境,虽未扰民,然犒军所费粮秣牛酒,皆需填补。今岁旱蝗相继,库中本已空虚,此亏空若不上报,你我皆难逃罪责。』

周平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便以此事为由,将亏空尽数归于骠骑征用。另传令各乡里,加征「退军费」,每户摊派,限十日缴清。』

主簿面露难色:『国相,去岁方加征「防兵税」,今又摊派,恐民力不堪……』

周平冷笑一声:『民如草芥,春生秋枯,何足道哉?昔汉武征匈奴,天下疲敝,然社稷得存。今曹公与骠骑相争,青徐之地首当其冲,若不行非常之策,何以自保?』

他挥了挥手,示意二人退下,『速去办理,若有延误,尔等难脱其咎。』

待主簿与仓曹离去,周平独坐堂中,令人拨亮油灯,又是细细查看账目。

片刻之后,他提笔蘸墨,在『骠骑军耗用』一栏下添上数目……

粮粟五百石、牛二十头、酒五十坛、草料三百,麻皂布匹一百五十,另有木钉绳索无算。

笔锋凌厉,墨汁在竹简上,宛如即将凝固的血。

等墨迹稍微干,周平便是唤来心腹,低声说道:『今汝观骠骑之军如何?』

心腹躬身对曰,『骠骑之军,虎狼之师也。然其过境如风,不据城、不掠民,但取犒军之物,似有节制。』

周平哂笑了一声,面露不屑之色,『节制?匹夫耳!此皆逞勇力之徒,岂知治民之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是祀在戎前!戎事终有竟时,祀政方为根本!彼辈武夫,纵得逞一时,亦如秋蝉鸣树,寒至则噤矣!』

心腹点头称是,片刻后又是说道,『小的听闻,骠骑之下,彼等武人欲习民政,如之何?』

周平拊掌大笑,『此正痴人说梦!昔黥布王淮南,欲治民,其左右皆贩缯屠狗之徒,言必称斩首几何。有儒生进言民事计较之法,布闻之,嗤之曰,「吾刀锋所向,粟帛自至,何须锱铢?」未几,国乱身死。故欲制武夫,当效驯犬之法,其善搏噬,则投之以骨;其欲窥庖厨,则叱之使退。日复一日,彼唯知吠吠扑咬,虽见鼎俎,亦不敢近矣。』

心腹称赞道:『国相果然高见!』

『非也,非也!』周平正色而道,『此非某一人之见也,乃顺势而为也。高祖定天下,萧何镇关中,韩信伐四方,各司其职。使信欲参决郡县事,何能容之?所谓维鹈在梁,不濡其翼。彼武人者,鹈鹕也,当专务渔猎。若强令理丝麻,非但其羽濡湿,亦乱织机!』

『故而,有汉之始,便是有此法也,』周平缓缓的捋了捋胡须,『但闻战事,必言斩首几何,杀戮多少,缴获几许……此乃明谋也!便是为其将粗鄙不识筹算,其帅暴虐不知农时!更鼓噪乡议,使其每言民政,则遭讥诮。久而久之,彼自蜷缩牙爪,唯战场是趋。』

心腹恍然说道:『昔李广难封,岂独数奇?亦因其常忤文吏,致功过相抵。今观国相之策,实得黄老御下之妙。』

周平拈须莞尔,『孺子可教也。今于武夫,亦当如此。分其勋、限其权、固其名。令彼既以斩首为荣,则助长此风;彼若涉足钱谷,则群起而攻。譬如鹰犬也,饥则为用,饱则飏去。但使爪喙锋利,不令窥伺笼钥,则永为猎户之利器。』

言迄,二人相视而笑。

夜空之中,夜枭鸣啼,远远而去。

……

……

是夜,部队在一处背风的山谷中扎营。

由于连日行军,人困马乏,魏延下令全军休整一夜,明日前进。

篝火旁,魏延和甘风相对而坐,一边烤着火,吃着饼子喝着浆水,一边低声交谈。

『文长,』甘风忽然问道,『等这天下一统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魏延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甘风会问这个问题。他撕下一块饼子,塞进嘴里慢慢咀嚼,良久才道:『我能有什么打算?除了打仗,我什么都不会。』

甘风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我这辈子就会杀人,真要是天下太平了,怕是会闲出病来。』

他喝了一口浆水,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有时候想想,还不如在平定之前战死沙场来得痛快。』

魏延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起来:『我想好了。就算天下太平,我也要继续打仗。』

『哦?』甘风挑眉,『像温侯那样,一直打到西域之西?』

『没错。』魏延目光投向跳跃的火焰,仿佛在凝视遥远的未来,『北面是文远的地盘,我不会和他争。南边或者东边,总有仗可打。听说东面海外有无数岛屿,大不了我一个岛一个岛打过去!』

甘风哈哈大笑:『要是打完了呢?』

『那就死在海上!』魏延斩钉截铁地说。

两人相视大笑,笑声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惊起了几只夜鸟。

但在那豪迈的笑声背后,却隐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

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将领,自然明白天下太平后武将的处境。

即便骠骑大将军仁厚,也不可能一直维持庞大的军队。

到那时,他们这些只会打仗的武夫,该何去何从?

甘风止住笑,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说真的,文长,有时候我真羡慕子龙和文远。』

魏延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我明白。子龙沉稳,文远周全,他们既能统兵,也能治民。不像我们……』

他自嘲地笑了笑,『除了冲锋陷阵,别的都做不来。』

『是啊,』甘风仰头望天,『这天下终究是要太平的……』

魏延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所以更要趁现在多立战功!给子孙后代争个前程!』

甘风也站起来,眼中重新燃起战意:『没错!管他以后如何,先杀个痛快再说!』

两人相互击掌,然后一阵大笑。

但在那笑容之下,都清楚彼此心中的无奈。

作为职业军人,他们注定要与战争共存亡……

对于他们来说,要么在战场上马革裹尸,要么在太平岁月中默默老去。而后者,对他们来说,或许比死亡更加难以接受。

……

……

许县城头汉旗在渐寒的北风中猎猎作响,带着一种与时节相衬的萧瑟。

县衙官府之内,气氛也因为骠骑军前锋的消息,日渐紧张。

几名小吏面色惶急,脚步杂乱地穿过庭院,直趋正堂。

堂上刘晔正临案翻阅着一卷竹简,听得脚步声,缓缓抬起了头。

『刘……刘使君!』

为首的小吏气喘吁吁,也顾不得礼数周全,急声道,『急报!骠骑麾下魏甘所部,已改道而来!其前锋游骑,已逼近陈留地界,是要朝着我许县而来了!』

此言一出,跟着小吏前来的官吏,以及在刘晔下首坐堂办事的几名属官,顿时一阵骚动。

不少人脸上血色褪去,手脚发抖,就连笔都拿不稳,跌落在桌案上。

在众人惊惶失措之中,刘晔却依旧沉稳,也没有立刻开口呵斥维持秩序,只是冷眼看着,等堂下堂内的众人渐渐安静下来。

众人一阵乱纷纷,但是见刘晔始终沉稳,也就渐渐平定下来,目光齐刷刷投向刘晔。

刘晔见众人安静了,才将手中竹简轻轻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魏氏?骠骑前锋?此等不过疥癣之疾,何足挂齿。诸君何故惊慌若此?』

『使君!不可轻敌啊!』那小吏见刘晔如此,不由得又是焦急起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那魏文长昔日仅以千余骑,便敢深入冀州,搅得邺城天翻地覆,犹能全身而退!此番探马来报,其所部恐有五千之众,皆乃骠骑精锐铁骑!旌旗招展,兵甲鲜明,来势汹汹!我许县城中守军不过五千,多为郡国兵,如何……如何能挡?』

随着小吏话音落下,堂中也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还有不少附和之声,又是乱糟糟一片。

刘晔又不说话了,只是面带微笑,带着一种疏离和俯视感,扫视着众官吏。

众官吏在片刻之后,再次平静下来。

刘晔站起身,背手走到堂前,微微仰头,巡视一圈,『尔等皆为饱读诗书之人,怎如今连「礼」之一字,都做不到了?喧哗公堂,可知何罪?某容尔等,可一可二,不可再三!来人!』

刘晔沉声喝道:『堂下武士听令!若再有喧哗者,杖三十!』

堂下兵卒齐齐应声。

众官吏顿时噤若寒蝉。

刘晔又是环视一圈,才缓缓的说道:『尔等只知魏文长悍勇,却不知此一时,彼一时也。豫州,非是冀州。许县,更非邺城。』

刘晔目光清亮,看着堂下惶惑的众人,『传吾令,即刻晓谕颍川诸县,紧闭城门,深沟坚垒,各守本城!无吾手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出!待骠骑军马踏入豫州境内……』

刘晔提高声音,铿锵而道,『断绝其一切粮秣补给!沿途坞堡、乡亭,敢有资敌一粒粟、一束草者,以通敌论处,立斩不赦!』

顿时有军吏领了命令,下去传令不提。

但是在堂下的众文吏却依旧担忧,看着刘晔欲言又止。

刘晔点了一名小吏,『若有惑,可直言。』

那小吏连忙拱手以礼,然后说道,『使君,这……骠骑军纵横青徐,听闻沿途县城多有供奉,岂会缺粮?况且,若其悍然攻城,或以兵威迫取,乡野小民,如何敢抗?』

堂中其他属官也纷纷点头,显然有些疑虑。

空气中,依旧是弥漫着不安与怀疑。

刘晔见众人依旧未能领会他方才的话,也不知其中关窍,若是他不说透,恐怕是难以安定人心。于是他轻叹一声,『尔等不明就里,故有此惑,亦是常情。』

刘晔缓缓开口,透着洞悉世情的冷静,『冀州本袁氏故地,主公得之,恩信未孚,根基未固。且北地连年征战,民生凋敝,豪强各怀异志。骠骑铁骑骤至,如风卷残云,彼地人心浮动,或有献城以求安者,不足为奇。此魏文长前番能肆虐邺城之由也。』

刘晔显然知道魏延之前能攻进邺城的一些内幕,但是他也不太愿意多说,只是点了一点,然后话锋一转,『至于兖、青、徐之地,自黄巾以来,屡遭兵燹,城邑丘墟,田野荒芜。主公虽竭力经营,然元气未复,仓廪不实。骠骑军至此,如入无人之境,非因其兵锋不可挡,实因当地无兵可调,无粮可聚,只能任其驰骋。然彼等贫瘠之地,可供骠骑之军就食几何?』

『然豫州则大不相同!尤其是颍川之地!』刘晔声音略扬,『此乃中原腹心,沃野千里,主公起家之根本!多年来,主公抚流亡,兴屯田,劝课农桑,缮治甲兵。豫州之民,方得于乱世中觅一隅安生,虽赋役不免,然较之他州颠沛流离、易子而食者,已是云泥之别!彼等受主公活命安家之恩,岂会轻易背弃,去迎那不知根底、凶名在外的骠骑军?』

先前那小吏迟疑片刻,还是硬着头皮道:『使君所言,固然有理。然……然下官亦听闻,乡野之间,或有愚夫愚妇,受骠骑仁政流言蛊惑,私下颇有称羡之语……若骠骑军至,难保没有莠民蠢动,甚至……甚至有县城守吏,为保身家性命,或为……或为虚名所惑,开城迎贼啊!』

『为虚名所惑?』刘晔眉毛一挑,眼中露出一丝讥诮,『汝且言,是何虚名?』

小吏嗫嚅说道:『或……或为「拯民于水火」之名?』

此言一出,堂中竟有几人忍不住发出低低的嗤笑声,旋即觉得不妥,赶紧掩口。

那发言的小吏顿时面红耳赤。

刘晔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冷意:『「拯民于水火」?汝信之乎?纵有这等痴人,欲行此「义举」,又为何人而拯之?为豫州之民乎?』

刘晔目光扫视全场,见无人应答,便是径直说道:『骠骑军远来,人吃马嚼,每日所耗几何?其纵横青徐,或可因当地贫瘠而约束部伍,暂不扰民。然一旦入我豫州这富庶之地,眼见粮秣充盈,而其后路漫长,补给艰难,汝以为彼辈会如何?必是征发无度,甚至纵兵抢掠!届时豫州百姓必是怨恨沸腾,迎贼者非但无功,反成引狼入室之罪人!孰轻孰重,但凡心智清明者,岂会不知?』

那小吏被驳得哑口无言,额角见汗,忙改口道:『是下官愚钝……那,那若是为了……为了自身前程,或……或仅仅是贪生怕死呢?』

『贪生怕死?』刘晔冷哼一声,『若骠骑大军倾国而来,兵威赫赫,势不可挡,为保性命,屈膝投降,尚可理解。然今骠骑前锋所部,不过三五千骑,孤军深入,后无援兵,此乃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其势虽凶,其衰也速!此时开城,非为保命,实为寻死!待主公大军回师,或我军合围之势成,这些叛贼,第一个便是祭旗之物!为保一时性命,断送全族前程!这孰轻孰重,何必赘言?』

刘晔见众人神色稍定,但仍有疑虑,便继续剖析,将最后一点迷雾也驱散,『至于汝等所忧,骠骑军粮草何来……彼在青徐,或可因各地畏惧兵锋,勉强供奉。然入我豫州,吾已传令坚壁清野,断绝其一切补给。其军随身所携粮秣,能支应几日?五千人马,日耗粟米精料,又从何而出?豫州之民,未受骠骑丝毫恩惠,却要承当其征粮派饷之害,岂会甘之如饴?初时或畏其兵威,虚与委蛇,待其搜刮日甚,夺民口中之食,毁民安居之所,则怨恨必生!民无粮则乱,军无粮则散。彼求粮而不得,求战而我避之,进退失据,军心惶惶,焉能久驻?』

刘晔最后总结道,语气笃定:『故吾断言,魏氏子此来,看似汹汹,实则必不能久,亦必不敢攻我许县坚城!彼之动向,无非虚张声势,或劫掠乡野以补军需,或绕城而过,直扑他处。只要我许县上下齐心,谨守城池,不为所动,则彼自取其败,不过旬日之间耳!诸君又何须自扰?』

刘晔这一番分析,渐渐浇灭了堂中弥漫的恐慌。

属官与小吏们面面相觑,脸上的惶恐渐次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与信服。

先前那发言的小吏更是深深一揖:『使君明见万里,洞若观火!下等愚昧,几为贼势所慑,今闻使君之言,方知不足为虑!我等这便依令行事,定教那骠骑军,在豫州寸步难行!』

『善。』刘晔微微颔首,『各安其职,谨守城池,严密侦伺。但有军情,速来报我。』

众人齐声应诺,行礼后鱼贯而出,脚步虽仍急促,却已没了先前的慌乱,多了几分沉稳。

待众人离去,堂内恢复寂静,刘晔独自走到窗边,负手望向天际。他脸上的从容未曾稍减,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些许的凝重。

他方才和众人所说的,并非是虚言妄语,而是基于他对局势的判断。

然而兵者诡道也,这豫州大地,又将溅上多少鲜血,方能验证他今日的断言?

秋风掠过庭树,卷下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冰冷的石阶上。

许县,这座承载着大汉最后体面的都城,在这萧瑟的寒意中,默默绷紧了身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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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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