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5章 有朋自远方来

诡三国马月猴年第 3895 / 3959 章5,650 字

大汉丞相行辕。

曹操听闻那信使家将低喊出了几个字,便是立刻变了颜色,呵斥道:『慌慌张张,何成体统?!且进来再说!』

曹操也不再多言,转身就走。

护卫见状,也就将那家将信使半拖半抬着,弄进了前厅。

曹操挥了挥手。

护卫将信使扔下,齐齐拱手而退,将前厅团团护住。

那信使在地上喘息了片刻,抬头见端坐于主位,眉头紧锁的曹操,或许是恢复了些气力,便是连滚几步,扑倒在曹操脚下,未及开口,已是涕泪横流,泣不成声。

曹操低头看着,心中越发的忐忑起来。

那信使家将嘶哑破碎的哭声,如同破了的风箱在绝望撕扯,『恩主!!恩主啊!大事不好!邺城……邺城没了!没了!完了!全完了啊恩主——!!』

『邺城』二字,如同两道九天霹雳,在曹操耳边轰然炸响!

曹操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紧,瞳孔剧烈收缩,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衣袖带倒了案几上的笔架,发出『哗啦』一声脆响,跌落在地板上。

横七竖八的毛笔,就像是战场上的尸体。

曹操瞪起绿豆眼,『休得胡言乱语,扰乱军心!邺城城高池深,守军数万,怎会……起来!先进来细说!』

曹操起初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颤抖,但很快,他强行控制住了翻腾的心绪,喝止了家将的哭嚎,同时抬起眼扫了一圈四周。

那家将似乎也被曹操的低喝惊醒了几分,意识到此事关乎绝密,也努力地控制着情绪,压低抽泣之声。

曹操缓了一口气,表面上似乎依旧平稳气场,但是心却不由得砰砰乱跳,在袖子里面颤抖的手,也暴露了他内里的惊涛骇浪。他死死盯着趴伏在地,依旧在不住抽噎的家将,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同从牙缝中挤出,带着冰寒的杀意与最后的侥幸,『邺城……究竟如何了?汝……且将前后情由,一字不漏,细细道来!』

那家将以头抢地,咚咚作响,涕泪混合着尘土血污,糊了满脸,声音嘶哑破碎,断断续续地将邺城如何被骠骑偏师奔袭,又是如何外围激战,然后如何城墙被突破等等过程叙述了一遍。

叙述的过程之中,自然少不了对曹氏守军『拼死抵抗』的渲染,对于『血战连日』的美化,以及对骠骑军『势大难敌』、『诡计多端』的强调,但最终的结果,却无可更改……

『……我军虽浴血奋战,然贼众凶悍,器械精良,更兼城内或有奸细呼应……激战数日,尸塞街衢,血流漂杵……最终,最终力不能支,四门皆破,城……城陷了啊!二公子亲率卫队与贼搏杀于霸府之前,力竭……力竭被贼所擒!城中诸位夫人、其余公子女眷……因变起仓促,未能及时撤出,尽数……尽数陷于贼手!霸府府库、城中太仓、武库、以及恩主历年所积之机要文书图籍,往来信札……皆已失矣!尽为贼所获!小人……小人是奉二公子之命,凭着一身血勇,拼死杀出重围,前来报信!恩主!邺城……邺城头已改换旌旗矣!河北心腹之地,已非我有!!』

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柄千斤重锤,挟带着绝望的寒气,狠狠砸在曹操的胸膛上!

每一句话,都像一道撕裂苍穹的黑色闪电,连续不断地劈在曹操已然不堪重负的天灵盖上!

咣咣作响!

『邺城……已失?!丕儿被俘?!家眷尽陷?!府库文书皆失?!』

曹操几乎是控制不住的自身的颤抖,不由得重复着这几个如同噩梦般的词汇。

那信使家将以头抢地。

山东中原一带,重结果轻过程的问题很严重,即便是天天强调要注重过程管理,但实际上依旧是结果导向。因此信使家将也没有说他当时害怕被骠骑军堵住,特意假扮成为逃避战乱的难民,绕了一大圈子才到了曹操此处。

之前还担心自己来晚了会不会被责怪,但是没想到他还是第一个来报信的……

至于为什么是他第一个回来报信的,这其中的原因,自然是可圈可点了。

不过,对于曹操来说,这消息就像是被猛然迎面一击,使得他眼前陡然一黑,无数金星乱迸,耳中嗡鸣作响,天地仿佛都在旋转颠倒!

一股直透魂魄的寒气,自曹操脚底瞬间窜起,沿着脊椎急速蔓延至全身每一寸肌肤,每一根毛发!

曹操似乎想要伸手按住面前的桌案来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形,手臂却不听使唤地剧烈颤抖,不仅没有按住桌案,反而将桌案上剩余的笔墨纸砚,以及令箭文书等杂物,『哗啦』一声全部扫落在地!

各种物件摔碎的刺耳声响,在死寂的小厅内格外惊心。

曹操挣扎着,想要按住桌案站起身来,但是他连日来已经操劳过度,加上骤然听闻了惊天消息,激烈刺激之下,脚下踉跄,再也无法支撑住身躯,眼看就要向后仰倒!

『主公!!!』

一直侍立在门外的典韦,虽未听清全部对话,但是听到内厅内物件砸落的动静,情知有变,便是立刻进来查看,见曹操摇摇欲坠,一个箭步冲向前,一把将曹操牢牢扶住!

『呼……呼……』

曹操剧烈的喘息着,紧紧的抓住典韦的手臂,就像是溺水者抓住了一根横木。

曹操的额头上,脖颈上的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般急剧跳动,面容在昏暗跳动的烛火下,扭曲得几乎变了形,再无半分平日里的枭雄气度,只剩下无边的惊骇、暴怒与绝望。

刹那间,曹操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真的凉透了,凝固了,继而在凝固中崩碎,化作无数冰冷的碎片,扎向五脏六腑!

曹操死死盯着地上那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的信使家将,从喉咙深处发出野兽受伤般的低吼,『你……你敢有半字虚言?!邺城乃吾根本之地,留守兵马粮草充裕,岂能……岂能旦夕即陷?!丕儿……家眷……你……若敢欺瞒于吾,吾誓将汝碎尸万段,诛灭九族!!!』

『千真万确啊恩主!!』信使家将几乎要将头磕破,哭嚎声凄厉绝望,『若有半句虚言,叫小人身受凌迟,天诛地灭,祖宗蒙羞,永世不得超生!恩主!邺城……真的没了啊!!』

曹操现在多么希望,眼前这一切只是一个噩梦,或者这个家将是在胡说八道,是被敌人收买来扰乱他心神的奸细!

然而,曹操内心也知道,这种事情开不得玩笑,也难以作伪。

可是曹操依旧心存侥幸……

也或许是觉得不可思议。

邺城!

那不仅仅是他曹孟德的霸府所在,也是他『挟天子以令诸侯』政治权力的核心象征!

不仅是他曹操征战的荣誉殿堂,更是他曹氏集团经营多年,多次加固,视为最坚强的根基之地!

之前曹操接到了曹丕陈群的书信,并没有太过于忧虑,一方面是觉得骠骑主力肯定不在冀州,另外一方面也是对于邺城的城墙工事等等有足够的信心。

可如今,这『信心』却崩塌了!

城被破,子被虏,家眷尽失,库府为敌所夺……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曹操不仅在河东河洛战场接连失利,损兵折将,丧师失地,现在连经营多年,视为重要依托的老巢,连带着整个大战略,都被人连根拔起,端了个底朝天!

这意味着他即便是汜水关之处能够侥幸击败一次两次骠骑军前锋,可是依旧失去了半壁江山,失去了曹氏集团在大河之北的根基之地!

这对于曹氏政治集团来说,无疑是对于其威信的毁灭性打击。那些尚在观望或被迫屈从的州郡势力,很可能就此离心离德,甚至倒戈相向!

曹仁的援军还在路上,踪影未见;袭击骠骑粮道的死士刚刚派出,生死未卜;诱骗骠骑夜袭的陷阱刚刚布下,尚未可知……

他所有的拖延、所有的筹划、所有的挣扎与期盼,在这突如其来的毁灭性打击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可笑可怜!

仿佛一个溺水者,还在拼命挥动手臂,计算着每一股水流的方向,挣扎求生,却突然发现,自己抓住的不是能帮助自己的浮木,而是一根腐朽的稻草!

『邺城……已失……家眷……尽陷……』

曹操颓然地,几乎是毫无形象地跌坐回去,仿佛全身的骨骼都在这一刻被抽走,所有的精气神都在瞬间被击得粉碎!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枭雄仪态,什么丞相威严,什么冷静谋算,什么气场平稳……

他抬起一只枯瘦的,不住剧烈颤抖的手,用力扶住自己剧痛欲裂的额头,五指深深插入花白散乱的发髻之中,紧紧地掐住,仿佛如此便能缓解那灵魂深处传来的,无边无际的绝望和痛苦。

他就那样佝偻着身子,坐在那里,久久不语。

那难以抑制地颤抖着的身躯,在昏暗摇曳的烛火光影下,勾勒出一个英雄末路,霸业成空的苍凉剪影。

片刻之后,曹操缓缓地抬起手,指向了那信使家将,『来人……此贼假传消息,乱我军心……拖出去,斩了!』

……

……

骠骑军营之中。

简陋的行军帐内,油灯如豆。

司马懿正用着简单的晚脯。

一碗粟米饭,上面盖着一片和饭一起蒸的腊肉。

一碟盐渍藿菜。

外加一小罐的浆水汤。

饭食自然谈不上多么奢华,甚至可以说是简单粗粝,不过司马懿依旧吃得从容,细嚼慢咽,仿佛在品味什么珍馐。

侍立一旁的心腹亲随,一边小心地给司马懿添汤,一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讨好地禀报:『主上,这几日营中走动,听到些风声……与先前大不相同了。』

『哦?』司马懿夹起一根藿菜,没有抬头。

『自巩县助黄中郎将建功后,许多原先嚼舌根的军校,口风都变了。』心腹亲随观察着司马懿的脸色,斟酌着词句,『不再说主上……呃,只顾己功什么……现在反倒在讲,怕是那从校尉自己鲁莽,不听主上良言,才致祸患……看如今瞧黄中郎将,对主上言听计从,可不就稳稳拿下巩县,立下大功?都说……都说主上确是有真本事的,从校尉的事,也不能全怪在主上头上……』

司马懿将藿菜送入口中,慢慢咀嚼,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极淡地点了点头,仿佛这舆论的转变早在他意料之中,甚至可能就是他所引导或期待的结果。他本就善于借势,助黄成取巩县,既是履行协理之责,也是在军中重新树立一个『听司马懿则胜』的范例,用以冲刷『从来』事件带来的负面影响。

如今看来,效果初显。

亲随见司马懿反应平淡,话在嘴边又转了转,终究忍不住,带着些试探和困惑又道:『只是……营中除了议论参军,还有些别的嘀咕……小的听了,心里也有些不解。』

『讲。』司马懿一边吃着,一边蹦出了一个字。

『是……是关于大将军的……』亲随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触及什么禁忌,『有些军校在底下议论,说我军兵强马壮,士气正旺,那汜水关曹军已是穷途末路,为何大将军不立刻挥军猛攻,一战而定,反倒……反倒要等什么会晤,许那曹贼喘息之机?是不是……是不是大将军还有什么顾虑,或是长安关内……有他们不知道的难处?』

司马懿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浆水碗,慢慢啜饮了一口,目光在跳动的灯焰上停留片刻,忽然转向亲随,语气平缓,听不出情绪:『依你之见,大将军为何不即刻攻关?』

亲随没料到司马懿会反问,愣了一下,手足无措地『啊』了一声,见司马懿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知道这是在考较,顿时紧张起来,额头微微见汗。

司马懿也没有立刻就要心腹亲随马上回答的意思,依旧慢悠悠的吃着,等都吃完了,亲随收拾碗碟,擦拭案几之后,才将目光落在了心腹脸上。

心腹递上温热的布巾,一边伺候司马懿净面,一边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带着些不确定,『小的愚见……或许是……大将军不欲逼迫太甚?那曹贼虽败,然在山东经营多年,多有联姻故旧,若我军急攻,恐使其困兽犹斗,反而逼得山东郡县豪强,与曹贼抱团死抗?如今大将军摆出和谈姿态,示天下以宽仁,不急取关……那些墙头草见曹贼大势已去,又见我并非一味嗜杀,或许……便会纷纷倒戈,弃曹而附我?就像……就像那刘梁一般?』

心腹说完,偷眼去瞧司马懿,试图从司马懿脸上看出答案的对错来。

司马懿擦干手,将布巾递还,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此乃你见刘梁二人来后,方得此论。然谋者当思于事前……你可有何料敌于前之论?』

心腹额头上见了些微汗,吭哧片刻,在司马懿目光之中,犹豫说道,『倒也是……有,有一问……』

司马懿点了点头。

心腹说道:『那么如今大将军按兵不动,仅以和谈示好……彼等便真能安心,不起二次酸枣之盟的念头么?』

『二次酸枣之盟?』司马懿扬了扬眉毛。

亲随连连点头,『这……曹操若以天子名义,再召诸侯……』

『哈哈!』司马懿忽然轻笑出声,打断了亲随的话,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此问,你且自去思量。退下吧。』

司马懿的笑声中,并无多少欢愉,反而带着些许对提问者未能看透的微嘲。

亲随知道自己定然是问了个蠢问题,触动了参军事的某根思弦,却又想不明白自己究竟蠢在何处,只得讪讪地应了声『是』,收拾好东西,垂头退出了帐篷。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间的寒风与声响。

司马懿独自坐在灯下,脸上那丝笑意早已敛去,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他心中对那亲随的评价,又低了几分。

此人忠诚或许有余,机变实属不足,只能做些跑腿传话、伺候起居的琐事,于大局见识,终究浅薄。

不过……

反过来想想,其实愚笨些也好,至少容易掌控,不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他的思绪很快从心腹身上移开,飘向了更高处。

骠骑大将军斐潜……

这几日,除了处理日常军务,似乎并未像之前那般频繁召集众将谋士商议进军方略。

是局势已定,无需多议?

还是……

一个念头如同冷电,骤然划过司马懿脑海……

莫非大将军还在……

考较众人?

如同他方才考较心腹一般,大将军是否也在这看似平静的『等待期』内,观察着麾下文武的反应见识?

谁急于求成,谁沉稳有度,谁能洞悉『不攻』背后的深意,谁又只知埋头猛冲?

在这决定中原乃至天下归属的关键时刻,主君审视臣下的眼光,必然更加锐利。

若是这样,他司马懿此刻应该做什么?

是再度主动献策,展现自己洞悉局势,进一步巩固自己『智囊』的地位?

还是……

暂且收敛锋芒,显露出几分恪尽职守的稳重,甚至在某些无关紧要处,略微『显拙』,以示并无急切争功之意?

两种选择,显然各有利弊。

再度献策,若切中大将军心思,自然能加重筹码,但若所言与大将军既定方略略有出入,或显得过于激进,反而可能引起猜忌,显得急功近利,甚至……

有干涉主帅决断之嫌。

毕竟大将军的心思,深沉如海,自己又能看透几分?

而选择显拙观望,固然稳妥,能避开可能的锋芒,但也可能错失进一步进入核心决策圈的机会。尤其是在贾衢、杜畿等人皆在的情况下,沉默有时意味着无能或疏离。

司马懿在脑海中急速权衡。

或许,此刻以静制动,仔细观察,谨慎判断,方为上策?

但这『静』的尺度又该如何把握?

全然沉默,恐被忽视,过度观望,又失先机。

司马懿思来想去,几种可能在心中反复碰撞,却始终无法形成一个让自己获取利益最大化的决断。

灯火摇曳,将司马懿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最终,他只能决定,明日前往中军大帐协助处理公务行文之时,要更加留心大将军的一言一行……

甚至是斐潜的某些细微举动……

而且还要准备好几种不同倾向的应对之策,以便随时能根据局势的变化,做出最符合自身利益的反应……

在这将席卷天下的巨大风暴前夕的寂静里,蛰伏与观察,或许比任何贸然的行动都更为重要。

只是这份『蛰伏和观察』,对于野心勃勃,并且渴望在这汹涌浪潮中占据更高位置的司马懿而言,滋味并不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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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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