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8章 大争

诡三国马月猴年第 3838 / 3959 章5,269 字

县衙大堂内,周固身着官服,头戴进贤冠,手持一柄长剑,肃立于大堂中央。

他身后是几名瑟瑟发抖的衙役,以及一个捧着木匣的老仆。

魏延停下脚步,没有立刻冲进堂内。他冷眼看了一眼周固,然后就将注意力放在了大堂四周,以及回廊之处的阴暗角落。

大堂内的周固见魏延如此,便是大笑,『竖子!诚如井蛙窥天!身被三铠,犹恐粟芒伤肤,手执五兵,还疑稚子挟刃!哈哈!凡铜臭过处,必屈指核铢两,见帛影纷然,辄目眦尽裂!昔李广射石,犹存赤诚,今日汝等竖直,纵面对稚子鞠戏,亦是横槊相向!盖因腹中蟠踞九曲虺蜴,故视苍苍者皆作蛇虺!胸次填埋万斛蒺藜,遂闻跫音悉疑伏弩!呜呼!辕门若容此辈,何异贮溃膻于醇醪哉?』

魏延听懂了,目光渐冷,却没有因为周固的言论而暴怒,而是等手下兵卒回报确实没有隐藏埋伏之后,依旧略显狐疑的盯着周固。

魏延想不太明白,为什么周固手下,一没有重兵,二没有外援,三无埋伏在府衙之中,却敢直接对骠骑军下手?

魏延思索之间,甘风已经在城中转了一圈,也到了府衙之处。

『狗贼!』甘风大步踏入堂中,手中战刀直指周固,『汝心肠狠毒,表面献粮,暗中下毒,该当何罪!』

周固面色平静,仿佛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他目光扫过魏延和甘风,露出了些笑容,笑道:『两军交战,各为其主。吾为大汉县令,守土抗贼,何罪之有?』

『抗贼?』魏延冷笑一声,也迈入堂中,『曹贼挟天子以令诸侯,才是国贼!我等奉骠骑大将军之命,清君侧,靖国难!』

周固摇头,语气坚定:『曹孟德纵有千般不是,亦是朝廷丞相,奉天子明诏行事。尔等擅起刀兵,侵州略县,杀戮官吏,不是贼寇,又是什么?』

甘风大怒,喝道:『放肆!我等一路行来,秋毫无犯,所过县城,皆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唯独你这厮,表面恭顺,暗中下毒,行此卑鄙伎俩,还有脸在此大放厥词!』

周固闻言,哈哈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悲凉:『秋毫无犯?箪食壶浆?尔等铁骑所过之处,各县粮草齐备,果真是民心所向吗?』

周固昂然,直视魏延和甘风,大声说道:『非也!此非迎王师,乃畏强权耳!青徐兖豫,连年战乱,民生凋敝,各城县令,或为保境安民,暂避锋芒;或为保全性命,虚与委蛇。然其心中,孰真愿背弃朝廷,从尔反贼?哈哈!笑话!』

魏延眯了眯眼,他知道周固并非虚言。

魏延见过一些士族乡绅,地方官员,表面上说是如何尊敬骠骑,又是如何向往关中,但是要说这些人就真的对于骠骑大将军有多少忠诚……

甘风不屑的说道:『强词夺理!天下苦曹久矣,骠骑大将军兴仁义之师,解民倒悬,如何不是民心所向?』

『仁义之师?』周固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诮,『尔等孤军深入,转战千里,粮草何来?不是吃了百姓存粮,莫非真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不等魏延甘风回答,周固继续说道,『尔等在青徐之地,或可因当地贫瘠而暂不扰民。然一旦入我豫州富庶之地,眼见粮秣充盈,而其后路漫长,补给艰难,届时尔等会如何?必是征发无度,甚至纵兵抢掠!』

甘风大怒,『某一无征发乡野,二无掠夺百姓,狗贼污蔑于某!骠骑大将军治军严明,岂会纵兵抢掠?倒是你这狗官,下毒害我战马,该当何罪!』

『哼!你或许当下没有,但尔等可保大军过境,之后便是绝不取百姓一粮一草?!』周固神色凛然,『吾为大汉县令,守土有责。尔等犯我疆土,害我百姓,吾自当竭尽全力阻之!下毒之事,确是某之所为,某亦无愧于心!』

周固顿了顿,叹息一声,语气转为沉痛,『只可惜……未能成功……』

魏延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周县令,我敬你是条汉子。若你此刻投降,我可保你性命无忧。』

甘风怒而转视魏延,『文长!饶他做甚?!』

周固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余读圣贤书,明忠孝节义。周氏世代食汉禄,受国恩,岂能降贼?』

周固举起手中长剑,剑身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今日之事,有死而已。』

魏延冷笑道:『汝就不为妻儿老小所虑?』

周固示意身后老仆上前。

老仆往前走了两步,将手中捧着的漆盘放在了地面上。

『这是……』魏延见漆盘之中,摆放着染血白绫和儿童血衣,以及一封血书,不由得瞳孔微缩。

周固神色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知尔等当行禽兽事……城破之时,余之妻儿,已先一步而去……以免落入汝等豺狼之手,惨遭凌辱……』

堂中一时寂静,连甘风都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

周固继续说道,声音依然平稳,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眼角落下泪来,『吾妻临终前,问为何如此狠心……吾答曰……「国破家亡,苟活何益?」她遂无言,悬梁自尽……』

周固目光扫过魏延和甘风,忽然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悲怆与讥讽,『尔等以为,刀枪战马便可征服一切?屠刀之下,便可慑服人心?错了!大错特错!』

周固慨然而道,『尔等可以杀我,可以屠城,可以焚毁一切!但尔等灭不了这天地间的忠义之气,绝不了这千百年来的礼义廉耻!今日我周固虽死,然忠义长存!他日史笔如铁,必记尔等今日暴行!』

魏延却笑了笑,『未必。』

甘风暴怒,欲上前斩杀周固,却被魏延伸手拦住。

『文长!』甘风不明白魏延为何如此。

魏延低声向身边的手下示意,『活的……』

周固大概是看出了魏延的意图,便是抬头朗声而道,『臣周固,无能守土,唯有一死,以……』

话音未落,他手中长剑猛然回转,架于颈上。

魏延见状疾步上前欲阻,却为时已晚。

剑光一闪,鲜血喷溅。

周固的身体缓缓倒地,脸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笑容。他的眼睛依然圆睁,望着堂外漆黑的夜空,仿佛在质问这乱世的苍天。

堂中一片死寂。

那几个衙役早已吓得瘫软在地,老仆则跪在周固尸身旁,无声垂泪,片刻之后便也是瘫软在地,鲜血从胸腹下汩汩而出。原来老仆也用短刃自尽。

甘风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甘风之前恨不得一刀砍死周固,可见了周固当场自尽,又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劲。

『将军……这……要如何处置?』魏延的护卫上前,低声请示。

魏延皱眉思索了一下,『收敛周县令尸身,好生安置。传令全军,严禁扰民,违令者斩!』

然而事情的发展,远超魏延的预料。

安民告示贴出去了,但是效果并不怎么样。

骠骑兵卒也没有搅扰民众,然而反而是百姓听闻了周固死了的消息,聚集到了府衙之前悼念周固……

魏延和甘风听闻衙外喧哗声起,二人出门一看,只见县衙前聚集了数百百姓,有老有少,皆披麻戴孝,手持香烛纸钱。

为首的是几位乡老,见魏延出来,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朗声道:『将军!周县尊为官清正,爱民如子,为何遭此横祸?』

魏延皱眉,沉声说道:『周固下毒害我战马,抗拒天兵,死有余辜。』

那乡老摇头,眼中含泪,『将军此言差矣!周明公来小黄三年,清正廉明,秋毫无犯。去岁大旱,他开仓放粮,活人无数;今春又是瘟疫,他不解衣带,开方熬药,救治百姓!小黄县如今盗匪绝迹,路不拾遗!如此好官,天下能有几人?!你们,你们却害死了周县尊!』

另一名的老者也喊道,『你们进了官衙,肯定也见到了周县尊的内院!我且问你们,周县尊内院之中,可有万贯家财?!可有绫罗绸缎?!去岁小黄欠收,县尊夫人也同我等乡野之民一同樵采!那手上老茧和村妇没有分别……』

那老者喊着说着,涕泪横流,『周县尊原本有二子啊!他那幼子为何夭折?!瘟疫之中,县尊活人无算,却无暇顾及家中,幼子染病而死啊!』

另一乡老接口说道:『听闻你们前来,周明公便知大限将至,已将家中余财尽数分发给贫苦百姓……他对我等有言,骠骑军来,他必死之,却让我等勿要为他报仇,不要我等与骠骑军结怨!他……他如此仁心,天地可鉴啊!』

人群中响起一片啜泣声。

一个老妇人挤上前来,手中捧着一披篷,泣不成声,『这是周夫人上月为老身古稀之寿所赠,乃其亲手缝制……她那般善良之人,为何……为何就……』

甘风见状,忍不住喝道:『周固下毒害我战马,便是与贼寇无异!尔等再敢多言,以同罪论处!』

这话一出,非但没有震慑住百姓,反而激起了更大的反应。

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挺身而出,怒目而视,『尔等口口声声说周县尊是贼,却不知在这小黄百姓心中,谁才是真正的贼!』

那年轻书生显然显得很害怕,但是依旧指着魏延和甘风,声音颤抖的喊道:『尔等率军犯境,破我城池,杀我父母官,逼死其全家!这与盗匪何异?与豺狼何异?』

『放肆!』甘风大怒,拔刀欲上前砍杀了那年轻人。

魏延伸手拉住了甘风,对那书生沉声说道:『周县令乃自刎也!我亦劝周县令可活之,绝非我等所逼!』

书生冷笑道:『若非尔等兵临城下,周县尊何至于此?失土便如失节!因他心中有道义,有气节!这等忠义之士,尔等也配评判?』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附和之声。

小黄县的百姓们虽然畏惧骠骑军的刀枪,但眼中的愤怒和鄙夷却毫不掩饰。

魏延环视这些愤怒的百姓,心中五味杂陈。他长叹一声,没有继续和这些百姓对话沟通兴致了,对周边兵卒吩咐道:『驱散百姓,但不得伤人。』

回到县衙之中,魏延对甘风说道:『不是我要拦你,而是若真动了手……怕是不好收场……』

甘风还在嘴硬,『一群愚民!大不了老子全杀了!』

『慎言!』魏延皱眉说道,『莫一时之快,害了主公大事!』

甘风气哼哼的,但是也不再说什么屠城的话了。

半晌后,甘风忽然说道:『会不会有人指使?』

魏延虽然感觉不太像是什么指使的,毕竟他见到不管是周固还是那些百姓,流露出来的情感都是较为真实的,不像是虚言假意的故作姿态,但还是点了点头,『我让人追查一二……』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小黄县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骠骑军虽然严令不得扰民,但百姓们的敌意却有增无减。

小黄县城并未因骠骑军的占领而恢复生机,反而陷入了一种更深沉、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魏延下令在县衙外张贴安民告示,言明只惩首恶,不累百姓,望市井照常,各安其业。

然而直到日上三竿,街道上依旧空旷得可怕。

偶尔有必须出门汲水的妇人,她们用粗布头巾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低着头,紧挨着墙根的阴影快速移动,像是受惊的鼹鼠。她们绝不与任何兵卒发生眼神接触,即便骠骑兵卒试图按照军令,表现出秋毫无犯的姿态,刻意让开道路,她们也会像避开瘟疫一样,猛地转向,宁可绕远也绝不走近……

在城中的商铺都关门歇业,即便是骠骑军文吏和善的拿着钱敲门,也没有人愿意卖。逼得急了,连这些掌柜都表示要么就杀了他们,要么就让骠骑军直接动手抢。

更让魏延和甘风感到棘手的是,他们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像是由沉默编织的大网之中。

一种无形的压力,在骠骑军中蔓延。

他们习惯了战场上的刀光剑影,习惯了敌人的拼死抵抗,却对这种冰冷的沉默感到无所适从。

走在空旷的街道上,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道路两旁那些紧闭的门窗后面,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们,那目光中没有好奇,没有恐惧,只有沉默的疏离。

刀枪可以打开城门,可以斩杀守军,却劈不开这弥漫在空气里的,根植于人心的铜墙铁壁。

这份沉默,比箭矢和刀枪,更让骠骑军觉得难受。

同时对于周固,以及聚集在县衙周边调研周固的那些百姓民众调查的结果,也让魏延和甘风都有些惊讶……

陈留郡也并非完全太平,小黄县一度破败不堪,是周固到了小黄县之后,用了三年多的时间,才慢慢的将小黄县重新恢复了一些人气,聚拢了这县城之中的百姓,所以小黄县当中的百姓民众对于周固的感情是真实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周固开荒救灾,是小黄县之中很多百姓的『恩人』。

现在魏延甘风来了,骠骑军来了,不管周固是自杀还是被骠骑军杀死,小黄县的百姓民众都认为周固不该死,而骠骑军就是『罪魁祸首』,是『仇人』。

小黄县百姓在用这种方式,表达对于周固的感谢,对于骠骑军的厌恶……

魏延和甘风听着兵卒调查的汇报,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魏延拿起桌案上周固临死之留下的血书。

血书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固守土无能,唯有一死以报国恩。妻儿无辜,同赴黄泉,固深愧之。只求将军勿伤我百姓,则固虽死无憾。』

魏延叹了口气。

『我们……我……』魏延皱着眉头,『这家伙……至少不是个坏人……』

好人,坏人。

简单的二分法,只能存在于单纯的世界之中。

说起来,魏延和甘风手中都沾染了不少人血,杀了不少的人,但是魏延和甘风并没有因此就演变成为只是知道杀杀杀的魔鬼。

他们两个人都喜欢战争,也都觉得只有在战场之上,才能展现出他们的价值,但是他们还有底线,不会轻易将刀刃对着百姓。

当然,在战场上,若是敌军驱动百姓,他们也会毫不留情的下手,但是在平常时间,要魏延和甘风动不动屠城……

至少魏延下不去手。

甘风早些年在西凉军中,也杀过不少无辜的百姓,但是后来在骠骑军下,在讲武堂的教导之下,也知道这种事情不能做,所以即便是现在动不动嘴上喊着要杀谁,但是魏延一拉也能控制得住自己的手。

周固花了三年多的时间建立起来的印象,不是魏延甘风三两天就能转变的。

『传令下去,』魏延深吸一口气,『明日拔营,离开小黄县。』

甘风惊讶的说道:『就这么走了?那周固……』

『厚葬周县令……』魏延打断他,『至于小黄县内百姓……他们或许会记得,或许很快就会忘了……但是现在么,我们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

在小黄县城百姓没有忘记周固之前,骠骑军每多停留一天,都意味着多生一分的怨恨。

次日清晨,骠骑军拔营离开小黄县。

出城时,街道两旁依然有百姓围观,但这次他们的眼神中除了敌意,还多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魏延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小黄县城墙。

朝阳初升,给这座小城镀上了一层金边。

魏延忽然明白,这场统一天下的战争,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关键是魏延有一种感觉……

他像是走进了一个陷阱之中,好人和坏人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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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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