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2章 知其不可而为
汜水关内，随着骠骑邀请和谈的消息，广泛且公开的散播，氛围便是越发的显得有些怪异了起来。
大汉老传统了，只要灾害严重了，便是丢出一个三公……
现在能有些份量的，可以平息祸乱的，还能有谁？
曹操独坐于昏暗的厅堂，窗外是呼啸的北风，似乎也在激荡着他胸中翻腾的思绪。
斐潜这『筑台邀谈』之举，看似给出了选择，实则是一把精心淬毒的软刀子，刀刀不见血，却直指要害，令曹操痛苦不堪。
『斐子渊啊……你这阳谋手段……』曹操低声嘀咕着，『如今真是越发了得了……』
虽然只是简单的公开邀约，但是曹操感觉就像是在脖子上被套住了一道的无形绞索！
私下使者往来，不管多少次，都是私下的事情。
或者说，都仅仅是上层政治人物的事情……
只要没完全公开，就可以表示不造啊，不清楚啊，不了解情况啊……
能奈何之？
但是，现如今骠骑抢先一步，将和谈消息散播而开，等于是直接发动了舆论战！
先一步将曹操架在了发动『不必要的』战争，导致『生灵涂炭』的道德火焰上去炙烤！
军心兵卒也因为有了这『和平的希望』，导致更加的浮躁，厌战情绪被挑动起来，如果不进行相关处置，恐怕会像是蔓延的瘟疫一样，一发而不可收拾！
另外，粮草的问题也很大……
曹操当下可谓是内外交煎，关外是斐潜泰山压顶般的强敌；朝堂之内则是刘艾、梁绍之流，企图将曹操他推出去充当求和的祭品。
不能退，更不能被牵着鼻子走！
曹操眼眸之中寒芒闪动。
若是他被动应对，只会加速崩盘！
必须反击，必须将这面被斐潜高高举起的『和谈』大旗夺过来，哪怕只是撕下一角，也要扭转这全然被动的局面！
窗楣之外忽然有人影晃动，然后有人拜在窗下，低声禀报了一些什么……
曹操听毕，便是昂然起身，正了正衣冠，大踏步而出。
『恶来！』曹操吩咐道，『点一队护卫，且随某来！』
伴随着兵甲铿锵之声，曹操直入天子刘协的临时行宫……
或者叫做行院也行。
在院外自然是有禁军护卫，可既然是曹操亲自前来，这些禁军护卫也就像是摆设一般，等到曹操都已经带着兵甲进入院中之后，曹操才让黄门做一个形式上的通禀……
曹操知道越是在这种不利的环境之下，越是无法退缩，无法谦让，只能做出更加强硬，更加霸道，甚至是蛮横无理的行为来，才能震慑这些家伙……
宗正刘艾。
光禄大夫梁绍。
以及闲杂碎嘴若干……
曹操目光掠过那些神色各异的朝臣，径直向前。
在末尾的几人见势不妙，想要趁机溜走，却被典韦带着人直接堵了回去。
『陛下，』曹操就当作看不见那些家伙的小动作，而是一本正经的向天子行礼，声音沉稳，也透着似乎是为国事忧劳的沉重，『骠骑大将军斐筑台相邀，言罢兵和谈，此诚乃陛下仁德感召，或为苍生一线生机。臣，亦心向往之。』
刘协有些意外地看着曹操，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及此事，而且这态度，似乎是……
在一旁装作缩脖子鹌鹑的刘艾等人，也同样意外，不由得从领口将脑袋伸了出来，偷偷瞄向曹操。
『然……』曹操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刘艾等人，『臣忝为丞相，总揽军政，系大汉社稷安危于一身。值此强敌环伺、关防吃紧之际，臣若轻离险要，赴约于敌前高台，非但自身安危难料，更恐关防有失，惊扰圣驾，动摇国本！此非惜身，实乃职分所在，不敢以私废公！』
刘协顿时抽了抽嘴角，抓住御座的护手，保持自己冕冠上的珠帘不至于晃动得太厉害。
一旁的刘艾等，顿时有些慌乱起来，似乎感觉到了有些危险正在悄然靠近。
曹操郑重拱手，言辞恳切，『故臣斗胆恳请陛下下令！朝廷议和，乃国之大计，臣不过是一丞相罢了，岂能替陛下做主？！天下欲和，自然当以天使为任，方是正理！陛下可遣重臣，持节为使，代朝廷、代陛下、亦万民，赴高台与骠骑大将军接洽！人选嘛……臣以为，宗正刘艾，德高望重，掌宗室事，足显陛下诚意；光禄大夫梁绍，学识渊博，素有清望，可陈说利害！以此二位为朝廷正副使节，必能不辱使命，探明骠骑虚实真意，为陛下、为天下谋一可行之和议！』
刘艾梁绍在一旁顿时腿软，噗嗤一声便瘫倒在地……
曹操这一招，堪称毒辣。
刘艾、梁绍不是整天把『苍生社稷』、『天子安危』挂在嘴边，催促他和谈吗？
现在机会来了，若是天子刘协派你们作为全权代表去谈，你们去还是不去？
若推辞畏缩，便是『言行不一』、『空谈误国』的伪君子，从此在朝堂在军前再无指责曹操的底气。
若真敢去……
正好！
这两个不安分的刺头，送去斐潜营中，要么成为曹操探听虚实，甚至搅乱对方部署的棋子，要么就成为斐潜手中的人质好了，反正留在这里也是累赘……
到时候，麻烦的就是斐潜。
若斐潜杀之，则失『礼贤下士』之名；若留之，则需耗费精力看管，且其立场暧昧，或可引发骠骑内部一些微妙反应。
而且还或许有其他作用……
同时，曹操带着兵卒前来，堵住刘艾等人，也同样堵住了天子刘协的退路。
利用天子下诏，也可以转移矛盾，向全军，乃至天下传达的信息——
不是我曹操不愿和谈，是天子认为我责任重大不能轻动，故而选派了更合适的、级别更高的『天使』前去！
虽然大家都知道此战的关键之处，是斐潜和曹操两个政治集团的首脑来决定的，但是曹操依旧装糊涂，表示斐潜要和谈的对象不是曹操本人，而是山东中原，是大汉朝廷！
那么，和谈的主导权从『曹斐私会』，就巧妙转移到了『大汉朝廷与骠骑军』的层面。
曹操从被质疑的『决策者』，变成了『奉命坚守』的『执行者』。
随之而来的，曹操也就将责任的承担者，变成了被迫的『打工人』……
不是我要为难大家的啊，我也是听命行事的啊，大家有问题别找我啊，打工人何苦为难打工人啊……
谈成了，是在曹操辅佐之下的大汉朝廷的功劳，自然少不了曹操的一份。年终奖就算是贷款也要发一个大红包。谈崩了那是斐潜不给天子、不给朝廷面子，是骠骑上下的『无礼』、『无诚』，与他曹操何干？
没错，曹操是故意将邀约的级别抬高了！
斐潜邀的是『丞相曹操』，曹操则回应以『天子使节』。
在法理和礼制上，后者无疑更高。
这既是姿态上的不卑不亢，也是将博弈层面拉高，尽可能淡化个人色彩，强化『汉室框架』内的谈判意味，为曹操后续可能展开的各种说辞，埋下伏笔……
刘协在曹操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注视下，又能说什么？
更何况曹操将恶来典韦都带来了，门院之外还有兵甲环伺！
刘艾梁绍心中后悔得要死，可是又有什么办法？
刘协刚刚在刘艾等人鼓动下积聚起来的那点勇气，在曹操平静而强大的气场面前，瞬间如同阳光下的雪人，消融殆尽。他看着曹操那双深邃难测的眼睛，各种言辞被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甚至不敢去追问曹操这样建议背后的真实意图，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更加微弱，『曹公……思虑周详，老成谋国，便……便依曹公之意。朕……朕静候佳音。』
刘协此言一出，刘艾梁绍的脸色便是精彩万分。
他们万万没想到，自己鼓动天子施压，最终这『光荣而艰巨』的任务竟然落在了自己头上！
若是去，前方是敌营，是莫测的骠骑斐潜，是生死难料！
不去，便是抗旨，更是自打耳光！
在曹操『殷切』注视和天子『期待』目光下，两人只得硬着头皮，涕泪横流地表示『愿为陛下、为社稷效死』，但是很快又转口推延，表示他们不清楚流程，不了解情况，不知道要说什么，反正自己是愿意的，但是困难也是客观存在的，不如……
还没等刘艾等将后续的『不如』讲出来，曹操便是立刻见招拆招，『此番和谈，也是突兀，臣也不知流程如何，不过……会晤之事，关乎重大，非可轻率。臣以为，可效古礼，一来斋戒沐浴，静心澄虑，二来确定流程，所议事项。宗正光禄二位无需忧虑，斋戒三日之中，自然有礼官传授。』
曹操表示，这些事情我都想好了……
之所以曹操等着刘艾梁绍跳出来之后才来，不就是为了当面锣对面鼓的敲清楚么？
既然刘艾梁绍可以在刘协面前活蹦乱跳，当然也就不会是什么突发心梗了，现在就问你刘艾梁绍，是不是『自愿』前往的吧！
在一旁的刘艾斜着眼瞄着厅堂之外的曹操直属亲兵护卫，抖着胡须，心中却是将曹操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
这能不『自愿』么？
曹操也用眼神表示，如果你刘艾愿意承担后果，不也可以『请假』么？
不是，这自愿的事情，究竟是如何和请假二字挂上钩的？
二人无语，天子刘协也是无奈，最终只得下旨，任命刘艾为正使、梁绍为副使，斋戒三日后，持节前往骠骑军所筑高台议和。
在刘艾、梁绍『慷慨』领命，准备出发之际，曹操下令在关内四处张贴告示，公开宣扬此次『朝廷议和』的『基本原则与诚意条件』。
没错，不是『斐曹私会』，而是『朝廷议和』！
同时曹操还拟定了三条和谈的前置条件！
一、为表真正和平诚意，骠骑大军需先退至巩县以西，远离汜水关威胁，方可展现和谈安全环境。
二、立即无条件释放所有被俘之曹军将士，以示善意，缓解双方敌意。
三、骠骑军既号称尊奉天子，当务之急应体恤关内军民困苦，先行供给粮草物资入关，以解天子及守关将士燃眉之急，彰显『王师』仁德。
此三条一出，定然有睿智键盘侠表示曹操在想屁吃，但是曹操又不傻，他知道一旦和谈，必然会带来与曹操，曹氏夏侯氏不利的条件，所以他先一步抢占道德高地，将水搅浑。
这三个条件，条条冠冕堂皇，那一条不是为了『大家』的利益？
尤其是最后一条，为了天子，为了百官，为了关内军民，曹操简直立刻就是代表了大多数。
曹操心知肚明，斐潜绝无可能答应任何一条！
退军？
放俘？
资敌？
任何一条都触及骠骑军战略利益和底线。
而这正是曹操想要的结果！
他甚至都准备好了，一旦『和谈』因骠骑『拒绝朝廷合理要求』而破裂，便立刻发动全关宣传——
『诸君请看！非是朝廷不欲和谈，非是曹某不愿止戈！我等已竭尽诚意，派天使，提善议！然骠骑斐潜，狼子野心，毫无诚意，只想骗开关门，掳掠天子！其所谓和谈，不过是缓兵欺世之诡计！今日之局，唯有上下同心，死守国门，方有一线生机！彼欲亡我社稷，掳我君父，我等唯有死战，保家卫国！』
届时，原本因渴望和平而浮动、茫然的军心，将有很大的可能会被曹操直接转化为对『出尔反尔』、『欺诈无信』之敌的同仇敌忾！
因为失望导致的绝望，有可能会让士气将从低谷反弹，为接下来的残酷守城战注入一股悲愤而决绝的力量。
所谓背水一战是也！
希望能如此……
当然，曹操的手段，远不止于这些。
在堵住了刘艾梁绍，敲定了出使，并且以斋戒名义软禁了天使之后，曹操当即对于汜水关进行内部整肃，恩威并施。
他密令夏侯杰、夏侯威，『关防之事，交由你二人全权负责！给我牢牢掌握四门！那些私下串联、散布流言、动摇军心的朝官及其亲信心腹，都给我盯紧了！抓几个跳得最欢的，以惑乱军心、私通外敌之罪，不需审判，直接下狱！』
夏侯杰说不如直接杀了了事，曹操反而摆手笑道，死了便是一了百了，反而不会令人惧怕……
对于朝官曹操是雷霆手段重拳出击，但是与此同时，对普通士卒，曹操所采取的策略则是截然不同。
曹操让典韦带着自己的亲军，抬着大锅姜汤，抱着新筹措的，甚至从官员配额中挤出来的棉衣，深入乡下……
咳咳，是深入各个营垒、哨位之中送温暖。
典韦那巨雷般的声音在寒风中回荡，『弟兄们！丞相知道大家冷！知道大家想家！丞相正在想办法！朝廷已经准备派天使去和谈了！谈成了，咱们也许就能回家过年！但是——』
典韦的话锋一转，怒目圆睁，『要是那骠骑贼子没安好心，谈不成！我典韦在此对天发誓，第一个提刀出关，为兄弟们斩了那帮出尔反尔、不让咱们过安生日子的王八蛋！』
典韦的能耐，也就只能记住这两句话了，但是这朴实粗暴的话语，加上实实在在的姜汤棉衣，远比任何空洞说教更能安抚基层士卒的心。
丞相在『惦记』着他们，朝廷也在『努力』促成和谈，又给他们送来了姜汤和棉衣！
就算要打，也有典韦这样的猛将带头拼命……
兵卒基层的恐慌与怨气，被巧妙地引导和部分化解了。
面对粮草短缺的问题，曹操便是直接公开下令，『自即日起，所有将官，俸禄减半！饮食标准，与前线士卒看齐！关内所有存粮，优先供给守城将士！朝中文官、宦官，按最低生存标准配给，谁敢多占克扣，立斩不赦！』
曹操自己更是当众与士卒同食粗粝，将仅有的肉食分赏给值守辛苦的兵卒。
此举虽不能从根本上解决粮荒，却也是暂时地凝聚了一些军心，并且堵住一些关于『将士饥寒，官员奢靡』的不满声音。
当然曹操也不会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和谈上。他假借和骠骑商议和谈，宣讲条件，以及查探会谈之地高台等名义，秘密混杂在官方队列里面派遣出了多队最为忠诚的亲信精锐，携带火种、钩索等物，利用夜色和复杂地形，潜出汜水关之西，不是去侦察骠骑军大营，而是全力向西、向北，深入探查骠骑军漫长的后勤补给线！
和谈只是在桌面上虚与委蛇的戏码，而决定真正的生死关键之处，依旧系于战场。
若能找到骠骑粮道的破绽，甚至成功进行一次袭击，哪怕只是烧掉部分粮草，都足以瞬间改变双方力量对比，将斐潜也拖入后勤焦虑的泥潭，为曹操他争取到至关重要的喘息之机，甚至……
反击的契机！
一套组合拳下来，曹操虽未踏出汜水关一步，却已在舆论、人心、内部整顿、后勤袭扰等多条战线上，对斐潜的阳谋展开了凌厉而缜密的反制。
曹操不仅是将自己从『被逼和谈』的困局中暂时解脱出来，把球踢回给斐潜和那两个被他『重用』的使节，同时稳住了内部阵脚，并暗中蓄力，寻找着对手可能露出的致命破绽。
绝境中的枭雄，依旧在计算，在等待着那或许极其渺茫、却绝不会放弃的翻盘机会。
在别人都认为曹操已经没招了，已经是不如躺平拉到的时候，他依旧在尽一切的可能，去努力，去争取，去做或许在某些人眼里是无意义的挣扎。
然而，上天似乎又给曹操开了一个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