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8章 万籁俱静
渐渐地，安洁莉卡电影中心热闹起来。
两点四十五分场次的观众陆续抵达，一张张脸孔洋溢着期待和雀跃，从肢体语言就能够感受出来，叽叽喳喳的讨论声隐隐约约地在空气里持续激荡。
按道理，前一个场次放映结束，观众应该离场，但放映厅迟迟没有动静，工作人员不得不推开放映厅大门，友好地提醒放映结束，这才终于有动静。
和等待入场的观众相比，离开放映厅的观众则略显安静，两拨人站在大厅里交汇，间或有些交集展开讨论，但没有持续太久，各自又交错继续前行。
这一幕，落在伍德兄弟的眼睛里，流露出些许困惑。
但不需要等待太久，卢卡斯通过亲身体验就能够明白了——
“大象”，放映结束之后，卢卡斯静静地坐在原地，没有开口也没有移动。
整个放映厅，上座率超过90%，空缺的座椅数量一目了然；此时此刻观众全部安静地保持动作没有移动，大屏幕之上的字幕缓缓移动，在一双双瞳孔里折射出不同的光影，心绪在脑海里持续激荡。
万籁俱静。
这样的安静，是好事也是坏事。
糟糕的部分在于，这样的事情依旧在现实生活里上演，没有人能够预测下一秒在哪里是否又会重演。
积极的地方在于，电影抛砖引玉，重新让人们开始思考。
包括安森自己也不例外。
再次重看，那些震撼那些唏嘘那些无奈依旧汹涌，有些悲剧不会因为次数增多而演变为一种习惯；同时，有些作品则会在多次欣赏之后发现更多细节，继而产生全新的感受，摄影、灯光以及音效等等编织出一张大网悄无声息地抓住心脏慢慢收紧。
难以想象，这只是“普通”的一天，再普通不过的一天。
当然，人人都知道，所谓的普通并不普通。
但事实上，在安森看来，电影的重点不在于最后十五分钟，反而在前半部分。
在格斯-范-桑特的镜头里，他聚焦的是那些隐藏在平静日常表面底下的暗涌——
伤害，早就已经发生了。
并不是只有流血的时候才能够被称为“伤害”，也不是只有物理层面的攻击才能够带来“伤害”。
偏见。歧视。冷漠。视而不见。
它们比电影最后十五分钟的急风骤雨更加有力。
想象一下，在“蜘蛛侠”里，如果彼得-帕克没有被蜘蛛咬到收获超能力，他是什么处境？
他就是“大象”校园里随处可见的书呆子，他身上看得见看不见的伤痕一样存在，和其他人没有区别。
所以，相似的事情发生的时候，人们往往只是注意到最表面最直接的东西：武器，就如同哈利-波特电影里的那句咒语，“除你武器”；然而，如果没有从根源层面解决问题，“除你武器”终究只是治标不治本。
可是，谈何容易？
为什么事情出现之后，人们往往“只是”注意到表面的现象而拒绝深入探讨内里的本质呢？
因为困难。
恰恰因为人们知道从本质层面解决问题的困难，即使是伟大的智者也难以一时半会给出解决方案，于是人们只能匆匆忙忙地试图解决表面问题，试图缓解事态，在事情更加糟糕之前，争取些许喘息空间。
可惜，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失败，一次又一次地陷入挫折之中，最后，眼睁睁地看着世界陷入一片火海——
这，才是最残酷也最无奈的现实。
那么，安森有答案吗？
遗憾的是，他也没有。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那种无助和绝望宛若巨大的阴影一般倾轧下来。
于是。
安森静静地坐在放映厅座椅上，注视大屏幕，倾听空气里琐碎的声响，呼吸渐渐放缓放轻，心脏轻轻碰撞胸膛的声响在烈火之中熊熊燃烧，徐徐地、缓缓地，在无边无际的深蓝之中坠落，陷入黑暗。
一直到安洁莉卡电影中心工作人员出声提醒，这才把他们散落在无尽黑暗之中的破碎灵魂拉回现实。
懵懵懂懂地、迷迷糊糊地离开，冷空气扑面而来，纽约冬天懒洋洋的阳光洒落在皮肤表面，带来丝丝暖意，混沌而失重的思绪终于重新回到地面，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安洁莉卡电影中心的门口。
现在，他们终于明白前面的观众是怎么回事了。
安洁莉卡电影中心门口的台阶上，零零散散地坐着一些观众。
有些人正在热火朝天地发表看法甚至演变为面红耳赤的争论，有些人则是安静地坐在台阶上从曼哈顿高楼大厦之间的缝隙仰望天空，有些人轻声细语地安慰沮丧失落的同伴。
尽管反应各不相同，却能够看到冲击和伤害在他们身上的不同反应。
显然，他们真正领悟到了格斯-范-桑特拍摄这部电影的意图。
卢卡斯注意到安森的脚步停下来，视线在这些年轻观众的身上停留，眼神里的错杂和哀伤正在挣扎。
“安森……”卢卡斯轻声呼唤了一句。
安森扯了扯嘴角，“我只是在想，我们能做什么呢？去抚平这些伤口，去解决那些问题？”
“人们期待着现实生活能够出现超级英雄，如同好莱坞电影里一样，从天而降，轻而易举地解决问题。”
“然而，我们都知道，终究等不到。”
卢卡斯认真想想，“继续创作，继续发声，继续拍摄这样具有意义的作品。安森，你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安森看了卢卡斯一眼，“真的吗？”
卢卡斯直视安森的眼睛，认认真真点头，“嗯。”
安森笑了，“卢卡，尽管我知道你在安慰我，但我需要这样的安慰，至少让我知道，我正在做一些事情。”
卢卡斯轻轻抬起下颌，“至少，你让我思考了。你知道，像我这样的资本家，在利益之外，一般是不会思考的。”
“哈哈。”安森直接被逗乐了，又看了卢卡斯一眼，那一本正经的模样，让安森的笑容没有能够停下来。
站在原地，安森左右看了看，“卢卡，在这里陪我坐坐？”
卢卡斯满脸嫌弃地看着眼前的楼梯，但安森已经率先坐下来，卢卡斯轻叹一口气，也还是跟着坐了下来。
却没有想到，安森打开吉他盒，从里面掏出吉他，放在膝盖上，指尖在琴弦之上随意而自如地扫动。
音符，在指尖跳跃，略显纷杂、略显混乱、略显焦虑，折射出安森的心境，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凝聚起来，宛若潺潺流水般，演变为一股清冷而坚韧的力量，在吉他琴弦之间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