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0章 无尽黑夜
此时此刻，他们都一样，一群在愤怒和悲伤里迷路的灵魂。
“大象”，这样一部电影，承载的远远不止是血腥和死亡而已，在那些惨剧发生之前，伤痕已经存在，那些孤独那些落寞那些茫然那些脆弱将自己淹没，濒临窒息，喘不过气来，试图发出声音求救，却只是吞咽满嘴苦涩，于是茫然若失地晃荡着飘移着，散落在不知名的角落里，自生自灭。
正是因为如此，电影结束后，他们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生活，就是如此残酷，没有答案。
一直到现在。
某个瞬间，那干净清澈的旋律在嘈杂和喧嚣之中潺潺流淌，静谧而温柔，细细地触碰伤口的角角落落，那轻轻拉扯的刺痛把灵魂从虚无之中拖拽出来，在意识到之前，就已经在旋律里迷失沉沦。
静静地，吉他弦音就这样静静地流动着。
世界，安静下来。
安洁莉卡电影中心门口台阶上，形成一个小小的世界，那些伤痕累累的灵魂聚集在这里，沉默不语。
“然后当你狂奔，远离我的注视，而后我会出现，在这寂静之夜。”
“但我不会开口，直至黎明破晓，化作一首歌，只是一首歌。”（注1）
他们，背负着自己的伤痕与痛苦，在黑暗里举步维艰，甚至就连站立的力气也没有，苟延残喘着，那些煎熬那些折磨那些拉扯正在摧毁他们的灵魂。
然而，在无尽黑暗里，始终有着一阙旋律在潺潺流淌浅吟低唱，温柔而坚韧地治愈伤口注入能量，指引着他们在无边无际的混沌里寻找到一缕曙光。
他不会靠近却也不会离开，就只是守候在那里。
他不会强行鸡血也不会垂头丧气，就只是坚定地站在那里。
耐心等待着、静静守候着，在无尽深渊里并肩前行。
刹那间，心脏就这样被狠狠击中，所有盔甲所有面具所有防备全部解除，放任所有情绪一股脑地汹涌而出，终于允许自己软弱一次，因为清楚自己不是孑然一身，因为知道自己不会踽踽独行。
那个声音，轻轻哼唱着。
“湍流在心底峰峦之间流淌，亲爱的，你已占据峡谷每一个角落。”
“湍流在心底峰峦之间流淌，亲爱的，你已占据峡谷每一个角落。”
一遍又一遍。
一遍再一遍。
淡淡暖流在心底流淌，那些沟壑那些伤痕那些黑暗角落一点一点地填满，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在旋律里徜徉，紧绷的神经和肌肉徐徐放松下来。
在“大象”电影的最后，安森和父亲站在校园门口，看着体育馆方向的爆炸，熊熊火光弥漫整个天空，他们没有逃跑却也没有反应，丧失了回应的能力。
然而，父亲朝着安森走去，并肩而立。他抬起右手，试图拍拍安森的后背，却略显狼狈略显尴尬，终究还是把右手放下，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没有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他们不是什么大英雄，他们也没有什么大智慧，现实生活里有太多太多问题却找不到那么多答案。
所以，他们会继续茫然下去困惑下去，不知所措地。
但至少，他们不需要一个人面对。
“湍流在心底峰峦之间流淌，亲爱的，你已占据峡谷每一个角落。”
一遍，一遍。
莫名地，眼角湿润。
然后，一缕阳光投射下来，洒落在安洁莉卡电影中心的上空，暖洋洋的光线让紧绷的身体舒缓下来。
世界，一片明亮。
表演，结束了。
啪啪啪，啪啪啪。
四面八方自发性地传来掌声，并不明亮也不喧嚣，稀稀拉拉地略显凌乱，却能够深深感受到掌声背后的力量和温度，一双双目光心潮澎湃地聚集而来，落在琴弦之上，无法控制心绪的汹涌与沸腾。
卢卡斯静静地注视着弟弟，忍不住轻声呼唤了一句，“安森。”
安森看过来，投来一个询问视线。
卢卡斯千言万语在喉咙滚动，却不知道应该如何表达，眼睛里流露出些许挣扎和痛苦。
安森捕捉到了，哑然失笑，嘴角轻轻上扬了起来，“卢卡，我没事。”
卢卡斯不相信。
安森正准备解释一下，这首旋律只是因为电影有感而发，更准确一些来说，是因为那些沉浸在电影里无法自拔的观众有感而发，为这些迷失的灵魂带来些许安慰。
话语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就被旁边的路人打断。
“谢谢。谢谢这个表演。”
有人上前，这让卢卡斯狼狈地扭头掩饰自己的表情。
安森看向来人，展露一个笑容，显得落落大方。
然而，来人一个接一个，安森顿时变得繁忙异常，以至于没有心绪发酵的空间，卢卡斯找回了理智。
“我喜欢这首歌。”
“这是为‘大象’创作的吗？”
“请问这首歌叫什么名字，谁演唱的？”
“什么，这是你自己创作的？难怪我从来没有印象。”
“感谢你，你拯救了我的下午。”
吧啦吧啦，络绎不绝，门庭若市。
卢卡斯的多愁善感早就已经在阳光和喧嚣底下烟消云散，满脸无语地看向安森：到哪里都是焦点！
但重点在于，没有人怀疑安森的身份，完全没有。
他们认为安森只是一个街头艺人，又或者是一个普通观众，全然没有人往安森联想。
这才让眼前的景象更加不可思议，哪怕不是安森，仅仅只是一个陌生人，又或者是勒维恩-戴维斯，也一样能够成为瞩目焦点。
卢卡斯察觉到安森求助的目光，无可奈何地轻轻摇头，尽管翻了一个白眼，但还是出手帮忙控制局面。
“下一场放映就要开始了，你准备再刷一遍吗？”
一句小小的提醒，周围的观众们注意力纷纷回到“大象”之上，他们应该再看一遍吗？还是继续坐在这里讨论电影？他们不应该本末倒置地忘记此时此刻的场景，他们正在因为“大象”而展开头脑风暴，不是吗？
叽叽喳喳地，注意力终于从安森身上转移了开来。
安森暗暗擦了擦汗。
这光天化日之下，和酒馆不同，稍稍不注意可能就被识破身份，他可不想引起任何没有必要的骚动。
现在总算安全摆脱危机。
安森正准备招呼卢卡斯离开，却发现人群散开之后，一个身影依旧站在原地，脸上带着拘谨的笑容，眼眶里的莹莹泪光在阳光底下悄然闪烁着。
此时，正好和安森目光相碰，他小心翼翼地露出一个笑容，轻轻挥了挥手，主动打起招呼。
“嘿。”
注1：化作旋律（Be-The-Song——Foy-Vance）